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心里暗惊,陪着笑道:“奴婢大字不识一个,能有什么见识?”
老夫人平静地看着她:“你既然提了,心中没有人选吗?”
奶娘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奴婢听说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娘子,从小识文断字,也是个学问极好的,跟小姐一般年岁。”
老夫人来了兴趣:“哦,是谁家的小娘子啊?”
奶娘赶紧作答:“靠近西门的书铺周掌柜的孙女儿,从小在书堆里头泡大的小娘子。”
其实什么书香门第呢?书铺掌柜的孙女儿,书香染了铜臭,照样是市井出身。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市井出身啊。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可不就打的头破血流了吗?
吴妈妈给老夫人斟了一杯茶,笑着接话:“哦,这么说的话,是不是陈小娘子之前抄书的那个书铺?”
胡妈妈办完事从外面回来,听到这一句,便好奇地接话询问:“书铺怎么了?”
吴妈妈笑言:“是王奶娘推荐的书铺的小娘子,听说也极有才,要推荐给小姐做伴读呢。”
胡妈妈立刻皱起了眉毛,露出了迟疑的神情。
老夫人笑道:“又怎么了?怎么一个个的都成了没嘴的葫芦,话也不直说了?”
胡妈妈立刻堆上笑:“老夫人,要是那位小娘子的话,奴婢倒是见过一回,就是十天前去书铺接陈小娘子的那次。”
老夫人笑着追问:“哦,那是位怎样的小娘子?”
胡妈妈不敢说胡话:“雪肤花貌,极活泼伶俐。”
她将十日前在书铺门口听到的话和看到的情形大致描述了一遍。
只差直说,这是位掐尖要强的小娘子。来到府上,容易引起口舌。
但老夫人似乎并不在意,还夸了一句:“确实是个活泼伶俐的孩子。”
她看着奶娘,露出点笑,“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是你推荐的,你就去周家问问,看能否请小娘子进府一叙。”
胡妈妈听到这儿,心下一沉,知道此事已成定数,不晓得今后又要起什么波澜了。
奶娘则是喜上心头:“奴婢这就去问,周家必是欢喜的,能给我们小姐当伴读,可不是她家小娘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夫人正色道:“话不能这样说,请她家小娘子来给令仪做同学,是结缘,不是结仇,说话要恭敬,要客气。”
奶娘连声答应:“奴婢省的。”
她心中暗笑,老夫人就是把这些破落户儿市井之徒看的太重了,殊不知,她们那样的出身,挤破头也想挤进沈府的门。
可这回奶娘还真是想错了。
晚饭桌上,周掌柜将刚得来的好消息分享给自家的孙女儿。
周晚晴便皱着眉毛:“我上别人家读书干什么?书铺里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周掌柜赶紧强调:“沈家的书更多呀,有好多好书呢。”
结果周晚晴瞪大眼睛看祖父:“翁翁,你不是说书要一本本的读,贪多嚼不烂吗?”
周掌柜一噎,只好转换角度继续游说孙女儿:“沈家有个很大的园子,里面遍植各种漂亮的花木,一年四季都看不断,一种比一种好看。”
周晚晴更奇怪了:“灵泉寺难道没有好花木吗?西山的桃花,东池的荷花,头道沟的菊花,还有梅山的梅花,一年四季也没断过呀。不去沈家,我还看不到花咯?”
日常负责照应周晚晴的奶妈妈,十分自豪地挺起了胸膛,看,自家小姐不愧是书香门第染出来的小女娘。
人家有好东西是人家的,晴娘才不会眼热呢。
周掌柜现在巴不得孙女儿眼热啊。
他苦口婆心地劝:“沈家是好地方,你要去到她家读书,绝对受益终生。”
周晚晴才没兴趣跑去别家呢,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况且她家还不是狗窝。她家布置的舒舒服服的,她最喜欢自己家了。
“能有多好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根本不在乎,“大园子也没什么了不起,比县老爷还了不起吗?”
奶妈妈也深以为然,沈家确实富贵,那么大一个园子呢,才是别院。可自家也不穷啊,何必眼热人家的富贵呢?
周掌柜头疼,他是羡慕人家富贵吗?他是要给自家孙女儿找一个靠山。
他独生儿子跟媳妇都早逝,就剩下一个孙女儿相依为命。
他都这把年纪了,又能庇护孙女儿到几时?
将来孙女儿长大了,即便他把家财都给孙女儿当陪嫁,没有娘家当靠山,婆家吃晴娘用晴娘的嫁妆,也不会善待晴娘,只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坐产招婿呢?东大街张记绣坊张娘子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那儿了。背后没人当靠山,女娘再能干,最终也是人财两空。
留下个小女儿,叫后娘搓磨的都不成人样了。
人心隔肚皮,他即便真如话本子上的孙行者一样,有火眼金睛,也未必能挑出真正忠厚老实的孙女婿。
况且人是会变的,此刻真老实,也不代表以后也老实呀。
至于说过继个孙子,养熟了以后就成了孙女儿的兄弟,将来继承家业,也能替孙女儿撑腰。
嗐,过继这种事情跟招女婿一样,人家没有自己的爹娘吗?哪怕孤儿也有更亲近的叔伯,到时候家产都归他了,会不会给名义上的姐妹撑腰,也全看他的良心。
况且真过继的话,当成继承人培养,他势必要在过继来的孙子身上倾注更多的心血。
他都这把年纪了,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如此一来,必然对孙女儿的关注就少了。
晚晴已经没有爹娘,倘若他这个做祖父的,眼里也站着不相干的外人,那他可怜的孙女儿岂不是更可怜了?
