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煊离婚的消息在台里传开,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另一半是谁,但他“已婚”的身份已深入人心,因为在他扬名立万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他名草有主了。
一些知情人也不敢吭声,毕竟就在前两天,他还在饭局上高调示爱,因为他老婆连争取已久的工作机会都放弃了,谁能想到一转眼居然离婚了。
台里调岗公示下来那一天,很多人震惊了,还上了一些纸媒和网媒的报道:
【告别演播厅,原《社会深观察》主持人徐立煊投身一线调查,传闻竟因婚变】
徐立煊还是决定去ICIJ一年,出发前一周他接到林长梅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很久都没说话,那边先开口,“……立煊。”
“什么事。”
“妈知道你跟颂非离婚了,这几年,妈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妈想知道,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阿姨,”徐立煊叫她,“您指哪方面的以后?”
那边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林长梅才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几岁,不复从前的嘹亮嗓门,人精气神是会随着□□一起衰减下去的,“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没几天可活的了,但要是不把你跟颂非安顿好,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徐立煊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虽活得久一点,却不如死了,他从小就没体会过世俗意义上的母爱,所以有很长一段他都是真心敬爱颂非的父母,他自然不会奢求对方也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可这么多年冷暖自知,此刻面对林长梅,他确实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顿了顿,他道:“我跟宋主任沟通过,您现在要坚持化……”
“别说这些了,立煊,本来我给非非安排了相亲,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去,最后交代任务似的去了一下,闹得双方都挺不好看,你爸说我太心急了,我原想着给你也安排一次,但你估计是不愿意的……新闻上说你跟那个女主播,你们是真的吗?”
听了这番话,徐立煊不知作何感想,他已经在陈砚的朋友圈下面看见了他自己的回复,说不用蹲了白月光心里有人了,还有现在林长梅说的,无数事实指向是他误会了颂非,那晚,他本会有一个完美的生日和恋人,本会迎来他们的复婚,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立煊?”那边叫他。
他喉咙干涩难言,像攒了把沙子,半晌哑声开口,“假的,不用担心我,好好养病……过段时间我去看您。”
徐立煊不知道的是,林长梅没有过段时间了。
一周后,在他去新西兰的前一天,接到了颂守建的报丧电话。
他当时在开一个会,接到电话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撇下满会议室的人开车直奔医院,病房外围了一圈人,全是颂家、林家的亲戚,他们表情充满了肃穆和悲伤,他听见病房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刚走近两步,就有数道目光朝他看来。
那些目光或打探、或好奇、或厌恶,徐立煊全都视而不见,他越过人群,看见了病房里面盖上白布的遗体,和旁边的颂非,颂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周围很多人在拉他,但他身体匍匐在地上不断发抖抽搐,一手扒着病床,那只手几乎瘦骨嶙峋,青筋突起,彰显着主人此刻的力度和悲痛。
徐立煊走过去,周栩率先看见他,他似乎也听说了两人断绝的事,此刻有些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徐立煊走到颂守建面前,颂守建悲痛难忍,他扶着老人,示意周栩将人带出去,周栩会意,连忙先把人扶出去了。
他走到颂非身边,一只大掌有力拽住他手臂,叫他的名字,“颂非。”
颂非此刻像溺在水中,他听不见周遭一切声音,恍惚中甚至感觉林长梅在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
颂非儿时学走路慢,林长梅就牵着他的手慢慢走,他三四岁了还不敢自己爬楼梯过小桥,林长梅总是笑嘻嘻地抱着他,像永远抱不够。
刚生下他那几年,林长梅没去工作,甚至还因此被颂非奶奶嫌弃,但颂非根本离不开妈妈,林长梅总说孩子要严厉教育,但最溺爱孩子的也是她。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他了。
“颂非!”一句声音穿过厚重水面,捶进他耳朵里,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牢牢按在怀里,有人在擦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徐立煊……”颂非嘴唇颤动。
“你站起来,我在这里。”
下一秒,颂非推开他,自己缓慢地扶着床站了起来,徐立煊表情僵住了,颂非从地上站起来,把他大姨也扶起来,随后看也没看他一眼,自己整理好情绪,就去商量联系殡仪馆事宜了。
徐立煊盯着他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涌。
按照林长梅的遗愿,她希望尽快入土为安,遗体告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下午就是葬礼。
徐立煊的飞机就在第二天下午。
颂非当天没再见过徐立煊,事实上他也没工夫想他,林长梅的离世不算突然,但他还是在那一刻体会到一种天崩地摧的悲痛,那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套在一个“长子”的壳子里,流程化地做着那些他无比陌生又烂熟于心的事宜。
直到第二天,他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又看到了徐立煊。
徐立煊像每个前来吊唁的人一样,胸前戴一朵白花,他并没有过来跟自己说话,只是远远站在一旁,如松竹般挺拔,神色坚毅沉着,视线定在棺木上。
这很符合他的身份——作为他的前夫,只能这样礼貌又有分寸地献完花后站在旁边,疏离得让颂非以为昨天那个温暖怀抱是错觉。
他有时也会想,徐立煊对林长梅的感情是怎样,他们被世俗关系绑在一条名为“母子”的纽带上,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数年如一日,但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徐立煊一直在这里呆到散场,结束后,他朝颂非走来。
颂非正在跟殡仪馆的人沟通,下午就要联系火化下葬。
遗体告别仪式,来一次客人他就需要哭一次,一整个上午,他眼睛变得红彤彤的,看上去十分可怜落魄。
见徐立煊朝他走来,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好,那就这样。”殡仪馆的人点头,充满好奇地看了徐立煊一眼,肯定认出他来了,但徐立煊目光只落在颂非身上,等人都散开后,他跟颂非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节哀。”
颂非并不想看到他,闻言点了点头,就想转身离开。
徐立煊叫住他,“下午的葬礼,我可能参加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助理在机场疯狂给他发短信,他一直没理会。
颂非听见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迈步就想离开。
“你能跟我说句话吗?”在他身后,徐立煊沉声道。
要沉默到什么时候?为什么有了误会不解释,有了疑问不问,连林长梅都能问他苏芸的事,为什么颂非总避而不谈,信里写的多沟通多交流,他做到了吗?
哪怕是斥责辱骂,他都懒得对他开口。
颂非转过头,周围的人都站得很远,各有各的事情做,没人注意到他们。
“是你说的不想再见到我,现在你要我说什么?”颂非神情茫然,眼下红肿,不明白他这是搞哪出,“我不想在我妈葬礼上对你说难听的,你下午有事就去忙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或许是在生死面前,颂非心绪平静了很多。
“我要去新西兰一年,以后不在省台了。”
颂非转过身,停住脚步。
“我跟苏芸的新闻是误会,狗仔恶意p图,她有男朋友,那天只是跟她一起去停车场,还有以前舒贝珠的事,也是他单恋我,从前很多误会我没有跟你解释,让你在这段婚姻关系中很没安全感,是我的错。”
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颂非有一瞬间愣神。
“你那封没写完的信我看到了,我为我那天的冲动道歉,是我太莽撞,对你说了难听的话,”徐立煊声音低下去,沉得像浸了冰,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带着碾过心脏的钝痛,“我从小处理人际关系就很失败,当年遇到你,你像明珠一样闯进我的生活,照亮我的全部,我其实很感谢你,这么多年,你越来越沉默,我偶尔意识到,很怕是我熄灭了你的光,颂非,你是很好的人,如果以后再谈恋爱,记得找一个话多一点的,我希望你们永远有话说。”
他剖白自己,“我不是合格的丈夫,也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那张领养证明我没想到你能发现,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是我犹豫不决,这几年你顶着压力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很感激,以后如果机会合适,你可以去福利院看看,记得要提前一年申请。”
徐立煊后面又说了什么,颂非听不清楚,他拳头紧紧攥住,眼泪留了一片,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脚步声响起又远去,徐立煊走了。
第32章
徐立煊出生在杭州桐安县的一个村子里,早年家里还不算穷,祖父年轻时做摩托车修理工,晚年终于攒够钱开了家二手摩托车行,但没几年就撒手西去,车行留给了游手好闲、热爱打牌的父亲。
父亲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骤然接了摊子和一笔遗产,狂喜之下开始摩拳擦掌。
那时徐立煊刚出生,他的母亲是位大家闺秀,被他父亲花花公子的外表蛊惑,下嫁过来,结婚没几个月就怀上了他。
女人一怀孕,男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他终日在外面喝酒打牌,回到家就吆五喝六,让大着肚子的妻子伺候他,甚至有一次母亲无法忍受地反驳了他几句,被父亲一脚踹到地上,拽着头发扇了两个耳光。
从那之后,母亲就对父亲彻底死心了,也无比后悔自己冲动嫁人的决定。
所以徐立煊是在父母关系破裂时出生的。
他出生后,母亲就换上了产后抑郁,母亲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徐立煊记得幼时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是惯常的柔和,睫毛低垂,可那柔和之下却夹着冷意——他是捆住她余生的枷锁,是她狼狈婚姻的铁证,那目光里交织的爱和恨,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母亲从不抱他,她在徐家像一缕孤零零的魂,跟谁都隔着一层结界,父亲更是这个家蔽日的阴云。
徐立煊童年很怕他回家,他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可怕的人。
因为祖父的突然离世,让父亲过早有了一笔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遗产,在街头混混的圈层里一跃成为有钱的街头混混,他开始在兄弟面前摆阔充面,除了经营车行,他还开始赌钱。
他变得暴躁狂怒,没几年家里就一穷二白,连镇上的房子都保不住,搬回乡下。
他会在饭桌上毫无预兆地掀桌子,会对他们母子俩拳打脚踢,而母亲更多时候回以冷暴力,连带着徐立煊也被她隔绝在外。
幼年的徐立煊自己穿衣吃饭,读书上学,少年的骨骼抽拔生长,他在学校年年都是第一名,性格却安静疏离,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亲人,厌恶一切喧嚣热闹的人和事物。
直到他考上省内最好的传媒学校,在大一那年,遇到隔壁Z大的学生来他们学校交流演讲。
徐立煊当时在空荡的阶梯教室上自习,突然涌入一大波学生,他们迅速占领位置,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还有很多拿着录像设备进来调试的人。
徐立煊意识到这个教室应该是有什么活动,于是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听到前面女生的交谈。
“据说这次演讲者是Z大校草呢!我见过照片,长得比咱们表演系的都好看。”
“见过长得好看的,还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学霸,好期待。”
“你们肤不肤浅,我可是来听演讲的,我想听听领军行业对ai和生物科技这块的看法。”
学生时代普遍都有学历崇拜,如果说他的学校是省内最好的传媒院校,那Z大就是全国闻名、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学府。
徐立煊并无兴趣,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记得那是一个夏末,蝉鸣的尾音渐渐沙哑,日光不再灼人,他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窗户半开,风里混着青草和桂花的淡香,卷着最后一丝燥热,吹在他的白衬衫上。
大阶梯教室响起尖叫和口哨声,他随之抬头,看到阔步走进教室的那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颂非。
颂非穿了一身西服正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前胸别着一个银蓝色月桂胸针做点缀,他脸上挂着蓬勃朝气的笑容,英俊得体,像某个欧洲贵族的皇室。
演讲主题是当代AI赋能与生物科技的结合应用,等徐立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又坐回位置上。
男生的口条很好,自信、强大、开朗,一点也不怯场,像从小见惯这种场面,PPT也准备得十分充分。徐立煊被各种小组作业包围,见惯了那些应付公事、前后逻辑不通、生拉硬套模版的PPT,而眼前这一份,排版简洁利落、专业性极强,每页的文字十分精炼,图片清晰直观,连配色都选得舒适和谐,可见演讲人的用心程度和专业。
徐立煊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场演讲。
彼时他刚进入大学校园,脱离了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和照本宣科的教条主义,本该像大多数人那样,以全新的积极心态拥抱大学丰富多姿的生活,但他像个燃透了的枯枝,表面看去尚算完整,内里却早已炭化。
他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对未来缺少想象,他半年回一次家,几乎从来不与家里打电话,每月打工挣的钱寄一半回去,除此之外,他参加校园活动,唯一目的是挣学分。他们系里的同学将来大部分会从事影视、主持、娱乐等行业,所以从大学期间就要包装宣传自己,把名头打出去,但他不需要,因为他对此毫无兴趣,唯一称得上爱好的就是文字。
他像个孤独又偏执的钢笔,说不出话的时候,就在纸上宣泄,所以他连情绪发泄也都是内敛的。
可他遇见了颂非。
颂非被阳光、掌声、爱意泡大,举手投足都是坦荡的自信,此后他不断回忆起讲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才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要打破你前二十年建立的牢笼,把你从那个笼子里拽出来,那是他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想要主动靠近光。
后来,徐立煊遇到他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打工地点之一是家KTV,某次他去包厢送酒,里面是群大学生,他刚进去就看见被人群簇拥的颂非,似乎是什么活动结束后的庆功,男生被围在中央,起哄着要求唱歌。
这家ktv就在学校周边,徐立煊隔三差五就能遇见熟人,但他从没有过什么自卑情绪,可今天看到颂非的瞬间,他要庆幸这里光线暗淡。
颂非喝多了,抢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转身,碰倒了徐立煊端着的酒。
颂非愣了一下,帮他把杯子立起来,但倾倒的酒液顺着盘子往下流了一地,徐立煊的手变得湿漉漉的。
颂非说了抱歉,然后包厢的注意力再次转走,没人注意徐立煊,也没人注意他的那盘酒,徐立煊躲到阴影里,听他唱了首英文歌。
歌曲很好听,颂非发音很标准,歌声舒缓流畅,他像个偷偷潜入演唱会现场的粉丝,只希望对方唱的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但唱了一半颂非就主动切了,麦到另一个人手里。
徐立煊无声出去了。
还有一次在大二,徐立煊参加的活动变多,某次他去Z大,途径篮球场,突然一个篮球滚在他脚边,他顺着球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烈日当头,少年穿着清爽的运动衣,白皙带汗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发着光,朝他招手大喊,“兄弟,传个球!”
