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安排在去往蓝海的游轮上。
蓝海是人造海洋,波光粼粼,与旧时代书上所描述的大海无异,但海水是由化学药剂制成,不能养鱼、制盐、引用,只有观赏性。
轮船上,谭家的所有孩子都穿着纯黑的衣服,静默地看着平静的海面。
宿弈捧着一个灰色罐子走出,身后跟着一名黑鸦队的成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看着他走到船尾,白洁的手指拧开罐口,手腕倾斜。
灰色粉质物落下,飘散在空中,飘落在海里。
这不是谭楼的骨灰,也不是任何人的骨灰,体内爆炸尸骨无存,清理都难更别说收集起来烧成灰。
这只是蓝海清洁剂,一个象征物品。
骨灰倾洒完,一排祈祷的孩子睁开眼,看向宿弈,宿弈轻点头,几个孩子松了口气,个头最高的男人跨步走到宿弈面前。
男人一头金发,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宿弈,走到他面前时又谦卑地低下头。
他是谭楼的长子,不折不扣的改造人,改造程度高达50%,手臂右腿左手都已经替换成了机械义体,连眼睛都有一只改成无机质感的雾灰色,贪婪地望向宿弈。
“母亲,你辛苦了。”
“啪!”
清脆的响声被风卷走,谭初脸偏向一边,脸颊很快就泛起的红,火辣辣地疼。那只碧蓝色的眼睛缓缓地看向动手的人。
宿弈看着他,没有情绪的灰色眼睛望过来。
没来得及离开的其他孩子,并没有因为这一巴掌露出什么表情,甚至有的人根本就没望这边看一眼。
在谭家,有两个人的命令不可违背。
一是谭议,二是宿弈。
“你不该用这个词称呼我。”宿弈平静开口。
话落,谭初目光仍落在宿弈身上,但很快那道视线柔软下来,他转过头顺从地开口,“对不起,宿队。”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让您替一个废物的死操劳,您怎么能做这种事。”谭初说着,目光黏腻地落在宿弈身上。
“谭初,这是你父亲的决定。”
宿弈冷冷看他,语气带着警告。
“这样啊。”谭初不知听懂与否,若有所思地拉长语调,他的视线缓缓越过宿弈,落到他身后的黑鸦队员身上,“这位是?”
宿弈没有回答,神情不变地看他,像是在无声地压迫。
黑鸦队的安排除了谭议无人能过问,谭初已经是第二次越界了。
“我想和宿队单独汇报。”谭初也意识到自己的僭越,恭恭敬敬地端正了态度,“是关于谭楼的死。”
说罢,甲板上沉默一瞬,宿弈偏头冲身后的人挥手,那名成员立刻领命推至十步之外。
谭初看着成员的远离,唇微微勾起,但很快想到什么又猛地压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幽怨,在宿弈转过头来时,又迅速消散盛满了笑意。
“说。”
谭楼站在十步之外,黑鸦队的特殊衣服材质轻便是最适合特殊作战的材质,但此刻套在他身上略显沉闷。
他看向远处交谈的两人,宿弈背对着他,完全看不清其神情。
谭初站在宿弈身上,靠得几近,脸上端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谭楼静静地看着,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不止一个人想要站到宿弈身边,谭初的心思在谭家也并非什么隐秘的事。
这不是谭楼能管的,他现在名义上已经“石沉大海”了。
当务之急是先活着。
忽地,原本交谈的两人分开些距离,宿弈转身,那双不会任何情感的眼睛望过来,扫过谭楼。
接着,宿弈一步步走进,在眼前不断放大,最终走到谭楼面前。
“该走了。”
平静地撂下一句话,宿弈转身。
谭楼顿了一瞬,跟了上去。
葬礼结束后,宿弈没有再去联邦大楼,两人径直回了家。
“进行治疗?”
宿弈将外套脱下,自然地问谭楼。
他已经撤去那一身虚拟投影,身上穿着的是普通家居服,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摘下手套。
“嗯。”
这人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会说多余的话。
宿弈想着走近牵住了谭楼的手。
有了第一次的开头,这次谭楼已经没有那么抗拒,虽然手还是被扣得很紧。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宿弈轻轻开口。
少年沉默一秒,冷硬地回道:“你的错觉。”
宿弈闻言轻笑一声,他忽地抬起手,谭楼没想到他突然的动作,力道一松被宿弈反手牵着按在了颈环上,神情温柔。
“我是来保护你的,自然该对你毫无保留。”
宿弈的声音被设置的极有特点,强硬时极有威压,但温和时又柔情似水,像是能包容万物。
谭楼和他对视片刻,忽然张开手,手指伸进颈环内,指背压在宿弈皮肤上,抓住了颈环。
下一瞬,那双黑眸逼近,直直看着宿弈。
“谭初跟你说了什么?”
