谢吉祥早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父母对她多有疼爱,不过该教的也都是悉心教导。
发现她有推官天分,父亲便一直领着她学习, 而母亲也会给她讲如何打理庶务。
他们家在城郊有庄子, 在庆麟街有商铺, 这些到底如何经营,如何核对账目,如何安排人手,母亲都手把手教会了她。
谢吉祥从中学了很多,也很清楚农家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早年家里庄子上的那些人,也成日里闹个没完, 大多都是庄子管事出面解决。
谢吉祥跟着听过几耳朵,倒是不觉得吴韩氏提供的线索无足轻重。
她耐心地问:“这位大娘,隔壁虎子媳妇是个什么说辞?”
吴韩氏只是个普通村妇,也听不懂谢吉祥这文绉绉的遣词, 却也大概明白谢吉祥到底在问什么。
她嚎哭一声,呜呜咽咽道:“咱们家紫娟最是孝顺, 三个月前, 隔壁长隆家的一只公鸡不知怎么从鸡栏里跑出来, 扑腾飞到了咱们家院子里,紫娟一看这大公鸡肉头头的, 便想着给我们二老补身体, 当即就杀了, 炖了一大锅鸡汤。”
谢吉祥:“……”
赵瑞:“……”
就连跟在赵瑞身后的苏晨也难得露出些许惊讶。
明知道鸡是从隔壁飞过来的,却还是直接宰了炖汤吃,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韩氏却理直气壮。
除了她,站在他身边的吴长发也只是一脸沉痛, 并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对。
谢吉祥略微有些了悟,或许在村中,家禽走失,谁逮着算谁的,没有什么讲究。
吴韩氏继续嚎哭:“呜呜呜,谁知道隔壁虎子媳妇那么讨人厌,知道我们家吃了鸡,竟是整日里上门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紫娟脾气也爆,就跟她干起仗来,打了好几天,那贼婆娘肯定对俺们紫娟怀恨在心。”
为了一只鸡打了好几天,得亏现在运河地里活计不多,否则村人们还真没这么多闲工夫。
五里堡位置特殊,既在京郊,又紧邻运河,南来北往的行人商队若是来不及赶在宵禁进城,自然要在城外盘桓一晚。
所以五里堡虽然地头上并不肥沃,靠着许多壮劳力在码头当长工且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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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收容一些商队,倒也并不如何贫困。
不过是一只年岁有些大了的公鸡,倒也不是非要去吃邻居家的。
便是吃了,也不过相互口舌,让村人说到说到,下一茬找回面子就是。
连着打几日,肯定有其他的矛盾。
谢吉祥跟赵瑞心里都很明白,两人对视一眼,谢吉祥便道:“看大婶家似乎营生不错,是很整齐的村户,若是为了一只鸡,怕也不至于动了杀人的心思吧?你们两家可是有别的事?”
这话说得,便是村妇也听了浑身舒畅。
吴韩氏略收了收眼泪,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又看了一眼自家男人,这才别别扭扭说:“其实最开始说给俺们大亮的是虎子那媳妇。”
谢吉祥等人顺着她的目光往吴长发家其他人脸上看过去。
吴长发家人口简单,根据年龄,不用介绍都能猜到谁是谁。
跟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是小女儿,小女儿身前靠在一起的年轻夫妻应当是大儿子吴大光和妻子李素梅。
赵瑞手里此刻就捧着族谱,两人一起翻看。
吴大光看起来高高壮壮,炎热夏季,他却穿了一身长袖布衣,遮挡住了结实的手臂和小腿,露出来的肌肤黑黝黝的,一看就很健壮。
只不过脚上的草鞋还粘着青苔和湿泥,似乎刚回五里堡。
而李素梅就显得特别娇小瘦弱,她面色苍白,一脸病容,果然如同吴为所说身体一直没有康复。
再之前就是哀嚎不止的矮小吴韩氏和高大却沉默的吴长发。
这样的农村家庭,整个大齐到处都是,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吴韩氏这话一说开,就如同开了闸的水坝,止也止不住。
“俺们家的儿子,不是我吹,个顶个的好,大亮出去上工,大光可在家,你们瞧瞧,是不是可英气哩?”
谢吉祥跟赵瑞一瞬间有些沉默,倒是苏晨很捧场:“不错,不错。”
夏婉秋默默看了他一眼。
不过吴韩氏根本不在意别人如何应声,她就是自顾自说自己的话。
“其实我心里早就中意紫娟,只是当时大亮跟紫娟年纪还小,不到成婚的时候,我也就没着急操持,结果那不要脸的小丫头整日里在我家门口勾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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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搭,瞧那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不能让我儿子娶这么个媳妇。”
“你们看我这大儿媳妇,又温柔又贤惠,可比那撒野贱人强了不知多少。俺们可是有脸面的人家,可不兴娶这种货色。”
农村媳妇要什么温柔贤惠?能干仗才是真的,就类似李素梅这种地都下不了的,一般农人家中肯定百般嫌弃,这吴韩氏倒是还挺满意?
谢吉祥注意到,她这么自说自话的时候,李素梅一直低着头,脸上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高兴,就一直挂着那张沉痛的脸,显得有些恍惚。
她立即就明白,吴韩氏平日在家肯定不是如此,这不过是说的场面话罢了。
吴韩氏把一通话都说完,才道:“要我说,隔壁虎子也傻,芳儿那样的丫头何苦要娶回家,还不是成了搅家精。”
谢吉祥道:“这个芳儿媳妇嫁给吴虎之后,跟吴大亮是否还有牵扯?”
若她心里还惦记吴大亮,那确实就有比较合理的杀人动机。
然而她这么一问,吴韩氏的眼神立即就有些闪躲:“那我哪里知道哩?平日里俺们老两口都要下地,家里只大儿媳妇在,素梅,你可见过?”
李素梅突然被婆婆点了名,她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没、没有,我没怎么注意过。”
李素梅声音很细很轻,一看就是话很少的人,也似乎很沉默。
谢吉祥看着一直很紧张她的吴大光,突然问:“吴大光,你今日可出过村?”
大概没想到官爷会对自己问话,吴大光愣了一下,然后才说:“我跟我弟都在金虹盟的商船上做事,昨日刚好有船到南郊码头,我们两都去搬货去了。”
怪不得吴韩氏如此得意,金虹盟可是南来北往最大的商铺,他们的商船每日都在运河各个码头忙碌,吴家的两个兄弟都能在金虹盟的商船挂名,并且还是长工,实在很值得炫耀。
谢吉祥点点头:“然后呢?”
吴大光愣愣地说:“然后?我跟我弟就在码头上搬货,搬了一整夜,待今日寅时就差不多忙完,领了工钱我就回来了。”
谢吉祥注意到,他只说了自己回来。
“吴大亮呢?他媳妇死了,他怎么没有过来?”这次问话的是赵瑞。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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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长得实在太过冷峻,又气势逼人,吴家人面对他的时候或多或少有些瑟缩,不如跟谢吉祥说话那么顺畅。
果然,他这一出声,老实巴交的吴大光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结结巴巴说:“我弟说有事,一会儿回,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大清早的,太阳都没出来,燕京城的各城门也大门紧闭,吴大亮一个普通农民,能去哪里?
谢吉祥刚要问,赵瑞就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服,示意她低头看向吴大光的脚。
刚才谢吉祥就注意到,吴大光穿了一双很是破旧的草鞋。
他这双草鞋已经满是青苔泥水,也露了脚趾,大概走不了几天就要烂掉。
赵瑞提醒她,谢吉祥才发现吴大光一直紧紧扣着脚上的大拇指,显得分外紧张。
他在撒谎。
谢吉祥清了清喉咙:“寅时城门还未开,吴大亮能去哪里?他最多只能去运河码头沿岸的棚户区,那边有许多商户,他……”
他如此说着,吴大光的脸便立即涨得通红。
吴韩氏一看她这么针对儿子,立即就有些恼火,却又不敢惹官爷,只好强着道:“不就是拿钱去耍,又不是多大事。”
拿钱去耍这几个字就很有些门道了。
“拿多少钱?去了哪里?他是熟客还是生客?”谢吉祥淡淡问。
吴韩氏被她如此刨根问底,脸色也很不好看。
刚还为了儿媳妇的死哭天喊娘,现在一被人说儿子不好,这才显露出真实的态度。
对她来说,儿媳是很重要,却也没有她肚子里出来的男娃娃要紧。
“就是……”吴韩氏结结巴巴,“就是那些地方呗,官爷你年纪轻轻,你不懂。”
一说谢吉祥不懂,谢吉祥反而明白过来。
吴大亮这是拿钱去寻欢作乐去了。
运河码头有内外两处,一般四层以上的商船都在城门之外的大码头停靠,那边的商船可以日夜不歇,码头临近的窝棚区自然人口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暗门子是最多的。
做苦劳力的男人,有许多都是孤苦无依的光棍,有了钱自然要拿去找乐子,他们根本不计较那些暗门子长得美丑,是否能歌善舞,只要是个女人,就能搂着一起进门。
谢吉祥没想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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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室的吴大亮居然也会去。
就在这时,殷小六快步跑了出来:“赵大人、谢推官,里面有结果了。”
谢吉祥跟赵瑞便立即停了审问,叮嘱苏晨看住这一家,然后便直接进了祠堂。
此刻的祠堂里,已经算是灯火通明。
邢九年自己点了油灯,让整个祠堂都亮堂起来,他蹲在死者身边,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干净了死者脸上的厚粉。
出乎谢吉祥意料,死者周紫娟居然是个很漂亮的清秀佳人。
她柳叶弯眉挺翘鼻,很是有些娟秀。
这样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居然还要去嫖?
谢吉祥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赵瑞冷笑一声:“男人还不都这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谢吉祥:“……”
我瑞哥哥骂起人来真狠,连自己都不放过。
大抵是想起赵王爷,总归赵瑞骂完舒服许多,他低头看了看无言以对的小姑娘,想了想竟又补充一句。
“以后且得仔细看,人心险恶,便是面容颇善者也不一定就是好人,你本就心善容易心软,外出行走小心为上才是。”
谢吉祥:“……”
怎么又教育起我来了?
不过,赵瑞这般苦口婆心,谢吉祥心里倒是泛起一丝暖意。
如同冬日饮入一杯烈酒,浑身都是妥帖。
有瑞哥哥在,真好。
————
邢九年倒是对死者的长相毫不在意。
他耳朵里都没听到赵瑞的话,此刻竟是一脸凝重。
“赵大人,谢丫头,”邢九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微微叹气,“死者的子宫差不多位于耻骨上二三指宽,死者应当已经有了一至两个月身孕,具体月份还得再查。”
谢吉祥一听这话,立即觉得心中难受。
这个无辜的小生命,随着母亲的死亡而匆匆夭折。
邢九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吴周氏刚有孕,常人大概看不出来,她是被人勒死后才吊起,脖子上的勒痕很清晰。”
邢九年指着周紫娟的脖子给谢吉祥讲:“你看,死者后颈处没有绳索相交痕迹,凶手应当是用细长的树枝或者硬物勒死她,过程中吴周氏几经挣扎,在脖子上留下多处伤痕。”①
谢吉祥蹲下来,认真听邢九年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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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九年指着其中两道泛白的伤痕道:“死者死亡之后,凶手依旧在用力,因此脖颈上留下了大片的白色伤痕,没有出现血荫。”②
谢吉祥认真看着周紫娟的伤口,发现确实如邢九年所言,她的伤痕位置很具有代表性,同《洗冤集录》所描述一致。
谢吉祥道:“如此可以推断,凶手行凶时很犹豫?或者说对方没有经验?”
周紫娟已经死了,并且停止挣扎,凶手依旧在使劲勒着她的脖颈,让她的脖颈处呈现出一片交错的白痕。
邢九年沉吟道:“都有可能,不过死者的这身嫁衣是死后立即就被穿上的,若非如此,那双小了一指宽的绣花鞋吴周氏一肯定穿不上。”
尸僵开始的时间有长有短,这身嫁衣肯定不是死者本人的,那么一定是凶手带来,死者死亡之后,若是按照短时,一刻便出现尸僵,衣服便不太好穿,再想把她这么顺利吊在房梁上会更难。
谢吉祥道:“如此说来,也不能说凶手仓促杀人。”
对方带着崭新的嫁衣,先杀人,再换衣,最后还给死者画了一个浓重的妆,一看便是早有预谋。
可这个凶手为何要如此做?
