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晚上徐立煊没回来,颂非翻箱倒柜找出两瓶酒,一瓶朗姆酒一瓶葡萄酒,给自己切了一盘牛肉和奶酪,坐到床上,裹着被子,边吃边喝。


    最后把自己喝得浑身发热,他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栩的。


    “哥,煊哥身边那个姓舒的我看着对你应该造不成威胁,他跟傻逼一样。”


    颂非不明白他突然发这莫名其妙一句话来干嘛,他这表弟为人智商不高,情商不详,思维也总十分跳跃。


    “?”


    “我感觉煊哥对他没啥意思,刚才碰巧遇到看都不看他一眼,而且姓舒的这小子吧,我觉得挺那个的。”


    颂非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他有点应激,这也很正常,毕竟才脱离婚姻关系没多久,他还做不到对前夫的暧昧对象心如止水。


    “哥,你怎么不问我那个是哪个?”


    “你闲的话就早点睡吧。”


    周栩一定要说完:“我觉得他挺见色起意的,听同事说他被煊哥拒绝了,这段时间一直找男模呢。”


    周栩用故作嫌弃且十分无法忍受的语气发来条语音,“……刚才我就想帮你探探口风,跟他去楼下喝了点东西,结果,我觉得他好像看上我了。”


    “……”


    “他一直想跟我说话,我说一句他能接十句,然后还……”


    他发了一大段过来,颂非没看,道:“他们前段时间不是还一起泡了温泉,你误会了吧。”


    “什么温泉?你说滨江新开的那家吗,那是我们团建啊,好几个部门都去了。”


    颂非盯着手机,愣住了,所以那天他遇到徐立煊和舒贝珠一起出现,因为是单位的团建?


    他突然想到自己,自己那天也是跟姜靖然一起出现,那徐立煊会怎么想……


    姜靖然还在发着什么,颂非把消息屏蔽了,放下手机,放空地盯着某处。


    徐立煊回到家时,客厅漆黑一片,主卧房门紧闭,听不见一点声音,静悄悄的。


    他心脏像被什么啄了一下,顿然一缩,直到目光落在玄关处的钥匙和钱夹,才微微放松下来,他把买好的肉蛋粥放下,如常的换鞋、脱衣、洗手,制造出一些动静,主卧还是静悄悄的。


    大概是在睡觉。


    徐立煊把肉蛋粥从保温袋里拿出来,进厨房开火回锅加热了一遍。


    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安静凝视片刻,转身又去蒸了碗蛋羹,淋了几滴香油在上面。


    弄好后,他把吃的端上餐桌,走去主卧门前,正准备敲门,突然闻到一股酒味,他一顿,旋即面色微变,沉声道:“颂非。”


    里面并无回应,他道:“我开门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酒瓶滚动的声响。


    那点声音落到徐立煊耳朵里,他面沉似水,推开门,酒味几乎充斥整个房间,颂非靠在床上,手边滚了一个空的红酒瓶,见有人推门进来,脑袋抬了一下,眼角堆着笑,醉意朦胧,“你回来了。”


    他深吸口气道:“你病好了?”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心大成这样,高烧未褪就大醉宁酊,何况还是自己一个人喝。


    “没关系吧,”颂非抬手摸了下自己脑门儿,还在安慰他一样,“没事儿。”


    没关系。


    这几年里面,徐立煊时常会有种错觉,颂非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倒像是他的。


    颂非喝酒了,宿醉了,呕吐头疼胃疼的时候,徐立煊照顾他,教训他,颂非总是很乖巧,靠在他怀里撒娇说以后再也不喝了,仿佛真的长记性了。


    后来他才知道,颂非的嘴根本就无法相信。


    他像是最顽劣的小孩,而爱一个人,便会心甘情愿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徐立煊走过去,一把将酒瓶从他手里夺走,额头上青筋凸起,“你就那么爱喝?”


    “哎,”颂非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还没喝完……”


    徐立煊仰头,直接对着瓶将酒液灌下,那里面还剩下小一半,即便是颂非也不敢这么喝。


    他愣愣看着徐立煊。


    徐立煊喝完那半瓶酒,整个喉管到胃都烧了起来,心却是凉的,他想他是管不了这个人了,他没再看颂非,拎起地上滚落的另一个空酒瓶,转身要离开,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


    他回头,颂非上半个身子从床上跪起来,吻住了他。


    徐立煊身体猛地顿住,酒瓶掉落在地,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周身的冷意像被按下暂停,呼吸都轻了几分。


    颂非带着蛮力,几乎是撞了过去,他揪着徐立煊衣领,舌头在他唇缝间舔,很执着地想舔开,眉毛都皱起来。


    徐立煊扣住他后颈,生生将人拉开一段距离,他压抑着情绪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颂非没什么迟疑:“在亲你。”


    他喘着气又亲上去,徐立煊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转而摸上颂非的腰,将人压上了床。


    第22章


    衣物被拽开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明显,颂非的理智完全被酒精占据,一开始还想掌握主动权,很快发现被徐立煊牢牢压制,徐立煊是不常喝醉的,他一向理性与克制,但今晚,他的行为与这两个词不沾边。


    ……


    翌日清晨,颂非睁开眼,他一向没什么睡相,入目就是徐立煊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他差点吓得弹起来。


    徐立煊还没醒,呼吸平稳,睡姿端正,一手搂着他,一手盖住他手臂,颂非已经猜到大概是自己夜间又乱扑腾,被对方控制住了。


    昨晚记忆慢慢回笼,他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明明早就过了喝完酒撒酒疯的年纪,昨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徐立煊又会怎么想他,被前任强迫睡了一觉,徐立煊还会让他继续住在这里吗?


    颂非被懊恼填满,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床,□□的异物感还在,他悄悄离开卧室,专门去客厅的浴室洗了个澡。


    颂非故意洗得很慢,出来后,果然见徐立煊已经醒了,还准备好早饭,坐在餐桌边等他。


    颂非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偏开了,他好像看见徐立煊衣领下的锁骨位置有处鲜红的痕迹,那是半夜他发狠咬的。


    徐立煊见他半天不过来吃饭,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颂非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做了半天心里建设,一句“对不起”正要脱口而出,就听见徐立煊问:“你什么想法?”


    颂非抬头,茫然地盯着他看。


    “昨晚的事,总不好当没发生过,有我的一半责任,”徐立煊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我……”颂非噎住,“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徐立煊似乎也没对他的回答抱什么希望,沉默片刻后,他说:“既然这样,那保持一段时间的床上关系吧,你有需求,我也有需求,互相解决一下,大家都方便,你说呢。”


    空气有些安静,安静到颂非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没回答,双手在裤子上无意义地抓了一下。


    这点动作落到徐立煊眼中,他没催他,只是静静等待答案。


    过了很久颂非才说:“你认真的?”他在想,如果刚才是他先开口说了“对不起”,那徐立煊还会不会这样讲?


    徐立煊点头,语气说不上是随意还是郑重,“我是这样想的,但也要问你的意见。”


    “只是解决需求,没有别的。”颂非喃喃道。


    “只是解决需求,没有别的。”徐立煊干脆道。


    那还有什么好不同意的,颂非紧绷的肩膀松懈,终于坐下,拿起筷子,点了点头:“可以,我同意。”


    再次与徐立煊住到一个屋檐下并且变成这种关系于颂非而言并非易事,甚至偶尔也会恍惚自己那天到底同意了什么,徐立煊其实并没从次卧搬回主卧,两人做的频率也不如何高,但他们就是重新拥有了亲吻的权利,有了可以做任何亲密事情的权利,这会让他在偶尔看着对方时,都觉得不真实。


    颂非短暂地不再考虑对错,也不再考虑未来,徐立煊这样循规蹈矩的人都能破格拥有一个“床伴”,那他就更不必顾忌了。


    12月中旬,颂非赶在过期前给那两家期刊回复了邮件,他答应了一家学术声誉更好的杂志为他们审稿,礼貌回拒了另一家。


    今年杭州的冬天来得气势汹汹,晚上徐立煊接他去医院看林长梅,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彻底黄了,落叶还没经过环卫工打扫,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在暖黄的路灯下映着温润的寒气。


    路上他接到程明宇电话,对方开门见山,“你知道姜靖然拒绝去瑞士那个生物研究中心交流合作的项目吗?”


    程明宇声音不小,而颂非毫无防备,徐立煊的车载音箱正放着一首老调情歌,舒缓安静,更衬出手机里的动静清晰可闻。


    他第一反应不是姜靖然为什么拒绝,而是不想让徐立煊听到这个名字。


    他暗中狂按手机音量键,试图做些无用功。


    此时徐立煊也伸手按上音响调音旋钮,颂非松口气,徐立煊向来有分寸,不会想听他电话的,就见对方将音量调小,车里更安静了。


    颂非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应付,“他为什么拒绝?”


    他知道这个交流项目,是学校跟国外的高等研究机构合办的,每年都会有一个博士生的名额,极为珍贵,大家挤破头都想去,只不过还不知道这个名额落到了姜靖然脑袋上,而对方居然拒绝。


    “那谁知道,你们老板把电话给我打过来了,说姜靖然最近被他那个高山杜鹃整得快崩溃了,这名额说不定正好能解决他燃眉之急,听说好像还是上面有人打招呼关照过,结果他竟然不想去,问也问不出理由。”


    颂非一下就想到了自己,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姜靖然不会真的是因为他才……


    姜靖然出了问题,老张没直接找他,反而绕了个圈子找程明宇,让程明宇把这个消息带到,而这俩人都是知道姜靖然对他态度的。


    颂非恍然发觉自己做错了事,他性格里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但此刻显然不能适用,他说:“知道了,我去跟他说。”


    挂断电话后,察觉到颂非情绪低落,徐立煊往这边瞟来一眼,脑中闪过网上那个笑话,我老公跟他小三分手了,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我给他递纸擦眼泪。


    徐立煊当时想,这妻子肯定也不爱丈夫,不然怎么会这样大度,同床异梦的婚姻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


    可他现在发现,妻子不一定是不爱,也可能是……


    他终于还是拍了拍颂非肩膀,以作安慰。


    而颂非被他一拍,小心尖提起来,刚才一门心思想着到时候怎么给姜靖然说,差点忘了徐立煊还在旁边,别是惹急了要跟他动手,于是警惕万分。


    可还有一缕神志飘了出来,晕头晕脑地想,总觉得最近徐立煊温柔了许多。


    两人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到了他爸妈家。


    他俩已经好久没一起来这边了,推开门,颂非一边换鞋一边喊了嗓子,“爸,妈,我们过来了。”


    屋内很安静,尤其是厨房没一点动静,往常他爸做菜,他妈就热火朝天地张罗着,颂非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想到什么,心里猛地一紧,鞋也顾不上换好就冲进去,看到他爸妈好端端地坐在餐桌前,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你们在家啊,怎么叫人不出声啊。”


    林长梅一脸严肃,反常地没理他,颂守建先咳了一声,“你和立煊一起来的?先来吃饭吧。”


    徐立煊这时也走进来,把拖鞋放到颂非脚边,“换鞋。”


    颂非见他妈的样子心里没底,徐立煊又蹲到他脚边,他只能先换好了拖鞋。


    徐立煊出去帮他放鞋的功夫,林长梅脸上表情几经变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等两人都坐下,她才扔出一个炸弹,“我听人说,你俩离婚了?”


    颂非心里一咯噔,这天终于来了。


    可他现在跟徐立煊的状态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离婚了,确实离了,可两人还住同一个屋檐下,还做着平常夫妻能做的事,甚至徐立煊还愿意陪他过来吃饭。


    嘴比心快,颂非立刻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没有啊,您听谁说的?”