没喊“哥”也没用敬称,这在谭家并不是特例而是所有孩子的共识,他们之间从不恭维和睦。
“他跟我说,你的死是有人特意策划的。”宿弈如实开口,“让我小心些。”
谭楼依然看着宿弈,像是在确认他话的真假。宿弈坦坦荡荡地回看他。
他说得当然是真话,只不过是一部分。
谭初确实跟他说了谭楼的死是有人特意策划,但谭初的重点不在这,而是在邀请宿弈。
请宿弈跟着他去出一趟任务,在谭议眼皮子底下跟他发出这样的邀请,野心昭然若揭。
宿弈自然是拒绝了,这部分没必要跟谭楼将,只会让少年失去些安全感。
几秒后,谭楼松开手,他收回的动作很轻,指甲划过宿弈颈间,才完全抽出。
“要继续吗?”宿弈并不在意他的逼问,反伸出手冲谭楼挥了挥。
少年垂眸看着那只修长匀称的手,眸光闪烁,最后握了上去。
“嗯。”
宿弈轻笑声,没说什么,任由他握着。
“嗡嗡——”
一条私人通讯闯入频道,宿弈飞快看了眼,眼神暗下去。
“抱歉,我想先去洗个澡,你在房间等我一下。”
宿弈说罢抽出手,径直走向浴室。
两人实在主卧进行的治疗,谭楼坐在床上静静看着宿弈走进浴室。
落空的手指蜷缩下,冷风瞬间就卷走了仅剩的余温。
啧。
谭楼眼眸昏暗,宿弈在骗他。
谭初怎么可能跟宿弈聊天仅仅因为自己?谭初对宿弈的心思全都摆在明面上,恨不得黏在宿弈身上永远不下来,怎么会让第三个出现在他们的对话来膈应自己。
宿弈真把他当个好糊弄的小孩来看。
宿弈对谭议不忠,会对谭初忠心吗?
谭楼眯起眼,看着浴室的灯打开,暖黄的灯光投射下来,照在宿弈身上,在外面看的一清二楚。
主卧的浴室的玻璃竟然是单向的。
宿弈像是毫无察觉般,他拉开锁链,从上往下脱衣服,露出洁白的皮肤,光洁的后背,和堪堪一握的腰肢。
然后他伸手向下脱……
谭楼猛地攥住了床单。
浴室内,宿弈随手将投影一放,开了屏障,用水沾湿头发,接通了通话。
其实他不接通,通话也会在三秒内自动接到他的频道内。
屏幕上露出谭议的脸,他还在办公室。
“接得很慢。”谭议开口。
宿弈垂眼带着歉意,“刚刚在洗澡。”
谭议闻言目光落到宿弈浸湿沾在脸上的发丝,水珠滴落在他纯黑的衣服上,洇透出一片湿痕。
“没穿睡衣?”
“忘记拿了。”
谭议目光收回像是信了。
“明天你去趟第七区。”
宿弈抬眸,“出现了暴乱?”