邢九年捏起周紫娟的手,又道:“死者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就只剩下手指上断裂的指甲。”
谢吉祥定睛一看,发现周紫娟一双手十个手指上只有右手的中指短了一截指甲,露出鲜红的伤痕。
但她的指缝里很干净,没有血丝和肉渣,应当没有抓破凶手的胳膊。
谢吉祥叹了口气:“农户指甲都很短,方便做活,所以她没能留下线索。”
这倒是在理,邢九年点点头,起身对众人道:“一会儿让小六跟家属讲解一番,回了皋陶司还得详细验尸。”
死者的身体表征已经很明显,死亡过程也大概都推理清晰,其实详细验尸不过就是看死者有没有中毒、内伤、心病等其他急症,对破案倒是没有太大帮助。
赵瑞道:“辛苦邢大人,初检就能检出这么多细节,难怪大人是大理寺头一份。”
邢九年就凭借这一手验尸摸脉的绝活,可以迅速确定死因,给众人节省了不少等待时间,确实是难得的一等仵作。
若是平时,邢九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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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或许还能平复回来,但刚刚发现吴周氏才有一两月身孕,邢九年的心一直沉甸甸的,怎么也缓不过来。
赵瑞看他如此,也不再多劝,只道:“邢大人,回去后这一身嫁衣都请完整取下,苏晨会着重追查嫁衣来处,看看是否可以找到凶手的身影。”
邢九年点点头,只说:“好,哦对了,死者大约是昨夜死亡,时间在子夜前后。”
这种村子,到了晚上太阳落山,各家各户差不多也就关门关灯,准备就寝。
三更半夜的,吴周氏到底是怎么从家中出来的?吴家人是否知情?
寅时便下工的吴大亮和吴大光两兄弟,是否可以排除杀人嫌疑?
谢吉祥跟赵瑞凑到一起,谢吉祥低声道:“看吴家人的态度,大约还不知周紫娟已经怀有身孕,待吴大亮从南郊回来,咱们再行询问。”
周紫娟怀有身孕这事,自然要等吴家人到齐再说。
两个人低声商议一番,这才重新出了宗祠。
不过这一会儿工夫,外面已经很是炎热。若非吴氏宗祠在山脚下,谢吉祥都要怀疑马上便要喘不过气来。
很细微的山风偶尔吹拂过来,让众人还不至于满头大汗。
吴家人都显得有些疲惫,吴韩氏跟李素梅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头上,吴大光则直接坐在了媳妇身边的地上。
吴长发蹲在远处的山脚下,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让人看不出情绪。
而吴家那个小姑娘似乎已经回去了,此刻不在祠堂门口,赵瑞看了一眼代替苏晨守门的夏婉秋,夏婉秋低声道:“吴家小女儿道要回家如厕,一会儿回来。”
赵瑞扫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发现今日确实异常炎热,便也不多废话,直接叫了吴家众人去祠堂旁边的空屋里问话。
“昨日夜里,贵宅家中可有人发现周氏外出?”
赵瑞开门见山便问。
吴韩氏看着很是泼辣,嘴皮子也利索,但脑子大抵不是太好,也没听出赵瑞的言外之意。
“大半夜家家户户都睡熟了,谁能知道紫娟大半夜为啥要出去,”吴韩氏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不会吧……”
她话还没说完,一直没吭声的吴长发突然咳嗽一声:“老婆子。”
吴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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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立即不吭声了。
谢吉祥一瞬间明白过来,吴韩氏这是怀疑周紫娟半夜出来偷人,但这事实在很丢脸,所以吴长发制止了她。
这个吴长发看似不声不响,任由自家媳妇出面,脑子却很清醒。
不过,吴长发这个打断有些突兀,也着实有些尴尬,吴大光适时开口:“我昨夜都不在家,今晨才刚回来,若是有什么,我也不能知道。”
从南郊码头步行回五里堡,最少要小半个时辰,他寅时下工,再领了工钱,到家差不多也卯时正,确实快要天亮。
他话音刚落,他身边的李素梅就说:“我身体不好,晚上要吃了药再睡,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她垂着眼眸,仔细用帕子捂着嘴,显然一直在忍着咳嗽。
待母亲儿子都说完,谢吉祥的目光才落到吴长发身上。
此刻的吴长发沉默片刻,他突然抬眼问:“我听村里人说,老二媳妇死得挺吓人?”
谢吉祥不曾想他突然有此一问,迟疑片刻,正不知要如何回答,就听到身边赵瑞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是如此,村人可跟老丈说了什么?”
吴长发手里敲着旱烟,布满皱纹的粗糙脸庞上,有着止不住的战栗。
“村人说,俺二儿媳妇是穿着嫁衣吊死的,官爷,可是真的?”
他如此一说,低着头的李素梅跟她身边的吴大光都惊讶地抬起头看过来。
显然,她们夫妻二人都不知道这事,似乎也不觉得穿嫁衣死有什么不对。
但周韩氏却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又低头抹泪:“我这是什么命哟。”
谢吉祥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感叹起来,吴长发突然哑着嗓子开口。
“十五年前,我们村子里曾经也有过这么一桩事,”吴长发道,看起来很是有些惊恐,“当年村中也是一户姓吴的人家娶媳妇,当时那媳妇有心上人,被娘家硬逼着嫁过来,心里不甘愿,拜堂之后自己一个人留在卧房里,便穿着嫁衣直接上了吊。”
还有这等事?
赵瑞成日里跟这些命案打交道,上吊的人确实不少,各种各样,可穿着嫁衣上吊的,还真不多见。
结婚本就是结两姓之好,是大喜事,这得有多大的怨气才能新婚之夜上吊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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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听得直皱眉头,就连赵瑞也略沉了脸,看起来颇为不喜这种什么十几年前的故事。
但吴长发却来了兴致,相比于刚才的沉默,此刻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停诉说着当年看到的事。
十五年前,他应当才二十几许的年纪。
吴长发道:“当时那新嫁娘把绳结系得很牢,怎么都解不开,人就在房梁上飘飘荡荡的,看得人害怕得很哩,吴贵友一家都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去碰她,最后是俺们几个邻里帮着把人放了下来。”
难怪吴长发记得这么清楚。
谢吉祥皱眉道:“十五年前的事,同今日有何关系?”
吴长发顿住了,他突然急冲冲道:“怎么没有关系,一定是当年那女人变了厉鬼,回来索命哩!”
女鬼索命!
“回来索命?”赵瑞冷冷开口,“先不提这世间是否有鬼,也不管鬼是否会索命,但吴贵友家死了新嫁娘,却找你吴长发家的媳妇索命,这就说不过去了。”
吴长发一愣,他哆哆嗦嗦道:“她不想嫁来吴家,这还不够怨恨?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你不知道。”
吴氏一族一直都在五里堡繁衍生息,当年的吴贵友是他远房堂弟,也算是有些不远不近的血缘关系,厉鬼或许不识人,只怨恨吴家人也说不定。
村人的想法就是这么奇特而怪异。
赵瑞冷冷问:“当年何事?当今又何事?”
吴长发蹲下身体,用那双结实的手臂环抱着头:“那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哩,因吴贵友家的给钱多,她婆家便把她卖了过来。”
什么?
谁能想到,一个女人嫁人居然是被婆家发卖。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瑞:我是说部分男人不是好东西。
谢吉祥:……
赵瑞:不对,是部分男人(不包括我,包括我爹)不是好东西。
谢吉祥:……还是很严谨的。
①②《洗冤集录》中二十篇,被打勒死假作自缢,碍于时代因素,本文死状皆与洗冤集录相仿,不科学及错误之处还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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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鸿雁伤04更新:2020-09-24 17:18:34
这吴长发说话不清不楚的。
一开始说那女人有相好的, 后来又说她嫁过人生过孩子,婆婆家为了钱才卖她过来。
但这也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就连吴韩氏都很震惊:“什么?俺怎么不知。”
五里堡的人经常去燕京, 说话办事也没那么乡土, 但特别震惊或者惊慌的时候, 口音还是藏不住。
吴长发深深叹了口气。
“这事你们都不知,只有村里的几个老家伙知道,”吴长发抬头看了看赵瑞,喃喃道,“大人,俺要是说了, 你可得给俺保密,不能叫别人知道是俺多嘴。”
赵瑞本对这种神鬼之说不屑一顾,但吴长发显然特别想要倾诉,赵瑞便也本着不放过任何线索的心态, 颔首道:“好。”
吴长发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也瞧见了,俺们五里堡不算是特别穷, 村中的壮劳力都可以去码头上营生, 妇人们也能去燕京做些小买卖, 日子过得可好。”
“二十年前的时候,其实有的人家还干过些不能说的私活, 吴贵友家就是, 因着这事存下不少银钱。”
赵瑞跟谢吉祥都未及二十, 不太清楚当年的私活是什么,却可以大概猜一猜。
无非是帮着些小商贾去码头搬运不能见光的货。
吴长发继续说:“唉,吴贵友一连做了好几年,村里其他人都害怕, 陆续收手,他还不肯,可不就遭报应了。他儿子本来好好的,结果不小心碰了头,就碰成了傻子。”
农户人家,孩子成了傻子,基本就没啥希望了,即便他身体健康,也如同废人一般,许多人家都会偷偷把孩子扔掉,不再过问。
吴长发叹了口气:“吴贵友他婆娘生娃伤了身,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便是傻了也宝贝得很,一直在家里好好养活,到了孩子十八九岁,还给孩子相看起来,瞧那架势估摸着还想给他娶媳妇。”
傻子娶媳妇,在村中也是一景。
“这是个什么事,当时各家都当笑话看,不太懂事的娃娃们便趁着吴贵友家下地不在,围着吴贵友儿子嘲笑。一来二去的,他儿子就发了疯,每日跑到后面的大雁山上去晃荡,必须得吴贵友亲自上山才能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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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长发说话不快不慢,还有些口音,以至于听起来很是费力。
不过谢吉祥和赵瑞等人都听得很认真,生怕错过任何线索。
这些话吴长发憋在心里十几年了,现在能说出来,反而是种解脱。
“山上也不光是树林,还有些野兔野鸡野猪之类的畜生,吴贵友家小子在山上待了没几天就出了事,招惹了一群野鸡,追着他不停啄咬,得亏有个四里坡的年轻媳妇路过把他救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大事。”
说到年轻媳妇,谢吉祥一下子就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傻子被年轻漂亮的小媳妇救了,一见钟情,回来哭着喊着要娶回家,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果然,吴长发后面的话也证实了谢吉祥的猜测,他继续说。
“那年轻媳妇也可怜,她男人病得快死了,她又只生下女儿,吴贵友看儿子茶不思饭不想,为了个女人命都快没了,便也顾不了那许多,直接拿着银钱上那女人婆家提了亲。”
直接上人家婆家提亲,确实有点惊世骇俗。
谢吉祥都忍不住开口:“他们家没有闹?”
她这话说得含蓄,若是寻常人家,可不只是闹,非要把人打出来,追出个二里地不可。
吴长发又抽了两口烟,神情隐藏在缭绕的烟气里。
“哪里会闹?她婆家穷得叮当响,大儿子要死了,一直靠药撑着,大儿媳生了个赔钱货,下面还有几个弟妹要养,现在有苦主要买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儿媳妇,她婆家当然很愿意。”
谢吉祥听得直摇头。
虽说村子里不讲究,这也太不讲究了一些,十五年前自杀的这名死者,居然是被自己婆家卖掉的。
后面的事,就跟吴长发一开始说得差不多了。
她被卖过来,逼不得已抛夫弃子,只得在新婚夜上吊自尽,了断了残生。
可这,跟今日吴家这起案子有何关联?
谢吉祥还没来得及问,吴长发就主动开口:“当时那女人也是穿了一身嫁衣。”
她死在新婚夜,当然穿着一身嫁衣。
这其实不算多大的关联,只不过吴周氏的死确实很诡异,她一不是新婚,二无再婚的可能,可凶手偏偏给她精心打扮,换上了特地才准备的嫁衣。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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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嫁衣,对于凶手或者吴周氏来说,肯定意义非凡。
谢吉祥看吴长发再也说不出别的,才看向吴家其他人:“你们可知当年这段往事?”