    林长梅眼神凌厉地落在徐立煊身上,“你闭嘴,我听立煊说。”


    颂非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若是他妈再早一个月发现,他也不打算瞒了,可偏偏是现在。


    他的手在桌下攥紧,开始忐忑起徐立煊的回答。


    空气静得能听见钟表划过的声音,手里一点布料被攥出涩意,徐立煊过了片刻沉稳开口,“妈,没有的事。”


    颂非瞳仁微张,偏过头看他。


    对方的手在桌下攥了攥他的,然后继续对林长梅道:“前段时间我跟颂非闹了点别扭,已经没事了,网上也有些风言风语,别看那些。”


    林长梅皱起眉毛,她确实是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媒体报道说得跟真的一样,又联想到前段时间徐立煊突然来得不勤了,心里怎么能不多想,她是没有多少日子的人了,潇洒了半辈子,现在突然告诉她时日无多,那些没完成的,完成得不好的,有的没的事情全都涌了上来,最牵挂的除了颂守建,就是她这个儿子。


    “你们当我老糊涂了吗,说实话。”林长梅拍桌子逼问。


    徐立煊的话给颂非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知道对方确实是愿意跟他一起演下去的,于是底气也足起来,“就是前段时间吵架了,您能不能别瞎听网上瞎说啊,那些无良媒体有可信度吗,您信他们还是信亲儿子?”


    “我亲儿子糊弄我的时候还少吗,我告诉你颂非,你有事情别想瞒着你妈,你们现在不说实话,等我改天去你学校打听……”


    去打听这不就露馅了吗,颂非嚷道:“要是离婚了他怎么还会跟我过来吃饭,你能不能别折腾了。”


    林长梅嗓门更大,“回来吃饭算什么,普通朋友你也能带回来吃饭……”


    话音未落,颂非脑子一热,直接揪住徐立煊衣领,不顾对方放大的视线,嘴唇贴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呼吸都停滞了,空气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林长梅和颂守建也看呆住。


    下一刻,颂非推开徐立煊,抹了抹嘴,问:“那普通朋友能亲嘴吗?”


    林长梅瞪圆了眼,眨了眨没说话。


    颂守建见状,赶忙打圆场,“哈,哈哈,我就说,这都好好的怎么可能离婚,哎呀你别整天胡思乱想了,来来,吃菜吃菜。”


    桌上几人都纷纷动筷,徐立煊也机械性地拿起筷子。


    他心里确有波动,但无数次的事实又告诉他,颂非是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人,随便亲他这件事,很可能没有原因,颂非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事情没理由,不能过度解读,不然自作多情的一定是他自己。


    他手轻轻摸上嘴唇,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写得太慢了十分抱歉,写感情十分考验状态,想让自己进入心流。


    搞个小活动算是对追更读者的补偿,因为最近沉迷拼豆,做了一些圣诞主题和疯狂动物城主题的拼豆,有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围脖私信我,我给你们寄小礼物!


    第23章


    吃过晚饭,他们陪二老看电视,准备走时林长梅开口了,“在这儿睡吧,明天早晨让你爸给你们买街口那家的烧麦和鱼饺,好久没吃了吧。”


    她这话说得随意,眼睛甚至都没往这边看,还落在电视剧上,颂守建窝在沙发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缩缩脖子没吭声。


    颂非跟徐立煊对视一眼,明白他妈这是还没完全相信他们,徐立煊是个天生的演技派,神色淡得像一汪水,下颌线微绷,看不出半点端倪,冲他挑挑眉,示意他来决定。


    于是两个人又再次进入这间小屋,躺在这张颂非不久前还觉得永远不会再跟徐立煊一起躺的小床上。


    跟以前不同的是,这次躺得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他们谁也没提要不要打地铺,一个是害怕他妈来突袭检查,一个是觉得有些矫情,但不做-爱却还要同床共枕这件事,确实是有些越过界限的。


    毕竟他们不是夫妻,只是炮友。


    可以前在这张床上的记忆却全都涌了上来,拜徐立煊独特癖好所赐,他俩几乎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今晚……应该能吧。


    两人刚才都洗了澡,鼻尖带着水汽,窗外那株栀子花树已经落光叶子,在初冬的温度里沉寂着,只被风带进来些草木腥气。


    颂非正凝神嗅着这气味,突然察觉身边人动了动,他一颗心吊起来,身体发麻,紧接着徐立煊翻身朝他压来。


    卧槽真的要做吗?


    他脱口而出,“这里没东西!”


    徐立煊显然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去把颂非那侧的窗户关上了。


    等他重新躺回来时,两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颂非几乎想扯开被罩钻进棉花里,一张脸在黑暗中烧得通红,几乎有些恨徐立煊了。


    耳畔传来一声笑,外放而不内敛的,带着胸腔的共鸣和轻颤,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颂非微微一怔,他有多久没听过徐立煊这样笑了,但又想到是自己刚才犯蠢才惹来这样的笑,气得腮帮子又鼓了几分。


    徐立煊的手从被子下面摸过去,握住颂非的手腕捏了捏,“我知道没东西。”


    颂非额头绷紧,“没完了你。”


    徐立煊又笑,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仍没从颂非手腕上离开,就这样握着他,说:“睡吧。”


    窗子被关上,外界的冷空气彻底隔绝,唯一发热的,除了颂非怦怦跳动的心脏,就是他手腕上那一处,徐立煊的拇指盖住他静脉,滚烫血液从皮下流过,每一寸都染了他的温度,颂非在这种静默中,沉沉睡去。


    这晚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林长梅,反正她后面没再提了,颂非第二天去学校,抽空找到姜靖然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年轻嘹亮的声音。


    颂非推门进去,就见姜靖然皱眉盯着电脑,他戴了副低度数黑色边框的眼镜,显得整个人学术气息十足。


    “忙呢,没打扰你吧。”颂非说。


    姜靖然猛地抬头,见到他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立马起身,“非哥,你怎么来了。”


    语气鲜活,在冬天里透着股热乎气儿。


    他桌子上散着一摊文件,有的用黑色夹子夹住了,有的被蓝色文件夹盖着,还有的垫在外卖盒底下当桌垫,沾了些油污。


    察觉到颂非视线,姜靖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了挡,“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几天在实验室都遇不上你,忙什么呢。”颂非明知故问。


    “我其实去实验室了,就是基本都在半夜去的,遇不上你们,”姜靖然拨了拨头发,“还是我那个杜鹃,我准备扩大范围,把近十年有关高原植被的文献都啃了。”


    说完,他看着颂非有些欲言又止。


    这个人就是如此奇怪,他出现的一瞬间,那些侵占脑海里有关实验、论文、项目诸如此类的一切话题都消失不见,他瞬间就迈过了这个坎,迈入另一个情绪深渊里。


    “你最近是不是没住酒店了?”姜靖然问得委婉,最近同事间也在传一个说法,说颂非要跟徐大主持人复婚了,因为好几次有人看见徐立煊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来接他上下班。


    他看着颂非,眼神中有不解,有质问,还有一丝可怜。


    颂非不清楚这段时间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他只是有话想跟姜靖然说,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可能要收回,你年后不要等我了。”


    姜靖然不明白自己处心积虑开了个绕圈的头,怎么会换来这样一句最终审判,他有些着急,也不再绕圈,“为什么,你真准备跟他复合?”


    颂非一愣,猜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动向是不是都被人发现了,他被问得猝不及防,最后只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姜靖然有些情绪上头,“那确实不公平,明明你已经离婚了,我可以正常追求你,结果现在……”


    “结果现在……”姜靖然顿了顿,上前一步,声音变低,“是他比我更卑劣,对吗,他怎么跟你说的,你为什么同意重新搬回去?”


    颂非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话头起得不对,于是自动略过对方的话,慢半拍地接上之前自己说的,“我的意思是,学校那个去瑞士研究院的名额你不要放弃,你现在看再多文献也是病急乱投医,而你想要的答案近在眼前,只要去了那边,很多核心内容一手资料你都能接触到,到时候你的实验会比现在顺利得多,后面博士毕业,包括继续深造都会比现在更上一个台阶。”


    姜靖然面部肌肉颤抖,看着颂非转移话题的样子就想扑上去咬这人一口,半天他才终于把这口气捋直,嘴角扯了扯,“这么好的名额,你知道为什么今年会给我吗?”


    “你足够优秀,这个名额落到你头上不奇怪。”


    “院里说上面有人关照过,特地把这个名额给我留着了。”姜靖然话里有话地看着他。


    颂非想了想,他记得姜靖然家虽在本地,但家里人跟学术圈不沾边,这也能找过来关系?


    “你真的不知道?”姜靖然嘲讽地笑了笑,“那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了。”


    “什么意思?”


    “是你前夫,他知道我在追你,所以请了校领导吃饭,让校领导‘关照’我,专门把这个机会给了我……”姜靖然越说越委屈,肚子里掺杂了愤懑和焦灼,像只突然接受施舍的杜宾犬,“想一杆子把我支到那么远的地方,让我再也不能靠近你接触你,我应该要感谢他吗,非哥?”


    这番话实在给了颂非不小的冲击,他没想到徐立煊竟会做这样的事,是什么时候做的,又是为什么……


    “他权大势大,可他真的有那么爱你吗?”姜靖然说:“真那么爱你为什么还要离婚,离了婚之后又做这种事情,无非是嫉妒心作祟,不想你身边出现新的人,想要一直霸占着你情绪,让你离婚后也一直想着他,你……”


    “行了,”颂非强硬打断,正色看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我是希望你想清楚,要不要为了一段未知的感情放弃到手的大好机会,不管徐立煊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他都是给你铺了条路,这条路我、甚至老张都给不了你……即便徐立煊是嫉妒,他对你这个情敌也很够意思了,我不是为他说话,我只是想你能把重心放到自己身上,一件事情的发生到底是不是对你有利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我只想要你……”姜靖然低声道,“你让我等也没关系,我愿意等。”


    最后颂非从姜靖然办公室离开时,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仅没能处理好姜靖然的事,还得知了一个消息,就是徐立煊不知何时竟背地里为他做了这样的事。


    他回想一下,往年这个名额分发下来一般在国庆节之后,也就是十月中旬,也就是之前他还在酒店住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徐立煊曾追来压在酒店大床上上他,告诉他做完这次就彻底分开,那段时间还是他跟姜靖然去温泉馆被对方撞见,当时徐立煊表情冷淡得像不认识他,那段他以为两人关系已经跌到谷底无法再跌的时间,他以为他真的要跟这个人走到头了,结果徐立煊竟在那个时候托关系想把姜靖然弄走。


    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一整天都被这些凌乱而理不清根源的思绪困扰,下午提前两小时从学校出来,要陪林长梅他们去医院,结果在半路上林长梅说要用下他医保卡,于是他只能先掉头回家找卡。


    回家推开门,门被他甩得哐一声响,颂非心里乱,下手也没了轻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医保卡放哪了,这么一想好像之前搬走时就没收拾进去,他钻进里面一个储物间,从最下面一层抽屉开始翻。


    结果刚抽出来一个编织篮,整整齐齐的旧衣物上面,一叠印着红章的纸突然滑落,颂非弯腰去捡,视线扫过标题的瞬间,呼吸骤然一顿——《收养登记申请书》《监护人资格审查表》《家庭情况调查报告》,每一张纸上都印着徐立煊的名字,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他去年生日送的衬衫,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最底下压着一张揉皱又抚平的便签,是徐立煊的字迹,力透纸背:“咨询过民政局,需无子女、稳定的月流水、纳税支出,等年底老人回杭,与颂非共同商议。” 旁边夹着一张儿童福利机构的预约单,日期是……五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晚上可能会往这章补点字数!!现在急着出门看电影,但是已经很困了啊啊啊想去又不想去


    第24章


    颂非的手指开始发抖,过往的记忆全都涌上来,徐立煊不是不想要小孩吗,他一直都不喜欢孩子,每次在他爸妈家聊起这个话题时他总是沉默以对,聚餐时有朋友的孩子缠着他讲故事,他愣了半天也只说了句“叔叔不会”,就借口打电话躲到阳台上,再往前一点……童年时雨夜逃走的母亲,酗酒疯癫的父亲,在那个漏水的棚户区里长大,他对家没有任何向往和怀恋。


    和自己结婚已经是颂非能想到的他跨出最大的一步,可是……徐立煊因为他,竟然也动过想要孩子的念头吗?