谭议摇头。
“第七区出现了个教会,目前已经扇动不少人加入,对第七区的治安产生了巨大影响。”
宿弈明白了,这是让他想办法给教会一窝端。
“剿灭还是……”
“不,潜入。”谭议神情严肃,“另外我要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你单独行动。”
宿弈正色。
“联邦内部出现了叛徒,我希望你将其找出,悄无声息地解决他。”谭议说着深邃的眼睛看向宿弈,“你是我最信任的下属,这个任务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是。”
通话挂断,宿弈长舒一口气。
“777,查看结局概率。”
【当前结局概率:HE(20%)BE(70%)TE(5%)SE(0%)】
数据亮出,宿弈皱眉。
从他进入第二次审判起,BE的概率就过分高。
难得的TE的概率也上升了。
谭议说的叛徒可能是真,也可能是试探,就目前概率而看前者可能性更大。
宿弈长长叹了一口气。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还是要多刷刷谭楼的好感度,这次带着谭楼区吧。
宿弈想着脱掉了衣服,他既然说过去洗澡,自然得真的做,这次他洗得快些,等关了投影走出浴室时,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那点热乎气也早就散了,谭楼离开有一会了。
宿弈挑眉。
“治疗还没完他跑什么,这么不情愿……”
宿弈嘟囔着,走到谭楼坐过的地方,床单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狠狠攥过一样。
倏然,宿弈看向浴室,看着近乎“透明”的浴室,他微微挑眉,半晌才失笑出声。
“逃跑了啊……”
第37章 仿生人x皮肤饥渴(4)
在宿弈决定要带谭楼去第七区后,两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目的地。
第七区平民和富人的交界处,一条朝阳背阴的街道。
宿弈和谭楼住在背阴的这边。
因为这个教会的目标成员是改造程度较低的三等到五等公民,或者改造程度极高且在崩溃边缘的危险成员。
自然是在平民区打探消息更容易。
为此,宿弈还特地吩咐谭楼,这几日带着投影虚影,和他穿得破烂点在周围多转转,最好能找到份工作。
凌晨两点。
正是富人区灯火通明夜生活热潮的时间,便利店内灯光惨白,谭楼站在柜台内,他穿着不知传了几代的工作服等候着会在凌晨两点前来便利店买食物的顾客。
这是他根据宿弈要求找到的工作。
他因为年纪小没有异能,老板给他的都是长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晨七点。
被“特意”安排的不止谭楼一个,有人和他作伴。
谭楼想着看像货架前那个佝偻身子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男人。
老林,四十岁早早被裁员,为了生计来便利店打工,听说他白天还有两份工作,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第七区的人大多数普通人都如此生活。
老林因为早期改造过腿部后续又没钱更换零件,现在只能拖着咔滋咔滋响的腿在店理货,夜里在店里这样有节奏的响还有些令人犯困。
谭楼在这样的声音里出神。
他想起宿弈来。
讲真的,他并不知道宿弈在干什么,他和宿弈碰不上面,有时恍惚之际,谭楼会有一种宿弈来第七区就是为了把他甩掉的错觉。
“叮铃——”
机械音响起,本意安装在门口是为了模仿旧时代的风铃,但老板没钱,安了个机械表代替,还是次品,发出的声音生硬刺耳,像恐怖片里鬼出现前的标调音频。
铺面来的血腥味,谭楼立刻警觉起来。
凌晨两点,平民区,便利店,血腥味,几个关键词联系起来,不免让人想起不怕刀枪的亡命徒。
“拿一瓶粘合剂。”
一只带血的手猛地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吓人,但比这更惊心的那道声音,谭楼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那个一连三天都没消息的人突然出现在谭楼面前,神情不耐,肩头带着血渍,不仅如此肩头还竖着个翻出来的铁片,粘黏着血肉。
谭楼几乎心脏都停了一瞬,两息间他才沉沉压下,反应过来,宿弈不可能用这么低级的材料,第七区更不会有人能让宿弈受伤。
这人在演戏。
“快点。”
宿弈敲了敲桌台催促,十分不耐烦。
谭楼快步走出柜台,从货架上拿出一个商品,放到机器面前扫描,放到宿弈面前。
“三十星币。”
“三十?你怎么不去抢?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说着宿弈如同蛮横恶霸一样,猛地挥拳过来,打得是吃霸王餐跑路的念头。
一个连AI都不用的便利店经常会出现这种事情。
在拳头快砸到谭楼脸上的时候,他看到宿弈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谭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迎上拳头。
“嘭”的一声,谭楼被狠狠砸在墙上,宿弈的力气很大,墙面都凹陷进去,谭楼这种没经历过改造的人根本受不住,跌坐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口血。
但他记得配合,还抬起头伸出手装作阻拦宿弈的模样,视线模糊间,他好像看到宿弈皱了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嫌他演技太差。
“呸。”
宿弈入戏很快,很适合做个演员,那点复杂的情绪被他迅速隐去。转眼间就成了一名真正的恶霸,一分钱没有付,拿起桌上的粘合剂,还顺了门口的两瓶廉价营养液才离开。
等宿弈走后,谭楼还坐在地上,这次不是因为装,是他真有点站不起来。
整个帝国,就没有几个人能承受住宿弈一拳。
谭楼坐在地上深深缓着气,忽地咔滋咔滋声靠近,那个瘸腿老林走到他面前,他表情隐晦地朝他伸手。
谭楼没跟他客气,接着他的力道起身。
“改造人都是这样,狼心狗肺,他们已经被污染了。”
等谭楼站稳,忽听到老林沙哑的声音。
这几日相处间,老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拢共开口不过三句,这是第一次跟谭楼搭话。
“污染?”谭楼很快意识到什么,他神色一变眉眼压下去,弄出一副怜悯的模样,“如果这种人能被净化就好了。”
老林看着面前大发善心的少年,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可以的。”
少年猛地看他,“真的?”