吴韩氏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失神的吴长发,叹了口气:“我家男人都说只有几个老人知道,我也是听说那女人有相好,根本不知她成过亲。”
说着说着,吴韩氏又哭起来,她伸手使劲打了几下吴长发,差点把他推倒在地。
“我都让你不要管不要管,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吴贵友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人家做鬼找不到人,只能朝咱家下手。紫娟的死都怪你!”
吴长发低头不吭气,任由婆娘打骂。
他心里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年若不是好心,去帮忙爬上房梁放那女人下来,如今又何苦给自家引来惨事。
这时,吴大光却上前拦住了吴韩氏:“娘,我爹也是好心,再说,也不一定是什么恶鬼索命。”
谢吉祥颇为意外地看了吴大光一眼。
或许是常年跟着金虹盟做事,又或许年轻人本就不信这些,所以吴大光意外理智。
他看着一脸愁苦的父亲和痛哭流涕的母亲,倒是撑起了长子的责任。
“爹、娘,弟妹的死咱们应该怪的是凶手,杀人的才是祸害,不要自家人相互埋怨了。”
这话说得真是敞亮。
就连赵瑞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开口:“吴兄弟所言甚是,既然你们都不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官府接下来会在村中走访,若是有不妥之处,还请见谅。”
官爷们肯定要询问吴长发家的事,村里的婆娘懒汉都是碎嘴子,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还是提前安抚一下死者家属比较好。
赵瑞也算是有经验,果然吴大光一听就点头:“明白明白,只要能抓到真凶,俺们就踏实了。”
谢吉祥看话问得差不多,最后又道:“除了贵宅隔壁虎子媳妇有嫌疑,贵宅还想起哪位嫌疑人,都可同校尉直说,我们会逐一排查。”
大概交代几句,赵瑞便安排好两名校尉专门询问吴家人的口供,自己则跟谢吉祥往五里堡村中心的大榕树行去。
这会儿说忙也不忙,说闲也不闲,但村人大多都聚集在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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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嘴八舌说着吴长发家的事。
见官爷们过来,立即就都安静下来,不太敢上前询问。
谢吉祥端着圆润可爱的笑脸,直接问:“各位婶娘若是有线索,可以私下同校尉说,都是为了村中安定,不必太过介怀。”
她倒是很谨慎,没有当众询问,即使她问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村人即便知道什么内情,也不会站出来说。
都是得罪人的事,没人肯干。
果然,谢吉祥跟赵瑞说完,便在村里瞎转悠起来,待行至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便有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官爷……”
谢吉祥回头,发现是两个三四十岁的婶娘跟在身后,两个人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敢直接上前。
谢吉祥跟赵瑞便回身走了几步,到了来人面前,谢吉祥才道:“婶子们可知道些什么?”
两个婶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边那个高个儿的先开口:“哎呦……咱们也是为了村子,可不是说人家是非。吴家那个二儿媳妇,平日里泼辣得很,跟她婆婆一个样子,除了他们家隔壁的虎子媳妇,没人敢招惹她。”
这个高个村妇倒是说话利索。
她继续道:“虎子媳妇当年可喜欢大亮了,两人都没成亲之前就眉来眼去的,可吴长发家那娘们就是不肯点头,非要娶了她娘家外甥女回来。”
谢吉祥微微一愣,她同赵瑞对视一眼:“周紫娟是吴韩氏的外甥女?”
高个村妇点头:“好像不是亲的,应当是远房表亲,可吴韩氏在大儿媳妇的事上吃了亏,二儿媳妇就怎么都不肯妥协,非要让她外甥女进门,吴大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周紫娟漂亮,立即也就同意了。”
周紫娟跟吴韩氏的关系,吴家人可从头都没提过。
高个村妇眼睛一飘,凑过头来小声道:“虎子倒是个好孩子,他媳妇也不是那等不守妇道的,同虎子成了亲,两人感情也很和睦,坏就坏在吴大亮不是个玩意,待人家两个蜜里调油,他又过去勾勾搭搭,弄得虎子家整日鸡飞狗跳,他娘还为这事气病了,现在躺在床上都没起来。”
谢吉祥立即就严肃起来。
鸡毛蒜皮的事不算,把家人闹病,这就有点结仇的意思了。
高个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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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总结:“我总觉得周紫娟这事,是虎子干的。”
然而,她旁边矮矮胖胖的村妇却白了她一眼:“说你笨你还不听。”
她眼睛一翻,对谢吉祥神神秘秘道:“要我说,就是吴大亮干的!”
两个人,竟是在街巷里吵了起来。
————
矮个的村妇声音尖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嗓子喊得谢吉祥耳朵发痛,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赵瑞脸上一冷,沉声道:“小声些,叫嚷什么!”
赵大世子一挂脸,旁人只觉害怕,那两个村妇刚还吵闹,现在便都不敢吭声。
谢吉祥轻轻拨开当在面前的赵大世子,对两个村妇道:“大婶且说吧。”
也不知矮胖村妇如何理解的,总归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也越发飘忽。
“周紫娟那丫头脾气不好,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平日里跟吴大亮从早打到晚,吴大亮那小子没有他哥着调,成了亲没几日就又开始拈花惹草,周紫娟每天都要跟他吵。”
这么一听,刚刚对吴大光颇有好感的谢吉祥跟赵瑞,立即不喜欢这吴大亮。
一母同胞,却天差地别。
矮个的村妇继续说:“村里夫妻,大多都是打打闹闹的,可周紫娟跟吴大亮是真动手,吴大亮手劲儿大,不敢使劲儿碰她,周紫娟就往死里打吴大亮。”
一个男人,老被媳妇这么打骂,他心里真没点什么想法吗?
谢吉祥便问:“两人如此不和睦,为何不趁早和离?”
明明都已经过不下去了,干脆和离,放彼此一条生路,岂不是两相安好?
但他们俩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两三年,依旧没有和离。
矮个的村妇便道:“这小官爷一看就是富贵出身,俺们村里哪里有整日和离的,日子能凑活过下去,谁不是凑合过,和离了男人还好说,媳妇就不好再找姻缘,后半辈子怎么过?”
谢吉祥被她一噎,顿了顿道:“也是。”
矮个的大抵看不惯吴大亮很久,言语对他颇为不满:“吴大亮这孩子,村里都不是很喜欢,但偏偏吴长发那婆娘疼得紧,放着听话懂事的大儿子和柔顺的小闺女不经心,偏偏对这个中间的老二特别爱护。”
父母都偏心,吴韩氏偏心二儿子,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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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理由。
所以那村妇也不说吴韩氏是非,只是道:“就因为这偏心,弄得吴大亮更是不懂事,这么大的男子汉了,只要赚了钱就去吃喝嫖赌,家里只靠他老子和亲哥养,他什么都不管。”
“吴大光没有意见?”谢吉祥问。
两个村妇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摇了摇头:“吴大光老实得很,当年村学的秀才说他有天分,但他娘偏心,不肯让他读书费钱,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回了家去。再说他媳妇早年怀孕小产伤了身,吴大亮早就说自己有了孩子就过继给哥哥,以后给哥哥养老,所以吴大光也不在家里多话。”
村里的妇人们平日里无所事事,都是各家讲闲话,只要谁家有了什么新闻,立即能闹得满村都知道。
吴家这点子事,她们如同亲眼所见,讲得惟妙惟肖。
这一会儿工夫,谢吉祥差不多就知道吴家这些是非,最后看她们还要继续说,立即就道:“多谢两位婶子,衙门里还有事,我们得走了。”
客气留下一句,两人才叫了人,一起从村口坐马车回燕京。
这个案子其实不复杂,人物关系很清晰,谢吉祥跟赵瑞没有主动去询问吴虎及其家人,校尉们挨家挨户询问,顺带着已经问清了吴虎家的事。
赵瑞跟谢吉祥在回京的路上,已经理清了本案过程。
大约昨夜子时前后,周紫娟不知为何从家中出来,静悄悄去了大雁山脚下的宗祠。
在这里,凶手杀害她之后,给她穿衣打扮,然后高高挂在房梁上。
周紫娟身高不足五尺,又很瘦弱,若是高个且力气大的女子,大概可以把她吊起来,但这样却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也很容易出意外。
如此一来,凶手很可能会是男人。
在走访的村民口述中,因为跟邻居争执而气坏了母亲的吴虎成为嫌疑人之一,而跟妻子感情不睦的吴大亮成为嫌疑人之二。
只不过昨夜凑巧,吴大亮同兄长吴大光一起去了城郊码头,不在村中。而吴虎则刚好就在家里,吴虎家一家人都说夜里睡得很沉,不知外面有动静。
但这个说辞,显然无法撇清自己。
赵瑞吩咐校尉:“速速派人去金虹盟,一定要确认吴大亮及吴大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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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是何时到的南郊码头,两人又是何时走的,争取今日就确定两人是否有杀人时间。”
校尉领命而出,谢吉祥才用帕子擦干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悠然的兰馨雀舌回味甘甜,湿润了她干涩的嗓子。
“你说,这个案子跟十五年前的自缢案是否有关?”
赵瑞刚刚从祠堂出来时,已经安排校尉禀报白图,请白图出手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
但两个人心里却还是有些猜测的。
赵瑞摇了摇头:“我认为没有。”
他也慢条斯理品茶:“一,当年那个自缢的葛氏生前根本不认识吴长发,更不用提吴韩氏以及吴家其他人,什么冤魂索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如果真有索命,那也是要索其婆家或者吴贵友家,跟吴长发家没有干系。第二,刚刚吴长发说她在被逼嫁过来时已经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就是不知这个女儿现在到底在何处。”
如果非要说有怨恨,也非要牵扯到葛氏之死,最有可能就是这个女儿动手杀人,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杀到吴长发家当年还没嫁过来的二儿媳身上,五里堡的村人却已经开始有些惊诧。
村里最喜欢传这样的神鬼之事,官府可不能光听故事断案。
谢吉祥道:“可这桩案子却跟葛氏的自缢有着非常明显的相似感。”
这种相似,从勒死假做自缢再到那一身鲜红嫁衣,这种打扮会让知道过去旧事的人一下子想到葛氏。
若非如此,谢吉祥跟赵瑞也没必要跟吴长发问清楚旧事。
两个案子之间只有相似处,却无关联,没有任何恩怨情仇,这是整个案子最违和之处。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吴虎其实也没有特别明确的动机,但他们两家恩怨颇深,吴虎一家又暂时无法洗清嫌疑,今日看看是否有新证据,明日再审吧。”
赵瑞也是如此想,点头道:“好,都听你的。”
两个人也一起办了两起案件,都顺利破案,他们除了是青梅竹马,也渐渐成了皋陶司的伙伴,这种默契,并非常人所能拥有。
不过,谢吉祥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是觉得颇为可惜:“就是可怜了那个孩子,也不知周紫娟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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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看她还沉浸在案子里,便道:“先别多想,待校尉寻到吴大亮带去皋陶司,审讯过才能知道到底如何。”
其实这种案子,一般都会怀疑枕边人。
结为夫妇的两人看似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实际上却也可能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仇恨。
就如同上一个案子里的柳文茵,看似最温柔不过的大家闺秀,却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毒杀亲夫。
这个案子,即便吴大亮暂时没有杀人时间,却也肯定同周紫娟的死有着最深切的联系。
谢吉祥点点头,垂眸沉思片刻,突然道:“我记得刚刚那村妇似乎说过,吴韩氏对大儿媳妇李素梅不是很满意,也不太同意大儿子迎娶李素梅入门,这个线索也要追查一番,看看是否有额外牵扯。”
赵瑞道:“好。”
两个人有商有量,不过眨眼功夫就回了燕京城。
在五里堡最少忙了两个多时辰,此刻已经日头偏西,马上便到了晚食时候。
谢吉祥透过车帘往外看,望见一片丹霞似锦。
她顿了顿,倒是没怎么犹豫,直接道:“晚上家去吃饭吧?奶娘说要做肉龙,你最爱吃辣味的,肯定给你准备了。”
赵瑞勾了勾唇角,显得颇为愉快:“哦,还是婶娘疼我,时时刻刻心里都有我。”
谢吉祥:“……”
这话明明说的是何嫚娘,怎么听得她自己面红耳赤?