    不,不只是念头,他已经付诸实践了,预约日期在五个月前,就是他们刚离婚那段时间,他们马上就可以……


    各种念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开始动摇疑惑,离婚这个决定,是不是冲动了?


    或许,徐立煊对他的爱,并没有完全消失,两人不用走到非要离婚这一步?


    那徐立煊呢,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他后悔了吗?所以才提出让他搬回来,他……也觉得当时冲动了?


    林长梅的专属铃声又如惊雷般响起,他被迫中断思绪,擦了擦脸,“喂,妈。”


    林长梅现在也不如从前中气十足了,“非非,快到了吗?”


    “我……马上。”他嗓音有些哑,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对。


    挂断电话后,他找到医保卡,又把那叠收养文件放回原处,垂眼盯了几秒,最后抓起钥匙出了家门。


    结果刚进老别墅的门,他就对上一双哭红的眼睛。


    林长梅坐在沙发上掉眼泪,他爸还有林长芳都在一旁安慰。


    “怎么了妈?”颂非受不起吓。


    “非非,你跟立煊什么时候离的婚?”林长梅边哭边问,“你别想骗我,我让你表弟去你学校打听了,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


    颂非身体僵硬,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跟徐立煊的关系了。


    许是见他不说话,林长梅招手让他过来坐下,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妈妈不是怪你,妈妈是心疼你,放心不下你,你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学习、工作、成家都不让人操心,妈这么多年想为你操心都操不上,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妈没多少时间了呀……”


    颂非鼻头发酸,“妈,我跟他,我们俩现在还行,我……”


    林长梅根本听不进去,也不相信他的话,“妈不想让你有负担,都怪我,当初识人不清让你跟他结婚,之前热搜上那事我就觉得不对劲,被你们糊弄过去,当时我就该问明白的。”


    “那件事确实是误会……”


    林长芳在一旁添油加醋:“你们都离婚了,就别帮着他说话了,好在你现在还年轻,你们俩也没孩子,你妈也还在,让你妈再给你介绍一个,也算能让你妈放心。”


    这话说到林长梅心里去了,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他没多长时间了,如果在闭眼前看着颂非还是孤家寡人,她绝对会死不瞑目的。


    颂非就猜会是这样,如果被他妈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他再找新的。


    “大姨,你让我妈安心养病吧,妈,你也别折腾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好。”颂非十分无奈,只能先应付过去,反正他妈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估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将人带去医院输液,晚上回家时,屋子里十分空荡,他才想起来,原本徐立煊下午档的节目,现在已经换到晚上了,他看了眼时间,七点钟,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有录制,不要等我吃饭。”


    他的心像被什么挠了一下,泛起一股酥麻。


    徐立煊这是在给他报备吗?


    在一起这么多年,更亲密的事都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他现在竟又因为这样一条普通的消息而心脏怦怦跳动。


    他去厨房煮了碗乌冬面,加了香菇和煎蛋,端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本地的新闻台,坐在地毯上边吃边等待。


    七点四十五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相继结束,那个熟悉的片头旋律响起,蓝白相间的画面闪过,徐立煊的身影出现在镜头前。


    让颂非感到意外的是这次演播厅里竟然多了一个女主持。


    这不是单人主持的栏目吗?时间调整了,连主持人也要调整?


    颂非有段时间没看这个栏目了,不知道主持人是什么时候加的,他觉得奇怪,徐立煊做这个栏目快四年了,风格也已经固定,现在突然又多了一个人,大概不太好适应吧。


    他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杂七杂八地想,他怎么没跟自己提过呢,不过以他俩之前的状态,好像也不是能互相聊工作生活的关系。


    晚上徐立煊落班回家,已是凌晨。


    客厅没开灯,电视还亮着,颂非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屋子里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件单薄毛衣,如果徐立煊没看错的话,那件衣服是他的。


    他放轻脚步过去,发现电视上播着他节目的回放,这是拿来当助眠的背景音了吗。


    他笑了,关了电视,把颂非抱回床上,起身时对上一双眼睛,颂非正看着他,他把声音放低,“怎么在客厅睡着了?”


    颂非没回答,徐立煊于是继续站直身体,却没能成功,因为颂非拽住了他的领带,颂非说:“今晚做吗?”


    徐立煊眼神沉了沉,“你想做吗?”


    “我想就可以吗?”


    徐立煊没说话,看着他。


    几秒后颂非道:“我想。”


    徐立煊温热的大手在他耳边摸了一下,揉搓他耳垂,低声道:“我去洗澡。”


    话是这样说,但人却没动,像放长了线在钓鱼,钓鱼者按兵不动,鱼儿却急不可耐地咬上了勾。


    颂非被他捏住耳朵抖了一下,毛躁躁地亲他,嘟嘟囔囔试图说服,“别洗了,早上不是都洗过了……”


    ……


    颂非用舌头顶出嘴里堵着的被子,觉得口干舌燥,他翻了个身,压住不规律跳动的心脏,阖着眼昏昏欲睡。


    徐立煊在他后颈握了一下,“跟你师弟,谈得怎么样了?”


    颂非慢慢睁开眼,看来那天车上那通电话,他还是听到了。


    不过他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询问,无论是那个名额还是那些领养手续,他都问不出口,他不知道徐立煊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他也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于是他选择装傻,翻了个身假装睡迷糊了,抱住对方,在他脸上使劲蹭了蹭,不动了。


    结果这样反而使自己更清醒,本来困得不行现在也不困了,全身细胞都在感受着徐立煊一举一动,想知道对方睡着没有。


    没过多久,徐立煊慢慢把他手臂扒下来,掀开被子下床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颂非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中。


    徐立煊回到客卧,他发现自己可以抵达颂非肉-体深处,却无法知道对方表层皮囊下在想什么,颂非就像一只狐狸,还是最笨的那种狐狸,想骗人,却总能被他一眼看穿,看穿后下次还继续骗,然后继续被他看穿。


    徐立煊关上门,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将胸口堵着的那股情绪压下去,他不抽烟不喝酒,除了运动之外,生活几乎没娱乐,也没任何纾解情绪的方式,以前他心情不好时会看书,可现在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把书扔到一旁,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好几天没登录的游戏,立刻有弹幕冒出来:


    【哇,我们多日不见的x回来了,大家都很想你呢。】


    【据说每个来恋综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x这次突然回归,是发生了什么吗?】


    徐立煊没理会,他点进主线剧情,上次他跟kitty在海边散步,剧情一直停在了DAY1。


    他点了一会儿,发现游戏有点卡顿,半分钟后又恢复正常。


    时间线已经来到DAY2,六男六女齐聚在大厅里,要参加第二天的活动。


    【规则:所有嘉宾匿名分享自己“最直面的感情问题”(如想复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摆脱对方却纠缠不休),之后投票选择“想进一步了解的人”,如二者成功互相选择,可获得一对一私聊五分钟机会。】


    徐立煊思忖片刻,写道:“不知道如何让另一半诚实。”


    发送出去后,其他人的答案也陆续出现在屏幕上,他注意到有一个人写的是:“好像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心。”


    徐立煊选择了这个,几秒后,屏幕显示他与对方匹配成功。


    他猜想这应该是游戏的机制,毕竟他是真人玩家,怎样也要让他参与进去。


    【您与kitty成功获得交流五分钟机会。】


    居然是他的“前任”。


    【场景:雾栖小镇地图,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所有人被迫在木质屋檐下避雨,雨滴如珠子般从檐下坠落,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与隐约的风铃声。kitty穿着浅色连帽卫衣,双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收拢;x靠在廊柱上,黑色外套的袖口随意卷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玩家kitty向你分享了“温暖buff”,持续五分钟。】


    徐立煊皱了皱眉,就见他的健康值被加了三点。


    【kitty:这游戏还挺有意思的,我以为没什么功能呢。】


    接着,徐立煊发现对方又一股脑给自己投了好几个buff,甚至还有三朵玫瑰花和一张漂流船票,不知是在清空包裹还是好奇地尝试新功能。


    不过徐立煊暂时还没发现这是怎么操作的,他也不感兴趣。


    等对面终于投累了,时间还剩三分钟。


    【kitty:你怎么不说话?】


    【x:要说谢谢吗?】


    【kitty:这倒不用,我就是觉得在你的问题上看到了我自己,你也觉得我不诚实吗?】


    第25章 -


    你也觉得我不诚实吗?


    盯着屏幕这行字,徐立煊摩挲着手机。


    【一个人不想说实话的原因是什么?是不够信任,还是想要隐瞒?】


    【对面正在输入】


    【……】


    【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因为失去的东西太多,随时都在患得患失,所以无法很坦诚吧。】


    主卧,颂非侧躺在被窝里敲敲点点,屏幕亮起的一小块光源照亮他眼底,刚才手机震了一下,提示他之前玩的那个ai游戏另一个真人玩家已上线,邀请他回游。


    他正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觉,就顺手点开游戏,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对上症了。


    他输入完这句话,对面ai不说话了,大概这个游戏经费投入太少,制作不是很精良,连ai的反应都慢半拍。


    于是他看了看地图,向对面发出邀请,“我们去坐漂流船吧?”


    【对面拒绝】


    颂非脸黑了。


    【x:你为什么觉得看不清我的心?】


    颂非了然,原来还是要走剧情,于是他又慢慢坠回刚才的情绪里。


    【kitty: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难以捉摸,我脑子笨,想不通。】


    【x:不是理科生吗,这么笨?】


    【kitty:爱情又没有公式可套,我这应该叫纯情。】


    对面又卡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如果看不清,不如直接问我。】


    颂非呆呆地盯着这句话。


    张嘴说话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交流沟通是成本最低的解决办法,可为什么好像他天生不具备这个能力,无法主动开口,面对对方的询问,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躲避沟通,仿佛开了这个口,就已经看到后面接踵而至的麻烦。


    放在别人身上的敢爱敢恨,在他这里就是无数个折中和欲言又止。


    或许他真的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他没注意屏幕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只是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若有所思。


    徐立煊发现这个ai反应有些慢,半天都没回答他,他点了两下,竟直接被强制退出了,之后再点进去,显示网页错误。


    他眉心微蹙,手指摸着微微发热的金属边缘,脑子里有些在意刚才的答案。


    对面会听他的意见吗,人的性格或是ai的性格,真有那么容易改变吗。


    他看见这个网页右上角带了制作团队的邮箱,传去一封邮件,报上了这个bug。


    原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仅过三分钟邮件就被回复。


    格式混乱,不像官方团队,更像是朋友聊天。


    【hi哥们儿,恭喜你中奖了,我们这个游戏呢只有恰好匹配到的队友是真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被卡退是因为对方下线了,不是bug啦,不过,游戏现在还在内测阶段,我能问下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朋友推荐。】


    【巧了,你这个服真人很少,我刚才看了一下,你“前任”恰好是我拉来玩游戏的朋友,那祝你们游戏愉快,顺便,方便填份问卷吗?】


    邮件下面附了一个链接。


    徐立煊蹙眉,kitty竟是真人么。


    反正睡不着觉,他把那份问卷填了。


    邮件对面的人很健谈,又陆续说了很多,说他常年在国外,最近刚回国,准备相亲,是跟他的初恋,曾经错过的人。创办这个游戏的初衷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个人,他以为两人再没可能了,而且对方都结婚了,可没想到竟然又离婚了。


    他说他想试试。


    在这样孤寂的夜里,徐立煊不觉得这个人交浅言深,只是真诚地祝福了他。


    翌日清晨,徐立煊是被捂醒的。


    胸口被压得呼吸困难,他低头,发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当下心脏漏跳一拍,不是被吓得,而是无法相信,他盯着面前睡得正香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种感觉,是心动,是喜悦,仿佛时光倒退了很多年,退回那个他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那个青涩、用冷静掩盖胆怯、用成熟伪装稚嫩的年纪。


    毫无征兆的,他记起当年某次在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后的第二天,那天颂非问他说对自己心动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他当时很坦诚。


    颂非之后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昨天怎么一直不看我,我一直在看你。”


    曾听人说对视是不带情欲的吻,少年人总要靠目光、视线确定爱意,那是种下意识地寻找,大胆而直白。


    徐立煊:“知道为什么吗?”