徐立煊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把球抛给了他。
偶遇的次数变多,徐立煊对他了解得也越来越多,他开始以为自己这种情绪是羡慕,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截然不同灵魂的想靠近,但后来他发现这不是羡慕,是心动。
高中时他读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那段名句,“我爱她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
爱上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徐立煊也生出飞蛾扑火的勇气,他品味着单恋的痛苦,哪怕前面是万劫不复。
在一起之后,他给颂非写过很多封情书,但他永远不会写两人正式认识前,他的这些难以示人的思绪。
不会写他遇到颂非的无数个瞬间,直到最后一次,梦中的男生站到他面前,笑中带怯地叫他煊哥,问他,“同学,小组活动可以跟我一起吗?”
……
葬礼结束后的一周,颂守建把湖州房子卖了,搬回杭州的别墅,颂非休养身体、帮着他爸搬家,终于在月底出关,决定参加学校的援藏支教项目。
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属于评职称的快速进阶通道 ,但条件又太过恶劣,很多拖家带口的就不愿意参加,颂非之前也是因为家庭原因从未考虑过,但今年不一样,何况他现在急需一个远离尘世的圣地来调养心灵,彻底修复一下身体的创伤。
身边的人全都知道了他离婚的消息,媒体也大肆报道过一阵,但徐立煊突然转型幕后,主动退出名利场,让他们那个圈子里想看热闹等着幸灾乐祸的人扑了个空,热度也就渐渐褪去了。
颂非支教的学校是林芝市八一镇的一所小学,他教孩子们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和思想品德,颂非当时听完就笑了,跟接待他们的领导说:“您不如说我不教什么。”
领导是个老实巴交的藏族男人,行政事物处理多了身上多了汉族的圆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不怕你们笑话,往年你们来都是一个人顶八个人用,不过孩子们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开口,我一定尽力满足。”
这次他们学校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女老师一起来,分配的宿舍都不是单间,颂非跟本地一个藏族老师住一间。
那老师看着跟他年纪差不多,打扮十分酷,身材高挑,头发挑染了几缕,左耳带着绿松石耳钉,裤腰别着一个银质的八卦牌,坠着藏蓝色流苏,据说家住拉萨本地,在这边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
颂非当时正收拾行李,他突然进来了,颂非正要打个招呼,那人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明天周末,去林芝喝酒。”
颂非傻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摇头,“不了,我还……”
他前两个月身体很差,戒酒了一段时间,何况明天他应该要熟悉一下这边环境……
那人又说:“是男人,就去喝酒。”
他的瞳孔带着点灰和蓝,看上去十分神秘,口音是介于普通话和藏族语调之间一种奇异却不难听的特殊调调,盯着他,等待回答。
这神情令颂非想起高原上的牦牛,神秘,不知是质朴还是危险,因为不知道如果拒绝,它会甩甩尾巴跑掉还是冲上来顶你一下。
颂非点了点头。
当晚他们就去了林芝的一家酒吧。
颂非意识到,这应该是他特殊的欢迎仪式。
男人叫达桑,跟酒吧的人很熟,里面放着民谣,有驻唱歌手在唱歌,人不多,一进去就一股藏香味儿。
颂非也没客气,酒上来后就跟达桑干了,反而把达桑吓一跳。
颂非问:“你结婚了吗?”
达桑摇头。
颂非:“我结了,但是刚离。”
达桑有些惊讶,点头,给他倒酒。
“那你谈过恋爱吗?”问完这句,颂非就觉得自己问错话了,达桑长得很帅气,是很招女生喜欢的那种相貌,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果然达桑没说话,默认了。
“你说两个人误会解开,该指责的指责了,该骂的骂了,好像什么都圆满了,没有遗憾,是不是就该彻底分开了?”颂非在这个突然的地点,对着突然的人,顺理成章地说了一段突然的话。
这些话在他心里反刍了太久,没人能说,在杭州,他装太久了,装无所谓,装理智,装成熟,装离婚是个小问题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处理好。
来到这边,大概因为室友像牦牛,所以他终于允许自己做个傻逼,不他妈装了。
第33章
达桑说:“分开大概证明你们之间存在问题,不是靠骂和指责能解决的问题。”
颂非眼睛突然就红了,当时程明宇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提醒颂非解决问题以后再谈复合,是他没听进去。
徐立煊在意的是什么,他真的不明白吗?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问题颂非会下意识地回避,微信消息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对于徐立煊的一切,也不再询问,不是他不想问,而是问了之后的无数种可能性让他畏惧。
单是晚上是否回家吃饭这件事,他跟徐立煊就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为什么不回来,加班还是聚餐,跟谁,同事还是朋友,你昨天就没回家今天还不回?那有什么资格不让我在外面吃?
单这一件事延伸出无数的猜测和争吵,其间心路历程能写满一整本相处的艺术,从哲学到社会学到心理学,颂非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慢慢的两人都学聪明了,如果对方说今晚不回来,会收到一个干脆利落,极具分寸的“好”。
交流就这样逐渐变少,工作上的事同样。
后来愈演愈烈,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两人几乎对对方所有事情都不过问了,颂非承认有段时间他就是在赌气,徐立煊向他报备,甚至说得十分详细,他也只回复一个“好”,并且幻想着对方吃瘪皱眉的模样暗自窃喜。
再之后,这种模式彼此都习惯了,于是他们就像世间大部分夫妻那样,渐行渐远,偶尔惊觉,他已经很久没跟对方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如果说他们不相爱了吗,不,他们仍然爱着彼此。
颂非想这世界上爱有很多种存在模式,他和徐立煊就是最别扭的那种。
即便他们相爱,这种模式总归是不健康的,所以最后分开。
“原来是这样……”颂非喃喃道。
他好像明白葬礼那天徐立煊那句话的意思,他说“如果以后再找爱人,希望你们永远有话说。”
“他是在意我那天没问他……”徐立煊被炸伤的那早,网上曝光了他的绯闻,颂非当时再次选择了逃避,没有询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介意。
他又在逃避了,这次逃避彻底伤了徐立煊的心。
达桑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颂非笑了一下,“谢谢你达桑,你解决了我的疑惑。”
“我没说什么,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没一会儿,对方手机响了,传来一个女老师焦急的声音,“达珍肚子疼,一直哭着要找你,可能是晚上吃坏东西了,疼得满头汗。”
达桑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
颂非也听到了,有些诧异,“你女儿?”
达桑看了他一眼。
颂非:“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打车回了学校,市区到镇上有四十多分钟车程,送到后,他让司机别走,紧接着冲进学校,很快抱出来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女孩。
颂非撑着车门,看见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汗,已经疼晕了,靠在达桑怀里,眉紧紧皱着。
颂非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你别担心,就是肠胃炎,输液明天就能好了。”凌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达桑神色凝重,颂非说。
他没想到达桑居然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看起来起码八九岁了。
“高中毕业,我女朋友怀了孕,她家说要打死她,我求着她留下了这个孩子,之后她跟我分手,我一个人养孩子,意识到这辈子我都不会结婚了。”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孩子?”
达桑摇了摇头,没回答。
“但我一个人照顾不好她,如果能找到一个生不出来或者想丁克的人结婚就好了,前提是要喜欢孩子。”
“为了孩子这么委屈自己吗?”
“生了就要负责。”
这点颂非倒是很赞同。
达桑突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颂非:“喜欢。”
达桑:“那你当她另一个爸爸怎么样?”
颂非:“??”
达桑:“开个玩笑。”
颂非于是也没再说话,凌晨医院走廊的灯昏黄闪烁,旁边来了几波吸氧的旅客,彼此安静,他们座位前面就是大门,颂非看到高原的天空,没有想象中的满天繁星,而是浓黑色的,壮阔深邃。
黑暗中有种奇异的能力,让一切恢复平静,他的心脏与此同频,在宇宙更高一维度的波动中慢慢、慢慢回到正轨。
这个“慢”可能很久,但颂非相信他能做到。
半年后,杭州。
“学校这次跟电视台合作的项目上面高度重视,你能不能评上副教授就看这项目能不能做成功了,你得重视啊。”
“我很重视,”颂非焦头烂额,他一手夹着电脑,一手提着刚买回来的东西,转动钥匙,开门,“只是太突然了,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今晚就去跟他们吃饭,万一问起项目进度我怎么说?”