赵瑞看小姑娘脸红了,也不再逗弄她,只一本正经道:“眼看就要六月末,若是漠南那边有书信来,我就派人给你送来。”
一听漠南两个字,谢吉祥心中就略有些沉重。
当年家里出事,父母皆亡,她年幼未曾受到波及,却也只能隐姓埋名成了谢吉祥。
而她兄长,当年风华绝世的谢大少爷,却必须要去漠南这样的苦寒之地流放。
漠南同燕京相隔千里,来往书信不便,若非有赵瑞从中斡旋,谢吉祥至今也无法得到兄长的消息。
可越是没有消息,她心里越惦记。
赵瑞看她立即苦了脸,也觉得自己选的这个话题不太好,立即道:“过来皋陶司之后,陛下虽明面上让我处理旧案,可实际上对早年官场各种倾轧之事也有所不满,谢伯父的冤屈,说不定还有洗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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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低下头,沉默不语。
赵瑞轻轻叹了口气,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头顶那个乖巧的小发髻,声音越发温和:“待到那一日,辰星兄便能风光而归。”
“嗯。”谢吉祥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家事,马车也一路往青梅巷行驶而去,就在即将抵达青梅巷时,车外突然传来苏晨的声音。
马车骤然停下,苏晨上了马车,脸色略有些难看:“大人,刚护城司收到金家报案,道金家有命案,护城司前去初查,立即回来转交皋陶司。”
一天之内,燕京附近竟有两起命案?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都没了回家用晚食的心思,赵瑞皱眉道:“金家……金虹盟金家?”
苏晨点头:“是,而且……而且金家的那名死者,也是一名女子,据护城司副指挥使描述,死者身穿嫁衣,吊死在了金家祠堂里。”
谢吉祥瞪大眼睛:“什么?”
苏晨很肯定点头:“确实是如此,皋陶司的校尉已经前去守住案发现场。”
谢吉祥收回目光,她转头看向赵瑞,嘴唇动了动,那个猜测却没有说出口。
为何都是红色嫁衣?为何要费劲周章勒死上吊?
因为这个杀手就喜欢如此行事?
这或许是一起连环命案。
作者有话要说:赵世子:小声些,吓着我们吉祥了。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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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鸿雁伤05更新:2020-09-24 17:18:34
金虹盟金家也住在南城。
只不过他们家不在任何一条巷子里, 因做的是水路生意,所以金家在运河码头长街的尽头单独辟出一整片院落。
在金家自己府中,也有一个可供商船临时停泊的小码头, 可见其阔气。
水路贯通的运河养活了南郊的贫苦百姓, 也养富了靠船而生的船把式。
金家从一条商船开始, 以至今日成为大齐最大的商贾,不过用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他们家的商队遍布大齐,金虹盟的商号也开遍大齐。
所以,金家这一出事,护城司立即便很重视, 迅速派了人赶往皋陶司,刚好邢九年已经从五里堡回来,这就又快马加鞭赶往金宅。
谢吉祥跟赵瑞也没工夫用晚食,马车一掉头, 直奔金宅而去。
赵瑞道:“原本咱们还不解这个红嫁衣到底有何缘由,现在大约能想通一些。”
谢吉祥捧着茶杯, 抓紧时间喝了两碗, 如此炎热的天气里, 来回奔波可是疲惫。
“是呢,若是凶手有这种癖好, 倒是可以理解为何非要在杀人之后换上嫁衣,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 “我父亲说过,一些连环杀手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癖好和妄想的,死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达成妄想的工具, 并非同等地位的活人。”
赵瑞在仪鸾司也见过这种杀人如麻的惯犯,这些人只要不被抓,他们就控制不住继续杀人,对其他人根本就没有丝毫同情。
“他们不把人命当回事,只要符合自己的喜好,无论多难都要杀。”
就像吴周氏,不知为何三更半夜从家里出来,跑去祠堂跟凶手见面,而金家这个死者,肯定比吴周氏还难下手。
金宅自己占了半条街,一边紧邻运河,只有一个小码头可以通行,一边是高大的围墙,一看便是高门大户。
这样的人家,想要混进去很难,根本就不是随便就能进出的。
就连皋陶司的马车也在大门处做了登记,这才一路拐至马厩前。
赵瑞先下了马车,转身把谢吉祥扶了下来。
马车外已经等了几个金家的人。
为首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后站了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年轻的少爷,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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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应当就是管事一类,当不得家。
赵瑞没穿官服,也没有自报家门,可这中年男子却把他的名讳叫得清清楚楚:“赵大人,大热天劳您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中年男人直接自我介绍:“大人,我是金家老三,我叫金泽丰,家里的事都是我们两口子打理,不过今日出了这等命案,我大哥也特地赶回来,已经在祠堂前等候大人了。”
金家生意众多,里里外外的人口也多,不过金家上一代的家主,现在的老太爷很是有些远见,把所有生意分门别类安排给每一个儿子,除了三代以内不能分家,生意可以各做各的。
如此一来,各家也还算和睦。
只有这个三老爷金泽丰小时候伤了腿,行走不是很便利,便留在本家打理庶务,各家也都还给些面子。
这些,仪鸾司的卷宗都记录很清晰。
赵瑞点点头,也很客气:“三老爷有礼了,咱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很快就动起来,三老爷身后的年轻少爷立即上前,搀扶住三老爷的胳膊。
金泽丰借助拐杖也勉强可行,但再加人力搀扶,会走得更快一些。
他一瘸一拐跟在赵瑞身后,也很客气地对谢吉祥点点头:“推官大人好。”
谢吉祥同他见过礼,金泽丰就立即道:“赵大人,谢推官,今日的事是这样的。”
他打理内宅庶务,对家中事最明白不过,金泽隆特地安排他来迎接皋陶司的大人,就是让他交代详情的。
金泽丰心里很清楚,他迅速把事情讲解清楚。
原来,金家的祠堂跟吴氏祠堂不同,他们家的祠堂有内外两间,因为家族森严,平日不许族人和下人随意进出,因此吴氏祠堂的死者早上就被人发现,金家的这一位到了下午才被进去打扫的老嬷嬷看到。
金泽丰叹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金家的祠堂一般不开内门,今日若不是老嬷嬷发现内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些光亮来,也不会发现二丫头死在了里面。”
他一边说一边讲解:“金家的人口,想必大人已经调查清楚,家中的下一辈的姑娘一共有八人,二丫头是我大哥家的,今年刚满十八,也刚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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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是家里最出色的姑娘了。”
刚刚苏晨只说金家死了人,待到了金家,通过金泽丰的口述,他们才知道死的居然是二小姐。
这样的人家,未出嫁的姑娘突然枉死,还被打扮成那个样子,自然会很谨慎,不愿意对外宣扬。
赵瑞跟谢吉祥都很理解这个做法,只道:“还请三老爷详说。”
金泽丰便道:“二丫头是我们家最出色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都通,她模样好,性子更是温婉,姐妹们之间也很和睦,之前定国公家赏春,我们家前头的几个丫头都去了,最后定国公夫人单就瞧上了二丫头,这不上个月就来下聘,两家正在挑日子呢。”
这二小姐有这么好的姻缘,人却少年夭折,也是很凄惨。
谢吉祥却没关心这些,只问:“昨夜二小姐一夜不在闺房,丫鬟婆子难道不知?”
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日里身边仆役成群,晚上在闺房歇息,床前的脚踏上就睡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外间还有嬷嬷陪着,根本不可能消无声息地消失。
而且她从昨夜到今夜都不见人,若是在旁的人家,消失一个时辰就能闹得人仰马翻,哪里会像金家这样一直未曾发觉。
谢吉祥一语中的,说得金泽丰再度叹了口气。
“唉,若是往日里,丫鬟婆子不过半刻便能知道,可惜前几日定国公夫人偶感风寒,二丫头便想着给夫人祈福,定下昨夜至今日在佛堂斋戒,她斋戒时不喜被人打扰,因此伺候她的舒嬷嬷和慧珍便一直守在佛堂外,不敢进去打扰,只等着她叫名。”
这么一说,逻辑就通顺了。
不过,谢吉祥却微微皱了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赵瑞,发现赵瑞也在看她。
两个人交汇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金泽丰注意到两个大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多问,他继续道:“佛堂跟祠堂离得很近,若是步行,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两处之间并未有任何阻拦,只是因为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走,所以昨夜至今也无人看到怪异身影。”
也就是说,金家从上到下,都没看到二小姐是怎么死的,也没看到凶手如何行凶。
最后的结果就是毫无线索。
金泽丰很是利落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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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身边有两个贴身大丫鬟,还有两个嬷嬷,她们四人已经叫看管起来,大人若有问题自可领来询问。”
赵瑞道:“贵府二姑娘可有什么仇人?”
金泽丰微微一愣,随即便道:“大人,二丫头一个闺阁少女,哪里能有仇人,她平日里性子温顺,也并非是多事之人,家中人人都很喜欢她,绝无什么仇人一说。”
话是如此说,可若这金二姑娘真的没有仇家,又是谁杀了她呢?
谢吉祥轻轻扯了扯赵瑞的袖子,让他不要多言,自己则转头对金泽丰道:“三老爷,贵府的几个姑娘是如何序齿?谁同谁比较亲近?”
这事其实不好对外说,不过他们家是商户,加上二丫头还突然枉死,金泽丰也不必再隐瞒。
想了想,他道:“金家这几个姑娘中,大姑娘跟二姑娘都是我大哥的孩子,三姑娘五姑娘和七姑娘是我二哥家的,四姑娘是我家的丫头,还有六姑娘和八姑娘则是我四弟家的。”
“如今到了待嫁之年的也就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大姑娘跟二姑娘已经订了亲事,三姑娘的亲事也快了。”
这种人家,姐姐妹妹的都很多。
谢吉祥家中只有自己一个姑娘,但她家的表亲堂亲家中姑娘很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可比赵瑞清楚得多。
若是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什么是非仇恨,大约都是姐妹之间,因为她们平日里相处最多,也最有利益牵扯,若凶手就在金家之中,跟二姑娘有嫌隙的其他姑娘就很有嫌疑。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当着人家亲叔叔的面说。
谢吉祥很和气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认真听进心里去,然后问:“冒昧问一句,贵府家中的姑娘们可都在家?想来小姐妹之间最是了解,二姑娘平日有什么闺蜜或者心里话,姐姐妹妹之间肯定很清楚。”
看谢吉祥的意思,想来是要询问这几个姑娘了。
若这次来的推官是个男人,金泽丰自然不肯让问,但谢吉祥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推官,行为做派都很规矩,若是由她来问,倒是不必如此抗拒。
金泽丰沉吟片刻,才道:“大丫头跟三丫头去城外金顶寺上香去了,今日宵禁之前大概才能回来,其他几个丫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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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
谢吉祥便表示明白了,没有多问。
说话工夫,金氏宗祠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吉祥跟赵瑞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到邢九年在门内冲他们挤眉弄眼。
赵瑞微微一顿,对金泽丰和已经赶上来的金泽隆道:“两位金老爷不必多礼,本官先去宗祠看一看现场,稍后再叙。”
他说完,直接领着谢吉祥进了宗祠。
刚一进去,一股冷风便扑面而来。
阴森而幽暗的宗祠里,高大的灯架幽幽闪着烛光。
邢九年低声道:“这位金家的姑娘,也是叫人勒死的。”
————
邢九年今天可累得够呛。
不过因着心里亢奋,他现在还是很精神,跟赵瑞说话的时候也不怎么显得疲惫。
他低声道:“金家这个姑娘也是被勒死之后掉在房梁上的,但这一回凶手手段很果决,她脖子上的伤痕很清晰,只有两条痕迹,一条是生前被勒死的淤痕,在脖颈前面形成平直的横线,一条则是死后被挂在房梁上的勒痕,因为吊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所以那条勒痕呈现白色和弯曲。”
伤痕清晰,也就说明凶手杀金二小姐的时候手段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谢吉祥想了想,问邢九年:“若两人是同一杀手,是否可以推断凶手先杀吴周氏练手,然后再杀金二小姐?对方杀人的方式和方法都在进步,可见前面的‘练习’产生了效果。”
对于这种连环杀手,或者说是杀人狂魔,谢父在多年的刑名侦查经验中,慢慢摸出些许线索。
对于女儿,他也倾囊相授,并未藏私。
谢吉祥现在的断案经验,大部分都来自于父亲,少部分则是跟随着皋陶司这几位大人慢慢摸索。
因此,根据现有线索,她给出的结论和推断是很合情合理的。
但邢九年却摇了摇头:“若还未验尸,谢丫头所言倒是在理,但是刚刚经过初检,这位金二姑娘却是死在了吴周氏前头。”
这一句话,直接把谢吉祥说愣了。
“什么,金二姑娘先死的?”
