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姜靖然打了人,第二天他就差点上报纸。
当第一手资料被送进新闻中心时,正好是早高峰大家刚上班的时间。
前一天徐立煊所在的部门组织团建,一伙人约了滨江新开的温泉馆,后面又转场去喝酒,据说到后半夜才结束,但徐立煊没去第二场,所以今天早晨他是最清醒的一个。
“煊哥,还好嫂子管得严,你昨天没去,你是不知道他们多能折腾,后面还找了几个、几个……那个过来,我靠,把我吓死了,不过长得确实挺好看的……”现在公司里还是没什么人知道徐立煊离婚的消息,一般已婚男士洁身自好,那只有妻管严一个原因,遂如此说。
徐立煊坐在化妆间,正准备一个私家采访,采访对象是本市新上任的一位领导,化妆师拿着刷子在他脸上扫,他垂眼对稿子,头也没抬道,“谁找的?”
同事瞄了他一眼,有点挑事的意思,欠吧滋儿地说:“小舒找的,他说他情场失意,需要赶快投入新怀抱。”
舒贝珠追徐立煊的事基本台里都知道了。
舒贝珠自打徐立煊发完微博后,网上对他的攻击也少了很多,热度渐渐过去,他虽然失去了谩骂,但也彻底失去了徐立煊这个人,记吃不记打地开始伤心难过,毕竟对方是真的离婚了嘛,他明明就是有机会的,想继续招惹,又有点害怕,就只能先投入男模怀抱。
徐立煊说:“他身份特殊,你们也跟着一起闹。”
他问起来本意是想让带头人写份检讨交上,但一听是舒贝珠,只能作罢。
舒贝珠是实习生,没编制又是富家少爷,但他们这群可是捧着铁饭碗的人,经不起风吹草动。
同事眼珠子转了转,后怕倒是没有,就怪自己多嘴,徐立煊一看就是心情不佳,平日里本就没几个人敢跟他开玩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别说了。
他正准备找个机会遁走,突然一个实习生进来拿资料,手里的新闻稿被同事看见了,他哟了一声,“煊哥,这不就是我们昨晚那个温泉馆吗,我看看,打架啊,你们怎么也不给人家打个码,别说虽然有点糊,但这俩人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的。”
实习生立马立正:“好的领导,我们发出去的时候一定打码。”
徐立煊随眼看去,就见新闻稿标题几个大字:吴樾温泉馆突发冲突,一男子疑因情感纠缠为同伴大打出手。
下面配了几张角度各异的照片,虽然身形和人脸都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颂非。
他那个师弟就挡在他前面,像保护什么个人财产一样护着他。
同事还在指点着实习生,他的目光只牢牢定在了那张照片上。
……
颂非在休假的最后一天被人带到警局做了笔录,结束后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姜靖然让那醉鬼道了歉,最后他自己也赔了点钱,事情就了了。
这点钱对姜靖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从警局出来浑身轻松,但仍时刻关注着颂非情绪。
颂非没说什么,只是带他去了附近的医院。
姜靖然被花瓶瓷片割伤了手臂,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包扎好伤口,又说要留院观察一小时。
姜靖然打量他脸色,忙说:“非哥你回去休息吧,太晚了,我自己在这就行。”
“别废话了。”
颂非领着他坐在医院长廊,心如止水,姜靖然似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但拿不准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所以也不敢开口。
医院给他开的药里有安定的成分,慢慢他眼睛就闭上了,头歪在颂非肩膀上。
颂非突然很想抽烟,但想起这里是医院,又忍下了。
他的大脑似乎已经习惯避重就轻,越是事情多的时候,越是所有线都搅成一团的时候,他大脑越会单开条线出来,让他的思绪能顺着这条线无所事事地走一走,得到片刻拯救。
他想,最近经常在手机上看到各种寻衅滋事打架的新闻,什么酒后吵起来了,什么性骚扰不成转而动手的,什么路怒症下车拿砍刀伤人的,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那家温泉馆私密性这么好,他们应该不至于第二天上新闻被人指指点点。
至于徐立煊……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曾可笑地认为是徐立煊没适应离婚,现在看来人家明明适应得很好,一直被波动情绪的反倒是他自己。
颂非笑了一声。
第二天,新闻上果然无事发生。
颂非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攒了一大堆事情要做,好在现在暑假刚开学,还不太算忙,他下半年的工作任务并不如对林长梅说的那样轻松,他对自己近十年的学术规划在几年前就定好了,30岁前评上讲师,35岁前评上副教授,每一年,每个季度,每个月,他都有要做的事。
今年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完成五篇核心期刊的论文的评审工作,上个月又有两本刊物的主编来邀请他担任审稿人,他想要月底前做出决断,选择其中一家,于是拿着资料去问了课题组的PI。
张教授帮他分析了一通,最后说:“这两家各有优势,主要还是看那个跟你研究方向更贴,找关联度高的,学术声誉更好的。”
颂非苦笑,“问题就是生态学报那本声誉更好,应用研究那本跟我现在的方向更符合。”
张教授笑着拍拍他肩膀,“那优先考虑声誉好的,毕竟你又不止这一本期刊,我记得你是不是还给M-plant那家审稿呢,他家跟你方向才叫符合,想了解领域前沿从他家也够了。”
颂非思考着,张教授给他思考时间,一边在椅子上转了转,过了会儿突然发问:“你前段时间请假,我也没问你怎么回事,事情不大吧?”