颂非在学期末顺利结束了支教工作,只不过原本计划呆够一年,但因为他学校这边下学期的授课安排,他不得不提前跟孩子们分开。
今年四月,校宣部的人从杭州飞去林芝,要给他们这次支教拍几组照片和视频,正常流程,往年都是用于学校官网上宣传,但今年暑假他回来却被告知市里打算出一个纪录片,就用他们这次的素材,需要颂非配合接受采访不说,上周还又飞回林芝补录了几个镜头。
学校这边对这个纪录片也很重视,让颂非全力配合,他刚从林芝回来,最近一直在忙这个事。
“你不用操心这些,今晚的饭局就是见几个电视台领导,拉你去陪酒的,纪录片下个月就要上线第一期了,你们多说点好话,让他们好好展现一下咱学校风采。”
挂了电话,颂非打开家门,一股很香的牛腩味传了出来,隔着厨房玻璃,颂非看到里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做着饭。
达桑从沙发过来接他手里拎的东西,颂非不敢相信:“你怎么让孩子做饭?”
“她自己要做的,说想炖番茄牛腩煲给你吃。”
在林芝这半年,颂非和达桑培养出了坚定的革命感情,尤其是小达珍格外喜欢他,这次正值暑假,他就提议让达桑带着达珍来杭州玩一段时间,吃住都在他家里就行,就像之前那半年里他们都是同吃同住。
达桑外表看上去吊儿郎当,但实际心里很细腻,且有洁癖,对家务打理很有一套,刚从林芝回来时,颂非本想叫个保洁先来家里收拾一下,结果达桑说不要浪费那个钱,只用了一个下午就重新让他蒙尘了半年的家变得闪闪发光。
颂非把买好的东西给他,推开厨房玻璃门,就想接过炒勺,“出去玩吧你,身高够的着灶台吗?”
“不要捣乱,非非,冰箱有买好的冰淇淋,你去外面等,给我把门关住。”
颂非莫名其妙又被推了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有种一家三口的错觉,忙碌半天下班回家,爱人和孩子都在家里等着,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随即卷上的是一股巨大的空虚,眼前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都不是……
半年前他就想好了,以后不会再步入任何一段感情,他就跟颂守建相依为命了。
吃过午饭,他下午又要赶去学校,提前对家里一大一小哄道:“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这里有张卡,你们俩晚上也别在家吃了,去这家店,他家杭帮菜做得挺正宗的,尝尝昂。”
两人已经过来住了有段时间,刚开始,颂非带他们转遍了这边的景点,很快就无处可去,而颂非还忙着纪录片的事,就没时间顾他们了,达桑说准备下周回林芝,达珍还有课外班要上,颂非只能同意。
晚上七点,知味观,味庄。
颂非把车停在外面,门童接过钥匙开走,他被领着去往包厢,在夜色中迈入一片湖光山色。
园林一片西湖风光,远处雷峰塔亮起灯,吴山和宝石山上星光点点,照着湖面一片旖旎,应侍在前面走,颂非在后面有些忐忑。
从前没少跟电视台的人打交道,不确定这次来的都是什么领导,万一有人认识他,岂不是很尴尬?
颂非只能祈祷最好来的都是些不熟的,几分钟后,他被领进包厢,应侍推开门,颂非脸上挂起一副自信得体的笑容,刚要开口打招呼,看到坐在主位上的人后,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徐立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不应该还在奥克兰吗?什么时候回的杭州,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项目的饭局上?还坐在主座的位置?
颂非大脑飞速闪过一连串问题,但很快就只剩一片空白,一瞬间,在高原上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和夜不能眠都涌了上来,他用尽全力做的课业付诸东流,还是在亲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作废了。
徐立煊同样盯着他,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衬衣,袖口卷起,眉眼间是更胜从前的沉稳和冷厉,他的眼睛黑而深邃,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看着颂非,眼中情绪不辨。
但好在颂非还能装,用力移开自己视线,笑道:“不好意思,堵车,来晚了。”
在场的也不知道有几人清楚他们关系,颂非现在几乎怀疑这是上面给他下的套,目的是为了用他讨好徐立煊,让项目顺利进行。
那要让他们失望了,估计换个人来可能性更大,他现在指不定有多不想见到自己。
“这位就是颂老师吧,真是一表人才,真人看着比片子里还要帅啊,快来坐吧。”一个电视台的人笑容满面,专门起身上前给他挂包放衣服,又把椅子拉开。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他同事还挺惊讶的看着,似乎奇怪怎么电视台那边对他这么殷勤。
第34章
菜很快上齐,颂非还没忘记他是被叫来陪酒的,平时他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酒局上更是如鱼得水,今天却一反常态。
直到同事撞了他一下,“徐总敬你酒呢,快举杯啊。”
颂非沉默地看向徐立煊,后者端着酒盅冲向他,目光专注,神情很温柔。
颂非拿起杯子,下一刻,竟见徐立煊站了起来。
全桌人都看向他俩,目光惊疑不定,
不过在这之后,徐立煊就没有什么反常行为,席间聊的也都跟项目有关,间或穿插几个高层喝大了吹的牛皮,徐立煊只听不说,偶尔发表意见,众人就一窝蜂地开始吹捧。
颂非终于受不了这个气氛,起身去了卫生间。
从隔间出来后,他对着水池冲水,抬眼时,镜子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在高原待了半年,肤色深了几度,衬得眼窝愈发深邃,眉峰利落,眼尾微扬,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但颂非知道并不是这样。
他用手捧着水往脸上冲了几把,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水流声,所以并没有听到身后有人靠近,抬头时,一滴水从睫毛上滚落,紧接着镜子里的人出现在视线里。
他身体顿时僵了。
徐立煊先开口,“好久不见。”
颂非笑了笑,转过身体,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半年多。升官了啊,恭喜。”
徐立煊:“听说你去了西藏支教?晒黑了。”
颂非吸了口气,“对,那边紫外线又强又缺氧,比不上新西兰环境舒适。”
徐立煊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颂非被他笑得瘆得慌,搞不明白这人想干什么,“你要尿吗,尿吧,我先走了。”
他绕过对方,直接回了包厢。
徐立煊没有阻拦他。
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
颂非回到包厢,没一会儿徐立煊也回来了,饭桌上的人见他俩前后脚回来,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颂非脑袋比出去之前还乱了,他端起茶水喝,同事碰了碰他,语气惊讶,“我靠,徐总是你前夫。”
噗——
颂非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能喷水。
同事赶紧给他抵上纸巾,颂非一边咳嗽一边擦嘴,“谁给你说的?!”
同事赶紧让他小点声,“我发微信问的,我说这桌子上氛围这么怪呢,徐总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清楚这事?哥,你有这关系不早说呢!”
颂非呛水的动静不小,徐立煊也看了过来,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对话,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颂非想攥死这个杯子的心都有了。
之后同事明显放松下来,大概觉得项目稳了,时不时地看手机,颂非瞄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在搜徐立煊的百度百科。
颂非:“……”
散场后,两方人一起出去,他学校这边来了四个人,结果出了味庄大门,就像约好了一样跟他说拜拜,上了车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颂非心想明天酒醒了一定要打电话过去骂领导,此时插着风衣口袋站在路边,夏夜晚风卷着桂花香味,他叫了代驾正在排队,这会儿高峰期,还没人接单,徐立煊那边的人也纷纷告辞,路边就剩下他们两个。
颂非若无其事地等着,心里祈祷这人千万别靠近过来。
然后徐立煊过来了,站到他身边,没有开口。
路灯将两人在街边的身影拉长,他们明明没有挨到一起,但影子却仿佛相互依偎,衣袖相触,看起来很亲密,像这半年多时间里从未分开过一样。
“据说一会儿要下雨,代驾应该不好接。”徐立煊说。
“我不赶时间。”
徐立煊说:“坐我的车回去?”
颂非笑了两下,想说没必要了吧,就见酒店经理跑来,身后跟着两个门童,经理说:“徐先生,需要帮您把车开回去吗?”
徐先生,徐总,颂非心里琢磨着这个词,在路灯下一边踢着石头,一边嘴里嘟囔了两句。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对经理道:“麻烦了。”
他把钥匙递给门童,又向颂非瞥来一眼,意思是上车吗?
颂非最后还是上了那辆车。
熟悉的卡宴,熟悉的气味,连倒车镜下挂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白色拼豆都没变,跟那颗施华洛世奇的白色雪花挂在一起。
是有一年情人节,徐立煊专门跟同事换了班,去湖滨的专柜店给他选了礼物,订了餐厅,结果颂非那晚临时加班,一直到九点都没能从学校脱身。
徐立煊就在专柜的贵宾室等他,一杯杯喝着咖啡,安静地坐在那儿,不看手机,也不跟人交流,神情闲适而平静,好像全世界除了等颂非这件事,没有别的事。
颂非在手机上一直说对不起,徐立煊安抚他,说让他不要管自己,先把学校工作处理好。
徐立煊十点从贵宾室离开,打包了饭菜去学校接他,颂非在车上饱食一顿,不甘心一个美好的情人节就这样被工作打乱,于是两人又跑到湖滨。
夜近十二点,他们在寒风中沿着西湖散步,湖边的残荷带着湿意,在风里发抖,徐立煊把颂非抱到怀里紧紧搂着,“不冷吗,非要来这里?”
颂非冻得鼻尖通红,清水鼻涕都要留下来,却是越冷越兴奋,四下寂静无人,只有路边亮着昏暗的灯,远处开阔的湖面,低矮的山,天是压下来的茵蓝色,他喜欢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看村上春树的书,里面的主角在半夜三更跟妻子饿得醒来,他们喝啤酒,聊天,随后荒谬地拿起枪出门抢面包吃。当车行驶在上世纪日本的街道,路边商店都落下黑漆漆的卷门,安静得只能听见狗叫声,而两个第二天要上早班的新婚夫妻,在这个晚上背着枪出来打劫。
颂非当下对这种氛围产生奇异般的迷恋,荒诞,但有人陪你,安静,却不孤寂,而是一种壁垒,隔开自己与全世界。
那个壁垒里有颂非自己,还可以容纳一个人。
结婚后他问过徐立煊愿不愿意陪他去抢面包,这个愿望在今天终于实现。
“下雪了。”颂非兴奋地叫道。
忽然有冰凉小点落在颈间,徐立煊抬手一接,六角冰晶在掌心瞬间化成水——真的下雪了。
颂非仰头笑出声,睫毛上落了细碎的雪粒子,他觉得此刻有比抢面包更令他幸福的事出现了,就是徐立煊不仅在雪天跟他来了无人的西湖,而且西湖还下了雪。
雪越下越大,徐立煊把他按在集贤亭的柱子上用力亲吻,颂非恍然觉得回到了大学时期,他们像两个出来偷情的学生,他能感觉到徐立煊的兴奋,大概也觉得这种环境下格外刺激。
亭子角落有个摄像头,颂非越过徐立煊肩膀,盯着那个摄像头,意乱情迷间,他一边被徐立煊胡乱抚摸身体,一边抽出注意力看摄像头,仿佛那背后一定有双眼睛,他抱紧徐立煊,说不清是防备还是炫耀。
直到徐立煊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睁着眼?”