邢九年颇为慎重地点了点头。
他领着两人穿过祠堂的内门,在一片光影明暗交叠之中,一个大红的身影安安静静躺在竹床上。
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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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低声道:“金家讲究,不肯让小姐躺在地上,便找来竹床暂时给用,而且……”
邢九年顿了顿,倒是很平淡:“金家只同意初检,不同意复检,尸体也不能带离金家,只能派人看守。”
这倒是在谢吉祥意料之中,大户人家里未成亲的姑娘,便是死了也得维持生前的脸面。
谢吉祥关心的还是死亡时间:“邢大人,死亡时间对这个案子很重要。”
邢九年也知道她的意思,便轻轻掀开金二姑娘胳膊上的衣袖。
金二姑娘胳膊上已经有大块的尸斑,邢九年用手一压,那尸斑纹丝不动,说明金二姑娘死亡最少超过六七个时辰。
而且她身体也显得格外僵硬,死亡时间肯定比今晨死亡的吴周氏要更早,最晚也是昨日深夜,最早不超过昨日下午。
谢吉祥也很慎重,倒是赵瑞若有所思道:“可这两人的死状实在太过相似,若是巧合压根也说不过去。”
勒死后吊起,祠堂、嫁衣、浓妆,两个人甚至连脚上穿的绣花鞋都一模一样。
谢吉祥轻轻摸了摸穿在金二姑娘脚上的那双绣花鞋,低声道:“鞋子大小同吴周氏脚上那双一样,但金二姑娘的脚可比吴周氏小得多,所以这双鞋她穿刚刚好。”
几人先不去分析死亡时间,也不去分析这两个案子之间的牵扯,只单纯查看死者金二姑娘身上的这身嫁妆。
女子衣裳,邢九年跟赵瑞不太懂,对于绣纹也是一知半解,谢吉祥弯腰在金二姑娘的吉服上反复摸索,最后下了结论。
“这套嫁衣跟吴周氏死后被换上的嫁衣一模一样,绣纹都是龙凤呈祥,衣摆皆是海澜纹,盘扣用的是吉祥如意结,面料也都是红素绸。”
红素绸并不贵,寻常人家也勉强可以穿得起,一般成衣铺里的嫁衣大多都是这个料子,冬日夏日都可穿。
谢吉祥看完衣服,又去看凤冠,道:“这凤冠也是一样的,都是最普通的团花凤冠,上面只用了青石和很少的银丝,所有红色的部分都是用红色丝绦盘成扭结,并非宝石。”
“我可以肯定,这两套嫁衣都出自同一家成衣铺。”
赵瑞这才道:“既然如此,便暂时先将两个案子并案侦查,看是否能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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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之间的联系和共同之处查到真相。”
谢吉祥想了想,道:“金二姑娘死于吴周氏之前,是否有可能因为金二姑娘是大家闺秀,手上没有力气,当她被勒杀时很快就没了气,所以凶手才干脆利落杀了她。”
邢九年若有所思,他低头看了看死者脖颈上的伤痕,还是没有下定结论。
谢吉祥又重新检查一遍,突然道:“藏在外衣下面的下裳裙摆处有三条抓痕。”
几人蹲下来看,发现金二姑娘的裙摆处确实有抓痕,不过抓痕很轻,只勾破了丝线,并不显眼。
这也是个线索。
“邢大人,有劳你再进行一次初检,然后再在祠堂内搜寻一遍,看看她裙摆伤痕是否也对应线索,”赵瑞低声道,“人我们不能带回皋陶司,趁现在金家让看,你看看这位金二姑娘是否也……”
剩余的话,赵瑞不必多言,邢九年心里就很明白。
吴周氏死时已经有一两个月身孕,若是跟孩子有关,那么金二姑娘恐怕也有了身孕。但她尚未婚配,这话不好当着人家长辈的面说,只能含蓄地提一提。
邢九年应下,领着殷小六再去忙碌,赵瑞扭过头来,发现谢吉祥依旧在看金二姑娘。
此刻,谢吉祥的目光落在了金二姑娘的面容上。
因为他们还没过来看过尸体,邢九年一直没有给金二姑娘擦去脸上的浓妆,谢吉祥在看的就是这一脸浓妆。
在赵瑞眼中,金二姑娘的妆跟吴周氏的没什么不同。
都是苍白的脸,大红的唇,唇角硬生生往上勾起一个弧度,仿佛死者在笑。
但谢吉祥却皱起眉头,怎么看怎么怪:“这个妆画得不如吴周氏的好。”
赵瑞很捧场:“怎么不好?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根本没什么区别。”
谢吉祥白他一眼,指着金二姑娘脸上的浮粉道:“一般女子用鹅蛋粉,最后都喜欢压一层茉莉香油或者香露,这样粉不易飞,会很服帖细腻,但是金二姑娘脸上的妆却略有些浮躁,你看眼角处都起皮了。”
妆画得好不好,只有女人才能看出来。
赵瑞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妆画得不如吴周氏好?那是不是意味着当时在金家,凶手很仓促?”
因为金二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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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柔弱少女,杀她很简单,也肯定迅速就给她换好了衣服,但金家祠堂比不上山脚下的吴氏祠堂,便是仆役很少走动来往,也毕竟有些人气。
这一仓促,妆自然就画不好。
谢吉祥盯着金二姑娘的脸看了一会儿,这就要上手去给她卸妆,不过她的手刚一伸出去,就被赵瑞拦了。
“不用你做这些事,”赵瑞手上的铁骨扇轻轻压在谢吉祥的纤细的手腕上,“让殷小六过来擦。”
殷小六耳聪目明,听到自己名字半个音,就屁颠颠跑来伺候赵大人。
他擦死者的脸很有些手法,不过一横一抹,一掀一提,金二姑娘那张清秀的面容便显露出来。
谢吉祥盯着她的脸看,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跟吴周氏长得不像。”
两个人都很清秀,在女子里也都可以称得上好看,但却完全不同的脸型,一个鹅蛋脸、细长眉、粉薄唇,一个瓜子脸、柳叶眉、花瓣唇,若硬要说相似,两人倒都是细长眼,并非谢吉祥这般的杏圆眼。
谢吉祥低声给赵瑞讲:“根据我父亲的研究,这种杀人魔的喜好都很统一,死者身上一定有他很喜欢的统一特点,最显著的就是外貌,比如早年在锦州有个杀人犯,连续杀了三个年轻人,这三个人嘴角都长了一个吃痣,就是这一点,引起了杀人魔的注意。”
谢吉祥的意思赵瑞一听就明白了。
“你也说,伯父的意思是大多因为长相样貌引起注意,也有可能不是,最起码,两名死者都是女子,这也算是个特点。”
赵瑞如此说,不过是宽慰谢吉祥,让她不必如此忧心。
但谢吉祥哪能不忧心?
“这种杀人恶魔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除非他病了死了,无法再杀下一个人,这种杀戮才会停止。”
谢吉祥着急的就是这一点,她怕很快就会出现下一个死者。
但是赵瑞却很淡然。
他伸手拍了拍谢吉祥的头,声音低低沉沉,却有着常人听不见的温柔。
“莫怕,若真是杀人魔现世,也逃不过城中的仪鸾卫,待到金家事都查完,我即刻便给仪鸾司镇抚使折子,请他加强燕京巡防。”
燕京是天子脚下,除了护城司,还有仪鸾司、羽林卫、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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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卫,必不能生乱。
被赵瑞如此安慰,谢吉祥微微松了口气。
“好,”谢吉祥道,“我们出去询问金二姑娘的丫鬟吧。”
若说大家千金有什么秘密,最清楚的就是贴身丫鬟和奶娘。
吴周氏自然没有这等出身,但金二姑娘却有。
待两人从祠堂出去,就看到金氏的老大金泽隆和老三金泽丰依旧等在门口。
金泽隆是金二姑娘的亲生父亲,即便是家财万贯的大老爷,这会儿也红了眼眶,显得很是悲痛。
赵瑞宽慰他几句,便问:“对于二姑娘的死,皋陶司肯定要在金家再查几日,无论如何,一定给金家一个交代。”
赵瑞这种肯定,给了金泽隆莫大的安慰。
他一把握住赵瑞的手,眼中泪光闪闪,竟是忍不住当着外人的面痛哭起来。
“多谢赵大人,请大人一定严查真相,给小女一个公道。”
花季少女一瞬凋零,做父母的是何种心情,赵瑞和谢吉祥都能理解。
就连冷面的赵大世子,也待再低声安慰几句。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对金泽隆喊道:“老爷,定国公家来退亲了。”
金泽隆脸上泪痕斑驳,却怒目圆睁:“什么?他们怎能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这些脏的臭的,哪里要你亲手碰。
殷小六:咦,似乎听到了大人召唤我。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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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鸿雁伤06更新:2020-09-24 17:18:34
定国公府这门亲事, 自然是极好的。
金家只是商户,家中也并无官职,能高攀上定国公府这门亲事, 主要是因为二姑娘确实很优秀, 以至于定国公夫人一眼瞧中。
然而姑娘还没嫁过去人就死了, 也不知定国公府是如何得到的消息,这边官府的人刚到,那边定国公府就送来退亲书。
这实在太不把金家放进眼里了。
难怪金泽隆气成那样,他女儿尸骨未寒,未来的夫家就上赶着断了亲,这是要让她成为孤魂野鬼, 无处为家。
这是人家的家事,赵瑞跟谢吉祥便也没有多言,不过金泽隆到底大风大浪走过来,他很快就缓和了脸色, 对赵瑞拱手。
“让赵大人见笑了,”金泽隆苦笑道, “既然定国公府不认这门亲, 草民就得赶紧去跟人家退亲, 我们金家的姑娘,便是死了, 也不碍人眼。”
这话说得分外有骨气。
赵瑞也拱手:“金大老爷且去忙吧。”
能叫一声金大老爷, 已经是给足了金家脸面, 别看赵瑞惯常冷脸,好似谁都惹不起,可人情世故却分外通透。
谢吉祥轻轻扫他一眼,抿嘴笑了。
赵瑞低头摸了摸鼻梁, 抬眼看着脸色也很难看的金泽丰:“三老爷,若是贵府大姑娘和三姑娘从城外回来,请立即与皋陶司的校尉禀报,我等再来询问,时间紧迫,二姑娘的伺候丫鬟现在在何处?”
金泽丰心里还惦记定国公退亲的事,被他身边的年轻少爷提醒一句才回过神来。
他道:“还请大人见谅,人都在旁边的佛堂偏院里,老七,你陪着两位大人过去。”
金七少点点头,挥手让下人过来扶住金泽丰,然后便过来给赵瑞行礼。
“赵大人,这边请。”
这位金七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大概同谢吉祥差不多大,不过身量很高,谢吉祥得仰着头看他。
感受到娇小推官的视线,年轻英俊的金七少扭头对她俊朗一笑:“谢推官,可有什么疑问?”
谢吉祥倒是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便也很直白道:“不知七少同二姑娘是否一母同胞?”
金七少摇了摇头。
“刚刚的三老爷就是草民父亲,草民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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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是隔房堂亲。”
谢吉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就在这时,赵瑞突然顿住脚步,这么一个错步,他人就停在了谢吉祥跟金七少之前。
谢吉祥疑惑地看了一眼赵瑞,见他面色凝重,立即问:“怎么了?”
怎么了?