毕竟颂非气色实在算不上好。
颂非跟张教授已经有七八年交情了,在刚读研的时候就是人家带的,那时他年轻,也迷茫,张教授给过他很多帮助和建议,有段时间颂非把张教授奉为人生导师,甚至觉得来这所学校最大的价值就是认识了他。
颂非思绪一下子从学术又拉回一团乱麻的生活,他笑了笑,“有点大,老张。”
“怎么了,跟我说说。”张教授放下保温杯。
“我离婚了,”颂非开门见山,还没等对方从这个重磅消息里回过神,他又扔下一个炸弹,“我妈病了,再过半年,你可能要来参加葬礼。”
张教授瞪圆了眼睛。
工作日的晚上,徐立煊去了趟银行,给颂非的账户汇去一笔钱,两天后的周末,他组织了一个饭局,邀请了前段时间采访的那位市领导,还有z大的系主任和一干教授,席间闲聊,谈起有几个国外交流项目的名额不知道给谁。
他喝了不少酒,回家时仍然洗了澡,躺在空旷的大床上时他想,这房子太大了。
最近颂非的生活重新规律起来,白天在学校忙,下午陪他妈去输液,晚上偶尔一起吃饭。
姜靖然似乎赖上他了,经过那次泡温泉之后,小伙子也不装了,对他展开了猛烈追求。
托他的福,颂非离婚的消息在学校里慢慢传开,弄得他心惊胆战,生怕传到他妈耳朵里,好几次在手机上偷偷搜徐立煊、离婚的字眼,害怕搜到了,好在目前还没有。
转眼又到周末,颂非硬着头皮回家陪林长梅和颂守建吃饭。
“立煊又在加班?”林长梅不满道:“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非非,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其实林长梅心里也拿不准,如果只是吵架,这个儿婿这么多年下来她还是了解的,对颂非那是没话说,嘴硬心软,对他们老两口也算尽心,只要是在杭州,那一周里面必定要过来一两天,每次过来都拎着不少东西,周末开车带他们去周边转,他们要办什么事的话,也都是打电话给他而不是颂非那个不靠谱的,不知情的都以为这是亲儿子。
颂非不擅长说谎,这一顿饭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应付,吃得格外难受,好几次都怀疑他爸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最后林长梅生了气,说最近徐立煊太过分了,连她电话都不接,命令道:“不管你们俩出了什么事,下周让他必须给我回电话。”
颂非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
说到紧迫,比起那些,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租到合适的房子,自打从家里搬出来后,这段时间他一直住酒店,那软床睡得他腰疼,于是无比怀念家里那个当时托人从瑞典买的几万美刀的海丝腾床垫,甚至想过跟徐立煊交涉一下床垫归属权的可能性。
不过短期内他倒是没有买房的打算,其实他找人打听过房价,得到的消息是还能再降,所以现阶段就准备先租房。
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让他满意的房子,环境要好,要闹中取静,既不能太乱也不能太萧条,他住惯了大房子,也不想租小的,价格也得合适,一圈看下来,他只能先在酒店凑活着了。
晚上一伙人出去喝酒,是颂非在外面合作的一个小科研机构里的同事,温州人,一个个能喝能吹,结束后他几乎人事不省。
“非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喝了可不少,有一斤多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老婆被人绿了,喝成这样,对了,你们谁有他老婆电话,给打一个,看能不能来接,不行咱把人送回去。”
颂非的手机被翻出来,顺理成章在联系人那一栏的通话最高频次里找到徐立煊,电话打过去,一群醉醺醺的男人收敛嗓门,“弟、弟妹?”
那边没回答。
“哈哈,我们哥几个在外面喝酒呢,颂非喝多了,你看家里地址在哪,我们给你送回去。”
安静几秒,那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地址,我去接他。”
几人听着这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傻眼了。
颂非有段日子没喝白酒,辛辣的液体涌入,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只觉得周围人太吵,像在一艘风浪很大的船上,他挥动手臂,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想让这群人安静点,他们像苍蝇一样。
没过多久,周围就安静下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他,他不爽地拍打那人,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重影。
他被那只手拽上车,车门很重地甩上,他吓了一下,歪斜在一边,依然小声嘟囔着骂人,但不敢有什么大幅度动作了。
不止是吓的,他还感觉车内的气味很熟悉,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他很久没闻过了,是什么味道呢。
对有些人来说,音乐像时空穿梭机,听到熟悉的歌曲,能瞬间带人回到曾经循环这首歌的那些日日夜夜,而对颂非来说,气味就是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那些记忆还来不及褪色,仍鲜活地在他潜意识里,他依然能回忆起曾经的心动,安稳,以及那个人在身边的生理性愉悦。
但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是徐立煊的车,他们已经离婚了,已经离婚了……
颂非昏睡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颂非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是他的房间,是他的海丝腾床垫,空气里漂浮的气味甚至还是当时他从直播间抢的那瓶洗衣香氛的味道,野风信子和木兰橙花的混合花香型。
他记没用的东西总是记得很牢。
脑海里其实已经有根弦断了,但他依然坚持复习了一下那瓶香氛的气味大全,野风信子和风信子其实是两个东西,野风信子是天门冬科蓝铃花属植物,风信子是天门冬科风信子属植物,野风信子其实跟蓝铃花亲戚关系更近一点,不过他的学生们知道这件事吗?
直到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戛然而止,徐立煊推门进来,往床上看了一眼,对于他醒了这件事并不惊讶,也没有跟他大眼瞪小眼的打算,直接开口道:“昨晚你喝醉了,你同事打给了我,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颂非喉咙哽了半天,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徐立煊:“你昨晚吐到身上,衣服我帮你洗了,在烘干机里,一会儿洗完澡你可以换上。”
颂非又嗯了一声,犹豫道:“……麻烦你了。”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最后说:“洗完出来吃饭。”
他关门离开了。
颂非松了口气,卸力躺在床上,他扭头去看,另一侧是平整的,没有一丝温度,看来昨晚徐立煊没睡这间房。
他又放空几秒钟,最后在海丝腾床垫上打了个滚,恋恋不舍地去洗澡了。
第18章
洗完澡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饭,是徐立煊自己磨的黑豆浆和摊的鸡蛋饼,还配着新鲜生菜和一小碟豆瓣酱。
很熟悉的搭配。
徐立煊坐在桌子前等他。
颂非走过去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颂非正准备站起来收拾,徐立煊说:“先放着吧。”
颂非看了他一眼,不解。
徐立煊擦了擦嘴,问他,“为什么把钱转回来了?”
说起这个,颂非才想到前两天他账户突然多了一百万,显示是徐立煊给他转的,其实他收下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房子他都一分钱没要,要是连钱也不收,妥妥成净身出户了。
他想不到什么不收下这笔钱的理由,但还是给对方转回去了。
“我一时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慈善机构,钱先在你那放着吧。”他含糊道。
“好,”徐立煊点头,“最近还是一直住酒店?”