    颂非:“为什么?”


    徐立煊:“因为我不敢。”


    他忘记当时颂非的反应,两人自那之后真正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那种胆怯竟又卷土重来,徐立煊的手僵在他肩膀上面,要落不落。


    颂非这时动了动,他睁开眼,下一刻抬起头,两双视线交错,颂非先笑了,“你醒了。”


    他又很自然地躺回他胸口,突然一副想起来什么的模样,故作尴尬地抬起头,讪笑地看他,“不好意思,我睡迷糊了,不知道怎么半夜跑过来了。”


    徐立煊不动声色地注视,颂非眨了眨眼睛,看他不说话,自己撑在另一人胸口的姿势也有些不得体,于是爬起来,作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早上吃点什么?”


    徐立煊不说话,颂非心里直跳,觉得自己演技十分拙劣,在对方这种视线下已经无所遁形。


    他是语言上的矮子,却是行动上的巨人,让他直接开口跟对方坦白很难,但如果让他做一些事,做一些让徐立煊开心的事,他想他是可以做到的。


    再试一次吧,给对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这世上大概没有婚姻是一帆风顺的,中途翻了船,他可以想办法纠正,他愿意纠正。


    于是一整个早晨他都在隐晦地讨好徐立煊,释放出和好的信号。


    他做了早饭,趁对方洗漱时将他惯用的杯子仔细烫了三遍,咖啡冲的是他最爱喝的冷萃,摆盘时旁边还放了几颗蓝莓和薄荷叶。


    吃鸡蛋的时候,他将那颗溏心的划开,蛋液留到烤好的吐司上,颂非贴心地推过去,“你的。”


    徐立煊礼貌道谢,不动声色地吃饭,不知颂非打得什么算盘。


    直到他出门上班前,进了趟卫生间,刚站到马桶前,颂非就推开门进来,徐立煊一惊,看他。


    颂非脸色发红,眼睛要看不看地往下瞟,他说:“昨、昨天晚上你说我夹得疼,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徐立煊觉得颂非疯了。


    他最后几乎是夺门而出,开车去台里的路上他一路踩油门,一连超了好几辆车之后,他看着前方宽阔前程,笑了。


    台里最近新加的女主持是上面调下来的,因为徐立煊递了辞呈。


    但这么大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还没完全批复,最近都在劝他,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个工作又好又稳定,曝光率、知名度、钱,哪样都是顶级的,别人求祖宗都求不来的工作,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何况这么多年观众也早都熟悉了,这时候撒手不干,这叫不负责任。


    徐立煊不是没有动摇,他报名的ICIJ全名国际调查记者同盟,获批后需要先参与ICIJ项目,得到肯定后才能成功加入。


    可这项目大多是在国外开展,主要是揭黑,包括各种跨国腐败、金融犯罪或暗网交易,周期长、安全性低,之前他笃定和颂非的复婚之路早已断得干净,才毫不犹豫报了这趟浑水,可谁知道……


    “我觉得你还是再想想,”此时已经录制结束,苏芸端了杯咖啡坐到他旁边,撑着下巴,指甲哒哒敲着,“那边听说很危险,今年的报名者可能要去奥克兰那边深入当地毛利人集团,他们行动党和保守派在打架,你过去可能会被卷进硬冲突里,被长矛刺了也说不定,当地警局都不管的。”


    苏芸就是最近跟他搭班的女主持,出了名的美女主持人,以前一直在地方台,最近才调到省台,不过她跟徐立煊是大学校友,之前就认识。


    苏芸话音刚落,手机铃就在包里炸开——是她男朋友,说车已经停在外面等她了,让她赶紧的。


    “傻逼,催什么催。”苏芸脸色变了,似乎对她男朋友很不耐烦,她看了徐立煊一眼,抓起包,“那我先走了。”


    徐立煊看了眼外面天色,拿起衣服,“下雨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苏芸和她男朋友的事在台里不是秘密,她男朋友背景比她大,当时苏芸也是没办法,结果现在被这个男人吃死了。


    苏芸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徐立煊已经率先推开门出去。


    夜晚的演播厅楼下人不多,远处树影婆娑,两人撑伞快步走向停车场,还有几步远时车里就跑出来一个男人,指着苏芸鼻子要骂,结果看清徐立煊的脸,又连忙赔笑道歉,徐立煊冷着脸说了几句,男人几乎要发抖了,最后才放他们离开。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树影里,相机无声按下快门。


    这几天的生活,颂非觉得好得不真实,徐立煊搬回了主卧,两人每晚都在一张床上睡觉,虽然交流不算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这种向好的信号让他幸福。


    甚至想起林长梅的病,他感到的不再是深渊般的黑洞,而是深渊之下,始终有一双手在托着他,让他不至于陷入。


    这天在学校,他接到林长梅电话,那边小心翼翼,“非非,妈妈前两天跟你说的相亲,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你别操心了,”颂非一个头两个大,他放缓语气,道:“让我自己处理吧,好吗?”


    现在他跟徐立煊的事还没定,他不想告诉林长梅,而且就算说了,以林长梅的性格,估计还要去找徐立煊再问,那就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林长梅恹恹的,“你自己处理,你自己单身一辈子吗?你现在这个年纪,妈妈本来计划你该有孩子了,结果呢。不过离婚也没什么,总归是朝着更好的选择去了,你听我说,妈给你介绍的人,不是你不熟悉的,就是你之前那个同学,以前总往家里跑那个,陈砚,你还记得吗?”


    “陈砚?”颂非拧起眉头,陈砚就是前段时间给他发游戏内测码的那个同学,“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不是,妈,你怎么联系上的啊,你跟人家说人家同意吗?我都多少年没跟他见过面了。”


    “他回国了,还是他联系的我,我们两家以前住那么近,他联系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不过他跟我打听了半天你的事,我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都知道你离婚的消息了,就我不知道。”


    “……”


    “当年我就觉得这孩子对你挺真心的,即便分开这么久,我也一直觉得他心里有你,他这么多年都没结婚,在国外发展科技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听说你离婚了,特意辞了工作跑回来,就想跟你处处看,非非,这么多年还对你念念不忘的人,多难得啊?不过他也说了怕你心里过不去,还没准备好,我说就是老同学见个面吃个饭,你们俩都不要想那么多,好不好?”


    “我不去,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有什么发展,见面不是让人家误会吗?”


    “人家也不一定打算跟你有什么发展啊,你们俩是发小,他现在回国了你接个风洗个尘总没问题吧?”林长梅能说会道,最后直接拍板决定,不给颂非拒绝的机会,“我已经跟他说你同意了,这周六你们一起吃个饭,就这么定了,他估计这两天就会联系你了。”


    挂下电话,颂守建在一旁报纸翻得哗哗响,呼哧呼哧的。


    林长梅捏着眉毛闭着眼,“有话就说,弄什么动静。”


    颂守建憋了半天,“我看你是真不拿立煊当儿子。”


    林长梅不吭声了。


    半晌她说:“他出轨,欺负你亲儿子。”


    “我不信,你都没自己问过他,而且非非也帮着他说话,我看着不全像是为了骗你演戏。”


    “……我害怕,我不想让颂非冒一点风险,立煊工作环境跟他差太多了,那个圈子是个大染缸,里面什么人都有,白的进去,就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出来了,咱们这几年对他们不上心,其实,其实可能并没有多了解立煊,”林长梅说着也有些情绪激动,最后她说:“你放心吧,我死之前,我给颂非安顿好了,我给立煊,也得安顿好。”


    第26章


    跟林长梅通完话后,颂非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心上,林长梅说话惯常夸张,什么特意为了他从国外辞了工作跑回来,他有陈砚朋友圈,明明是因为最近公司准备在国内上市,所以才回来。


    周五晚上,徐立煊照常录制节目,颂非发现对方时间调到黄金档的好处,就是他不用再纠结对方晚上是否回来吃饭,不需要考虑要不要发消息问,不用担心对方没报备而回家面临一个空荡房子的怨怼,也不用纠结自己晚上的安排。


    简直是太好了,尤其对于现阶段的他们。


    他约了程明宇出来吃饭。


    程明宇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俩终于闹够了?”


    他心绪跌宕起伏跟过山车一样过了小半年,每天都水深火热的,放在外人眼中也就是“闹够了”。


    颂非坦荡地笑了笑,用啤酒瓶子撞了下他的,“只是我有这个想法,让你参谋参谋,他生日是圣诞节后一天,我想那时候跟他提复合,不过,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随意了?毕竟才刚离婚。”


    程明宇想了想,没顺着他的话接,而是问道:“可是,你俩的问题解决了吗?”


    颂非没回答。


    他又说:“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搞懂你俩为啥离,说是因为那个姓舒的,但不全是吧?你俩当时稀里糊涂地离了,现在又稀里糊涂的复合,我怕你会重蹈覆辙。”


    他补充,“我不是说你不要复合,而是等你们真正解决问题之后再谈别的,是不是更稳妥?”


    颂非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他跟程明宇能铁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俩人气性相合,属于是一个想杀人一个抵菜刀,一个想洗澡另一个不洗脚。


    他以为他会听到一番肯定和鼓励的回答。


    顿了顿,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半年前我只是觉得他变了,但我不明白原因,那段时间,我挺能折腾的吧,明明开口问一句的事,但我就是问不出口,你应该也能理解?”


    他的看似无理取闹,是想看看徐立煊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不爱了?还是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他?


    徐立煊知道他的一切,他却感觉对方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是他想猜测徐立煊出轨,而是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到是为什么。


    可现在颂非觉得他能窥见一点了,虽然还是不清楚某些转变的原因,但起码他窥见了徐立煊仍然爱他的证据,比如那张领养证明。


    那张领养证明让他动摇了,渐渐又生出些勇气,他是个动了念头就会去做的人,如果徐立煊真的心里仍然有他,或许……这段婚姻还没有真正走到结束那天,那他愿意主动往前迈出一步。


    “不过人就是会变吧,我觉得他变了,他可能也觉得我变了,但是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那我觉得没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颂非眼底冲动褪去了些,化作一股更深更有力的东西,亮着点点星火。


    程明宇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就像很多年前颂非突然宣布要跟徐立煊结婚,当时的他年轻、热血、冲动,满是热忱,一双眼睛闪着亮光,被他们打趣得满脸通红,还嘴硬地辩驳。


    现在的颂非更成熟稳重,但骨子里的天真和冲动仍在,不过,程明宇辩证地想,若是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能保持这种天真,说明过得真挺不错的,这段婚姻大概也没太大毛病。


    他拍了拍兄弟肩膀,咧嘴一笑,“哥们儿支持你。”


    颂非等得就是这句话,徐立煊生日在12月26日,往年他会给对方买好礼物,再订一个餐厅吃饭,今年,他打算在生日那天向他提复合。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事终于落地,他爽了。


    第二天,颂非收到陈砚消息-


    颂非,我回国了,最近有空约你出来吃个饭吗?


    聊天框往上滑,上一条消息是一个多月前陈砚邀请他试玩游戏,再往上就是过年时群发的问候。


    陈砚是初中搬到他家后面那栋别墅的,陈砚父母常年定居国外,初中时让他回来学语言,计划高中再回去,结果他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定要留在国内上高中。


    于是两人就做了几年的初中和高中同学。


    当时关系确实不错,颂非爱打游戏,陈砚比他还爱玩,说起来很多经典游戏颂非都是跟陈砚做邻居的那几年一起通关的,不过这人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好色,当时总拽着他看小电影。


    颂非青春期纯洁得像白开水,每天脑子里充满着海拉鲁大陆和考试试卷,第一次被陈砚拽进他家的影音室,他还以为对方要跟他一起看海贼王,结果画面亮起,上面出现了一堆白花花的□□,陈砚在他旁边呼吸有些急促,问他有没有看过,看不看得懂?


