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胡妈妈去大杂院接人的时候,确实想要提醒她一声。
可老夫人已经叮嘱过了,事以密成,不要大张旗鼓,接周小娘子到府里读书的事,就别在外面说了。
所以胡妈妈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提。
至于沈令仪,那更指望不上了。因为大小姐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啊。
她望眼欲穿地盼回了自己的小伙伴陈静姝,然后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大杂院的事,又洗澡上床睡觉,第二天一块儿被夫子考问功课。
直到傍晚放了学,两人去颐寿斋见老夫人的时候,沈令仪才第一次见到周晚晴。
好鲜亮!
从沈令仪有记忆起,家中人穿的都是素色衣裳,要么青色,要么蓝色,要么褐色,要么粉色,都是浅的淡的。
她头回见到一位小娘子穿着如此鲜艳漂亮的衣裳,仿佛园子里盛开的杜鹃花。
她看的眼睛一亮,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奶娘在心中暗喜,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她再斜眼看陈静姝,心中冷哼,今天就让你好日子过到头,这会儿要吓死了吧?
结果出乎她意料,陈静姝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的神色,反而带着笑,朝周晚晴微微点了点头,竟像是在打招呼。
奶娘心中无名火腾地往上升,暗自磨牙,等着吧!
等到老夫人宣布,要把周家的小娘子也留在椿萱院,她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令仪已经伸手拉陈静姝的袖子,悄悄问:“她是谁呀?”
陈静姝也悄悄跟她咬耳朵:“是我先前抄书的书铺掌柜的孙女儿,她也读书呢。”
沈令仪愈发高兴起来,感觉又多了一个自己人。
老夫人看孙女儿面色欢喜,笑着把人招呼到身旁:“来,令仪,祖母给你介绍,这位是周小娘子,也从小饱读诗书。”
沈令仪忍不住了,主动询问周晚晴:“周家娘子,你都读过什么书啊?”
周晚晴叫这么多人盯着,十分不自在,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打量她。
可来之前,翁翁叮嘱她一定不能闹脾气,不然会叫人看周家的笑话。
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学了《千字文》《百家姓》《急就篇》《弟子职》《礼记》,在学《孝经》《论语》《蒙求》,又学了点儿《咏史诗》。”
其实她还学了《算经》哩,但翁翁不让她说,说举人老爷不喜欢铜臭味。
哼!她都怀疑举人老爷算不清楚账了,所以才忌讳。
饶是少了一本书,也让沈令仪不由得赞叹:“你读的书可真多。”
她家的书确实不少,也有名师教导,但她身体不好,学的断断续续的,自忖跟周家小娘子确实没办法比。
周晚晴被夸的得意起来,下意识地要去看陈静姝,好叫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
嗐!不曾想这人居然只是笑,一点点羞赧害臊的意思都没有。
老夫人搂着孙女儿,一下下地摩梭她的脑袋:“既然我们令仪也觉得周小娘子学问厉害,那周小娘子留下跟我们令仪一块读书好不好?”
奶娘听到这儿,真是浑身舒坦。
成了!
下次她看陈家小娘子还怎么物以稀为贵。
沈令仪愣了一下:“留下读书?”
老夫人摸了摸孙女儿瘦削的脸蛋,心中满是怜爱:“是啊,这样我们令仪就多一位同学了。”
沈令仪下意识地看向了陈静姝。
看的奶娘心头火直冒,下意识地就想向老夫人告状:老夫人,你瞧瞧,小姐都要看陈小娘子的眼色做事了。
老夫人抚摸孙女儿脑袋的手不停,脸上依旧挂着笑,问陈静姝:“陈小娘子,你说周小娘子留下来跟你们一道读书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陈静姝落落大方,还主动夸奖周晚晴,“周小娘子还会作诗呢,我要向她多学习。”
她还真没把周晚晴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
因为她外表是七岁的女童,灵魂却是27岁的成年人啊。
哪个正常的成年人,会把小自己20岁的小孩当成竞争的对象?
她现在看周晚晴,就好像师范硕士毕业一年的老师看自己教授的低年级班级的小学生。
但凡不碰上神经病的家长,这些小崽崽们就算吵点闹点,也是可可爱爱的萌娃。
再说这大兴朝,读书人少,读书的女子更少。
如周晚晴这样小小年纪,已经读了这么多书的小姑娘,她只想摸摸人家的小脸蛋,真诚地夸一句:“你真棒!”
奶娘的笑脸垮了,差点没咬断后槽牙。
这个陈小娘子果然是市井之徒,惯会装腔作势!
胡妈妈暗自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陈小娘子还是懂事的,没当场闹腾起来。
老夫人笑着收回了视线,低头哄着孙女儿:“那我们令仪要多位新同学了。”
沈令仪大惊失色,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行!”