颂非嗯了一声。
“你爸妈那边虽然我说了不会再帮你演戏,但房子你可以回来继续住,毕竟钱你不要,你不想欠我,那我也不想欠你,在你找到合适的房子前,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去。”他补了一句,“放心,我睡次卧。”
颂非抬头看他,表情有些迟疑。
他说:“你不能逼着我收那笔钱。”
“我没有逼你,”徐立煊语调平和,半点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叙述,“选择权在你,家里住着会更舒服些,可能不会让你腰疼,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后,你也随时可以搬走。”
颂非开始回忆自己昨天醉酒后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徐立煊怎么知道他腰疼?
他明白,对方这番话是不存在什么旖旎心思的,徐立煊就是这样的人,不想欠别人一分一毫,对待关系疏远或厌恶的人,就更要划清界限,这里欠了,就立刻要从别的地方补上,他只是不想让两人间还存在亏欠关系。
见颂非犹豫不答,徐立煊体贴地询问,“有什么顾虑,跟你师弟谈上了吗?”
“……”这次颂非也不生气了,毕竟他现在跟姜靖然确实不清白,不过徐立煊的话提醒了他,他斟酌地先回答了问题,“还没有。”
又问:“如果我住这里,会不会影响你?”
“哪方面?”
“你跟舒贝珠。”
徐立煊顿了顿,礼貌道:“我以为你看到我发的微博了。”
“我是看到了,”颂非提醒他,“但那晚在温泉馆,我也看到你和他了。”
徐立煊没说话。
颂非解释,“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重新住进来,会不会对你不太方便。”
徐立煊让他搬回来,除了不想欠他,大概还有他爸妈的原因,毕竟现在他不帮他演戏了,只靠他一个人隐瞒,想也能想到会是怎样一副捉襟见肘的场面,何况林长梅确实没多长时间了,徐立煊讨厌他归讨厌他,但林长梅颂守建那边毕竟叫了几年爸妈,或许他还是不忍心的,让自己搬回来住,也好隐瞒一些。
所以颂非还是想先问清楚,毕竟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利大于弊,对徐立煊来说弊大于利。
“是我在向你发出邀请,这些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不知为什么,对方语气突然冷了几分。
颂非最后也没立刻答应下来,只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颂非前一天宿醉,一般第二天状态都不会很好,他刚重新回到自己的小旅馆,准备外卖点些药来吃,就接到颂守建电话。
“喂,爸,怎么了?”他一边喝水一边问。
颂守建的声音是少见的慌乱,“非非,你妈晕倒了。”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水杯掉落在地。
他赶到医院时,救护车已经把林长梅拉来,他们一大家子人都聚在病房门外,有颂守建,有林长芳,还有他大姨夫和表弟。
表弟应该是刚从单位赶来,脖子上还挂着电视台的实习记者牌子,见他来了站起来打招呼,“表哥。”
颂非顾不上理他,扑到他爸面前,“妈呢,我妈怎么了?”
颂守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眉眼都是倦意,“你妈今天早上吐血不止,还不是鲜血,是那种暗红色的血块,我就赶紧叫了救护车,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在里面抢救,你不要担心。”
林长芳在一旁擦眼泪,别人也都没吭声。
颂非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心脏突突地跳,他走到前面想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调整好情绪问他爸,“什么时候送来的?”
“进去有40分钟了。”
他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坐下了。
没过多久林长芳问道:“立煊呢?没通知他吗?”
连隔着亲的表弟都来了,自家女婿没来?
颂非现在实在没心情应付,他脑子一片空白,还是表弟先开口了,“今天台里一档节目复播,我哥他们今天正在准备直播呢,估计晚上才能有空。”
他嘴里的哥就是徐立煊,毕竟不好叫姐夫,就一直跟颂非一样叫哥了。
林长芳没再说什么。
一直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颂非精神一振,第一个过去,医生摘下口罩道:“人救下来了,但后面要住几天重症监护室,病人吐的都是血块了,说明体内早就有出血,要是再晚几天送来,就真无力回天了。”
颂非眼眶发热,鼻尖发酸,他连忙道谢,“大夫,我妈这次吐血是什么原因,胃出血吗?”
“是靶向药的副作用,引起了病人消化道反应,肝功能、心血管都有异常,后续我们只能修改治疗方案了。”
医生走后,林长梅被推出来,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脸颊都瘦得凹陷下去。
以前他妈是个多爱美的人,吃穿用度都讲究体面,可原来谁老了,病了,都逃不开不体面的结果。
林长梅在重症监护室一共住了半个月,等体征彻底稳定后,才转到普通病房。
这下把他们全家人都吓得不轻,颂非更是直观地感受到“他妈可能会死”这个概念,即便这两个月以来他每天都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但当这天可能真的要到来时,还是像洪水一般把他彻底冲垮了。
他学校那边的事先放了放,也找了代课老师替他去上课,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往医院跑,在家里把饭做好,再用保温桶装了送去医院,晚上的时候他跟他爸还有林长芳轮流守夜,直到林长梅终于转到普通病房。
在普通病房的第一晚,颂守建把他赶回去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自己的身体也要照顾好。
是姜靖然来医院接的他,他已经知道了颂非母亲生病的事,这几天也去看望过几次。
当晚,两人在外面吃饭,颂非喝了不少酒,他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情绪,现下这根弦猛地松开,之前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才真正将他冲倒在地。
最后姜靖然把他拖回酒店,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手和脸,杭州已经入秋,他身上的薄外套被脱下,房间里温度很高,并不觉得冷,颂非昏头昏脑地躺在床上,两只眼明明是睁开的,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耀眼的光晕。
随后,当姜靖然低下头,离他越来越近,停在离他唇边只有一张薄纸的距离时,颂非睫毛颤了颤。
姜靖然手在他脸侧摸了一下,“非哥,我要趁人之危了。”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可能没这个心情,但今晚你不需要出力,一切交给我就可以了,我保证让你得到放松,好吗?”