颂非赶紧闭上,重新搂上他脖子。
之后两人进入商场大楼,去地下车库,路过施华洛世奇专柜,颂非一眼就看到了那片雪花形状的钻石。
徐立煊付了钱,那颗钻石并不适合他们俩任何一人当项链,于是就被挂在车内当装饰,第二年情人节,他们又去手工店做了个雪花拼豆,一起挂在了车上。
这两个东西仿佛是某种印记,是甜蜜记忆的封存。
颂非余光注意到徐立煊视线于他落在一处,他慢慢移开视线,转向窗外。
酒精后知后觉漫上来,隔音良好的车厢内,一时间连彼此呼吸也听不到。
谁都没说话,车一路开到颂非新家的楼下。
颂非心里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他开门下车,容光焕发地笑道:“谢谢,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喝茶了。”
徐立煊眼睛往上一抬,扫量这座公寓,道:“那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颂非脸上仍挂着笑,怀疑自己酒没醒,倾了倾耳朵,“嗯?”
徐立煊同样推门下车,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严肃道:“有点口渴,不介意我上楼喝杯水吧?”
颂非:“……”
进了电梯,刷卡,颂非终于觉得尴尬了,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不标准的汉语响起,“等一下!”
达桑带着达珍跑进来,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达桑见到颂非也愣了一下,随后看向电梯里的另外一人,他不常看内地的电视,所以并不认识徐立煊,只以为是同楼的邻居。
他冲徐立煊点了下头,就旁若无人地对颂非说:“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得吃到十点多。”
达珍扑上去搂住他,大声道:“非非,你推荐的店很好吃,下次我们一起去吃行不行?”
达桑揉了把她脑袋,插着兜靠在墙上。
颂非差点忘了他家里还住着别人,他笑道:“好,明天就可以去啊。”
他看了达桑一眼,又看向徐立煊,介绍道:“这是我在林芝支教的同事,达桑,这是电视台领导,徐……徐立煊。”——
作者有话说:徐立煊:?何意味
第35章
达桑看向徐立煊,似乎没想到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领导,他伸出手,“领导好。”
徐立煊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握上达桑的手,没吭声。
电梯很快到达楼层,达珍先跑了出去,打开鞋柜,乖巧地帮他们拿鞋,“达桑的,非非的……”
她遇到难题,小声询问,“非非,那个叔叔穿什么?”
颂非看了徐立煊一眼,猜测他可能是误会了,原本游刃有余的神情瞬间变幻,身份从一个主导者变成一个客人。
颂非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揉了揉达珍脑袋,说:“叔叔不用换鞋,就是来咱家喝杯水。”
达桑看了他一眼,显然识破他的把戏,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打开门,很自觉地端了水壶走到厨房去沏茶,留给他们空间。
这是徐立煊第一次来颂非这套房子,他自从两月前回国,就听颂守建说了颂非近况,才知道那天颂非从家里拎着行李离开后,直接去了中介看房,当天就敲定下来。
是他亲手把颂非推了出去,推进另一个家里。
颂非让徐立煊坐下,突然想起来达桑估计不知道茶叶放在哪儿,于是跑去厨房提醒。
透过玻璃门,徐立煊看到两个身影并肩而立,低头交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等颂非过了两分钟再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
他一愣,达珍指指门口:“那个叔叔刚才走了。”
这时达桑也烧上水出来,看着颂非,“你前夫?”
颂非顿感没趣,他说:“福尔摩斯啊你。”
结果当晚,颂非都准备睡觉了,刚蒙上被子,电话响起来,来电显示竟是徐立煊。
打的还是微信视频,颂非心脏突然开始砰砰直跳,过了两秒,他按下接通,没有说话。
而对面黑漆漆一片,镜头像被挡住了,背景音是舒缓的蓝调,还有低声交谈的杂音。
“……徐立煊?”
没人回应,颂非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动静,他分不清徐立煊又是在装深沉还是干嘛,最后大声道:“你不说话我挂了!”
对面还是没动静,颂非怕出事,正要挂了视频打电话过去,对面屏幕突然变亮,手机被人拿起来,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出现在镜头里,“先生?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吗,他喝醉了,在我们这趴着睡呢,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服务生把镜头转过去,徐立煊穿着衬衣趴在吧台,背景是一家酒吧,他前面放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瓶子,都空了。
颂非要来地址,他的车一小时前已经被代驾送回来,但他喝酒了,在跨进车门的前一秒生生退了回来,又叫了辆车。
酒吧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几声,瓢泼大雨被隔绝在外,颂非瞬间进入一个温暖世界,昏黄壁灯把他的身影拉得狭长,视线扫过吧台后擦杯子的调酒师,卡座里低语的男女,最终落在角落那个仍在熟睡的身影上。
徐立煊也会来酗酒吗?
颂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打了个响指要来杯酒,自饮自斟起来。
重逢之后,他和徐立煊都没问过对方这半年,可能徐立煊今晚是想问的,但被突然出现的达桑和达珍打断了。
他自己呢,想知道徐立煊这半年吗?
当调查记者辛苦,危险吗?在新西兰的日子会感到跟理想更接近吗?脱离杭州、脱离体制、脱离曾经的家庭和人际关系,会感到自由和快乐吗?
又是为什么突然回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颂非借着酒意打量趴在桌子上的对方的侧脸,在反应过来之前,手就已经抚摸了上去。
与此同时,徐立煊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颂非:“……”
逗他玩呢?
颂非还以为自己被仙人跳,但下一刻,徐立煊的眼睛又闭上了。
颂非松了口气,想慢慢抽回自己这只不老实的手,旋即他的手被对方按住,徐立煊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没意识,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又趴着继续睡了。
颂非怔在原地,慢慢把手拿了回来,那一吻落在他掌心,还残存着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温度。他莫名有些发抖,赶紧放下手,端起酒杯掩盖眸中情绪。
服务生帮他叫了车,两人合力把人抬起来塞进车里,颂非报上目的地,“师傅,钱江印象。”
车在小区门口被拦下,颂非降下车窗,跟门卫打招呼,门卫放行,敬了个礼,乐呵道:“颂先生,怎么好久没见您了?”
颂非笑了笑,没说什么。
车停在楼下,他多给司机付了点钱,让对方帮他一起把人运上去。
徐立煊是真喝醉了,身体完全不着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颂非身上。
司机在旁边都不知道怎么下手,看他费劲的样子,本想一把将人扛起来,“老板,不用你管,我来我来。”
又被颂非拦下,最后司机只起到了一个在身边张开双臂保护的作用。
终于又回到这个半年多没回过的家,颂非竭力避免自己打量房子,专注地把徐立煊运回主卧大床上。
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此刻累得满头汗,站在床边盯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的人。
片刻,他俯身捏住徐立煊鼻子,就见对方眉毛慢慢皱起来,有睁开眼的趋势,他又松开手。
他脱了徐立煊的外套和鞋,又找来热毛巾给他擦手擦脸,一切做完后,时间已经逼近凌晨两点。
颂非把毛巾扔在一边道,“徐总,我仁至义尽了,现在可要回家睡觉了,拜拜。”
徐立煊没动静。
颂非走到门口,最终又退了回来。
之前这人在外面应酬,酒量也就那样,好几次喝多了被下属送回来,颂非就这样伺候他,最后还要在床边放一个盆,防止他吐。
还得把他身体侧过来,防止半夜呕吐物呛进喉管。每次这样做时,颂非就觉得自己在照顾婴儿,记得他妈跟他讲,婴儿半夜也是要侧睡,防止呛奶。
颂非很喜欢这样照顾他,徐立煊睡着之后很老实,不会乱动,任他摆布。
颂非犹豫片刻,心里实在怕他半夜呛死,于是决定明早再走。
颂非一觉睡到八点,对于他近半年养成的生物钟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很晚,往常他六点半就要出去绕着学校晨跑了。
醒来后,海丝腾床垫把他的腰照顾得很好,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立马扭头,枕边已经没人了。
不对,他昨晚好像没睡到床上,那是怎么……
颂非顿感头皮发麻。
他爬起来,走出卧室,徐立煊穿着浴袍在厨房准备早餐,听见声音,一扭头,脸上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醒了?早饭马上好。”
颂非看他容光焕发,而自己蓬头垢面,仿佛是自己半夜喝醉了酒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一样。
他心里不太痛快,同时又觉得这个相处模式不对劲,但一想是他自己决定留一晚的,懊恼憋闷尴尬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他说:“饭就不吃了,昨天你喝多了给我打视频,我也不能把你扔着不管,就来接你一下,然后那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我先走了。”
徐立煊盯着平底锅上面糊浮起的气泡,没说话。等身后传来颂非换鞋的声音,他开口平静道,“留下吃个早饭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颂非换鞋的手一顿,还想再说些什么,徐立煊已经把盘子端上桌,又放了碗筷到他那一侧,注视着他。
颂非发觉自己还是没办法在这种目光下平静自如,他眯了眯眼,心里憋着口气,又坐了回去。
“你们学校的选题很好,这次藏区支教意义重大,跟省台今年的主旋律很契合,昨天饭局谈得那些会顺利落地,项目会按照你们的预期走,不用操心。”徐立煊一边吃,一边低声道。
想说的话原来是工作吗?颂非嘴角扯了扯。
他一直觉得,放在旧社会,徐立煊就是那种大寨院里的老爷,喝茶、看报,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
他说:“那真是感谢徐总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
徐立煊喝了口粥,突然说:“昨晚在我这里过夜,你家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颂非没听懂,刚想说颂守建会有什么意见?旋即反应过来,徐立煊指的是达桑他们。
他笑了一下,“我打电话报备过,说照顾朋友,偶尔在外面留一晚他不会有意见的。”
徐立煊点点头,“在林芝的时候发展的?”
颂非装傻,“发展什么?”
徐立煊没回答了,颂非也没再说话,搅弄碗里的粥。
他知道对方不会当真,就算昨晚误会过一瞬,但回去后应该能想清楚,短短半年,够干什么,何况还有那么大的一个孩子在旁边。
他终于问出心中疑问,“你不是要在新西兰呆一年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徐立煊:“工作调动。”
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想问以后还走吗,但没问:“升职了?还没恭喜你。”
徐立煊:“谢谢。”
吃过饭,颂非准备离开,走之前,徐立煊叫住他,递过去一个盒子。
颂非接过,盒子是硬牛皮纸带着粗粝肌理,侧边系着米白色棉绳,绳尾坠着枚小巧的鲍鱼壳吊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飞鸟形状的胸针,背景是Remarkable山脉的极简线条,极其漂亮。
“在皇后镇瓦卡蒂普湖的工艺品店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送给你。”徐立煊声音柔和下来,看着颂非。
颂非微愣,盯着手里的胸针,最后说了声谢谢,慌乱离开了。
一整个上午,他在学校处理工作,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来了好几拨人,负责项目的大领导是颂老师前夫这件事在职工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他跟徐立煊曾经的婚姻关系,但巧的是这次项目组的同事以前都跟颂非没什么交集,所以他们在昨天饭局之前都不知情。
“非哥,你瞒我们瞒得好苦,你前夫居然是徐立煊耶,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颂非推开面前人的脑袋,“你懂前夫是什么意思吗?”
“害,什么前夫啊,那都是资源,想开点非哥,我听小张说昨天徐大帅哥在饭局上对你可殷勤了,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想找你复婚?”