赵瑞淡淡瞥了一眼金七少脸上的笑容,轻咳一声:“七少爷,对于贵府二姑娘,你可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
金七少看着他防贼一样的目光,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确实是有的。”
他倒是很上道,人家赵大人不乐意他跟小推官说话,那他就不说吧。
金七少指了指不远处的佛堂,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草民这位二姐姐,可是我们金家的头一份,就连我大哥也比不过他。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是个顶有口碑的闺阁千金。”
金七少说话很有些门道。
他只夸金二姑娘好,却说金大少也比不过这位二姑娘,听着就有些怪异。
一般人家,便是商户,也是长子为重,不可能绕过长子专捧一个姑娘的。
便是二姑娘姻缘再好,她早晚都要嫁出去,家中的未来还在长子长孙身上。
赵瑞若有所思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金七少倒是很洒脱,他说:“草民一个爷们,倒也不知她们姐妹之间都有什么过节,大人要想查,得去问问草民的大姐和三姐,这三个姐姐整日在一起,她们比谁都了解我二姐。”
谢吉祥也看了一眼金七少,见他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目光却很冷淡,大概便能知道这位人人都夸的金二姑娘,他自己是不喜欢的。
但谢吉祥跟赵瑞都没有再多问。
这种内宅兄弟姐妹之间的龃龉,若真的牵扯到案情,他们才会刨根问底,现在倒是没必要浪费精力。
一行人刚一进佛堂,就听到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想必金二姑娘的丫鬟嬷嬷都已经知道了她的死信,正在哀悼主子的夭折。
因只是下人,倒是不必金家人如何盯着,金七少就直接站在佛堂门口,道:“两位大人请自便。”
赵瑞就跟谢吉祥直接进了金家准备好的厢房,一起坐在了主位上。
夏婉秋便迅速退了出去,不多时叫来了一个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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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丫鬟。
这丫鬟看起来眉清目秀,仪态也很端方,一看便是贴身伺候姑娘的大丫鬟。
因着是个小姑娘,赵瑞便没开口,由谢吉祥来主导这一次的询问。
谢吉祥等她行过礼,才道:“你是慧珍?是金二姑娘的贴身大丫鬟?”
慧珍福了福,擦干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是,奴婢自小伺候二姑娘,跟在她身边十年了。”
跟在身边十年,也就是七八岁就开始伺候人,对金二姑娘的事肯定很清楚。
谢吉祥便也不废话,直接询问:“慧珍,昨夜你跟舒嬷嬷一起陪着金二姑娘来的佛堂,整个过程可否入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
慧珍大抵也知道官爷会问昨日的事,她确实很悲伤,但刚才也已经仔细都回忆了一遍。
“回禀大人,我们姑娘最是虔诚,之前听说定国公夫人病了,便提前两日准备来福堂斋戒给夫人祈福,昨日午食之后奴婢跟舒嬷嬷就陪着姑娘来了佛堂,姑娘一个人进了佛堂里间,道要闭口斋戒,奴婢跟舒嬷嬷就只好守在偏房,等候姑娘叫名。”
一般这种年轻姑娘斋戒,大多都只能维持一天,这一整日都不能进食,可以简单喝一些清水,一日过后就会撑不住,但是这一整日还是能熬得过来的。
慧珍说着说着,又忍不住低头抹泪:“我们姑娘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她说要斋戒,奴婢们就不能劝,所以也不敢进去打扰。”
如此看来,这个金二姑娘是个非常在乎规矩的人。
慧珍道:“奴婢跟舒嬷嬷一直守在偏房,也不敢怎么睡,两个人换班瞌睡,待到昨夜亥时前后,奴婢突然听到佛堂里面传来猫叫声。”
谢吉祥微微挑眉,立即来了精神:“而姑娘可养猫?”
慧珍眨眼回忆:“养的,姑娘有一只乌云盖雪,可是粘人,听到猫叫奴婢就去询问,但姑娘说雪团闹着玩,不用担忧。”
佛堂里就金二姑娘一个人并一只猫,她跪得时间长了,自然会逗弄逗弄猫,这也在情理之中。
谢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她不由想到金二姑娘裙摆上的抓痕,那个痕迹,很像是被猫儿抓的。
“那之后,你是否还听到佛堂里的动静?”
慧珍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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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奴婢最后一次听到姑娘说话。”
“你们姑娘,是否有什么仇家?”
虽然心里隐约觉得是杀人魔杀的人,但该问的还是要问,吴周氏是个普通村妇,她经常跟婆婆一起往来燕京与五里堡,也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凶手能见到她并不奇怪。
但金二姑娘是个大家闺秀,她很少出门,即便是出门,去的也都是左近的相熟人家,她被凶手看到的机会其实不多。
因此,她若是真同人有血海深仇,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
慧珍没想到谢吉祥会问这个问题,她有些错愕,也有些回不过神,这个短暂的失神,让谢吉祥看出些许端倪。
她轻声道:“贵府中人人都说二姑娘和蔼可亲,温柔贤惠,你们家的大老爷和三老爷也说人人都很喜欢她,然而你心里却很明白,事情不是如此,对否?”
慧珍脸色骤变。
她浑身都颤抖起来,脸上也有些惊恐神色,根本不敢看谢吉祥的眼睛。
谢吉祥说得太对了,她们家姑娘到底做过什么,没有人比慧珍更清楚。
“慧珍,你们姑娘已经死了,”谢吉祥说,“她被人杀死在自己家中,年纪轻轻没了命,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害死的她吗?”
慧珍当然想,姑娘有时虽功利了些,对她是一顶一的好,她在金家的地位,也比其他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要隐隐高出一截。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姑娘厉害。
但这些话若是说了,姑娘的名声就糟了,慧珍低低哭出声来:“奴婢……奴婢不敢说,若是奴婢说了,姑娘便是人不在了,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口气异常缓和:“你莫怕,这些只你知我知,本官来金家本就为查案,贵府家中的私事,本官自然不会过问。”
慧珍低下头,她犹豫了。
谢吉祥看了一眼赵瑞,赵瑞便把手里的扇子轻轻放到桌上。
只听啪嗒一声,慧珍微微一颤,随即便开口。
“其实……姑娘这门亲事,是有隐情的。”
谢吉祥眯起眼睛:“哦?”
慧珍不敢看她,只用蚊子般的声音呢喃,好似这样就不是在说姑娘的坏话。
“三个月前,大姑娘独自一人去金顶寺上香,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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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梨树林里救了一个人,当时对方昏迷不醒,大小姐心善,就让丫鬟把人带回了金家包下的斋房,让金家的小厮照顾了一夜。”
谢吉祥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人是大姑娘主张要救的,也是她让自家小厮照顾的,可最后落了好处的,却是二姑娘。
果然,就听慧珍说:“当时那人清醒之时小厮刚好出去打水,落了腰牌在厢房中,那人取了便悄无声息离去。金家小厮的腰牌都一样,上面皆刻有金字,旁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所以,被救之人也只知道是金家的人救了他,具体是谁便不知道了。
“之后过了几日,定国公府开赏春宴,三位姑娘都被请去,大姑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定国公世子便是当时那男人,同姐妹们讲了几句,我们姑娘便上了心,便趁着大姑娘和三姑娘更衣时,把救人的事当新闻同闺蜜讲了讲。”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所以,这一桩人人羡慕的姻缘,落在了金二姑娘身上。
慧珍说到这里,一脸紧张地看着谢吉祥:“大人,此事万万不能告知定国公府知道,我们姑娘可是喜欢世子爷,若是这桩亲事没了,指不定多伤心。”
谢吉祥古怪地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就在刚才,定国公府已经送来了退婚书。”
慧珍如遭雷击。
她浑浑噩噩地说:“怎么会如此?我们姑娘为了这桩婚事,费了多少心思?同姐妹闹了多少不愉快?怎么会如此?”
闹了多少不愉快?
谢吉祥眯起眼睛,对这个和睦的大户人家有了新的认识。
看来,对金二姑娘有杀意的,不只是被抢了姻缘的大姑娘,似乎别的姑娘也有可能?
慧珍这话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但她一个丫鬟,无权无势的,堂上坐着的可都是官,现在姑娘人又没了,她若是敢隐瞒,大抵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如此,慧珍索性继续道:“其实三姑娘未谈成的婚事,也同我们姑娘有关,在去定国公府赴宴前,大老爷给二姑娘寻了一门亲,是荣贵堂蒋家的二公子,荣贵堂的生意也是极好的,他们家大公子笃信佛法,已经出家,家里以后肯定由二公子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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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金家的姑娘一家过去就是当家夫人。”
但是这门亲,金二姑娘瞧不上。
荣贵堂再富贵,也不过是商户人家,怎么比得上天潢贵胄,满门功勋的定国公?
再说,定国公世子身上还有世袭官职,只要二姑娘嫁过去,那就是官夫人,将来世子爷继承定国公府,二姑娘一下便能成为国公夫人,这才能入得了二姑娘的眼。
慧珍低下头:“二姑娘倒也不是贪慕虚荣,只是那荣贵堂的二公子听闻脾气暴戾,还未成亲就打死两个小妾,二姑娘害怕嫁过去受苦,这才想着换一门亲事。”
但她一开始不说清楚,非要在婚事谈在一半的时候说不想嫁,转头就去了定国公府,寻了更好的姻缘。
谢吉祥皱眉道:“金虹盟跟荣贵堂一直都有生意来往,又不能闹僵不好看,便把联姻的人选换成了三姑娘?”
慧珍脸色青白,二姑娘这一死,她做过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便大白于天下。
虽然金家暂时不知,可还是叫这些外人知道了。
想到这里,慧珍捂着脸,呜呜咽咽哭起来。
“我对不起姑娘。”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事情都是人做的,便是大姑娘跟三姑娘现在隐忍不发,他们心里难道就没有恨?难道就不会动了杀人解气的心思?
她们两个人的姻缘因为二姑娘的自私而一落千丈,未来没了依靠,没了盼头,心里的恨当然要宣泄一番。
若是没有那些嫁衣浓妆,谢吉祥几乎可以推测,杀人凶手就在大姑娘或者三姑娘之间。
但是,看过凶案现场的她,觉得一切都不好定论。
围绕二姑娘的秘密,大多都是同婚事有关,闺阁少女,大抵也就这事值得费尽思量。
慧珍出去之后,另一个丫鬟惠玲也进来说了几句,她不如慧珍更贴心,许多事说得含含糊糊,就连三姑娘那门亲事,她也不如慧珍了解。
谢吉祥问了几句就叫出去了,下一个进来的是舒嬷嬷。
这是金府的老嬷嬷,早年伺候过大夫人,后来到了二姑娘身边,对金府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她一进来,不等询问,直接开门见山:“昨日大姑娘跟三姑娘都不在城中,用完午食之后就一起出了城,她们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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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要在金顶山上礼佛一日,待过了今日傍晚才会返京。”
舒嬷嬷只要看一眼慧珍的眼色,就明白她都说了些什么,她是金家的老人,自然要维护金家的利益。
二姑娘人不在了,可大姑娘跟三姑娘还好好的,不能为了此事被人说三道四。
谢吉祥淡淡看了一眼舒嬷嬷,却问她:“嬷嬷昨夜守在佛堂外,就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舒嬷嬷很规矩地福了福,这才道:“回禀大人,老奴年纪大,没有年轻姑娘睡得沉,换老奴守门时,确实未曾听到佛堂有动静。”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姑娘礼佛时一直都很安静,往常也是如此,并未有何不妥。”
也就是说,金二姑娘每次礼佛就是安安静静待上一天,次日才会从佛堂出来。
只是这一回,她莫名从佛堂来到祠堂,也彻底没了性命。
谢吉祥问:“舒嬷嬷可知,除了大姑娘跟三姑娘,贵府二姑娘还同谁有龃龉?”
舒嬷嬷却说:“定国公世子文韬武略,风采卓绝,想成为世子夫人的闺秀从朱雀门排到南大街,自打我们二姑娘同世子爷定了亲,出门准被那些姑娘说酸话,若是这也算,那京中恨我们姑娘的人就多了去了。”
这话说得,谢吉祥一时不知如何继续问下去。
这种老奴,王府里太多了,若是不用刑,断是不会说主家半句坏话,他们一家老小都偎依在主家身边,又怎么敢轻易背叛?
赵瑞看谢吉祥还要问,用扇子轻轻拍了拍谢吉祥的手,直接对舒嬷嬷道:“你下去吧。”
在她之后来的那个嬷嬷,同舒嬷嬷也差不了些许,谢吉祥问了两句就打发走了。
等人问完了,赵瑞便起身,跟谢吉祥道:“咱们去看看佛堂。”
昨夜时分,佛堂的前门守着人,便是有外人入侵金家,或者金二姑娘自己从佛堂出来,也不可能走正门。
果然,穿过雕花门扉,抬眼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精致佛堂,在菩萨金身左右,还有一道暗门。
赵瑞直接行至暗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谢吉祥紧随其后,两人刚一进暗门,谢吉祥不由咋舌:“怎么还有一间卧房?”