颂非用力想睁开眼睛,他觉得事情走向好像不太对。
姜靖然说:“从接吻开始,我要亲你了,当做这段时间的奖励,你应该会同意吧。”
“等会儿……”颂非刚开口,男生就压了下来,颂非头用力往一边偏,“不是,你等会儿……”
姜靖然按下他挥舞的手,眸中闪着压抑的欲望,“非哥……”
颂非用力睁大眼睛,“不行,你出去。”
“为什么不行?你跟他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
颂非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又铺天盖地涌上这几个字,他这才意识到他内心的底线并没有因为离婚而消失,想拒绝姜靖然的理由依然是这段持续了多年的婚姻。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
颂非眼睫垂了下来,就在姜靖然以为自己又有机会时,他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不动弹了。
姜靖然眯了眯眼,盯着被子下鼓起的一团,腮帮子鼓了鼓,片刻后笑了,“刚才是开玩笑的,再进一步的事情,当然要等你同意当我男朋友之后再发生。”
他说:“早点休息,非哥,希望明天见面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姜靖然直起身体,把被子给他按了按,从床上爬起来,不知又过了多久,房间里暗下来,恢复了安静。
颂非把被子掀开,望着虚空发呆,很快大脑停止思考,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白天他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晚上死性不改,又继续跟人出去喝酒,是程明宇攒的局,到了才知道就他们俩。
正好颂非有一肚子话想说,他这几天憋狠了,猛一面对兄弟,自己还没感觉怎么呢,就听程明宇说:“卧槽,你怎么了哥们儿,哭什么啊。”
颂非低下头,用威士忌杯撑在额前,闷声说:“我没哭。”
程明宇心疼坏了,颂非最近半年几乎没什么好事,都是坏事,还是大坏事,父母的生老病死该怎么开口安慰呢,他只能陪着喝了几杯酒,然后搜肠刮肚,开始从另一件事下手安慰。
“婚离就离了,咱们往前看,姜靖然那小子我看对你真挺好的,你不考虑考虑他啊?”
颂非盯着桌面某处,没说话。
“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老大还有没有复婚的可能?”
片刻后,颂非摇摇头,“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啊?”程明宇问:“谁啊?”
“他公司的实习生,是台长的儿子。”
“你说前段时间上热搜那个,老大不是发微博辟谣了吗?”
“后来我又看到他们一起出现过。”
程明宇说:“一起出现也不能证明他们就在一起了吧?”
“他们一起去泡温泉,”颂非突然很想问一问,他也想知道答案,“两个本来就有绯闻的人一起泡温泉,这到底能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程明宇对这问题没兴趣,但颂非流露的意图很值得深究,他一针见血地说:“所以如果他跟那人是清白的,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不清白,你又准备怎么办?”
他见颂非没回答,了然道:“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止是那个实习生这么简单吧,你当初想要离婚,那时也没觉得他出轨啊,可你还是离了。”
对啊,颂非想,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纠结难受,只是想给这几年婚姻一个交代,其实无论徐立煊到底有没有喜欢上别人,都不会影响现在的结果了。
那他还纠结什么呢。
“所以你们没复婚的可能啦?”程明宇问。
颂非说:“大概吧。”
“那就赶紧投入下一个怀抱,既然他都跟小三一起泡温泉去了,你还守身如玉干嘛?妈的,我兄弟可不能输,现在我就把姜靖然叫过来。”
颂非一个头两个大,“现在都几点了,你等我赢也等明天行不行?”
程明宇邪笑:“事情不就是晚上干的吗?”
颂非作势抢他手机,程明宇才作罢,不过转而点开微信把徐立煊拉黑了。
放下手机,两人间一时有些安静,程明宇说:“兄弟,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人挺特别的,你身上有种我们几个都没有的东西,你不是跟徐立煊在一起才幸福,你这样的人,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颂非挺惊讶程明宇能说出这种话,他笑着摇摇头,好兄弟对他滤镜还是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程:非,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煊子哥别急,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的555
第19章
徐立煊的栏目被调到了黄金档,第一天落班的时候,团队一起吃了顿饭,饭局结束得很早,他只喝了一点酒,拒绝了他们要送他的提议,自己叫了代驾,结果走到半路收到一位前辈的信息:立煊,最近忙什么呢,我在家搞了个homebar,今晚过来给我暖场呀。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最后让司机调转方向。
车开到一处富人区,门卫接到电话后放行,司机费了些功夫才找到那栋别墅。
徐立煊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一堆人了,见到他集体愣了一下,旋即欢呼,“枫姐,怎么不早说徐大帅哥也来啊,早知道我打扮一下了。”
李枫走过来,徐立煊把从车里拿的酒递给她,笑了笑,“枫姐,好久不见。”
李枫见酒眼开,惊讶道:“麦卡伦10年桶强,太贵重了,立煊,你看看他们都带的什么,是谁拿了两瓶迈动就来了?”
“我们不懂酒啊枫姐,还是你跟煊哥懂一点。”
“哪是煊哥懂啊,是家里嫂子懂吧,我记得嫂子挺会喝的。”
徐立煊面色不变,依旧挂着礼貌的笑。
李枫对最近的传言有所耳闻,打量了他脸色一眼,赶紧岔开话题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拿礼物的能坐我旁边。”
李枫是徐立煊刚入职时就带着他的前辈,当时他是外景记者,李枫已经是台里主持人了,这么多年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他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李枫经常能给出有价值的意见。
网上评价李枫主持风格知性温柔,风趣幽默,说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居家好女人,那些评价大差不差,可有一条,她不是贤妻良母,反而是个单身主义者,比徐立煊大7、8岁,这么多年一直独居。
一屋子人打桌游的打桌游,唱歌的唱歌,李枫调酒师似的坐在吧台后面,给他们调各种酒喝,她身后是一整面酒柜,里面都被各种酒填满了,氛围灯一打,十分有感觉。
徐立煊坐在旁边,夸她的家庭酒吧搞得很像样,说话时他又想到颂非,如果他们俩现在没离婚,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带颂非过来,颂非应该会很喜欢。
李枫递了一杯蓝色和橙色相间的鸡尾酒过去,“尝尝。”
徐立煊喝了一口,“不错。”
“刚喝完来的?”
徐立煊点了头,不意外她能看出来,大概是身上染了味道。
李枫也给自己调了一杯,跟他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后坐下来:“聊聊?台里最近全是你的八卦,你跟颂非他……”
徐立煊淡声道:“离了。”
这个结果把李枫也惊着了,不过她没显露出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方便问问原因吗?”