颂非心里一团乱麻,平心而论他不清楚,徐立煊的态度一下把他拽回到半年前,他刚去林芝的那段时间。
那是颂非第一次体会到分手的感觉,甚至比当时离婚时还要强烈,刻骨铭心。他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这个人了,他清楚自己和徐立煊都有遗憾,但他们不会再重新开始了。
他靠时间疗伤,宏大的雪山、单纯的孩子、艰苦的条件、繁忙的工作,这些东西重新把他填满,他慢慢爱上这种平静的感觉,可现在回到杭州,徐立煊主动打破平衡,给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可对方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他只是想表达,做不成恋人,他们还可以是朋友,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颂非不想猜测对方是怎么想的,他只想竭力维持现在的平静。
第36章
同事见他不答,又自顾自地说:“他以前不是主持人吗,后来跑去当调查记者,听说在新西兰呆了半年,跟团队调查毛利人政党纷争的事,大概是出成果了吧,一见报就回杭州了,还升官了,现在是新闻中心的主任呢,我靠,这以后咱校宣布跟他们合作岂不是……”
同事终于觉得自己失言,也可能是突然反应过来离婚是什么意思了,他打量颂非神色,赔笑道:“非哥我开玩笑的,我这人情商低,你别介意啊。”
颂非神色麻木,“你快滚吧。”
同事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还滚不了,那个,他们让我来通知你,昨天吃完饭后,今天电视台那边就把合同签了,但是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同事明显口是心非,嘴上说抱歉,眼里满是八卦,“他们说,让你做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完全负责对接工作。”
过了七月,杭州彻底进入夏季,送达桑和达珍回林芝那天是个大晴天,地表温度能达到四十,把两个常年在高原地区的人吓坏了。
一直装作云淡风轻的达珍在机场终于红了眼睛,拽着颂非的袖子不说话,颂非心里也酸酸的。
在林芝那半年,他们三人一起生活,一起弹吉他喝酒,一起翻山看羚羊,小女孩身上染的酥油和藏香味,安抚了他无数个迷茫的时刻,但终究会有分别的那天。
颂非蹲下身子,抱住达珍,柔声哄道:“说好了,今年寒假去看你,你这学期好好学期,少跟男生打架,知道吗?”
达珍不说话,重重点头。
颂非站起来,又跟达桑来了个纯兄弟之间的拥抱,“哥们儿,有事微信联系。”
达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前夫没误会咱俩关系吧,我认为你跟他说开比较好。”
颂非笑了,“放心,他不会飞去林芝揍你的。”
达桑没接他这句玩笑,认真道:“我是说对你俩比较好,颂非,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回避沟通,有时坦诚地跟对方把话说开,能解决90%的问题。”
颂非愣了片刻,几秒后恢复笑容,也认真地说:“我知道了,谢谢。”
送他们进了登机口,颂非走出机场大厅,电话开始响个不停,这几天他负责项目对接,着实废寝忘食了一番,因为这部分工作许多他都不熟悉,要配合各方进度,好几次需要亲自去电视台录制或者取材料。
本以为徐立煊让他做负责人,或多或少存了点假公济私的意思,结果每次他去电视台,都做好了被叫去对方办公室的准备,却一次也没被叫过,连徐立煊的衣角都没见着。
于是他也不再想七想八,全心投入工作。
晚上回家已经八点多钟,他洗过澡就直接躺上床,饭也不打算吃了。
睡觉他点开了【换乘站台】,这个游戏半年来他想起来就点开玩一会儿,进度一直很慢,但奇怪的是,游戏里那个不知名的真人玩家竟然也一直配合他的进度,每次他上一线,对方接到提示也会立刻上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真人玩家到底是谁,怀疑过是不是他的搭档x,但却无意确认,因为一旦确认,不管是不是,都会丧失一部分体验感。
而每当那个真人玩家上线时,他收到提示,也会按时上线,久而久之变成两人间一种默契,谁也不会放对方鸽子,让对方孤独地游戏。
虽然颂非没有刻意确认过,但他怀疑真人玩家有很大可能就是x,并且猜测对方可能是个小0,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来转去,并且每次选搭档时,x都会选他。
今晚颂非上线,果然,一分钟后,x的上线提示在公屏上亮起,颂非打字。
【kitty:昨晚第三次约会,大家都选了谁啊?】
【玩家甲:跟你的x相亲相爱去吧,他又选了你呢,哈哈。】
【玩家乙:我选了宝贝庭庭,我们的约会地点是书店!】
颂非点开地图看场景,他跟x的约会地点是海边的一艘渔船上,于是他向x发送了场景转换邀请,x很快点了同意。
【今天艳阳高照,海边风和日丽,阳光下的海水泛起波光,像粼粼碎金,风轻得掀不起波浪,远海尽头,横卧着一座山峦,被日光浸过,像海面浮起的巨鲸,苍劲而生机勃勃。】
【岸边老渔船改成的渔网咖啡店很有风情,kitty和x并排走向咖啡店,两人在上次的交谈中并没有把话说开,现在显得有些沉默,落座后,kitty点了杯卡布奇诺,X点了杯陈年普洱茶,kitty说:“你还是这种老干部画风。”X没有回答,眺望远方山峦。】
游戏中给的文案到此为止,颂非手机屏幕上冒出选项:
A.随便聊聊,询问他对另外几对情侣的看法。
B.深入聊天,谈起过往情感失败的原因。
C.揭秘,翻看对方的游戏目标。
颂非思忖片刻,选了B。
他猜测对面也会冒出选项,就是不知道X会选什么。
系统为他生成了一段场景。
【两人的咖啡和茶同时端了上来 ,Kitty 喝了两口咖啡,状似无意地询问,“还记得咱俩当时说分手的那天吗?说实在的,半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明白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颂非清楚两人在游戏里的过往,他们在半年前分手,分手原因是他们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这个游戏有隐藏剧情,他怀疑很可能是他们中一个人出轨了,并且出轨对象就是另外五对玩家中的一个。
【X回答:“你总算愿意问我了,我还以为这半年你自己已经反省过。”
Kitty 差点把手中咖啡泼向他,“我反省?咱们俩到底是谁该反省?”
X说:“我不介意你跟别的男人交往过密,但是你不能闹到我眼前。”】
颂非看到这,心里一咯噔,难道是他的角色出轨了?
【Kitty 说:“现在打算倒打一耙了,和平相处这么久,我还想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我给你留面子,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男女通吃的混蛋!】
颂非:???
【X:“冷静点,我想你是误会了,这样吧,看来我们两方对彼此都误会不浅,不如今天把话说开,怎么样?”】
手机屏幕上弹出选项,颂非若有所思,点了同意。
一个恋爱游戏,也需要彼此真诚的沟通,当颂非半年前意识到自己存在沟通上的问题时,就想尝试改变,或许可以在游戏里练练手。
接着又弹出选项:
A.系统生成对话。
B.玩家自定义。
颂非选了B。
颂非回忆刚才的对话,尝试说道:“那你先解释一下男女通吃的事。”
X沉默了片刻,颂非猜测那边也选了自定义,或许被这狗血的剧情弄懵了。
颂非有点想笑,“你要是想复合,就好好交代。”
过了一会儿,对面消息回过来,“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颂非现在更加确定X就是另一个真人玩家了,因为这小子只要真人顶号,说话风格就完全不同,而且看起来很会撩。
颂非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好听的骗我?”
X:“或许可以回忆一下我们之前相处的细节?能感受到我的真心吗。”
颂非盯着这段话,不由得陷入某种思绪。
回想起来,或许他能坚持玩这游戏玩半年,还有一个原因是X从某种角度上跟徐立煊有些像。
X和 Kitty 的相处模式、故事背景,也跟他和徐立煊的情况相同。
虽然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看到这段话,他不由得顺着去想他和徐立煊相处的细节。
徐立煊不是男女通吃,颂非却从来不敢确定他只爱自己一个人。
可是……
过往画面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大学时为了他拼命接戏,从事自己不热爱的行业,只为了攒下第一桶金跟他结婚,1000 多万的房子,毫无保留在房产证上挂上他的名。
结婚后,无论风雨徐立煊车接车送,明明颂非自己也有车,但只是放在车库吃灰,像个生活自理能力为负数的树袋熊一样,挂在对方身上。
还有大大小小的无数件事,颂非心里有一个声音冒出,你真的不知道他爱不爱你吗?
即便这段婚姻走到结尾时,那种浓烈的爱已经转化为极致的另一端,但这些过往曾经依然无法磨灭。
颂非不由得带入:“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挺爱我的。”
X 却没有趁热打铁,引导他想些别的什么,转而看向渔网咖啡厅窗户外海另一端的山峦。他说,“我记得你在游戏之初就想去山的那边看看。”
颂非一愣,他没想到X还记得。
X:“等游戏结束那天,我们一起去看。”
在这一刻颂非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他想认识X,不是游戏里的角色,而是他背后的人。
思忖片刻,他打字道:“你为什么也想去?”
X:“因为你想去,我的游戏目标是复合。”
这并不奇怪,这游戏本来就是跟前任一起参加的,大家或多或少游戏目标都有复合,颂非自己的目标就是复合、新生、真相、成长,各 25%。
思及此,他想起上面刚才的 C 选项,揭秘,他可以查看对方的目标具体是什么。
于是他偷偷回档,点了 C。
X的目标任务:复合100%
颂非这下相信,对方在现实里肯定也是刚分手,并且有个忘不掉的前任。
他说:“哥们儿,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是真人玩家,你也是吧?”
第37章
结果真人两个字违背了游戏机制,他那句话直接变成,“哥们儿,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是**,你也是吧?”
X:“?”
系统提示:【黄牌一次,请玩家遵守游戏规则。】
颂非:“……”
第二次,颂非把真人玩家四个字换成通假字:帧任万佳。
系统:【黄牌两次,第三次玩家将被淘汰出局。】
颂非只得放弃。
一周后,纪录片终于制作完成,顺利上映。
他们这类纪录片主要是传递价值,引发社会对西部教育、支教公益的重视,顺便宣传一波本校大学,没什么盈利目标,往年这类片子的平台播放量也就是小几百万,大家都没抱什么期待,上映后就万事大吉。
没想到今年居然出了状况,起因是这次纪录片的主角颂非,他的相貌引起了第一波讨论热潮,他的脸太有辨识度,在灰土白墙的教室里教学生,在藏区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脸颊被高远的风磨出淡淡的糙红,眉眼却清俊,瞳仁亮得像盛了雪山的光,在操场组织篝火晚会,高原的夜空清澈透亮,繁星加着篝火闪烁在他眼底。
一个个镜头特写被剪辑出来,评论区涌进上万条留言全都在讨论颂非,很快有人扒出他履历,是Z大讲师,博士后高材生,从小学到大学的照片都被人挖了出来。
连他那个几百年没怎么用过的微博账号,都不知被谁发现,开始进行考古。
那个账号是颂非学生时期用的,主要是发一些碎碎念还有游戏记录,间或夹着几张以前臭美的自拍。
颂非翻看网上评论,觉得还挺有意思,网友言论大是善意的,但事情很快出现转机。
因为有人发现他这个账号跟徐立煊是互关。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网友发现了他们的曾夫妻关系,毕竟结婚这么多年,除了没在平台公开晒过结婚照,也没瞒过谁,双方单位人多口杂,难免有人憋不住往外说的。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半年前徐立煊接连爆出婚姻绯闻,但网友可没想到,他的同性恋人居然也是这么个大帅哥。
舆论很快往意想不到的地方转去,观众注意力渐渐从纪录片本身转向这对be情侣,甚至还有人给他们建立超话,还有人扒出来这部片子的制片主任就是徐立煊本人,一时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酒吧里,昏黄暖光揉碎在威士忌杯壁。
程明宇摇摇杯子,跟颂非的碰了一下,总结道:“你这半年修行了个寂寞,网上说你俩旧情未了,死灰复燃,怎么着,又快复合了?”