周掌柜只要想到这点,连觉都睡不踏实。
可这些,他不能拿出来直接跟晴娘说。
晴娘才七岁,魂还不稳呢,吓丢了三魂六魄,上哪儿找去?
所以做翁翁的只能掰开了揉碎了,给孙女儿讲道理:“晴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沈家只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周晚晴想了想,点点头。
县城数得上名号的人家的小娘子也会聚在一起玩,从来都没听说过沈家。除了那偌大的别院之外,沈家在县城根本没有一点存在的分量。
周掌柜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才叹气:“错!大错特错!晴娘,翁翁教过你读书,《左传·桓公十年》里提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周晚晴点头,她记得这个典故。
虞公的弟弟虞叔藏有美玉,因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把美玉献给了虞公,结果他这个哥哥贪心的很,又索要宝剑。当弟弟的忍无可忍,就出兵打他了,然后哥哥跑走了。
周掌柜认真地看着孙女儿:“晴娘,沈家那么大的园子,是不是就是一块美玉?”
周晚晴一惊,不由得替沈家担心起来。要是来一个虞公,要抢他家的园子,怎么办?
周掌柜叹气:“沈家只有一位老祖母带着小孙女,没有一个男丁支撑门户。可到今天为止,在我们清远县,没有任何人打沈家别院的主意,你说是为什么?”
周晚晴不敢说,是因为清远县的人都特别好。
翁翁从小就教她,财帛动人心。
虞公还是虞叔的哥哥呢,不照样贪得无厌,给了还要要,没完没了。
她试探着开口:“因为沈家的祖母特别厉害?”
就像她偷偷跑去听的说书里讲的,沈家祖母是厉害的游侠儿,像红拂女那样功夫了得的人物,所以坏人不敢上门?
周掌柜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这都是听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错!”他厉声打断了孙女儿的浮想联翩,“游侠儿不过是游民而已,能有什么真本事?沈家祖孙二人能生活安逸,是因为她们背后有权有势。沈家的权势大到清远县里没人敢打他家的主意。”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把孙女儿送进沈家读书的原因。
结一份香火情啊,倘若晴娘跟沈娘子玩的好,成为手帕交。
那将来即便他走了,有沈家当靠山,他给晴娘招的女婿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他不想找其他靠山,而是靠山多贪婪,搞不好钱财和人都要。
他一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冷眼瞧了这么多年,这世间,除了血亲之外,真正会帮女子的,也只有女子。
沈府的老夫人和小姐,是他能够为晴娘找到的最好的靠山。
这番苦心,是年幼的孙女儿无法懂的,他只能藏在心里头谋算。
周晚晴听了翁翁的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鸡蛋不敢碰石头。”
但沈家有权有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才不想去陪什么沈小姐读书呢。
周掌柜看孙女儿这么目下无尘,当真头疼,只能投其所好:“沈家有好先生啊,沈家学堂里头的教书先生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跟县令老爷一样的举人老爷呢。”
周晚晴瞪大眼睛:“那他为什么不去做官啊?去大书院教书也好啊。”
“我估计他是要考进士的。”周掌柜就这么一个孙女,很多事并不避讳她,“县令老爷这样的举人出身,能当县令就已经做到头了。只有做了进士,才是正经的天子门生,才能做宰相。”
他又趁机诱惑孙女儿,“书院不收女学生,你想要跟举人老爷读书,去沈家就能读了。”
周晚晴听得实在心动。
她从小是翁翁教着读书,不懂的地方,要么问翁翁,要么自己琢磨,更好的夫子她根本遇不上,有些翁翁不理解的,她也想不明白的只能先放着。
但心动完了,周晚晴还是摇头:“我又不能考状元,读书我自己读。”
周掌柜实在对孙女儿的油盐不进没辙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条:“晴娘,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小卫夫人比下去吧?肯定是的,陈家小娘子在沈府读书,你怕比不过她,所以不敢去沈府!”
“我怕她?”周晚晴眼睛瞪得老大,“她连《大学》都没学过,又不会作诗,甚至连对子都不会对。她自己都亲口承认,不如我的。”
周掌柜一边笑一边摇头:“哎哟!人家不过是客气话而已,你还当真呢?人家是不跟你一般见识。”
周晚晴瞬间化身为斗鸡,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碗里的冬瓜汤都晃了晃。
“她竟然看不起我?”
周掌柜立刻又添上一把火:“你连去沈府读书都不敢,人家为什么要看得起你?”
“去!”周晚晴气呼呼的,“我要让她好好看清楚了,到底谁真正厉害?”
周掌柜笑逐颜开:“这就对了嘛,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先把人送去沈府再说,时间长了,哪怕陈小娘子只会写字,不擅长读书,晴娘待惯了,自然也不吵着要回自家了。
唉,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生远。
晴娘没有爹娘,他这个做祖父的,可不得为她多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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