原因?
他也想问。
如果说他当时是冲动答应,那作为主动提出离婚一方的,他亲爱的颂非,原因又是什么?
“可能我一直不擅长处理家庭关系,”徐立煊在杯子里倒了点伏特加,“是个很失败的丈夫。”
他这话倒是戳中了李枫,当年徐立煊刚入职时,她之所以会额外关照,除了他优秀的简历和出色的能力,还有就是家庭关系那一栏上的“双亲已故”。
后来了解了徐立煊的家庭背景,她还调侃过,“我还以为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人,会变得跟我一样恐婚呢,没想到你英年早婚。”
想了想李枫才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适当的分寸,“童年和原生家庭的创伤会对以后的人际关系和亲密关系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从来都不是谁的错,你从小独自撑着走过那么多坎儿,没学过怎么经营婚姻、处理婚姻可能会面临的问题,太正常了。”
徐立煊已经给自己灌下半杯酒,“我从来都不清楚他想要什么,他喜欢热闹,他朋友很多,他父母很爱他,他生命里需要很多人,也拥有很多人,我是最无趣的那个,可能也最可有可无。”
李枫发现他今晚已经说了两次“可能”。
作为一个严谨的主持人,一个业务能力出众的文字工作者,他也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迷茫和不确定。
李枫点点下巴,“我不觉得,公序良俗来说,被婚姻关系捆绑的夫妻二人,才是彼此从大部分角度来说最重要的人,而且立煊,虽然我跟颂非见面次数不多,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在乎你,你们之间是不是出现什么误会了?”
徐立煊没说话。
“而且你前两个月还托我打听拱墅区儿童领养手续的问题,你们那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那段时间林长梅忙着旅游,没像以前赶命似的催他们。
徐立煊也知道颂非的想法,颂非对孩子是不抗拒的,之所以没对林长梅松口,是因为一直顾虑着他。
于是他没跟任何人说,私下看了很多养儿育儿方面的文章和报道,心里有数后,就开始找人打听领养手续的问题,打算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就开口跟颂非提,只是没想到先等来的是离婚。
“当时你找我打听,说是背着颂非,立煊,我不能说是见微知著,但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之间极度缺少沟通,人跟人很多时候都是你不问我不说,沟通少了,误会就变多,话都在心里憋着是要憋出问题的。”
徐立煊顿了顿,才道:“我跟他沟通确实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颂非对着他越来越沉默,他见过对方很多次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追问,或许问了颂非也不会告诉他。
而他同样,颂非的各种酒局饭局,以前他还会过问,但这几年问的越来越少,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只会在家里等着另一伴喝酒回来的男人,所以干脆不问,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每次这种被迫的“闭嘴”都是对彼此感情无形的伤害,他们在家里聊天沟通的次数越来越少,手机上也只剩下各种报备,不了解彼此的工作生活,不了解彼此身边新出现的人,各种交谈只停留在表面,因为更深一步可能就会吵起来,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直接到床上解决。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能感到自己离颂非是近的。
把这些摊开到明面上,徐立煊才发现他和颂非之间已经走上一条畸形的路,关系已经千疮百孔了。
李枫叹了口气,摇晃酒杯,随口道:“想当年你刚进台里,整个人特别有精气神,台里小姑娘都说你肯定不是单身,一看就是正被爱情好好滋养着呢。”
少年时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
现在,彼此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沉默。
“——我喜欢你。”姜靖然站在颂非酒店楼下,满怀忐忑地看着他,“非哥,昨天我说希望你今天能给我一个答案,但是我想了想,我好像还没明确跟你表过白。”
他走近一步,眼底的忐忑也裹着藏不住的炽热,“其实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动心了,但当时你已婚,我只能把感情藏在心里,但现在……我知道你现在很脆弱,多事之秋,叔叔阿姨那边也需要人帮忙,非哥,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吧,行吗?”
颂非喝完酒回来,就遇到在楼下蹲点的姜靖然,他其实今天也想了很多,尤其是跟程明宇聊完后,他意识到确实没必要再给那段逝去的感情披麻戴孝了,只是让他现在立马就接受别人,他也做不到。
颂非抱胸站在花池边上,嘴里咬着手上的皮,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为什么徐立煊能做到,他做不到?那他逼自己一把呢?
他跟姜靖然说:“你等到年底行吗,年底过完年,我给你答案。”
颂非这话说得太像钓着人的渣男了,姜靖然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但他没气馁,点了点头,又走近了点,“那我现在能抱你一下吗?”
颂非把咬着的手放下,一副郑重其事的认真表情,没点头,但像同意。
姜靖然眼里又露出笑意,上前抱住他,“今天怎么呆呆的,又去跟谁喝酒了?”
他贴在颂非耳边说:“我说喜欢你,你怎么没反应呢,是不相信吗,我很坦诚的。”
——我很坦诚。
一瞬间,颂非仿佛脑子被敲了一下,回忆猛地钻了进来。
那是他和徐立煊刚认识的时候,两人关系还没确定,说是朋友都勉强,就已经上过床了。
那晚在西湖国宾馆徐立煊被人下药做局,颂非去救他,在房间里徐立煊说能不能帮帮他,颂非拿不准要怎么帮,半知半解地点了头,随后就发生了超出他意料的事情。
徐立煊直接把他带床上去了,并且一直到彻底进去前,颂非都以为他有别的打算。
一开始他以为徐立煊的意思是帮他放冷水冲澡,后来变成以为徐立煊让他用手帮忙,在脱他衣服时他以为两人要互帮互助,后来把他压下去时他心想卧槽他要用腿吗,直到徐立煊靠过来问他可不可以,他心脏砰砰直跳,稀里糊涂又点了头。
后来发生的事让颂非明白一个道理,适当时候也要学会拒绝。
之后他跟徐立煊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床上关系,那时室友们见他经常夜不归宿,都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颂非一直说没有。
他自己都搞不清他跟徐立煊到底算什么关系,甚至不清楚徐立煊的性取向,因为从对方一开始的反应来看,他对自己喜欢男生似乎是反感的,可现在又……
不过那段时间对颂非来说依然无比快乐,他人生中好像找到了除家人、学业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同样能带给他幸福、满足和成就感的事物,即便是一段模糊的关系,对于初次接触恋爱的他来说,喜悦也是巨大的。
不过从他俩上床到后来确定关系这段时间,节奏和主动权都没掌握在颂非手里,他一直被动地被徐立煊牵着走,偶尔会觉得自己处在天平中弱势的一端,这又会导致他的患得患失,不知道会不会等来对方摊牌的那天,也不知道摊牌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彻底的结束。
直到一次聚会,那次聚会来了不少人,有他们学校的,也有传媒的,一帮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玩真心话大冒险。
徐立煊坐在颂非旁边,漫不经心地看着。
“所以你们俩是谈上了吧,”有胆大的女生率先发问,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在两人间来回瞟,“不然我们老大平时不参加这种聚会的,今天他为什么来?”