“什么叫又?”颂非不耐烦:“网友说的关我什么事,我没那个意思。”
“我没那个意思,”程明宇怪模怪样地学他,手臂搭上他肩膀摇了摇,“哥们儿,你有那个意思又如何呢?春天要来了,你憋的不难受啊?”
颂非推开他脑袋,冷冷道:“春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夏天。”
本来颂非前几天心情还不错,他们的纪录片有了流量,被更多人看到,社会上一批人组织了爱心捐款,物资运送活动,达珍还打电话跟他说来了好多哥哥姐姐。但自从他跟徐立煊关系曝光,网上还有人剪他俩的视频,用的是花絮里穿插的开会录像,他跟徐立煊坐得很远,垂眼翻手里的策划案,全程没往那边瞥一眼,镜头却偏偏捕捉到徐立煊的模样。
那人手肘撑着桌面,指尖轻抵着唇,目光越过一桌子的人稳稳落在他身上。
完全不是会议上该有的公事公办,颂非看着心乱如麻,怀疑肯定是搭配的BGM的原因。
半年前程明宇还劝他,等问题真正解决了再谈复合。短短半年,程明宇态度逆转,非常希望好兄弟收获幸福,最好赶紧重返婚姻殿堂,原因是他自己在这个月底就要结婚了。
程明宇拍了张请柬到颂非身上,抿了口酒,语气是掩盖不住的雀跃,“农历初五,好日子,到时候你们都提前过来帮忙,我给你定的伴郎服可帅了,敬请期待。”
颂非盯着那张请柬,紧绷的精神漏开一个口子,慢慢笑了。
身边朋友们终于一个个步入婚姻殿堂,转念一想,自己仿佛跟他们差了辈,别人开始结婚,他已经可以开始二婚了。
程明宇坏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翌日,一个电话打到颂非手机上,领导让他去电视台开会,主要就是围绕网上近期的舆论风波,商量看看怎么压下去,毕竟影响不好,他们这可是主旋律纪录片。
颂非最近去电视台如同家常便饭,所以这次他也没当回事,开着车就去了,路上还点了二十几杯咖啡,最近他跟电视台那帮人都混熟了。
这种熟是他自己的人脉圈子,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去电视台,总有种媳妇去婆家的错觉。
结果今天推开会议室大门,看到长桌尽头的徐立煊,他脸上笑容僵住了。
“颂老师,快来快来。”一个女生朝他招手,两人最近打得火热。
颂非也是反应快,笑容僵了一瞬,就重新浮现,“呦,来这么齐啊,我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颂非意识到徐立煊对这些人而言是领导,大家在领导面前都十分拘束,他这个招呼打得不好。
于是走过去坐到女生身边,这时他点的二十杯咖啡刚巧到了,被前台端进来,“颂老师点的。”
颂非笑了一下,众人纷纷道谢,拿了咖啡,前台分到徐立煊那边时,颂非脑抽提醒道:“他不喝拿铁,给他换杯美式吧。”
说完,会议室二十个人头齐刷刷朝他看来,徐立煊也愣了一瞬,抬起头。
颂非闭了闭眼,差点给自己一嘴巴,再睁眼时,他恢复波澜不惊,靠在椅子里,温和地看着大家。
众人又唰地移开视线,同手同脚地取咖啡,前台赶紧抖着手给徐立煊换了一杯,差点撒了他一身。
徐立煊唇边掠过笑意,看向颂非,颂非却低着头不看他,对桌面纹路起了极大兴趣。
十几分钟后,会议结束,还以为徐立煊坐镇会开得长一点,没想到结束得比之前更快。
会议内容很简单,确定了一下后续针对舆论的处理方法,花一笔公关费,把公众注意力重新转回公益教育本身,别揪着点花边新闻不放。
花边新闻的两位主角就在场,而大家好像不知道,口吻十分生硬。
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席,颂非转了转椅子,看向桌子尽头的徐立煊,后者还没走,低着头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
颂非猜测他有话对自己说,此刻又在装了,自己能看破他的伪装,那他呢,是不是也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伪装?
颂非有些失神,手表上秒针转过半圈,徐立煊仍未开口,他推开椅子准备离开,手在碰到门的前一刻,被叫住了。
“我听你学校那边说你这次是因为暑期值班所以提前回来了,那之后还走吗?”
颂非身体顿住,回头,见他终于收起手机,食指交叉放在面前桌子上,手边是喝了半杯的美式。
“我……”话在颂非嘴里转了个圈,开口就变成,“走啊,开学就走。”
他这次提前回来,暑期值班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因为下学期的科研安排,教研组给了他几个博士生带,所以才从那边调回了。
徐立煊眉心皱起,凝视着他。
开这样一个玩笑让颂非心情突然变好,顺便把他想问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出来,“你呢,突然从澳洲回来,还回去吗?”
“要走,下个月就要走,只不过不是澳洲,去新加坡。”
颂非沉默了,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徐立煊从不骗人,何况地点说得还那么详细,多半是真的。
“……哦,好啊,我还以为你升了领导,就不用再去当记者了。”颂非说:“那《社会深观察》彻底不做了?”
徐立煊嗯了一声。
也对,主持工作本就不是他的心之所向,调查记者才是。
徐立煊说:“ICIJ那边可以调任,不需要全年都驻扎找访材,遇到自己感兴趣的议题就打申请,调查证件下来后就可以组织团队去调查了。”
颂非点头,压下心中情绪,笑道:“这样不错,很适合你,既可以兼顾电视台,又可以兼顾你的热爱。”
徐立煊也很赞同,随口道:“是啊,三十多岁如果还满世界跑采访,怎么成家追老婆呢。”
颂非警铃大作,感觉话头不对,“你这采访一跑就是半年,以后你老婆也很难满意吧?”
徐立煊端起手边咖啡喝了一口,没回答。
颂非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我想问问你给周栩开多少工资?他怎么穷得连追人的钱都没有。”
徐立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并表示自己不清楚,开钱是人事那边的事。
现在周栩和舒贝珠两人还在没羞没臊地玩着追逐游戏,舒贝珠隔三差五就给颂非发短信轰炸,控诉周栩有多烦人,给他送的花是从市政府门口花坛里偷的,带他吃的饭是拼好饭外卖,甚至过生日破天荒送了他一条宝格丽项链,见惯了好东西的舒贝珠将信将疑,带出去跟好闺蜜逛街时当场就被一块吸铁石给吸在路边动不了。
舒贝珠气得大哭,说要周栩从他的世界里滚蛋。
但都多半年了,两人还是这种状态。
颂非说完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道:“我走了。”
徐立煊礼貌地说:“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专栏预收,是今年要写的两本,求收藏quq
《网恋到自家小猫咪》《全世界都在等你变乖》
第38章
农历初三,程明宇婚礼如期进行。
天还没亮,颂非就作为伴郎赶去了他家,一上午接亲、闹亲、撒红包,参加各种小活动,弄出了一身汗,但看见程明宇跪在新娘面前,幸福得差点哭出来的时候,他眼眶也有些泛红。
周遭热闹非凡,大红彩带和各色气球纷飞,祝福声起哄声不绝于耳,他仿佛置身某部爱情电影的大结局,男女主角苦尽甘来,最后总要皆大欢喜。
“喔——”颂非加入起哄的人群,用力吼着,程明宇把新娘抱起来,他也挤在人群中,热火朝天地涌出了大门。
颂非到婚宴大厅的时候,宾客们正陆续进来,他作为男方这边帮忙的,准备去后面询问一下流程。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程明宇坐在里面一边化妆一边玩手机,另外几个伴郎坐在高脚凳上围着他,一伙人有说有笑。
见颂非进来,程明宇招呼他过来坐,同时把另外几个伴郎都赶出去了。
颂非莫名其妙,“怎么了?”
程明宇神秘道:“我有个任务想单独交给你。”
颂非很给面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神秘道,“你说程哥。”
“等司仪把流程走完,最后请证婚人上台念誓词的时候,他们几个伴郎这时候就该下去了,你先别走,留下来一会儿跟我和晓萱还有证婚人一起倒香槟塔。”
颂非还以为什么神秘任务,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啊,小事。”
他有心想问证婚人请的是谁,化妆师这时候对他说,“帅哥,把你身后那个吹风机递我一下。”
“哦,好。”颂非递过去,顺便把刚才想说的话忘了。
程明宇拿起一旁的手帕给他擦汗,“看你热的。”
颂非避开他的手,程明宇这才注意到他眼眶似乎有些红。
“哟,怎么还掉金豆豆了,”程明宇说:“羡慕哭了吗?”
“滚。”颂非笑了,含糊道:“我是热的。”
程明宇瞥了眼门口,八卦地往上凑了凑,“非,你跟老大的花边新闻最近热度都降下去了,是他那边找人公关的吗?”
“是吧,我们这是正经纪录片,工作呢,搞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程明宇作势抢他手机,“搞那些没用的?来来来,我看看你手机里有没有背着我偷偷存视频,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每天半夜都躲被窝里看呢?”
“滚啊。”颂非不让他抢,两人嘻嘻哈哈一通,最后被化妆师强制分开,颂非坐回椅子上,擦了擦汗,盯着手里的帕子突然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去电视台开会,结束的时候他把我叫住了,问我后面还走不走。”
“走?去林芝?”
“嗯。”
“你怎么说的?”
颂非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当时骗他说还要去,又问他后面要不要回澳洲,结果他也说要走。”
程明宇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俩就不能坦诚点吗?”
颂非:“他应该挺坦诚的,他下个月可能真的要走。”
他把那天徐立煊跟他解释的,又重新对程明宇说了一遍。
程明宇听完沉思片刻:“计划都是会变的,他做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单身,但如果你俩复合,他肯定会向家庭倾斜的。”
颂非一边看他化妆,一边揉着手里的帕子:“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复合,何况他那样说,可能也根本没想找我复合呢。”
“你说你后面还回林芝,万一他相信了呢?那可能本来想找你复合都不找了。”
颂非没回答,静静盯着地板某处,片刻后说:“你知道吗,刚去林芝那一个月,我每晚都梦见他。”
程明宇看向他。
“有的时候梦见大学期间,有的时候梦见刚结婚那几年,”他说:“我总是梦见那几年,我们刚在一起,那时候真挺开心的。”
“在林芝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这几年我有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难以沟通的人,很多时候不问不说,不说不问,说了也很难说实话,太伤害彼此了。”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重新走到一起,这是不是重蹈覆辙?”