    颂非当时傻了,陈砚跟他说卫生间在旁边,一会儿需要的时候就去里面解决。


    颂非尴尬坏了,脸通红,陈砚看电影的时候他就在地板上坐着拼图,光线十分微弱,他非要装出一副拼图很专注的样子,陈砚过来拉他手,他一下就甩开了,结巴地说:“我不爱看这个,你自己看吧。”


    后来陈砚还是很兴致勃勃地拉他来影音室,颂非说不上来原因,没有拒绝,只是每次都自己在角落里拼图,直到有次陈砚的手摸上他裤子,说好兄弟之间可以互相解决一下,颂非当时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之后再也没跟他去过影音室。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当时看不明白的事后来也都慢慢看明白了,陈砚当时可能是有点喜欢他的,但陈砚这方面的情商跟他也没差多少,两人都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高中毕业分开后,到现在一直没见过面。


    颂非心里坦坦荡荡,即便听了林长梅那一番添油加醋的话,他也没有当真,就算陈砚当年真的喜欢他,但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人家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CTO,什么没见过。


    他自己嘛,虽然没见过太多,但他有徐立煊了。


    老同学吃顿饭可以,谈别的就不用了。


    颂非回复:“欢迎回国,这周事多,下周我订餐厅给你接风。”


    他准备到时候叫一堆人一起去,陈砚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


    “立煊,你的报名审批材料已经通过了,”台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和恳切,“你在咱们台的位置有多稳,不用我多说吧,收视率、口碑、奖项,你要什么没有?ICIJ那边是批了,但深度调查是什么光景?全球乱窜、风餐露宿的,有时候连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哪有电视台来得安稳?”


    台长精得很,“你跟我说实话,你做这个决定,是不是跟你离婚有关?”


    徐立煊坐在对面没回答,衬衫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底沉着深潭,半晌道:“离婚是私事。”


    “得了吧,以前你哪舍得往外跑,还有你那个丈母娘管着你,”安静了片刻,台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亮光,似乎后面才是他真想说的,“不过如果你真决定要去,那话也不是全这么说,上周总局刚下发了文件,要求省级以上电视台要参照新规,社会类节目要深挖重挖,除了老百姓那点鸡毛蒜皮,还得挖掘些更吸睛更有话题度的,其实跟你这个ICIJ算是专业对口,拉屎正遇上递纸的了,而且新规录入考核,结果直接和明年的政策倾斜、资金补贴挂钩。”


    他说:“我可以让你去ICIJ呆一年,但是一年后你要带着一手素材回来,给我把你现在的栏目做起来,要是能在部里评上奖,那你想当记者干实事,我不拦着,我多给你外景机会,专门给你开个专栏,同时五年一届的时政主持金奖,只要你想要,它也是你的。”


    “立煊,好好考虑考虑吧,ICIJ你感兴趣,玩玩就行了,什么是长远之计你心里很清楚。”


    夜风卷着银杏叶擦过车窗,徐立煊坐在驾驶室里没动,西装外套随意放在副驾,领带松了半寸,他坐了很久,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发动汽车回家。


    时间已经晚了,他进房间时,颂非埋在被子里睡着了,他睡觉时很乖,如果没人在身边,就自己蜷成一团,像只小动物般安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徐立煊弯了腰,嘴唇在他鼻尖擦了一下,随后进浴室洗澡。


    圣诞节的前夕,杭州迎来另一波大降温,但空气中的冷气因子压不住大街小巷的圣诞氛围,凤起路的广场上亮起亚洲最大的一颗圣诞树,正逢周末,吸引了无数游客前来打卡,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今晚有个颁奖礼结束,电视台一干人聚餐,徐立煊也罕见地多喝了几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近来心情不错,劝酒都大胆了几分,也有了打趣的心思,说他春风得意,追问他是什么喜事,难道真下定决心打算辞职去当深度调查记者了?


    徐立煊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深邃眼底透着笑意。


    同席的有跟他相熟的,“哪儿啊,我们徐大主持又回心转意,决定继续主持栏目了,毕竟当记者哪有当主持人风光啊。”


    他说半句留半句,只说结果不说原因,把大家胃口都吊起来了,毕竟徐立煊要辞职的事最近在台里沸沸扬扬,都说他脑子抽风了才想要离职,不过也有不少幸灾乐祸和虎视眈眈的,想看他走了之后这个位置谁能填上,但猛地一说又不走了,这不能不引人遐思。


    连苏芸都不知道这个消息,转眼看来。


    但徐立煊就是不吭声,席面上乱套了,有人不死心地追问:“煊哥,到底是为什么啊,你突然留下来的原因,总不能是因为舍不得有我们苏大美女当搭档吧?”


    苏芸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脸色被酒气衬得发红。


    徐立煊放下酒杯,指腹擦过杯底,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盯着他看。


    他笑道:“因为我老婆。”


    一句话落下,满座俱静。


    谁也没料到素来惜字如金,极少谈私事的徐立煊,会轻飘飘落下这样一个答案。何况关于他离婚的传言一直没停过,还有不少人都猜他就是因为受了情伤所以才要辞职远赴国外的。


    起哄声溢了出来,徐立煊没再多说什么,抿了口酒,眼底笑意一直没散过。


    进来林长梅开始化疗,颂非每晚都在医院陪护,徐立煊经常会去给他送些东西,但今晚因为聚餐,颂非让他早点休息。


    结果到家后,却接到林长梅电话。


    徐立煊已经很久没接到她的电话了,酒醒了大半,他接通,沉稳道:“妈。”


    “是我,”那边传来颂非小声的语气,“你看下,我手机是不是落家里了?”


    徐立煊反应过来,站起来给他找手机。


    看到了床头那个黑色手机,他说:“在家里,我给你送去。”


    “送什么,在家就行,我还说丢了呢,”颂非松了口气,“你饭局结束了?”


    “嗯,”徐立煊问:“妈情况怎么样?”


    “晚上吃的全吐了,”颂非听起来有些累,“明天再输两瓶液,上午我就把他们送回去。”


    两人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徐立煊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给浙二医院的主任医师去了个电话。


    洗完澡躺到床上十一点钟,他照例检查邮箱,发现一封特殊的邮件,是那个ai游戏的开发团队负责人发来的。


    【hi哥们还记得我不,那什么,就是之前不是说你在游戏里的真人搭档是我拉来玩的朋友吗,其实吧他就是我这周六要去相亲的对象,我俩还是初恋,不过好久没见过了,因为异地分开了很多年,我最近才回国,听说他现在是单身,就想再试试,他也挺愿意的,我听他妈说他同意跟我相处看看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哈哈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打扰你,但思来想去,你可能是我身边最了解他现在性子的人了,我看你俩游戏时长有六七个小时,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在游戏里的状态?谢了兄弟,要是成了的话,改天约出来请你喝酒。】


    夜晚的酒精还没降温,看着这样一封邮件,徐立煊居然也会冒出些幸福和温存。


    他脑子里浮现出Kitty的画面,如果这个人是真人的话,说来也巧,他性格跟颂非很像。


    他尝试着描述了一些回复,对面邮件也回得很快,似乎激起了对方讨论热情。


    【那他这么多年没怎么变啊,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大大咧咧的,对感情不怎么开窍,当时我跟他当邻居,为了搞好关系疯狂陪他打游戏,他房间有一整面墙的游戏机和卡带,有一个还坏了个角,被他贴了个HelloKitty的贴纸,不过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叫Kitty的?哈哈。不过真他妈感叹啊,我俩毕竟错过了这么多年,其实他这几年有过一段婚姻,最近刚离婚,我怕他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旁敲侧击打听过,但他家里人原话甩给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早该找段新感情把过去清干净了。” 你说这人,看着不声不吭,倒也通透,从来不是个念旧的主儿,说放下就能放下,哪像我,揣着这点少年时的心思,一揣就是十几年。哥们儿,加个微信不?到时候成了请你吃饭。】


    徐立煊脸上表情渐渐凝固,他想起来了颂非有一个游戏机就是贴了HelloKitty的贴纸,他还问过他为什么要贴这个,对方回答是因为磕坏了一角。


    只是一个小巧合,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他的手开始无端发抖,逐字逐句地盯着这段话,同时脑海中疯狂回溯之前游戏里相处的片段。


    他退出邮箱,添加这个人微信,鬼使神差打开游戏。


    寂静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提示音,是床头他给颂非充电的手机传出的。


    “您的好友x已上线,是否加入游戏?”


    与此同时,对方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第27章


    颂非在医院陪了几天床,林长梅最近开始做化疗掉头发,变得不愿意见人,他给她买了几顶帽子,林长梅睡觉吃饭都戴着。


    颂非有次从病房出来,见颂守建在楼道口窗户前抽烟。


    他三十年没见过他爸抽烟,据说年轻时是抽的,在林长梅备孕时就戒了。


    他没过去打扰,因为他看见颂守建哭了。


    颂非从家里带了几本相册在病房放着给林长梅看,小时候,他爸妈带他去过很多地方,国内的名山大川,国外的风土人情都领略过。


    他们一家三口在旧金山住过半个多月,颂守建开车在宽敞的公路上带他们看日落,那边道路多起伏,林长梅就搂着他在后座上下颠簸,拿着单反“非非、非非”地不停笑着叫他,颂非紧紧扒着扶手,觉得像坐过山车,又害怕又兴奋,但看到镜头还是乖乖比耶。


    他们还在澳门索菲特酒店住过几万块一晚的总统套,带无边泳池,晚上林长梅领他去泡旁边的牛奶浴,颂非还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林长梅说别人都在这里洗脚的,他又哇地吐出来,颂守建在台子上笑嘻嘻地给他们拍照。


    颂非曾经真的很幸福。


    林长梅又睡着了,医生给出了住院的建议,所以不能送他们回家了。


    颂非从住院部出来,按徐立煊留言找到车的位置,一上车就看见驾驶座的男人,他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搂住了对方,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感觉全身毛孔都放开了,他笑着说:“一天没见就好想你。”


    他近来越发大胆,学会了直抒胸臆,把可能被回馈的反应通通抛给对方去考虑。


    徐立煊没有回抱住他,也没对这句话做任何回应,只是把他从身前拉开,将手机递过去,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


    颂非并没放在心上,接过手机,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热气腾腾道:“昨天出门太急,我一直到医院才发现手机找不到了,想了半天到底是没带还是丢在什么地方了,没带还好说,丢了就有点麻烦了,还好家里有你,不然我还得亲自回去验证一趟。”


    徐立煊始终目视前方,一语不发。


    今天是平安夜,两人要出门采购,往年都是这样,圣诞节当天他们会布置一番,在家里吃饭,然后等第二天徐立煊生日再出门吃餐厅,正好跟客流量高峰错开。


    “听说湖滨今晚有放气球的,我们去看看吧?”颂非在手机上划拉着,他有些兴奋,可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复合。


    他计划得很好,明天是周六,徐立煊会去台里开会,等到晚上,两人先普通地过一个圣诞,第二天就是他生日了,徐立煊还是要去台里,因为年底忙,他们向来休息不定,颂非会假装忘记他生日,推说自己那天有事,实际他会在家里布置,等徐立煊下班回来就给他一个惊喜,然后他会向对方提出复合。


    他有80%的把握,如果徐立煊犹豫了,他会把领养证明摆到他面前逼他说明白,这份领养证明像定海神针一样立在颂非心里,让他知道徐立煊是愿意跟他做很多年夫妻的。


    徐立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议,问道:“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颂非想了想,他周末全是安排,不知道他指哪一个,于是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怎么了,有事吗?”