这一处暗门布置精巧,刚好就在佛像边的帷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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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赵瑞很熟悉这种佛堂的布置,怎么也要寻找一会儿。
赵瑞踏入卧房,站在房门口环视四周情景。
“王府也有一处,我小时陪母亲,进去玩过几次,”赵瑞淡淡道,“大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要佛堂,但虔诚之人总归不多,若是非要礼佛,倒也可以做做样子。”
佛堂之后的这个卧房,就成了最好的休息处。
否则佛堂之前只有一个蒲团,无论跪坐都很难受,这一挨就是几个时辰十天半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谢吉祥家里倒是没有佛堂,只有一处佛龛,她咋舌道:“讲究真多。”
话虽如此,两人却快速在卧房里翻找起来。
此时这个卧房的床榻上还有匆忙叠好的被褥,谢吉祥弯腰看了一眼,从上面捏起两根长长的头发和几根银白的毛发。
应当是金二姑娘的头发和雪团的猫毛。
她捏着给赵瑞看了一眼,转身又看到床榻边方几上摆着的茶盏。
里面还有半碗清茶。
方几下方有个小抽屉,谢吉祥戴着手套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小盒隆福斋的绿豆酥和几块酥鱼,惊讶地挑了挑眉。
赵瑞道:“看来,这位金二姑娘也没旁人说的那么虔诚。”
她这一天的斋戒都忍不了,躺在后面的卧房就着绿豆糕吃茶,边用酥鱼逗猫,也是很惬意。
既然人一直在后面的卧房,事情就好办了。
佛堂前面只有面对庭院的前窗,若是人从那边进出,前面的守门人也能看到,但是后面这个卧房,却也有一处暗窗,拉开厚重的窗帘,能容纳一人进出的窗棂便出现在眼前。
赵瑞跟谢吉祥不约而同弯下腰,一起凑过去看窗台上的印记。
“哎呦!”
“……”
就听谢吉祥哎呦一声,两人的额头嘭地撞在一起,弄得小姑娘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你的头是金子长的?”谢吉祥揉着额头嘀咕,“怎么那么硬。”
赵瑞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吉祥看他似乎很是愉悦,更是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赵瑞清了清喉咙,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为了让小姑娘转移注意,他指着窗台道:“你看,这里有脚印。”
是的,在这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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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有很明显的两个脚印。
窗台边上就是方几,若是想从窗台爬出去,肯定要踩踏方几,谢吉祥比了比脚印的大小,若有所思道:“是她自己爬出去的。”
确实,这个窗户看起来不是很大,像赵瑞这种身材的人若是想爬进来会异常困难,一个不好就会弄出声响,功亏一篑。
但若是金二姑娘自己爬出去,就会安静许多。
谢吉祥皱眉嘀咕:“你说,她为什么要半夜非要从卧房爬出去?”
以金二姑娘这般性子,平日里肯定很谨慎,她能如此筹谋,也能如此狠心,一定不是寻常人。
可她偏偏在这样一个夜晚,偷偷从佛堂爬出去,她是要去做什么?还是要去见什么人?
她见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杀人凶手?
此时此刻,没人能给谢吉祥答案。
她就安静站在卧房里,闭目沉思,脑中飞快思索着今日的这两起命案。
赵瑞陪在她身边,也不多言,只等着她的思索。
不多时,谢吉祥突然睁开眼睛:“会让金二姑娘如此冲动的,一定不是寻常人,我怀疑,引金二姑娘从佛堂费劲出来的,一定是定国公世子,或者说跟他有所关联。”
这门婚事,金二姑娘百般谋划,得罪了至亲姐妹,对于定国公世子她定是志在必得。
在寂静深夜中,会让大家闺秀冲动的,大约也只有心上人了。
谢吉祥如此说,扭头看向赵瑞。
赵瑞微叹一声:“我认识他,之后派人去问。”
就知道他会答应,谢吉祥粲然一笑。
两人正在研究佛堂的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苏晨的声音:“大人,在南郊商街未曾寻到吴大亮,是否要发搜捕令?”
吴大亮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世子爷:这也叫硬啊……
谢吉祥:???
咳咳咳,掩面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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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鸿雁伤07更新:2020-09-24 17:18:34
因为两个命案现场的关联太强, 也太相似,所以在一开始,众人就不自觉按照连环命案来侦查。
即便也会调查两位死者的仇家, 询问清晰到底都有谁对两人有如此大的怨恨, 却真的没有把对方当成特定的嫌疑人。
然而吴大亮却失踪了。
谢吉祥记得很清楚, 吴大光说今日早晨两人寅时下工,他领了工钱就往家赶,而吴大亮则去了商街,按他的话说是去找相好的去了。
南郊商家名为商街,其实都是低矮错落的普通民宅,窝棚和茅屋占了大多数, 在那边讨生活的人,男人大多都以捕鱼、搬运、短工为生,而女人不是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就是倚门卖笑, 赚些卖身钱。
谢吉祥皱起眉头,跟赵瑞一起从卧房出来, 抬头就看到苏晨站在佛堂里。
苏晨似乎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 身上还带着潮气, 他脸色也很难看。
“大人,南郊那一带的鸨母头子, 咱们手里不说都记了名号, 也八九不离十,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找到吴大亮,甚至只有一个鸨母说他经常去寻一个叫菱角的姑娘,但她可以肯定今日吴大亮没有去南郊商街。”
每个嫖客都有自己的偏好。
说实话, 周紫娟在村妇里都是一顶一的好面相,吴大亮还会拿了钱去吃喝嫖赌,无非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个安逸的人。
以周紫娟的样貌来说,他可能会看不上南郊那一带的歪瓜裂枣,大抵这个叫菱角的长相还说得过去,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和男子气概。
如此一来,吴大亮去南郊商街,肯定只找菱角,他不会三更半夜看上别人。
菱角的鸨母不会跟官差撒谎,她们做这样的生意,最不敢得罪官爷,说的肯定都是实话。
她说吴大亮没去,吴大亮就肯定没有去。
那么吴大亮到底去了哪里?
谢吉祥与赵瑞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吴大亮的行为,几乎要推翻他们之前的推论。
若吴周氏真的是吴大亮所杀,杀人之后他窜逃外地,其实也是符合常理的。
只是吴大亮似乎没有任何的杀人时间,在吴周氏被杀害时,他人还在南郊金虹盟的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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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虹盟的商船管事也给做了证,吴大亮不可能飞到五里堡杀人。
那么,他又为何会失踪?
赵瑞顿了顿,突然说:“吴周氏跟金二姑娘之间的联系,其实还有一处。”
谢吉祥抬头看她,就见赵瑞点了点脚下的地:“吴大亮和吴大光两兄弟一直在金虹盟的商船上当长工,已经有五六年光景,这就是联系。”
一个是主家千金,一个是长工妻子,金虹盟可不就是两人之间的联系?
谢吉祥眼睛一亮:“原本我想着有什么体貌特征,或者习惯喜好相仿,如此一说,凶手也可能是在金虹盟处见过二人,因为经常见到,所以动了杀心。”
这种杀人魔,也可能单纯只是想杀人罢了。
死者之间的联系或许不重要。
话说到这里,谢吉祥跟赵瑞脸色一变:“坏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夜晚独自一人前往南郊商街的吴大亮,会不会也被凶手列为目标?
赵瑞立即对苏晨道:“先派两个校尉来佛堂检查窗台上的脚印,对比脚印大小,然后你亲自带队再去南郊商街,务必寻找出吴大亮最后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晨立正行礼:“是,属下这就去。”
赵瑞领着谢吉祥往外走,问她:“接下来你觉得应当去哪里?”
谢吉祥道:“我想去看看金二姑娘的闺房,但金家很可能不会高兴,也肯定不允许我进出她的闺房。”
他们之所以在五里堡没有立即去查吴周氏的卧房,是因为当时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觉得吴周氏的死多半因村中口角或者同丈夫有嫌隙。
这种村中的命案,若非吴周氏的死状太过惊悚,又弄得那么恐怖,护城司自己就能办妥,转不到皋陶司手中。
然而现在,一桩简单的命案成了两桩,他们为了赶在杀人魔下一次行凶之前破案,不得不加快速度。
所以,金二姑娘的闺房就很有必要去查询一番。
赵瑞听了谢吉祥的话,倒是很淡然:“这个好说。”
待他们回到祠堂前,金三老爷还坐在那擦汗。
谢吉祥也不知道赵瑞怎么说的,最终金三姥爷还是短促地点了点头。
“走吧,再去问问邢九年,”赵瑞对谢吉祥歪了歪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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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轻描淡写,“一会儿让那个叫慧珍的陪你去金二的闺房,你尽管查,没人敢赶你走。”
这话说得可霸气了。
谢吉祥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双杏眼笑成了柳叶儿:“瑞哥哥最厉害了。”
赵瑞轻咳一声,低头摸了摸什么都没有的鼻梁,脸上虽没什么笑意,但眉眼之间却还是透露出欢愉的光。
就知道他最听不得夸,谢吉祥轻声笑了笑,哼了一声就进了祠堂。
赵瑞看着她发髻上的如意吉祥结,微微勾起唇角,跟着她的身影往前走。
邢九年还蹲在金二姑娘身边,仔细看她身上的尸斑。
“如何?”赵瑞出声问。
邢九年摆摆手,道:“这姑娘至今仍是处子之身,未曾有身孕,同吴周氏不相符。”
谢吉祥之前也大概有了这种感觉,倒是没有推论错误的挫败,她想了想,道:“金二姑娘的身量跟吴周氏应该差不了一指宽?”
邢九年眼睛毒辣,即便不用尺头,也能一眼看出死者的身高。
“对,其实她们两人的身高很相仿,如果不看脸,从背后看会非常相似。”
她们两个都是小骨架,肩膀宽度一致,腰也是一样细,因着没见着活人,不知走路姿势如何,想来应当不会相同。
但若是安静站着,肯定会很相似。
谢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她跟赵瑞刚才那般猜测,现在都落了根底。
或许,这个杀人魔只是看到了两人的背影,就勾起了杀人冲动。
“之前那个伤痕,可是有活物还在祠堂里?”
谢吉祥这么一问,邢九年就惊奇道:“你这丫头真是神了。”
他招了招手,殷小六就抱着一浑身是血的猫儿过来:“这是在桌帘之后找到的,还有气,不过受了很重的伤,也不知能不能救活。”
这猫名乌云盖雪,浑身漆黑,可胸前却有一撮银白的毛发,看起来很是漂亮。
只不过此时已很微弱,被人轻轻碰了,只会瑟缩发抖。
谢吉祥道:“雪团当时应当跟着金二姑娘一起来了祠堂,却被凶手发现,它为了护主拼命攻击凶手,才被凶手一脚踢伤。”
金二姑娘裙摆的伤痕也有了出处。
邢九年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老腰:“如此便把它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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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着治一治吧。这一天可累死我了,金家这边不能再让复检,我就提前回去休息了。”
赵瑞点点头,拱手道:“邢大人辛苦,您先回吧。”
待到邢九年收拾完家伙事,领着殷小六走了,赵瑞才对谢吉祥道:“一会儿让夏婉秋跟着你,若是金家有何不对,立即就让夏婉秋带你走。”
谢吉祥觉得有点好笑:“我一个过来办案的推官,替他们家二小姐伸冤,能有什么事?”