“我怕他再次被我伤害,我知道重新在一起之后,他肯定会对我很好,更包容我,如果沟通得不到解决,他说不定会率先道歉,把错全揽到他身上。”
“我会心疼那样的他,可我又怕我改不了,我不是不想改,我尝试过,只是我这人就这德行,可能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颂非把这段时间内心的纠结尽数吐出,张嘴沟通看似容易,但放在他这里就千难万难,尤其是这几年跟徐立煊的相处模式固化,他就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或解释。
当问题仍然是问题的时候,他们没有以后。
他夜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种种不确定性几乎将他逼疯。他不知道徐立煊的态度,也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如果他费尽功夫说服自己迈出那一步,可对方根本没想复合,那又怎么办?
这时化妆间门口传来声音,“徐老师,您在这儿呀,刚才司仪找您呢,说想对下一会儿的流程。”
颂非愣了一下,猛地看向门口,化妆间的门是虚掩的,他只能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手臂,手腕处露出一截白色袖口,上面的珍珠袖扣他十分眼熟,以及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颂非瞬间慌了神。
这是徐立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被听到了?
颂非又猛地转头看程明宇,刚想质问,就被对方一把捂住嘴,程明宇笑嘻嘻的:“兄弟,你开口对他说不了的话,我帮你,说出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颂非只想掐死他,羞恼得整张脸涨成红色。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婚宴开始,他作为伴郎中的一员,要全程在台上互动,他尽量避免往台下看,怕自己对上什么不该对的视线。
好不容易熬到流程的最后一步,司仪请证婚人上台,颂非心里还牢牢记得流程,他要留在台上,只需最后跟大家一起倒完香槟塔,就可以下台了。
他决定下台后立刻躲到角落里吃饭,要不是实在走不开,他都想直接开车逃回家了。
主持人激情澎湃:“下面有请证婚人徐立煊先生上台,大家掌声欢迎!”
颂非心脏漏跳了一瞬,眼睁睁看着徐立煊不知从何处冒出,走到台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暗纹西装,没有打领结,只配了条领带,整体沉稳克制,既得体又毫不张扬。
他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墨色的眼底多了几分沉静,视线落在颂非身上的刹那,周遭空气稍稍凝固了一下,颂非僵硬地转开目光。
他万万没想到程明宇请的证婚人居然是徐立煊,可这似乎又再合适不过,他跟徐立煊也是多年同学,何况徐立煊当了那么多年主持人,请他来证个婚,十分恰当。
徐立煊视线并没在他身上停太久,念完证婚词,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互相拥吻,台下响起经久不绝的掌声与欢呼声。
颂非站在阴影中,看着这美丽而梦幻的一幕,心潮万千。
随后,香槟塔被推出来,舞台上的灯光落为一束,照耀在他们身上。
程明宇带着新娘走在前面,他跟徐立煊自然而然落在后面,开启香槟,四人共同攥着酒瓶。
颂非的心脏突然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四周仿佛一片寂静,他几乎听见自己震破胸腔的心跳声。
他和徐立煊谁也没看谁,却并肩而立。他能感受到对方衣服布料下面的体温和手掌的力道,熟悉的气味钻进鼻尖,还是那瓶野风信子和木兰橙花的混合香。
颂非走神,耳边响起一道低沉声音,“倒酒,他们在等你。”
颂非恍然回神,侧脸和那双深邃眼睛对上,又避开,脸上冒出绯红,赶紧跟着他们一起倒香槟。
婚礼仪式结束后,颂非没能如愿逃跑,他要跟着男方这边一起敬酒,整场喝下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想去卫生间上个厕所,走到后台,一只手臂伸出来,突然将他用力拽进去。
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来人是谁,扑面的吻压下来,颂非即便喝多了,也用力抵抗。
他其实感受到对方是徐立煊了,却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接吻。
徐立煊也喝了酒,颂非的手用力钳制住他的,徐立煊冷静下来,抬起头,一双黑的发沉的眼睛盯着他,鼻尖满是酒气。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开口:“颂非,我没有逼着你说。”
没什么逻辑的一句话,颂非却听明白了,这是在回答他几小时前在化妆间的话。
“你不善言辞没关系,我没要逼你,”徐立煊说:“言不由衷,词不达意,以后你欲言又止的每一句话,我都尽力去理解,好吗?我愿意猜。”
颂非眼眶红了,酒喝得太多,他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恍然觉得自己还身处林芝,还身处高原的梦中。
他用力抵在徐立煊肩头,喉咙哽咽:“……对不起,所有都……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简而言之就是,还是没复合(比划)
感谢送营养液,投雷,留评的各位!
第39章
“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颂非用力绞紧他衣服,眼泪簌簌落下,对方胸口布料洇湿一片,露出一小块深黑色。
他从来不想伤害徐立煊,却总是适得其反,或许对方应该离他越远越好,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伤害。
何况人一喝酒就容易上头,三分的情绪也能演出十分,他不知道徐立煊现在是什么状态,酒后说的话,颂非从来不当真。
他虽然爱喝,却抗拒在酒后处理任何问题。
徐立煊应该离他越远越好,他用力推开对方,甩开来拉他的手,一步就从阴影走到光亮处。
他慌不择路地往前走,不应该的,徐立煊不该听到那些话。
举办婚礼的酒店颂非之前跟程明宇来踩过好几次点,路线十分熟悉。他直接从后台走到地下停车场,又从车库走到地面,甩开了对方,打车离开了。
而颂非不知道是不是真昏了头,上车后居然报上了钱江印象的地址,司机一路把他送回了原来的家。
一直到进门,颂非都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指纹锁仍然保留着他的指纹,他顺利进了门,条件反射地从鞋柜拿出拖鞋换上,又一路把衣服脱掉,进了卧室大门就蒙上被子睡觉。
一分钟后又从被子里伸出条手臂,摸到遥控,把窗帘关上了。
十分熟练,十分自然。
他喝了不少酒,在昏暗房间中,很快就沉沉睡去。
徐立煊今天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一个月前接到程明宇邀请他当证婚人,没怎么多想他就同意了。
他知道在婚礼上一定会碰见颂非,却没有过多遐想。
没料到他今天会带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他才发现自己这么久其实只是想要颂非一句真心话,一句就够了。他说的一百句里哪怕九十九句都是谎言,只这一句就能让他排除万难。
颂非说他之后不走了,说他也很心疼他,听他回忆他们的过去,听他说在林芝总梦到自己,听他那样剖白内心,徐立煊本该感到轻松和欣慰,但涌上来的只有心脏的钝痛,连带着眼眶都发紧。
司机等在酒店门外,徐立煊上车后掐了掐眉心,司机回头问:“徐先生,回台里吗?”
“回家。”
车停稳,徐立煊推门下了车库,电梯镜面映出他低垂的眼睫。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到家门口,弯腰换鞋时,目光顿住。
玄关旁,两只黑色手工皮鞋随意摆放,一只甚至还歪倒了——正是颂非今天穿的那双。
空气里漫出一丝异样,徐立煊满身倦意瞬间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有些颤抖,他飞快打开家门,客厅里有散乱的衣物,卧室门紧闭,空气中飘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
徐立煊轻声打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大床的被子隆起一团,静谧无声。
他走过去,双臂撑在床上,盯着那微隆的一团看了半天。
良久,他重新退出去,洗了手,换了睡衣,又回到床边。
他掀开被子一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正是睡得香甜的颂非。
徐立煊突然笑了,他低声道:“怎么蠢成这样,认错家门了?刚才使那么大力气推开我,现在又自己送上床,那可不要怪我。”
可他说完这句过了半天,也还是没什么动作。
最后在颂非额角落下一吻,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又离开了。
……
颂非一觉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醒来后浑身舒坦,他深深吸了一口被间淡淡的香气,睁开眼睛。
醉酒前发生的事又浮上脑海,看来想靠睡觉失忆是没什么用的。
颂非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摸到手机,看见程明宇果然给他发了消息。
“非啊,你人呢,不会跟老大开房去了吧,你俩怎么都不见了?我们合照还没照完呢,你们能不能晚点日?”
这他妈说的什么话……
颂非给他回了条消息,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咯嘣一声,他浑身僵住。
这是哪里……?
颂非感觉有些畏惧,他闭眼又睁开,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眼前场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内心大骂,怀疑自己是否老年痴呆提前了,赶忙看向床边,还好,他松了口气,床边并没有躺什么人,他没有看到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一幕。
怎么会回这里来?
颂非使劲敲了敲脑袋,不由感慨习惯的力量,毕竟这里是他住了七年的家,酒后一部分身体功能丧失,大概是直觉给他带回来了吧。
但危机仍未解除。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悄悄打开门,客厅一片安静,其他几个房间门都敞开,看样子也不像有人在。
他又看了眼钟表,从他中午从酒店离开到现在,过去了五个小时时间。
看来徐立煊应该还没回来。
颂非松了口气,赶忙穿好衣服,把卧室恢复原状,伪装成他从未来过的样子,最后拿好自己东西逃走了。
……
周末是颂非回老别墅那边陪颂守建吃饭的日子。
自打林长梅走了之后,颂守建把湖州那边房子卖了,搬回杭州。
他不像以前一样跟林长梅满世界出去旅游,就在家里宅着,跟他书法社的那些老朋友练练书法,偶尔去公园溜达溜达,再来颂非这边扫扫房子、做做饭,照顾一下孤寡儿子。
一个人过得也有滋有味。
本来颂非说这周末不过去了,他打算给新接的几个博士生开个组会。
没想到组会结束时间过早,他看了下表才十一点多,不过这个点再让颂守建做饭也来不及,于是打电话给知味观订了几道菜,他取到之后直奔老别墅。
车停在楼前,他刚熄了火,就看到一辆意想不到的车。
他拎着菜下来,绕着这辆卡宴转了一圈,又看向别墅,不敢相信,他爸怎么还跟徐立煊有勾搭?
自打上周在程明宇婚宴上两人喝多了搂到一起,这一周还从未联系过。
颂非走过去轻轻打开门,他家进门之后是玄关,跟客厅还隔着一堵墙和两棵发财树,还有一个大水族箱。
过滤器的声音隔绝了他进门的声音,客厅的交谈声传来。
“……当年你妈妈让你签这份婚前协议,本意也是怕颂非年纪小,识人不清受委屈,她那性子你知道,把颂非跟眼珠子似的护着,半点风险都不肯留,也怕万一你俩以后有什么变故,颂非没保障。”
“现在她走了,你跟非非也分开了,日子各过各的,当年那纸协议我看就作废吧。”颂守建声音模糊,透过发财树,颂非看到他把一份资料放在茶几上。
他听得云里雾里,婚前协议?