    徐立煊牙齿磨了磨,近一步缩小范围,“明天中午,你有安排吗?”


    颂非一凛,突然想起来陈砚,他跟陈砚约了这周六中午吃饭,这其实并不冲突,反正徐立煊周六要加班,他中午去跟陈砚见个面把话说开,也算交了林长梅的差事,晚上还是跟徐立煊一起。


    不过他依然心虚地摸了摸耳朵,找了个借口,“明天中午好像程明宇约我吃饭,怎么了,我记得你是不是要加班来着。”


    徐立煊没再回答他,把车开得飞快。


    颂非直觉对方好像不高兴了,但他不明白原因。


    两人去超市转了一圈,买了几大袋子东西直接让超市送回家,他们又空着手去湖滨看放气球。


    出了龙翔桥地铁口,外面人山人海,人行道被警戒线管控起来,他们挤在热闹的人群里随大流走着。


    颂非感觉氛围奇怪,徐立煊就像往常一样站在身边,两人大衣挤在一起摩擦着,时不时会冒出噼啪静电声,周遭是牵着缤纷气球的人群,圣诞歌如背景音乐般漂浮在耳畔,一切都温馨热闹,要是再飘点雪花,活脱脱的韩剧现场,还是大团圆结局的那种。


    他跟徐立煊就算不手牵手,也不该是这样尴尬的气氛。


    路边有人卖气球,一百块钱两颗圣诞色的,颂非尝试打破僵局,探头探脑道:“我们也买吧?”


    徐立煊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过来了,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配不上对方一句实话。


    他像被憋在一个注水罐子里,听不见周遭一切喧嚣,从昨晚开始,他就被一棒子敲醒了,原来颂非是打算相亲的,原来他已经做好迈入下一段感情的准备,两人现在的相处状态就仅是炮友仅此而已。


    这能怪颂非吗,不能,是他自己说的“炮友”,颂非不过在践行罢了,他没有立场阻止颂非迈向下一段幸福美满。


    即便颂非在车上说谎骗他,那也是这人本性,无法改变。


    而更深处他不敢想的是,昨晚那人说什么?他跟颂非是初恋?


    徐立煊几乎啼笑皆非了,他们难道不才是彼此的双初恋吗,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颂非初恋的人?


    徐立煊手臂突然搭上颂非肩膀,问他想要哪个气球。


    颂非被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最后迟疑地指了一款。


    徐立煊拿出手机付钱,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明明没用什么力气,但颂非觉出一种毛骨悚然,似乎对方的手没放在他肩上,而是掐在他脖子上。


    两人除了热恋期,在外面时几乎没什么亲密举动。


    徐立煊付钱的间隙,湖滨大屏上突然亮起倒计时,已经到了零点,周遭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等待放飞气球的一刻。


    十、九、八……


    气球递到颂非手中的同时,倒计时结束,无数气球在欢呼声中被放飞,放眼一看,空中密密麻麻的全是氢气球,周围人群密度太大,保安都拦得费力,而就在这时,颂非身旁的一个人突然抽出一管加特林烟花,那人十分激动,点火的手都在颤抖。


    颂非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点燃火焰,兴奋的脸上燃着疯狂,举起烟花枪朝空中发射。


    火焰在空中炸开,密度极高的氢气球随时有被点燃的风险。


    “啊——”


    人群发出尖叫,下一秒,一个落单的氢气球接触到烟火。


    “嘭!”


    巨大的声响要把人鼓膜震裂,光芒爆开就在一瞬间,一切都像是慢动作,颂非离那人最近,爆炸的氢气球就在他脑袋顶上,他瞳孔放大,下一刻,一个黑影压上来,颂非就感到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覆盖,旋即就像有双大手在上面重重推了一下,他们被冲击波狠狠掼到地上。


    颂非感觉后脑勺被狠狠一撞,但有只手帮他隔开了地面,他听见一声闷哼。


    徐立煊的身体和大衣将他牢牢盖住,他几乎没受到什么冲击,周围尖叫声不停,颂非心里一炸,喊道:“徐立煊。”


    刚才爆炸的时候,是徐立煊帮他挡住了,他手落在对方后背上,感到一股热流。


    颂非的手都在发抖,失声道:“徐立煊?”


    他把人推起来,又叫了一边他名字,就见徐立煊后背的羽绒服整个烧着了一片,着火面积虽小,但足够骇人。


    徐立煊反应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后立刻将羽绒服脱下来,但左臂袖管也已经烧到,他被烫得抖了一下,将衣服甩到地上,又赶紧抬头紧张地看颂非,发现对方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颂非扯着胳膊将人拽了过来,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着,“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烫到?”


    说着又拉过他手臂,徐立煊左手腕袖口糊了一片,连带手腕皮肤都呈现一种深红色。


    颂非眼睛都红了,此刻周围人群散开了一片,脑袋顶上的气球也全都飞远飞高了,烟花消失不见,安全后他们都朝这边看着,窃窃私语。


    徐立煊戴着口罩,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手腕的灼伤,他只看着颂非。


    颂非要急疯了,他大吼着,“水,谁有凉水?”


    周围立刻有几个年轻人递来矿泉水,叽叽喳喳道:“赶紧去医院吧,这烧伤了吧?”


    “我靠,也是牛逼,谁放的烟花啊?”


    颂非一边不断用凉水冲着徐立煊伤口,一边带着他走出人群,好在这里过个路口就是市一院,后面已经有治安人员围过去了,但他顾不上了,带着徐立煊直奔医院。


    无菌室里,徐立煊上身赤-裸,坐在凳子上让医生涂药包扎,颂非在外面看着,他靠在墙上,盯着玻璃窗里的人影,手指几乎被自己咬破皮。


    医生说还好衣服穿得厚,后背只是轻微烫到,用冰袋敷一下就行,但手腕被烫伤了,需要留院观察。


    颂非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用拳头狠狠锤了两下脑袋,去找他在楼下商场认识的一个销售送了件羽绒服上来。


    刚发完消息,警察就来找他了解情况了。


    颂非现在还在后怕,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傻逼到这种程度,在氢气球密度这么高的地方放加特林,他妈的一定是个反社会。


    “警察同志,他肯定是故意的,我不会同意私了。”


    警察了解完情况后安抚了他半天,说这人肯定要负刑事责任,不会私了的,让他赶紧回去照看病人要紧。


    颂非拿着新羽绒服回到病房,徐立煊已经在输液了。


    这半年来,他总是在跟医院打交道,在乎的人在外面还生龙活虎,一进来就虚弱得仿佛随时要离开他。


    对这个地方他不敢谈恨字,只能常怀敬畏。


    他走过去坐下,徐立煊没有看他,室内温度很高,暂时用不到羽绒服,他将头栽到对方肩膀上,浑身力气都卸下,低声道:“今天吓死我了。”


    徐立煊慢慢将头转过来,那一炸彻底把他炸醒了,他想知道,现在的他,到底值不值得颂非一句实话。


    他开口,“我再问你一次,明天中午,你准备去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他们俩不会那么快复合的,不过只有彻底决裂之后,才好赶紧走上坡路甜甜蜜蜜


    第28章


    颂非头脑昏沉,听见这句话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徐立煊手机就响了起来。


    徐立煊眉心狠狠一蹙,看也不看挂断电话,掐住颂非下巴,将人转向自己。


    颂非眼神下瞟:“电话……”


    “回答我的问题。”徐立煊眼神更凌厉,逼问道。


    颂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立煊真正想要的回答,因为他跟陈砚明天要吃饭的事就连林长梅也不知道。所以此刻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徐立煊是不是以为自己忘记他生日了?


    不过这确实是颂非的计划,就是要让他误会,不然怎么能叫惊喜?


    所以他避开了对方视线,嘟囔道,“去跟程明宇吃饭,不是跟你说了吗。”


    掐紧下颌的力道骤然收紧几分,颂非吃痛,撞上对方深邃冷戾的眸底,他一惊,心说不至于被忘了生日就这样吧?


    徐立煊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翻滚的怒意都被压在下面,颂非被他用力拽上床,他低喊道:“你干什么?”


    他怕碰到徐立煊伤口,但后者全然不在意,颂非坐在他腿上,以一种很羞耻的姿势。


    颂非脸都红了,甚至不敢抬头看有没有监控,低声道:“干什么啊,你还输着液呢。”


    徐立煊一把扯下手上的针管,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扣住颂非脖颈压下来,咬住了那片不知好歹的唇。


    此时已经很晚了,病房外闪着微弱的绿光,时不时冒出“滴、滴”的声音,病房内拉上帘子,徐立煊在颂非耳边喘着粗气道:“你自己放进去。”


    颂非双手发抖,好几次都没对准,还要在乎徐立煊的伤,控制着力度,腿根发颤。


    今晚的徐立煊令他陌生,像完全听不见他的求饶声,徐立煊在船上一向不算克制,也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但今晚的一切还是太刺激了,事后颂非捂着肚子昏倒在一旁,徐立煊从身后箍着他,他才注意到刚才徐立煊一句话也没说过。


    黑暗中,徐立煊盯着颂非红而薄的耳廓,这个人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他都熟悉,他还记得第一次时对方青涩的反应,那种状态装不出来,那他初恋呢?两人玩柏拉图?


    明天旧情人要见面了吗?


    徐立煊想,要不就把他关起来,关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缺男人、狐朋狗友多,那就让他从此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耳边只有他的声音,连呼吸间都只能萦绕他的气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五脏六腑。


    而颂非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颂非不知道,这是他跟徐立煊最后一次□□。


    第二天一早,颂非睁开眼时,已经浑身清爽地出现在了旁边的陪护床上,他昨晚做了个美梦,心情十分不错,今天他给徐立煊买来布置生日的那些东西该送到了,一股期待之情从睁开眼的这一刻就充斥内心。


    徐立煊醒了,盯着手机,神色有些奇怪。


    颂非伸了个懒腰,探过去问他怎么了,却见对方把页面关掉,道:“没什么。”


    颂非于是检查了下他伤口:“护士来换过药了?”


    “嗯。”


    从昨晚到现在,徐立煊的反常颂非不是没看在眼里,他下床时趁机扫了眼对方手机,发现是微博的界面。


    徐立煊不是爱看这些软件的性格,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只可能是出现了什么舆论。


    于是他洗漱时躲在卫生间里看手机,热搜高位上挂着一条:#徐立煊深夜与女主播暧昧相拥


    颂非条件反射地心里一坠,把手机扣上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重新点进去,看到媒体拍的几张图,他一眼就认出背景是徐立煊办公楼下到停车场的那条路,夜晚光线暧昧,路边有几株垂杨柳影影绰绰,男人身材高大,女人腰肢纤细,两人距离很近,远超正常社交距离,几乎算搂在一起。


    女人正是最近和徐立煊搭档的新闻节目女主持人,风头正盛的苏芸。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一瞬间,颂非联想到从昨天开始徐立煊的反常,攥着手机的手蓦地用力,眼睛几乎将手机瞪出窟窿,但很快,他又感觉到一股茫然无措。


    他应该冲出去质问徐立煊吗,可是,这是假的吧,应该是媒体乱写的,他应该要相信徐立煊才对。


    何况明天就是对方生日了,在他的计划中,明天两人就要和好了,现在不应该出现任何差池,什么都不能来打断才对。


    五分钟后,颂非头昏脑涨地走出卫生间,接到林长梅电话,提醒他记得今天跟陈砚约吃饭的事。


    颂非没忘,正好他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徐立煊。


    他出去跟徐立煊打了个照面,碰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颂非觉得自己躲在里面干什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今天上午输完最后一袋药就可以回家了,颂非嘱咐了两句。


    徐立煊问他:“你要走?”


    “我跟程明宇吃饭,可能还是要去一下……抱歉。”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那一刻,明明徐立煊只是面色沉沉地看他,他却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一种名为“期待”的东西。


    在期待什么,颂非拿不准,是想让自己问他照片的事吗,问完之后呢?