她一跟赵瑞说话就忍不住仰头,头上的如意结晃来晃去的,赵瑞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好好说话。”赵瑞道。
谢吉祥:“……”
谢吉祥白他一眼,带着夏婉秋直接走了。
那个叫慧珍的丫鬟还算聪明稳重,这会儿已经不哭了,领着谢吉祥与夏婉秋一路穿行,穿过后宅跟佛堂前的桐花门,又七拐八拐地才来到一排小楼前。
金家的闺秀阁楼看起来倒是很气派,一个姑娘一个院子,在这一排院落里,就数金二姑娘的樱桃景最漂亮。
回到这院子,慧珍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谢推官这边请,”慧珍低头抹了把眼泪,领着她直接穿过雅致的小院,来到楼中,“我们姑娘往常都是在茶室里读书,楼上是卧房,推官尽可查看。”
慧珍冲偷偷往这边看的小丫鬟们摆手,轰她们去罩房待着,然后又低声对谢吉祥说了句话。
“谢推官,请你一定要查出我们姑娘的死因,多谢你。”
无论金家兄弟姐妹之间到底如何,也无论定国公家中是什么态度,慧珍毕竟跟金二姑娘一起长大,对于别人冷漠自私,对她,金二姑娘可是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所以,刚刚谢吉祥他们一询问,慧珍就什么都说了。
那一刻,她甚至不去想会不会被金家责罚。
谢吉祥颔首,肯定道:“你放心,我已经尽力。”
慧珍这才长舒口气,她道:“我们姑娘往常体己之物都是放在楼上的箱笼里,茶室只有些书本。”
谢吉祥有些意外她如此配合,便也没说什么,直接跟着上了楼。
金二姑娘是个雅致人。
楼梯的拐角处还摆着白瓷瓶和婀娜的腊梅,摇摇曳曳,红红白白。
谢吉祥上了二楼,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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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到垂在卧房门前的绉纱。
绉纱可不便宜,今岁才开始在燕京城中流行,许多人家做个窗纱都费劲,金二姑娘这里倒是能当门帘。
慧珍低声道:“这是我们夫人特地给二小姐准备的,知道二小姐喜欢银红色,便把这颜色的全部都给了二小姐。”
谢吉祥微微一顿:“那你们大小姐呢?”
根据刚才金七少说的信息,金家大小姐跟二小姐是一母同胞,两人皆是金大夫人嫡出的闺秀,一般这种大户人家,长女也是顶顶重要的,谢吉祥自己就是家中嫡长女,很是清楚这一点。
慧珍却有些尴尬:“银红色只这两匹,只能都给了二姑娘,大姑娘道不喜这颜色,只要了粉红的。”
绉纱会有一层雾蒙蒙,柔软软的光影,红色的肯定比粉色的要漂亮鲜艳,也以红色、紫色、蔚蓝、碧绿卖得最好。
谢吉祥看慧珍尴尬的表情,便知这料子是金二姑娘硬要来的。
两匹布,一点都不肯分给姐姐。
谢吉祥心中叹息,多半能猜到金大姑娘对于金二姑娘是如何感想。
若是她,定很不喜欢她。
慧珍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此刻回到熟悉的闺房里,她便也越发悲痛,对谢吉祥道:“谢推官……其实三姑娘因为同蒋家的亲事,曾经闹过一阵,后来二老爷发了话,她才没再闹。”
“不过……”慧珍抿了抿嘴唇,觉得难以启齿,“不过后来三姑娘上吊自尽,被人救了回来,病了一场就不再闹了。”
二姑娘为了自己,从来不把姐姐妹妹放在眼里,无论是一直被她欺压的大姑娘,还是被硬塞了可怕姻缘的三姑娘,只怕都很恨她。
但这些恨里,是否有杀机呢?
————
谢吉祥知道现在时间紧迫,能早点查出凶手的情形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也要争取在吴大亮死亡之前寻到他的身影。
因此她也不多废话,直接进了金二姑娘的寝房,刚一进去,她就看到卧房内摆放了一扇四面屏风。
屏风上一共有四个绣面,绣的是最常见的梅兰竹菊,但绣工精致,雕花繁复,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便是金家这种大户人家,大抵也不会随便拿出来给未出嫁的姑娘做闺房摆设。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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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见她一眼就盯上这个屏风,便上前道:“这是世子爷送给我们姑娘的见面礼,道家中没有特别矜贵的摆设,到底不是很妥当。”
谢吉祥咋舌,这定国公世子,怎么听着谱比赵王世子还大一些。
未成亲的未婚妻家中没有个绣面屏风,就不够体面了?
不过想到这边人刚死那边就过来断亲,这种家风,确实也并非赵王府能比得上的。
当然,谢吉祥心里这个赵王府单独指赵瑞,跟赵王爷赵王妃没什么关系。
听说这屏风并非金家旧物,谢吉祥也不再多看,她飞快在屋内的各处摆设上都扫了一眼,最后又看到妆台上摆了一瓶她新给清水斋送过去的玉妆台。
倒是没成想,这位金二姑娘还颇为欣赏她的手艺。
慧珍看到她的目光,又说:“这也是世子爷送过来的,道世人都追捧这玉妆台,旁人都有,我们姑娘也得有。”
谢吉祥:“……”
怎么觉得,虽然因着救命之恩两家结了亲,但定国公府并非多么甘愿,行为处事颇有些挑三拣四的意味。
谢吉祥随意点点头,忽略这房里诸多“世子爷”的手笔,直接让慧珍把金二姑娘最体己之物都寻出来。
慧珍倒也没有犹豫。
她从床榻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枣木匣子,然后又在妆台下面摸了摸,摸出一把铜锁来,把匣子放在妆台上,咔哒一声打开了。
谢吉祥问她:“除了你跟二姑娘,还有谁知道这盒子如何打开?”
慧珍摇摇头:“再无旁人了,不过奴婢不知道舒嬷嬷到底知不知道。”
舒嬷嬷虽是金二姑娘身边的老人,但她忠心的是金府和金大夫人,对于这个二小姐虽恭敬有余却忠心不足,许多事情,金二姑娘想必都不会过她手。
谢吉祥过去弯腰,仔细查看匣子内的存物。
里面大多是父母长辈早年赏赐的金玉之物,其余就是几封信并一个翠绿的翡翠鸳鸯玉佩。
慧珍看到这玉佩,一下子红了眼眶:“这也是互送婚书时世子送来的,道这玉佩有一对,这一只给了姑娘,待成亲之后,便成就一对金玉良缘。”
谢吉祥也不知这世子爷到底对金二姑娘是不是真的上心,反正看这面子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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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做得很足。
她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随意翻了翻匣子里的书信,看落款和封面,便知道都是定国公世子的手笔。
谢吉祥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她问慧珍:“定国公世子经常给你们二姑娘写信?”
慧珍道:“倒也不是经常,只不过偶尔会有书信往来,一般都是托家中的哥哥们送过来,都是过了明路的。”
一般未婚男女,也就只能通过大舅哥和小姑子之类的相互联络感情,倒也不算出格。
谢吉祥若有所思看着这封信,终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姑娘,是否对定国公世子动了真情?”
慧珍的眼眶立即就红了。
自从定亲,家中的兄弟姐妹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二姑娘势利,有的道二姑娘瞧不得大姑娘好,也有的酸了吧唧,总说二姑娘自私自利,但慧珍很清楚,其实二姑娘是真的心仪定国公世子。
“还是大人聪慧,一眼就能看明真相,”慧珍低头抹泪,“我们姑娘是真的心仪世子爷,对他更是一见钟情,若非如此,也不能冒名顶替,顶了大姑娘的这桩救命之恩。”
这话说得颇为偏心,仿佛为了心中所爱,一切的自私自利就能理直气壮。
但谢吉祥却没有对此事如何评论,她又问:“若是世子请她出门,便是刮风下雨,二姑娘只怕也会去吧?”
慧珍肯定点点头:“是呢,二姑娘对世子可是上心,但凡跟世子有关的都很在意。”
得到这一条重要消息,谢吉祥便也不在金二姑娘的闺房多做停留,这里大概不会有更多线索,她直接出了内宅,往金家外宅的雅室行去。
待到了雅室,赵瑞已经等在雅室里,金家的三老爷和七少爷都陪着,还有几个刚刚未曾见过的少爷,也在雅室里被赵瑞问话。
见谢吉祥过来,赵瑞一看她眼神,就知她肯定有线索,便也不多做盘桓,直接跟金三老爷说:“若是贵府的两位姑娘从城外回来,请立即派人去皋陶司报备,本官稍后还会跟谢推官一起过来询问。”
他特地点名谢推官,就是为了让金家没有拒绝的说辞。
果然,金三老爷只能苦笑着说:“好,大人且放心。”
待从金家出来,两人一起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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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赵瑞立即取了帕子擦手,又督促着谢吉祥抹了一把脸。
等都打理干净,赵瑞才取了一个崭新的青瓷茶壶,往小茶盏里倒茶。
今日他准备的是兰馨雀舌,很是清热解暑。
谢吉祥狠狠喝了三小杯,才觉得缓和了一些:“金二姑娘对定国公世子一见钟情,对他的事颇为上心,为了能嫁给他,把家里的姐姐妹妹得罪了个遍,因此,我猜测昨日夜里引诱她从佛堂爬出去的由头,十有八九跟定国公世子有关。”
“不是定国公世子亲自来请,就是有人知道她的真心,凭借这个借口把她骗了出来。”
这个线索太重要了,以金二姑娘这样的谨慎人,随便什么借口还真的骗不了她。
赵瑞对闺阁少女的了解仅限于谢吉祥和冯晓柔生的妹妹,那小丫头才六岁,屁大点的年纪,真的没办法揣摩。
倒是谢吉祥,他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若是陌生人来跟她说话,怕是走不到跟前都要被丫头婆子赶走,更别提被从房间里骗出去,但若是他爬墙叫她出来玩,谢吉祥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绝对不会含糊。
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信任。
如此一思量,赵瑞就明白谢吉祥的意思了。
她的思路是很清晰的,骗出金二姑娘的人若不是定国公世子,就是很了解她的家人,陌生人不会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也不会知道如何去诱惑他。
那么这个杀人魔是否就在金家之中呢?
两人对视一眼,赵瑞低头揉了揉眉心:“总觉得皋陶司这点人,不太够用。”
他刚已经派了一队人去南郊寻吴大亮,五里堡也留了一队人,现在在金家又要放一队人看守,这一来二去的,怕不是都要用上自己的世子亲卫了?
不过,虽然麻烦,可赵瑞的心情还算不错。
有了侦查方向,也有了嫌疑人所在之处,他好歹不用那么焦急,也不用担心短时间内再出命案。
盯住金家,就能盯住杀人者。
两人直接回了青梅巷,准备回家吃饭。
今日的晚食有些晚了,不过何嫚娘知道她们出去侦破案子,便也没有准备特别复杂的吃食。
她先抄了一盘土豆丝、萝卜丝并豆角丝,又用韭菜抄了一大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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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再做了一盘京酱肉丝,满当当摆了一桌。
两人回来忙着洗漱净面,她那边就把刚出锅的手擀面条过水,直接给赵瑞先夹了大半碗。
“面条是我下午刚擀的,”何嫚娘又给谢吉祥分好面,“世子尝尝可不可心。”
夏日里的自家拌面,总是透着一股家里的味道,面码不拘什么规矩,也不需要什么特别高超的手艺,只要都是家里人爱吃的菜色,那就是最可口的拌面。
取一个大海碗,把各种菜码放到面上,严严实实遮盖一层,然后再淋一大勺浓厚香醇的芝麻酱,用筷子那么一拌,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鲜香。
谢吉祥这么拌着面,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忙了一下午没有来得及吃点心的赵瑞更是腹中空空,面没拌匀就立即吃了一大口。
“唔,好吃。”赵瑞满足地长叹一声。
谢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很随意,不过谢吉祥跟赵瑞都很饿了,一人一碗面吃下肚去也没来得及说话,待到谢吉祥抹了抹嘴又盛了一碗面汤消食,赵瑞这才缓和了吃面的速度,慢条斯理拌第二碗面。
这一回,他额外倒了一勺何嫚娘下午刚炸的辣椒油。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早起我再来接你,”赵瑞道,“明日先去五里堡?”
谢吉祥捧着碗小鸡啄米般点头,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赵瑞绷了一整日的脸终于松懈下来,他舒展了眉心,整个人都透着慵懒和舒适。
一口不冷不热,却又劲道弹牙的麻辣面条下肚,他感觉空落落的胃这才舒服起来。
“肯定要去五里堡,周紫娟的卧房还没查看,隔壁的那个吴虎和他媳妇也还没询问。”
赵瑞边吃边点头,看起来颇为赞同自家推官的侦查方向。
谢吉祥抬头仰望苍穹,目光在天际璀璨的银盘上留下浅浅的盼望。
“希望十五月圆前,能破此案。”
赵瑞也抬起头,跟她一起看天。
夏日的傍晚时分,天际晚霞云蒸霞蔚,卷卷云层好似琪花瑶草,惹人不住探看。
赵瑞的心,随着这个宁静的小院和飘散的飞云而渐渐安静下来。
他轻声道:“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光是这个案子,所有的冤屈和不平,都会在他们两个人的努力下伸张。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还是婶娘做的面好吃!
何嫚娘:难道不是一起吃饭的人更好?
赵瑞:……婶娘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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