众人都愣住了。
先前小姐不还夸了周家小娘子吗?怎么现在又不肯留下人家了?
沈令仪红急得脸通红。她夸周小娘子是真心的,她也觉得周小娘子很厉害。
但她再厉害也是外人,怎么能留在家里头跟自己抢静姝呢?
陈家姐姐弟弟也就算了,那是骨肉血亲,静姝肯定要放假回家陪家里人的。
可现在不放假的日子,读书的日子,又要来一个人跟自己抢静姝,那绝对不行!
尤其静姝还夸周小娘子呢,又一个劲儿看着她笑呢。
沈令仪现在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静姝是她的好朋友,谁也不许跟她抢。
老夫人奇怪地问孙女儿:“为什么不行啊?你们一起读书不好吗?三人行必有我师啊。”
沈令仪急死了,她总不好告诉祖母自己是在吃醋吧,那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失了大家风范。
但她又绝不允许自己的好朋友被抢走,情急之下,竟然让她硬生生地想出了一个借口:“因……因为我不忍心让周小娘子和她翁翁骨肉分离啊。”
她生怕祖母问她“为什么静姝就能跟家里人分开?”,所以提前一步抢了话,“静姝有姐姐有弟弟,她在我们家读书,有姐姐弟弟承欢父母膝下。可周小娘子没有姐弟呀,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来了,谁陪伴她翁翁呢?”
周晚晴听的眼睛都红了,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了意气之争,竟然丢下翁翁一个人跑到沈府来,非要跟陈小娘子一较高下。
即便她赢了,又怎么样呢?
奶娘听的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喊出声,哎呦,我的小姐,你管别人干什么?书铺掌柜一个老头子,要什么孙女儿陪?
老夫人却满意地搂紧了孙女儿,不枉费她疼令仪啊,她的孙女啊,真是有一颗善良体贴长辈的心。
但周小娘子,老夫人已经决定留下了。
所以她朝吴妈妈略微点了点头,后者笑着过来牵小姐的手,把人拉到了旁边的西暖阁,才小声道:“小姐,你要为周家小娘子和她祖父好的话,就留下她。”
沈令仪才不想呢,直接反问:“为什么?”
吴妈妈叹了口气:“因为周小娘子没有爹娘。”
沈令仪听的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原来她也没有爹娘啊,真可怜。
但是再可怜也不能跟她抢静姝!
沈令仪强调:“那我送点好玩意儿给她,她要借书看的话,我也借给她看。”
留在府里跟她抢静姝,想都不要想。
吴妈妈摇头:“小姐,你误会了,周家小娘子自家就开书铺,她不缺书看,也不缺什么小玩意儿,她缺的是长辈的教导。小姐,你是读书人,你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小娘子啊,需要家中的娘亲,需要祖母来教导。周小娘子只有一位祖父,日常没人教导她该如何当个真正的小娘子。”
沈令仪茫然地看着吴妈妈:“可她现在也是个小娘子啊。”
并没有长成奇奇怪怪的样子。
吴妈妈笑了:“这样不行的,没有女性长辈教导的小娘子,是不知道该如何当家理事的。男主外,女主内,不晓得如何打理内宅的小娘子,将来长大了,说不上好亲事的。婆家需要小娘子进门就能打理事物。她不会,谁家敢娶她进门呢?”
沈令仪动了恻隐之心,却忍不住抱怨:“她家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有肯定是有的,太远了,在老家。”吴妈妈笑着看她,“跟小姐一道读书,跟着一块儿受教导,她还能隔十天就回去看一次祖父。换成回老家的话,那就是成年累月见不到人了。”
沈令仪纠结死了,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能太小气,一方面又舍不得自己的好朋友。
吴妈妈摸着她的脑袋叹气:“这世间的小娘子多不容易呀,小姐,你要不要帮帮她?”
“咔嚓”一声,沈令仪心中的天平断了。
她悲从中来,又跑回堂屋,拉着陈静姝到西暖阁咬耳朵:“你现在告诉我,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陈静姝不假思索地点头:“千秋万代,千言万语,咱俩天下第一好。”
她倒是想说“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注1)”,来展现点儿文化气息呢。
但那是悼亡词,对着沈令仪这个先天不足的小姑娘说这种话,简直在诅咒人家。不如简单点,把意思表达出来就行。
沈令仪瞪着眼睛看她:“你说的哦。”
陈静姝勾起了她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汪汪汪!”
沈令仪得到了保证,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一扭头便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大声:“留下吧!周小娘子,请你留下,我们一起去学堂读书。”
生怕迟一步说出口,自己又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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