    那种想要逃避的心情再次笼罩上来,颂非冲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道:“你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好好输液,听医生的话,等我吃完饭就来接你回家。”


    那一刻徐立煊想,他永远也等不到颂非成长了。


    颂非有一个小壳子,遇到难处理的事,难回答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进去,谁也无法走进到那个壳子里面,尤其是他。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想多了,颂非根本不在乎他的绯闻,也就更没必要出言询问。


    徐立煊用力闭了闭眼,选择就在一念之间,悬崖边摇摇欲坠。


    颂非离开后,他立刻掏出手机给程明宇打了个电话,“颂非跟你在一起吗?”


    程明宇顿了顿,然后说:“在啊,他在我边上呢,让他跟你说吗?”


    “……不用了。”


    陈砚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一家米其林二星饭店,环境清幽雅致,结合了古典和禅意美学,玻璃木栅两旁全是植物,颂非被应侍领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一进包厢,陈砚就站起来迎接他,两人多年未见,颂非印象里对方还是个高高瘦瘦,带着黑框眼镜,整天沉迷电子产品的死宅高中生,转眼也变成了高大健朗、事业有成的成熟男性。


    陈砚一见到他眼睛就亮了,交握的手温暖有力,“怎么感觉十几年过去你还是高中生的样子,又年轻又朝气。”


    颂非把手抽出来,笑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学校当穷老师,哪像你征战商界的。”


    两人落座,颂非率先挑起话题,“这家如院今年刚升的二星,以前我就记得挺难预定的,现在升星了更难订吧?”


    陈砚没让应侍服务,亲手给他斟茶,调侃道:“感觉餐厅名字寓意好就订了,尝尝如院的菜,如愿以偿,讨个好彩头。”


    颂非不知道他指公司上市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这次来是想把话说开的,于是顿了顿,开门见山道:“陈砚,抱歉,我妈那边我会去解释,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不想你误会,这次吃饭对我来说就只是老同学叙旧,行吗?”


    陈砚动作一顿,脸上划过一丝不解,伤心的神色溢于言表,像只被抛弃的大黑狗,他问:“为什么?我长得有那么难看吗?”


    “不是,不是,”颂非道:“跟你没关系,是我,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也没打算一上来就结婚,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听阿姨说了你的事,我知道你现在刚离婚心情不好,我能理解,我们就从朋友做起。”


    陈砚的眼神无比真挚澄澈,看向他简直要冒泡泡了,跟外表第一眼的成熟大相径庭,就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大概因为常年在国外,表达起来也无所顾忌,“其实我高中时就对你很有好感,这几年在外面也总忘不了你,今年公司上市,我也准备稳定下来,就听说了你离婚的消息,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我准备复婚了。”颂非喝了口茶,手指快把桌角抠烂,十分尴尬。


    陈砚的表情就凝固了,半晌哦了一声,挠挠头,笑了,“这……你们还挺快的。”


    “对不起对不起,”颂非说:“真不是故意耍你,主要我妈她也不了解情况,我想着今天过来把话说明白,反正大家都是好兄弟以后在杭州有事你叫我……”


    他话音未落,陈砚突然站起身,捧着他脑袋重重亲了一口,颂非呆了,摸着自己脑门,看着他。


    陈砚爽朗笑道:“我释怀了,这顿饭我不亏了。”


    颂非心想,释怀的还是挺快的。


    后来两人谈话氛围就变得轻松很多,围绕国内外学术氛围、股票、期货、基金讨论,还聊了聊情感状况,虽然两人各自建树领域不同,但出奇聊得来,一顿饭后颂非甚至觉得豁然开朗,心情好了不少。


    从如院出来,他收到徐立煊消息,说台里有事,让他不用去医院接他了。


    颂非还挂心他的伤,“你药输完了吗?医生有没有叮嘱什么?”


    他猜徐立煊肯定是回去处理舆情了,人就是情绪的动物,一个阶段一个想法,陷在情绪里时如雾蒙眼,连分辨的能力都没有,可现在过了短短半天,颂非又觉得自己早上简直太蠢了,别说徐立煊压根不喜欢女人,就算照片里那是个男人,他也应该相信对方,徐立煊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了。


    这条消息没收到回复,他于是打电话过去,同样没接,他猜测那边肯定正忙着,只能先回家。


    家门口堆了一堆送来的快递,都是他买来布置生日用的,他甚至跟风在网上买了一个复合蜡烛,仿佛回到了青春无敌的少年时代。


    他找来一个大箱子,兴高采烈地把那些快递一个个拆封,收拾进去,里面有信件,有礼物,还有一堆气球和拉丝彩带,他趴在地上写信,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他一个人弄了半天,饿了就去厨房做了个巴斯克蛋糕吃。


    越是临近,他就越是期待,也暗笑自己,明明都已经老夫老妻了,怎么搞得跟当年第一次求婚似的。


    下午他还正在书房收拾着,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一怔,徐立煊现在就回来了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赶紧藏进箱子,端着下午做的蛋糕从书房出来,谨慎地关上门,挂起笑容,碰上已经进来的徐立煊。


    徐立煊眼神含着压抑后的怒意,他越生气时,神情就越是冰封冷淡,下颌线紧绷,他轻声询问:“如院的菜好吃吗?”


    颂非心里一紧,听见他下一句话,“颂非,我真的管不了你了。”


    “就算是炮友,也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一边委曲求全地被我上,一边跟相亲对象吃饭,你身边到底有几个男人才够?如果准备迈入下一段恋爱,是否该忠诚一点?让你的准男朋友知道我的存在,还是说他也像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如果他不在乎,我还嫌脏。”——


    作者有话说:颂非:这是入话吗?


    第29章


    “我昨天刚为你挡下一次爆炸,也换不回你一句实话,既然如此,更贱的事我就不做了,从今天开始,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我们彻底结束。”


    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不过如此,短短几句话,颂非感觉被人敲了一棍子,大脑轰轰作响,徐立煊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能这么说他,他凭什么这么说他?


    像读懂了他内心想法,徐立煊把手机拿出来扔在他面前桌子上,上面竟赫然显示着陈砚的朋友圈,发表时间就在他们刚开始吃饭的时候。


    【真实版相亲相到白月光,兄弟们等消息吧!】


    图片是一张桌子的照片,青鸟木纹旁有一只白净瘦削的手,手腕处露着拉夫劳伦的印标,正是今天颂非穿出去的那件衬衫。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徐立煊冷静地质问。


    “你怎么会有他微信……”颂非不敢相信。


    “这重要吗,我还知道他才是你初恋,你们中学的时候在一起过?”


    “……”颂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内心的一盆火被人当头浇灭,他颤抖地问:“你说什么?”


    “你可以直接回答我。”


    “我他妈,我初恋是你。”他咬牙道。


    这个回答跟徐立煊料想的差不多,明明他不该再相信颂非,可这个答案还是被他听进去了,这起码能让他这几年显得不太可笑。


    “好,”徐立煊点点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几年,真的爱过我吗?”


    颂非瞬间感到万箭穿心,多失败,他们都太失败了,在一起九年,他最后让徐立煊问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我这几年对你,对你们家,自认问心无愧,为什么你妈能在离婚后立马就给你安排相亲,而你就这么同意了,你如果真的缺男人,你妈不如再来求我,这几年我应该把你伺候得挺舒服的,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家操持着一切,你自己现在知道电费水费怎么缴吗?你周末去不了爸妈家吃饭,我替你照顾老人,甚至搬到湖州之后也是我去的次数多,你爱丢三落四,九年里我数不清给你送了几次手机几次文件,我以前怀疑离开我你真的能独自生活吗,现在发现可以,因为你魅力大,身边总有人愿意为你前赴后继。”


    徐立煊说:“现在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这些事情,以后找别人为你做吧。”


    原来徐立煊心里对他是有怨恨的,有些事他记得请记不清的,经过成年累月,都已经变为两人问题的基石,他不管不顾一热头地追求复合,却压根没想过对方是怎么考虑的,徐立煊从心里就不信任他,恐怕在对方眼里,他就是个只顾玩乐毫无责任感对婚姻忠诚度为零的下等男人。


    程明宇说得对,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就没有解决,怎么可能复婚呢。


    也解决不了了,他该庆幸徐立煊的生日是明天,让他还没开始布置房间,一切的一切,都结束在书房那个箱子里。


    他说,“好,我先下楼扔点东西。”


    他返回房间搬起箱子,出了家门。


    下了楼才发现,今年杭州的初雪来了,竟然这么早。


    空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他把箱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上楼,徐立煊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他绕过他,进了房间。


    东西很多,但他发现,他什么也不想要了,最后只去书房收拾了几份资料和几本书,换好衣服出来,他正了正衣领,说:“我叫了保洁来收拾,我的东西你全扔了就行。”


    徐立煊看着他。


    颂非发现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了,点了点头,拎着东西离开。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徐立煊叫住他,自始至终,他声音都很平静,追问答案的时候同样,似乎这问题不是个暧昧遗憾的情感问题,而是一组冷冰冰的数据,像颂非做的实验,只等在表格上填下最终答案,就可以彻底合上这一页。


    回答“爱过”或者“没爱过”都很可笑,徐立煊不觉得是羞辱,他还觉得。


    毕竟他何止是爱徐立煊,爱到超过了自己,超过了一切,年轻时总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去死,为他对抗全世界,长大后发现没有那么多全世界可以对抗,这股爱到不知道怎么爱才好的激情就演变为想和他有个孩子,想跟他白头偕老。


    不过现在都是空谈了,他嘴角扯了扯:“就算爱过吧。”


    他关上了门 。


    开车驶出小区的时候,颂飞心里出奇地平静,经历的起伏太多,他现在怀疑自己之前可能就没相信过他跟徐立煊能顺利和好,两人短暂的甜蜜就像将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稍不留神就会被骗过,可外面那层虚假的面纱注定会被扯破,于是里面残破不堪的真相就这么露了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和徐立煊解释他今天去吃饭是为了跟对方说清楚,但徐立煊说得对,他确实骗了他,他用了最笨的一种方法,可也正好让徐立煊发泄了他这些年积攒的怨气,他们之间积重难返,解释完这次还有下一次,根本原因是徐立煊已经不信任他了。


    颂非开车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房产中介,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懒洋洋地说您好,颂非捏着银行卡说:“我要买房,今天就要住。”


    里面的人瞪大眼睛看他。


    他学校附近有一些重点高中和小学,卖的都是学区房,价格虚高,但他还是火速敲定了一套,他不想再被赶出去第三次了。


    他在两小时内完成了看房、全款转账、网签备案,签字的时候手指都没有抖一下,紧接着办理交接手续、拿钥匙,他买了一套公寓,二手学区房太贵,他全款拿不下,公寓是精装修的,中介说拎包就能住,面积也合适,最适合您这样的单身年轻人。


    颂非说你怎么看出来我单身的,中介说:“刚分手吧?”