闲言闲语已经在两个学校间传很久了,都说传媒那个冰山校草被隔壁z大高材生给撬走了,经常看见两人出入同行。
“没有谈,”颂非赶紧反驳,他怕引起徐立煊反感,做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别乱说你们,我们就是朋友,是吧煊哥。”
他撞了撞徐立煊,示意对方也澄清一下。
徐立煊看他一眼,没说话。
女生眼睛亮了亮,抿唇憋笑看向朋友,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
颂非心里没谱,不清楚徐立煊是不是不高兴了。
后面几轮真心话大冒险,颂非输了好几次,每次他都选大冒险,让一群人想问他真心话都问不成。
结果下一轮是徐立煊输,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也会选大冒险的时候,他转了转酒杯,“真心话。”
一伙人眼睛都亮了,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好好问他一个。
程明宇和王莽也都在,他们一边打量颂非,一边心里突突直跳,毕竟他们也不清楚颂非跟徐立煊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好哥们儿还经常夜不归宿,不会已经给了吧?
最后还是刚才那个女生提问,她摩拳擦掌,直击要害,“煊哥,你有没有对颂非动心?”
第20章
颂非手里的酒杯一下攥紧了,他喉咙有些发干,徐立煊沉默的几秒钟,对他而言无比漫长,摊牌的时刻猝不及防来了,徐立煊对他有动心吗?徐立煊……喜欢他吗?他们是单纯的身体关系,还是说,其实徐立煊也是有点喜欢他的?
不只是颂非,桌上所有人都在期待徐立煊的回答。
徐立煊又看了眼低着头的颂非,随后说:“有。”
周围全都沸腾了,欢呼起哄乱成一团,就像中奖一样,而颂非身处风暴中心,有一瞬间耳鸣。
他想,他是真的中奖了。
但当晚回去,他又被强烈的不真实感包围,聚会的后半段他全程不敢看徐立煊,也没敢跟对方说话,而徐立煊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松弛又自然,只是靠过来就着他杯子喝了口水,又问了他时间,得到答案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所以颂非开始质疑他刚才那句“有”的真实性。
所以两人并不是在这晚确定关系的,至少在颂非看来不是。
是第二天,他鼓起勇气去当面问徐立煊,“你说对我心动真的假的?”
当时两人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坐着,晨雾未褪,湖面浸透着乳白色的质感,山也朦胧,水也朦胧,近处的柳枝和野鸳鸯却是清晰的。
徐立煊先盖上了他放在椅子上的手,说:“我当时很坦诚。”
他和徐立煊就是在那天的西湖边确定关系的。
在一起后他问过徐立煊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徐立煊很多年都没明确告诉他,直到婚后第二年的某次醉酒,他说其实第一面就心动了。
颂非从那时起就意识到此男真的很装。
连表白也只有一句“我当时很坦诚”,可是,他为什么会那么心动。
——我很坦诚。
跨越数年,颂非从别人口中又听到这句,同样作为表白的话,他一时间突然有些无法承受,推开姜靖然上楼了。
“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呢?”李枫没有直接问徐立煊的想法,她只是看出了对方并不倾向离婚说:“你现在邀请他重新住回来,这就很好呀,如果他答应的话,把握住机会,把该说的话都好好说清楚,我始终觉得你们不该分开。”
良久后,徐立煊点头,他把杯中酒喝完,与众人道别回家前,李枫最后推荐给他一个游戏。
“是我偶然刷到的一个网站,里面有不少内侧游戏,我在玩一个恋综,里面除了自己的角色外,还有一个真人玩家,其他都是根据填的个人信息匹配生成的ai玩家,我觉得内容挺不错,可能适合现阶段的你,玩玩试试?或许离婚之后可以学习一下谈恋爱,徐大主持。”
晚上回家,洗完澡后,他在床前打开昏黄的台灯。
游戏可以说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记得大概初中时,身边同龄人家里开始陆续配置电脑,白天闲聊的话题从武侠小说、电影动漫渐渐变成一个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有时周末那些人也会约着去网吧,只是他从来没参加过,因为一直到他父亲去世,他家里都没能装上一台电脑。
但他知道颂非爱打游戏,当年两人在一起后,颂非第一次带他去家里,去他房间,徐立煊就看到展示柜里各种各样的高达和手办,还有几台大大小小的游戏机,3ds、ps5、switch,以及多到盒子里塞不下的游戏卡带。
徐立煊在手机浏览器上输入了李枫发来的网址。
设计页面很简单,不同于市面上大部分以画面为主的游戏,这是一个纯文字版的恋综游戏,一切故事都发生在一个聊天框内。
背景是六对前任参加换乘恋爱,以“破镜重圆、解谜探究、成长重塑”为主题,开始时彼此不知道身份,要通过各种剧情和任务互相试探,最后结果有三个选择,复合、换乘、单身。
npc、剧情线、人物对话,有一定的蓝图框架,但大部分都是ai生成,会根据玩家在对话框里发送的内容进行随机调整。
徐立煊输入自己的信息——年龄、性别、性取向、个人爱好,在填写昵称的时,他随手打了个x。
对话框弹出:
【好的,x,你的故事,现在开始。】
下面是为他生成的其他玩家信息,他看了一眼,除他以外,还有五男六女,其中有一个跟他一样是真人玩家,但彼此不知道是谁,其余都是npc。
徐立煊发现系统给他匹配的前任叫kitty,身份是“社牛理工男”,观察要点是“陌生环境下喜欢主动发起话题,但在亲密关系中却习惯回避沟通。”
他想这个ai确实挺智能的,他刚才输入了一下大致的情感经历,竟歪打正着生成一个这样的npc。
【游戏目的:复合\新生\真相\成长,可多选权重,例:新生60%+真相40%】
徐立煊垂眼看了片刻,【复合100%】
随后来到游戏里的Day1,系统给了他三个选项,选择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他随手一选,去跟刚才那个kitty在海边看日出。
系统生成了剧情文案,初升日光照在海面,金色沙滩上人不多,能听到潮汐的声音,x安静地走在前面,kitty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踢贝壳,kitty先开口:“感觉有点尴尬。”
徐立煊想了想,与这个小ai聊天:“这种关系会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什么?跟前任一起看日出?还好吧。”
“那尴尬什么?”