他只记得当年结婚前林长梅背着他跟徐立煊约法三章,是徐立煊有次喝多了告诉他的,却只说了前两条内容,怎么也不肯告诉他第三点。
颂守建:“当年约法三章,第一条你全款买房,加上颂非名字,第二条,你们俩三十岁前要领养一个孩子,第三条……要求你买一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颂非,并且去法院立字据,颂非的一切财产均与你无关,结婚十五年后,等孩子上小学了,这份协议立刻作废。”
颂非呼吸猛地一滞,人身意外险、财产切割、法院立据……这些词陌生冰冷,像把钝刀一样扎进他心里。
当年徐立煊酒后告诉他前两条时,颂非就跑去跟林长梅吵过架,却不知道第三条竟然更过分。
他没办法怪他妈。
林长梅当年真是什么都想到了,像只护崽的母鸡全方位想要保护颂非。
可是他也没办法不慌乱,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七年、在婚宴上喝多了搂紧他的男人,从结婚第一天起,就签了这样一份满是防备的协议。
颂非想冲出去质问,问他们为什么满了自己那么久,喉咙却像被堵住,眼眶发紧,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时一条鲤鱼突然腾空跃起,又噗通落下,颂守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惊道:“非非……”
徐立煊旋即回头。
颂非顾不得手里拎着的菜,转头就跑。
颂守建喊道:“哎你这孩子,你不是说不过来吃饭了吗?”
徐立煊立刻起身去追。
出了大门,颂非拎着两兜子菜,都没手摸车钥匙,他在前面急速走着。
徐立煊在身后叫他,“颂非,颂非!”
徐立煊大步追上,把人堵在车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立煊问他。
颂非躲避他视线,徐立煊掐住他下巴转向自己,严肃道:“听到了多少?”
颂非眼眶发红,看向他,“徐立煊,你真是做好事不留名,被虐上瘾了?我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连反抗也不敢,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在恶婆婆面前演清纯小白花特有意思是吧?”
“胡说八道!”徐立煊斥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欠你那点钱吗?老子自己能挣钱……”
徐立煊打断道:“妈只是想给你一个保障,我也觉得无所谓才签的,夫妻一体,就算她不说,我日后买保险受益人也要写你……”
“那一样吗!”颂非吼道:“婚前被迫签的跟以后两个人自己商量着来的不一样。”
徐立煊没吭声,手擦着他脸上眼泪,突然笑了,“这是在心疼我?”
“我心疼个屁,你看不出来这是生气?我最讨厌别人骗我。”颂非浑身发抖,嘴硬地反驳。
看来气得不轻,眼皮全红了,眼泪成串地落下,可怜巴巴的。
徐立煊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在口不对心了。”
颂非挡开他的手,“别自作多情了,滚吧,回去跟我爸把协议解除。”
徐立煊盯了他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相册,对着他,里面赫然是一张他睡觉的侧颜图,背景黑漆漆的,日期正是上周程明宇结婚的日子。
“既然想跟我一刀两断,那还请颂老师先付下房费?”
第40章
颂非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手机上是什么的时候,脸色刷一下变了。
“你、你那天回家了?”
“是啊,发现自己床被人占了,又不好躺上去一起睡,还怕某人醒来后尴尬,没办法只能走了。”
颂非被他这样一弄搞得猝不及防,原本还庆幸对方没发现真是太好了,他一时结巴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立煊进一步靠近,举着手机,声音沉稳从容,“本来只想留着我自己欣赏,是你一直口不对心,那天推开我后又跑去我家睡觉,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只是……”颂非喉结滚动,“我那天喝多了,自己都忘了跟司机报的什么地址,再说你为什么不换密码,如果我的指纹进不去,我肯定就反应过来了啊。”
“所以你也承认你还是习惯跟我在一起,我们的家,我们的床,一切都刻在你脑子里,你根本忘不了我。”
颂非头脑混乱,他硬声道:“我刚才在说你,你别说别的,我让你现在回去把协议解除了!”
这时颂守建追出来,看见两人咄咄相逼,眉毛皱成一团,连忙劝道,“好了好了不要吵架,来,都进来吃饭吧,有话好好说。”
他接过颂非手里拎的大包小包,又一手一个把两人都推进了家门。
坐到餐桌上,颂非仍在生气,他看着餐桌上忙前忙后的颂守健,撑起上半身追问道,“爸,你把这事给我解释清楚,当时你跟我妈还有他到底是怎么商量的?”
颂守建看他脸色,赶紧打哈哈应付过去,“你买的菜少了,我再去厨房炒两个,让立煊给你解释吧,他跟你妈商量的,爸也不清楚。”
颂非眼睁睁看着颂守建说完就进了厨房。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僵硬,没有看向徐立煊。
“事情你刚才在外面应该听的差不多了,”徐立煊淡淡开口,“这份生命安全险买了二十年,夫妻关系内受益人是你,很合理。这份是爸准备的变更协议,只要给保险公司出示我们的离婚证,过些手续就能把责任人变更了。”
“那你变更……”颂非道。
徐立煊没说话,安静看他,片刻后颂非也意识到了什么,徐立煊不疾不徐地说:“我没有别人可以变更,我已经没有直系亲属还在世了,我只有你。”
厨房门紧闭,抽油烟机的轰鸣被隔绝在内,颂守建挥勺的身影透过玻璃映出来。
颂非像恍然被抽离魂魄,呆呆地看着徐立煊。
徐立煊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急切,只有一种沉得像温水般的温柔。
良久后颂非终于无话可说,他兵败溃逃,把心里话挤了出来:“什么叫生命安全险?我不喜欢这个,你又不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咒你去死……”
“这不是咒我去死,”徐立煊无奈笑道,“只是一份保险而已,我不会死,这不是还好好的?”
“我不喜欢……”
从刚才听到颂守建口中说,徐立煊在婚前被林长梅逼迫签过这份协议后,他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说到底他觉得这东西晦气,觉得心疼,更不喜欢徐立煊被这样逼迫。
“那你想让我解除这份协议吗,颂非,”徐立煊见他又陷入自己情绪里无法自拔,手肘压在膝盖上,上半身靠近,拉过他一只手,“你想跟我彻底断绝关系吗?如果你执意想让我签字解除,我会答应,受益人大不了就随便写一个老家亲戚名字上去,我不让你为难。”
颂非抬起头,红着眼瞪他。
徐立煊伸手蹭掉他眼角湿润,“你说呢,毕竟我们现在不是夫妻关系,你如果实在不想在上面留名,我也没办法强迫你。”
他用温和的语气把问题重新抛回颂非手里,可要颂非回答的却不只是要不要当保险受益人这么简单。
要重新建立关系吗?
要当我在这世上法律关系下最亲密的人吗?
是否能承受这份生命之重,重到身死后承担另一方全部的社会责任与关系。
……以及,要复合吗?
颂非身体沉下去,额头抵住拳头,深深闭上眼睛,喉咙热气滚动,良久吐出一口浊气。
像是答案。
徐立煊笑了,颂非是这样的容易心软,他以前到底是怎么舍得对他说那么重的话?
他说:“我给你也买一份保险,写我的名字,怎么样?”
颂非抬头,茫然地看向他。
“今年三十岁了,我想想,”徐立煊的语气像在谈论自家小孩,“三十岁可以买很多险种,保障全,年限也能拉得长,医疗险、重疾险,寿险,不管买什么,以后都能多一层兜底。”
颂非喉间发涩,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好多险种,我妈之前都都给我买过……她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置办这些,重疾、意外、医疗,能买的她都给我添齐了。”
父母总是会为孩子置办这些,爱意化作金钱买来的保险,像护身符一样全方位保障着他。
徐立煊愣了一下。
他从小亲情淡薄,并不知道这些。
颂非突然想到什么,鼻尖一酸,那当年林长梅给徐立煊买保险,到底是因为什么?
徐立煊显然也想到了,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再开口时,徐立煊换了个话题。
“所以其实你不走?”他声音温和。
颂非看了他一眼,他当时随口一骗,也根本没指望对方会信,毕竟合作纪录片时电视台和学校多有交集,徐立煊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后续安排,林芝学校下学期是没有Z大支教团队的。
他哑着嗓子,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呢?”
“我下周要走,去新加坡。”
颂非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地面某处,突然觉得很累,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
徐立煊继续道:“一周后回来。”
颂非顿时抬头,盯向他。
“是去新加坡述职,之前在奥克兰的暗访和调查结束了,以后也不会有这么久的出差,出差频率约半年一次,一次最多半个月。”
颂非有些懵,点了点头。
徐立煊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
这时颂守建端着两盘菜出来,他刚才在厨房已经领悟出大智慧,意识到这俩孩子很可能已经背着他偷偷发展了很多小动作了,他是个不关注网上八卦新闻的人,但刚才那种气氛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今天这一躺搞不好是他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好好的提什么更换保险?
颂守建把两盘菜放到桌子上,又从善如流地抽走了地下那份协议,“不提了不提了,吃饭。”
吃完饭后,两人走出家门,都是开车来的,看样子没办法一起走了。
徐立煊道:“要回钱江印象午睡一下吗?”
颂非一怔,旋即意识到他在取笑自己,于是抬着下巴道:“那天你把我赶出去后,我不仅买了房子,还买了海丝腾床垫,现在你家那个床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好,”徐立煊语气纵容,“那下次见。”
颂非良久后,嗯了一声,“下次见。”
七月的杭州晴空万里,两辆车从别墅区幽密的树荫花丛中驶出,分向而行,汇入城市车流。
远方高楼林立,天际线高远得无边无际,偶有飞鸟掠过,投下片片阴影,很快就飞向地平线尽头,隐入一轮火红的烈日里。
当晚,颂非再次登录游戏。
等了两分钟后,x果然也登录上线。
两人还是接着上次的场景,在海边那个旧渔船咖啡店里。
颂非这次是来找x告别的,这半年时间他几次登录这个游戏,都能在虚拟世界中取得片刻安慰。
游戏的主线跟现实中如此贴近,x的陪伴也经常让他恍惚,他们一起在这个虚拟恋综里度过了好几个days,除了自由和开心外,颂非想他也学到了什么,或许不能一直躲在乌托邦里,他要走出这个浪漫的海岛,他要去山另一边了。
公告发布,本次登录为告别日。
【x:告别?】
【kitty:……对,之前你说等到游戏结束的那天,陪我去看海尽头的那座山,现在还算数吗?】
【x:算数。】
其实颂非并不知道该如何去看那座山,这是个纯文字类游戏,一切环境描写都靠系统生成的文案,他们所处的环境是一个海岛,每次文案中都会提到那座山。
他尝试打字告诉系统。
【我要去海那边看山。】
【恭喜玩家,触发隐藏剧情!】
颂非:“这也行?”
【海面风平浪静,一艘客船停泊在港口,x与kitty上船,船桨破开泛着柔光的海水,缓缓驶向远方。海风轻柔,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尽头处,那座青色的山峦始终静静矗立在那边。】
船停到岸边,kitty率先跳下去。这座山是一个占地面积十分小的岛屿,有点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面那座岛。
x紧随其后,他环顾一周道,“要翻山吗?不知道有没有能走的路。”
颂非跃跃欲试,这只是个不太成熟的内测游戏,没想到也有许多可以开发的地方,从前他玩那些开放世界游戏,就喜欢自己寻找隐藏剧情。
没想到还不等他回答,周围的海浪声突然变大,天色突变,前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便乌云滚滚,狂风卷着海浪剧烈地打过来,岸边礁石发出轰鸣声,天边电闪雷鸣,顷刻间便下起了大雨。
两人毫无准备,谁也没带雨伞,眨眼就被淋成落汤鸡。
x把外套脱下来盖在kitty身上,喊道:“我们的船不见了!”
系统弹出消息:【今日因天气原因港口关闭,温馨提示:山顶有餐厅和酒店可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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