    颂非心想这中介真成精了,中介又继续说:“您刚才冲进门那架势,不是被丈母娘激得立刻就要买房,就是刚分手想报复性消费了,您刚才看房的时候注意的一些细节,明显是打算一个人住。”


    中介喜滋滋道:“哥,谢谢啊,您今天的消费差点直接让我破纪录了,我现在是我们事务所里第二了,不过第一的记录已经好多年了,估计破不了。”


    “什么记录?”颂非不太关心,随口问。


    “就是成交速度和首付金额的记录呀,现在的记录第一就是我刚才说被丈母娘刺激的那个,”中介朝他挤挤眼,“徐立煊,知道吗,就是他。”


    颂非身体一僵。


    “好多人都不知道呢,他当年结婚的时候被丈母娘逼着买房,全款买的钱塘印象,买的还是楼王呢,贵得吓死人啊,要不说男人就是要面子,被激一激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旁边有同事看不下去,“你怎么不说他是爱他媳妇儿,要是我丈母娘让我全款买房,我一定火速跑路,女人那么多,我可吃不消这种的。”


    原来当年他们也是在这家中介买的房,颂非几乎快忘了。


    中介打量他脸色,连忙换了个话题。


    徐立煊在沙发坐到晚上,餐厅放着那块已经凉透的巴斯克蛋糕,这是颂非唯一拿得出厨房的东西,练成后经常做,他说过一次好吃,颂非就做得更多了,有段时间他天天早上去台里都装着一块小蛋糕。


    他下午说的话,颂非一句都没反驳,其实他说得太霸道了,颂非也同样为他付出了很多,只是他习惯在进攻时一击必中,选了最重最难听的说。


    房间又成了空荡的模样,徐立煊站起来环视一圈,收拾了部分颂非的东西,拿到楼下扔掉,地上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雪,他穿着单衣单裤和拖鞋,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一个大箱子,是颂非下午拿出去的那个,单子上写着他名字。


    鬼使神差的,徐立煊把那个箱子捡了回去。


    箱子很重很满,打开,里面装了一株小型圣诞树,顶端挂了一颗透明的球,徐立煊垂眼看着,球里有一封信。


    他打开球,把信拿出来-


    老公,生日快乐!(涂掉)-


    徐立煊,生日快乐!(涂掉)-


    老公,生日快乐!-


    我们复合好不好?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我心里藏不住事情,能憋到你生日这天都已经很厉害了,这一年对我们来说都发生了很多,我们从夫妻变成了陌生人,现在……总之,就当做一次考验吧,我想我们都学到了不少,也总结了经验和教训,还记得当年结婚时许下的诺言吗?不离不弃,一生一世,我一直都记得。以前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提出来,我一定改,你有不好的地方也要改,我们以后多沟通,多交流,有问题不隔夜,好不好?然后……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一大片空白,他想起下午回家时颂非匆匆忙忙从书房出来的样子,显然是写了一半跑出来的。


    手指一点点缩紧,他几乎僵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把信放回去,又看箱子里其他东西。


    气球和彩带,生日快乐的横幅,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索尼的耳机、爱马仕的钱包、路易威登的皮带,徐立煊一个个拿出来,看到了最底下的那张领养手续。


    他瞳孔凝住了,将那叠纸取出,就是他在今年三月去机构了解情况时签的那张单子,颂非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看到责任人签字那一栏自己的名字,还有旁边那个新添的、他从未见过的油墨未干的字迹:颂非。


    ……


    零点的时候,颂非手表响了一下,是他之前设置的徐立煊生日提醒,此时此刻,徐立煊三十岁了,迈进而立之年,迈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颂非躺在新房的大床上,闭上眼睛想。


    我祝你生日不快乐,你永远都不要幸福了——


    作者有话说:非:杀杀杀


    后面就是上坡路啦!!(上一章结尾修改部分细节,可回看一下)


    第30章


    颂非状态彻底不对了,人遇到巨变是需要修复期的,可他没有这个时间,林长梅化疗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状态一天比一天不好,他每天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在父母面前不能显露出一点。


    医生下达了最后期限,颂非看着病床上瘦得撑不起衣服的林长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买来的新房一天还没住过,彻底搬进了病房里,跟颂守建一起陪着林长梅,好几次,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


    颂非笑着给他俩削苹果,给林长梅切成很小的小块,让她含在嘴里尝甜味儿。


    “你小时候是妈妈同事那几个孩子里长得最好看的,你外婆都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大眼睛,长睫毛,鼻子也高,谁知道后来学习也那么好,跟你爸爸一样。”


    林长梅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缓慢地回忆着,颂守建在旁边补充,颂非笑着插科打诨,病房里温度很高,温馨而静谧,他经常觉得,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外界再大的风雨他都不畏惧,他永远有一个避风港。


    “非非,”林长梅有气无力,“相亲的事情陈砚跟我说了,他说你要复婚了,你跟立煊,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是一波三折,他们的进展跟林长梅之间总有时间差,现在颂非也不知道他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不过他还是道:“妈,我跟他断干净了,之前有复婚打算,但是……我们确实不合适继续了。”


    林长梅眉眼间难掩伤心神色,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看咱们家多幸福啊,妈妈也想让你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颂非鼻尖一酸,他就是因为自己家庭幸福美满,所以从未抵触过婚姻,但现在他把日子过得一团乱麻,他勉强笑道:“妈,你放心吧,我以后还会遇到别人的,你儿子魅力大,你还怕我孤独终老啊。”


    “立煊品性好,以前对你也好,但妈总觉得你们不是一路人,他的工作环境跟你的相差太大,我看到他昨天上新闻了,那个女主播又是怎么回事?”


    颂非握住她的手,林长梅需要静养,不能思虑过重,他温声说:“妈,那是媒体瞎写的,我和他分开跟这些没关系,你别操心了,睡会儿吧。”


    等林长梅睡着后,颂非起身去病房外接电话。


    程明宇的声音传来,“哥们儿,昨天打电话你怎么一直关机啊?”


    “怎么了?”颂非低头看着地砖纹路,问。


    “昨天老大突然给我打电话,问咱俩是不是在一块呢,我一想这是不是查岗呢,我就说你在我旁边,我当时也忙,他把电话挂了之后我就忘了这茬了,后来才想起来给你打电话,没事吧?”


    颂非说:“没事。”


    程明宇送了口气,笑着说:“那就行那就……”


    颂非又说:“我跟他彻底分了。”


    程明宇:“…………”


    程明宇:“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昨天,”颂非说:“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听着烦。”


    程明宇满腔的疑惑就这么被憋在嗓子眼里,又听颂非说:“对了,你还记得陈砚吗?”


    程明宇跟他是一个高中的,虽然不同班,但陈砚当年也算他们共同的同学。


    “陈砚?高中那个?他不是出国了吗?”


    颂非对于徐立煊为什么会有陈砚微信这件事还是有些在意,不过,程明宇更不可能知道,他说:“算了。”


    说完就要挂电话,又被叫住,“对了那什么,姜靖然最近联系过你吗?”


    颂非皱眉,“没有。”


    “那小子终于决定要去瑞典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这消息了。”


    他怔了会儿,由衷地笑了,说:“挺好的。”


    颂非在他三十岁的这年终于发现,世界上没有哪个人会永远等他,他低劣地把姜靖然放在备选的位置,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却不知道没有谁会永远围着他转,在下一个分叉口,自己也同样不是对方的唯一选择。


    他给姜靖然发了条祝福短信,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复,对方提出想要见一面。


    颂非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姜靖然毕竟不是明天就动身,后面他们在实验室还有相见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再给对方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姜靖然必须要选择他的前程。


    下午,颂非又接到一条陌生电话的短信。


    “颂非你好,我是苏芸,实在抱歉!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需要就昨天爆出的新闻亲自跟你解释一下,媒体拍到的照片是上个月27号,不是最近,那晚我们栏目录制结束,很多人都在台里,我男朋友来接我下班,正好煊哥也要回家,因为下雨,所以我跟他就一起撑伞走到停车场,但媒体的照片把雨伞p掉了,照片看起来我们离得很近,但其实是因为撑伞,现在狗仔真的太无良了,希望没有对你跟煊哥造成困扰,再次抱歉!”


    颂非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才放下手机,原来是这样,如果早两天收到这条消息,他可能会开心,心里波涛涌动,但现在他只觉得没必要。


    “苏小姐你好,不用抱歉,我跟徐立煊已经离婚了,这件事对女方造成的困扰应该更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


    发完这条消息,他等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颂非关掉手机,他俩离婚的消息此前只对亲近的人说过,但现在他觉得不用瞒了。


    人忙起来果然没时间伤春悲秋,第二天,颂非又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我是舒贝珠,你太卑鄙了吧!总让你弟来纠缠我几个意思呀!我都已经跟煊哥断干净了,能不能让你弟滚!!


    颂非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人是谁,短信来势汹汹又莫名其妙,他感到一阵烦躁,徐立煊居然好意思说他魅力大,现在一个两个联系他的不都是他的烂桃花?


    他反手将对方拉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想到下午舒贝珠居然能找到他学校。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学生,随口说了句进,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颗漂亮的脑袋探进来,跟颂非视线对上后,双方大眼瞪小眼,都反应了几秒,舒贝珠率先反应过来,迅速把门关上,抬头挺胸,背着一个CUCCI的包,像只打扮靓丽的不知名鸟类,他打量了他办公室一圈,“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文化的嘛,那个香开雅室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墙上一副书法作品。


    “那个叫室雅兰香,”颂非坐在椅子上,还有闲情逸致地回了一句,他一手摩挲下巴,消化了下这件事,考虑直接将人打出去还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聊。


    舒贝珠瞪起眼,盯着那张书法作品,片刻后他摆摆手道:“不重要,对了,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找到你的?”


    颂非于是决定跟他聊聊。


    他站起身,朝对方走过去,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舒贝珠警觉起来,“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颂非伸手把他身后的门锁拧上,道:“过来坐吧,你找我什么事?”


    舒贝珠于是过去坐下,大概从未迈足进高等学府,他不似平时那般趾高气昂,但小下巴依然抬着,“看到下午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不想回,还有吗?”


    “你!”舒贝珠被他的态度气到,“你为什么让你弟来骚扰我,我明明都已经跟煊哥没联系了。”


    “我没让他骚扰你,你误会了,还有,我跟徐立煊也没关系了,你这些事都不应该来找我。”


    舒贝珠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但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颂非见他表情有点扭曲,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下午挺忙的。”


    舒贝珠这才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扭扭捏捏地推过去,“喏,给你的。”


    颂非看着上面卡地亚的logo,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他用眼神示意什么意思?


    舒贝珠目光乱瞟,“我不是想跟你道歉的,只是煊哥从那次事情之后都不搭理我了,我想跟他修复一下关系,当然了是修复普通朋友的关系,我没有想跟你道歉的意思你不要误会啊,毕竟我也没做错什么当时你们明明就是离婚了,还有呢,我想让你教育一下你弟……”


    说到这里,舒贝珠语气又变了,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说周栩这段时间对他的恶行。


    颂非盯着那个小盒子,才终于意识到对方今天是来跟他道歉的,顺便控诉周栩。


    背景音里舒贝珠叽叽喳喳,颂非想,这样似乎也可以,他想跟徐立煊断干净,于是前尘往事的误会都找上门说开了,他明白舒贝珠跟徐立煊没关系,苏芸也跟徐立煊没关系,这段感情虽然失败,但起码干净。


    “你知道他请我吃什么?”舒贝珠已经控诉到白热化,脸都红了。


    “吃什么?”颂非问他,显然没太在意,不过周栩这小子居然在追舒贝珠,他喜欢男生,这事大姨知道吗?


    “萨莉亚!意大利沙县!!他当我不知道价格吗?!你说他是不是去查过攻略,怎么请人吃饭又充面又便宜?他对我有一点真心吗?!!”


    颂非终于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你们俩吃饭花了多少钱?”


    “56。”


    “是不是比麻辣烫还贵点?”


    “……你跟麻辣烫比??再说你还当现在麻辣烫价格是几年前吃一顿可以干七次的价格吗?!我吃一碗麻辣烫加个炸蛋也比56贵!”


    颂非看在这人可能要成为自己弟媳的份上,宽慰他,“好了好了,我弟这人就这样,他刚从大学出来,没吃过什么好的,他可能就是想去吃呢?”


    舒贝珠不吭声了,气鼓鼓地坐在一边,整张脸活气生香,生动极了。


    “他又不骗财不骗色,你别生气了,他也没有请你吃一顿萨莉亚就干七次对吧。”虽然这话说的底线降得有点低,但以颂非此刻的脑容量也说不出什么别的。


    结果舒贝珠突然脸色变得古怪,像是想起什么,又羞赧又气恼,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红。


    颂非:“……”


    颂非:“他后面不会带你开房去了吧?”


    舒贝珠看起来要哭了。


    颂非:“你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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