“呃,你这样聊天就更尴尬了,对了,你觉得苏青荷前任是谁?”
这个游戏还配ai弹幕-
哈哈哈kitty好可爱,他一定拿了“解谜”的任务卡-
不过跟前任在一起聊这些有些煞风景呀,不知道他是尴尬还是真的想解谜-
看来x的复合之路阻碍重重呢。
徐立煊玩了一会儿便退出了游戏,临睡觉前,他给颂非发去一条消息,之后便直接关机,沉沉睡去。
颂非窝在酒店里玩游戏,这游戏是他一个发小开发的,两人很久没联系过了,刚才突然给他发了内测码邀请,他这段时间脑子里被各种事情塞满,好久没放松过,便正好答应,结果点进网站才发现是一个恋爱游戏,还是跟前任一起参加的那种。
游戏形式挺新颖,他被里面的复杂关系吸引了,这些人包含异性恋、男同、女同、双性恋,让选择目标时,他十分认真,最后选了:复合25%+新生25%+真相25%+成长25%
他决定揪出来这几个npc的前任都是谁。
结果刚进行到第一天,他跟他那个“前任”正在海滩走着,刚想认真讨论下剧情,套套npc的话,就不知道因为什么技术故障,直接给他卡出来了。
颂非正准备重进,微信弹出来一条信息,他吓得直接把手机飞出去。
是已经半个多月没联系的徐立煊。
“搬回来住的事情,考虑如何了?”
上次询问,颂非说他要回去考虑一下,结果紧接着林长梅就情况恶化住院,他一忙起来也顾不上想这些了,就一直拖到现在。
颂非想大概只有分手后真的放下了,才能像徐立煊这样自然地发出邀请,既然如此,从他睡觉舒适度的角度考虑,从上班距离远近的角度考虑,从林长梅的角度考虑,他都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他咬牙回复:“好。”
第二天白天,颂非终于重返工作岗位,在经历半个月照顾病人的时光后,他瘦了一圈,工作上也攒了一堆待办事项,白天处理工作,下午回老房子陪林长梅和颂守建聊了会天,等到晚上,徐立煊开车停在他酒店楼下。
颂非运了几个箱子下楼,装进他卡宴的大后备箱,坐上副驾驶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像只旅行青蛙,现在旅行结束,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行李怎么搬来的,又怎么搬回去。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颂非又想起昨晚那个游戏,在海边,他跟x也是这样安静地走了许久,直到他说觉得尴尬。
不同的是,游戏里他觉得尴尬会开口说,而现实中,他只是拧开了车载音响,随后就转头看向窗外。
结果当晚颂非就发起高烧。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太忙,现在绷着他的那根弦微微一松开,身体里各个零件都叫嚣着罢工了。
晚上他跟徐立煊是分房睡的,徐立煊睡次卧,他睡主卧的海丝腾,徐立煊半夜没睡踏实,听见主卧传来“咚”地一声,迟疑几秒,还是过去看了看情况。
就见主卧大床上空空荡荡,地板上颂非卷着被子摔下来,正微微呻-吟出声。
徐立煊皱眉过去,按住他手臂,“颂非。”
“嗯……”颂非完全无意识出声,他脸被包在被子里,声音又闷又哑。
徐立煊意识到不对,把被子扒开,露出一张汗津津、微微发红的脸,一摸温度,十分烫手。
徐立煊低骂一声,把人带着被子一起抱起来放到床上,去客厅开灯,给他找体温计。
“张嘴。”徐立煊坐到床边轻声道,音调里带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柔。
但颂非嘴唇紧闭,只是发出难耐的哼咛,怎么也不肯把体温计咬住。
徐立煊轻轻捏住他下颌,把体温计塞了进去。
39.1度。
徐立煊心里一沉,连时间也顾不上看,他拍拍颂非的脸,叫他名字,但颂非毫无反应,已经烧糊涂了,他抓起衣服给他往身上套,随后直接把人抱出家门,从电梯进了车库,直奔医院。
夜晚急诊的人不多,徐立煊下车前给自己带上口罩,但一个穿着拖鞋的大男人抱着另一个大男人跑进医院的画面还是引来一些注目。
医生以为怎么了,后来说是发烧,量了量温度,道:“有点高,人估计都烧晕了,给他挂个水吧,有医保吗?”说话间,医生又看他一眼。
徐立煊说有,医生让他们去外面椅子上等着,一会儿有人过来给他们挂水。
“椅子?”徐立煊皱眉,“没有病房吗?”
“他这个情况用不着住院。”
他开始后悔没有去私立医院,不过这所公立离家最近,最后他还是加钱升了个单人病房。
护士进来挂完水,也偷偷瞄戴口罩的徐立煊,最后说:“你不冷吗,回家穿件衣服吧,他得在这输三四个小时呢。”
杭州已经入秋,夜晚的凉气沁人。
徐立煊向她道谢,把人送出去,关上门,摘下口罩,重新坐回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颂非,感觉心像被一只大手抓住。
那么健康,鲜活,那么热气腾腾的一个人,也会生病吗,像现在这样,静止不动地躺在床上?
这么多年来,颂非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家里的药箱也是徐立煊准备的,只能偶尔用上。
为什么会生病,是心病吗?
他在这时看到一种可能,就是处于深渊中苦苦挣扎不得其所的自己,发现对方可能同样也承受着痛苦。
这让徐立煊不知该喜该悲。
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颂非睁开眼,浑身酸软无力,他转了转脖子,发现穿着单衣和拖鞋坐在沙发上睡着的徐立煊。
他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针孔,对凌晨半夜发生的事,想起来一些。
他自己摸了摸额头,感觉好像不怎么烧了。
徐立煊怎么穿这么少,这个人真是……
他安静地掀开被子下床,又把被子抱起来,悄悄走过去想给对方盖上。
走进后,他看到徐立煊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与那偏冷调的肌肤形成鲜明反差,额角处能望见淡青色的血管,带着些野性,也露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一时看愣了,下一刻,刚刚那双眼睛睁开,像狼一般盯进他瞳孔里。
颂非一抖,条件反射向后退去,踩到被子,脚下一歪,被徐立煊扯着胳膊拽回来,斥道:“你烧好了?瞎闹什么。”
徐立煊以为他想搞什么恶作剧,颂非把被子甩他身上,把手腕抽出来,小声道:“我是怕你冻死。”
徐立煊揉了揉眉心,他把被子重新放回床上,此时颂非也坐下了,正犹豫要怎么开口问昨晚的事,徐立煊已经出门叫医生了。
他看着闭上的门,慢慢垂下眼睛。
37.9度,烧没完全退,但颂非已经不想在医院住,于是开了药,两人便回家了。
“昨晚,谢谢你。”车上,颂非终于开口。
徐立煊平稳地开车,除了手被冻得发白,并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颂非于是也慢慢闭嘴,记得刚认识时,他和徐立煊之间一向是他话多,可以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徐立煊偶尔会陪他聊,那时还不算熟,他要绞尽脑汁想话题,因为想避免尴尬,更重要的是他想跟对方聊天。
后来熟悉起来,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可现在,这种尴尬又多起来,颂非知道,徐立煊是不会尴尬的,不自在的只有他自己。
上午他在家休息,好在徐立煊虽然话少,但做事周到,吃饭吃药都能照顾到,还没有过分打扰。
下午颂非在床上昏睡,一阵激烈的手机铃响起,这是他给林长梅设置的专属铃声,他从睡梦中吓醒,没有耽搁地接起电话,“……妈?”
“非非,你今天过来的时候帮妈妈在医院楼下带点水果上来。”
颂非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是往常他去医院的时间。
可他现在这样,就算能去也会让林长梅担心。
算了……颂非内心振作,起床精神精神吧。
事实是他还高烧近38度,出门前就被徐立煊拦下,对方很直接道:“我替你去。”
此时颂非拿着钥匙,带口罩也盖不住不佳的气色,愣住原地,“你……”
“我前两天已经去看过他们了,毕竟叫了七年爸妈。”徐立煊看了他惊讶的表扬一眼,低头穿外套:“不是要装给他们看吗,继续吧。”
颂非皱眉,“你……到底怎么想的?”
徐立煊穿好衣服,站在他面前,“没有怎么想,想了就去做。”
他拍了拍颂非的脸,“在家休息。”
随后出门了。
颂非足足在原地站了三分钟。
从医院出来后,徐立煊去台里录制节目。
他的栏目自从调到黄金档后,收视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算是同类型节目中的翘楚,但他心里,却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我听老唐说,你报名想参加ICIJ组织那个跨境调查项目?”说话的是徐立煊摄像,他的老搭档。
徐立煊笑了下,“你消息倒是灵通。”
“真的假的?你现在可是咱栏目当家主持人,这是又想转行当记者了?”
徐立煊本就是深度调查记者出身,从大学到刚入职,他一直志向在此。是当年婚前,林长梅找到他,说无法接受颂非跟一个一穷二白浑身充满理想主义的穷小子结婚,她希望看到他的价值,粗暴却也最直接的方法,她要求他在婚前凑够房子的首付,否则不会答应这段婚姻。
是从那时开始,徐立煊逐渐往主持工作上转型,因为主持人工资是记者的好几倍,而且上限更高,他不仅接主持,那段时间甚至还去拍戏,做些他根本不喜欢的工作,但正是这些工作让他迅速攒够了钱,在林长梅面前抬起了头。
转眼一蹉跎就是七年,其实现在财富自由,他在两年前就考虑过要不要重新捡回真正热爱的记者工作,但各种事情牵绊,直到现在他的栏目换档,他才又开始真正考虑起这件事。
他说:“还只是报名阶段,不一定能选上,先做好当下的事。”
从录制厅出去,徐立煊看到了周栩——颂非的表弟。
周栩脖子上挂着实习生牌子,正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见到徐立煊立马巴巴跑过来,露出个阳光开朗的笑,“哥,下班了。”
徐立煊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嗯,在这儿做什么?”
“没事,就是给你说一声,我调到导播岗了,下个月可能会转正,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跟我哥吃饭啊。”
“你挣的那点工资,省省吧。”
“啧,别看不起人啊哥,等我转正之后,我每月工资能达到惊人的五千……”
两人转过一个弯,差点跟舒贝珠撞上,他看见徐立煊就眼前一亮,但下一秒就缩了缩脖子,不太敢打招呼的模样。
倒是周栩眯起眼睛,他还记得,这人就是插足他哥跟他哥婚姻的那个不要脸的小三。
徐立煊就像没看见,直接越过两人走了。
周栩在他身后喊道:“记得抽空啊,哥。”
随后,他抓住想若无其事走掉的舒贝珠的手臂,阴险道:“就是你?”
舒贝珠:“?你谁啊,神经病啊。”
十分钟后,楼下的咖啡厅。
舒贝珠抬着脖子嚷嚷,露出他白皙颈部那条梵克雅宝项链,“那怎么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天经地义,如果煊哥真被我撬到了,那只能说明他们婚姻不够坚固,说明你表哥不够有魅力,何况我本来就比他年轻漂亮,男人选择我也是应该的。”
周栩吸着果汁看了他一会儿,“你好骚啊。”
舒贝珠一顿,登时对他呲起了牙——
作者有话说:文中游戏灵感来源是一个叫《换乘站台》的游戏,有部分设定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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