老林点头,然后掏出一个老旧的铜币,联邦禁止使用实体币,但这枚铜币放到少年手中时,对方只是怔愣一下没有立刻推开。
这一刻,老林更加坚定,这个人是可以拉拢的。
“这种改造人都是有罪的,他们都应该被神净化,你会成为离神很近的人。”老林说着握紧谭楼的手将铜币推给他。
谭楼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动。
早晨七点,谭楼带着伤回到了破旧的阁楼。
一推开门,宿弈坐在桌前等着他,这人眉头皱着看起来并不高兴。
很难得,在谭楼印象里,宿弈一直都是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所呈现给他的情绪,无一不是包容,温柔,柔和。
像个假人一样,不真实。
如今这种生气的表情,是谭楼没见过的,这让他觉得,宿弈不是个冰冷的仿生人。
“我将东西带来了,你猜的没错,老林是圣日教的人。”
谭楼说着将铜币放到宿弈面前。
但宿弈压根都没看,而是朝他招手,“过来,坐下。”
谭楼有些不理解,但还是坐到了宿弈对面。
这下,宿弈眉头皱得更深,见谭楼没理解,宿弈起身坐到了谭楼身旁。
一瞬间,谭楼的身体紧绷起来,这几日他和宿弈一直没有治疗,他不知道宿弈靠近的意思,只能先做好准备。
宿弈靠近他,在谭楼把手指放在手套边缘时,宿弈迅速掀开他的发丝,看向他额间的紫印,眉头狠狠皱起。
“你是傻吗,还是看不懂暗示?”宿弈不悦的声音在谭楼耳边响起。
谭楼诧异抬眼,又怔住,倏然屏住呼吸。
宿弈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完全看清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
为什么一个作为武器用的仿生人,会要设计这么一双眼睛。
在谭楼不明白的怔愣中,宿弈已经侧身拿起药往谭楼头上擦,他没收力气,擦在谭楼肿胀处,疼得谭楼皱起眉。
“现在知道疼了。”宿弈冷斥着,放轻了力道。
谭楼这才明白宿弈为什么生气,他调整好坐姿,让宿弈更方便擦药。
“这个更逼真。”
“不需要,谭楼。”宿弈那点怒气降下去,神情认真起来,“我不需要以你受伤为前提获取情报。如果他不信,我有很多办法撬开他的口。”
只是这样会打草惊蛇。
谭楼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有当着宿弈的面说出口。
他不是很想打破目前的氛围,宿弈的指尖轻柔地按在他额头。
他和宿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触碰,这让他有些……渴。
见少年沉默,宿弈以为他是听进去了,语气温柔了些,“谭楼,我说过会保护你,我不希望你把它当一句摆设。”
谭楼神色变了下,那双幽黑的眼睛看向宿弈。
对方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能包容一切的神情。
这让谭楼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是不解。
之前所说的谭议托他照顾是宿弈的欺骗,那为什么宿弈会对他这么好呢?
说出这样暧昧的不知轻重的话,宿弈想要得到什么呢?
这种东西是只有他能给吗?
擦完药后,宿弈将东西推到谭楼面前,跟人交代好一天涂三次后,他才看向那枚铜币。
“我这几天去都市猎人堆里待了几天,他们都听过圣日教,这个教派很活跃,宣传的对象大部分都是改造人。”宿弈看着那枚破旧的铜币。
“老林跟我说,他们是被污染的人,需要神来净化。他还说,我会是离神近的人。”谭楼收回视线,如实将便利店的事情跟宿弈说明。
宿弈听罢笑了下,谭楼被他那笑得更渴了。
“当然,因为他们追求的神是纯血人类。”
宿弈语气轻飘自然,全然不像在说禁词。
纯血人类是七大区不能提的事情。
几百年前的那场黑雨,让九成的人类都产生异能,但这不是一件好事,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异能的能量,不少人没死在污染中,而死于从天而降的异能。
后来人们开始发现移植义体可以减轻异能的痛苦,于是大家疯了般在身上植入义体,恨不得将全身都换一遍。
但这又激发出另一个问题,移植义体越多,对人类精神压迫更大,他们会精神崩溃,寿命再次简短。
这是成了一个死循环,人类的寿命在近百年内变得很短。
除了被早早送到天岛上供奉豢养着的纯血人类,他们在被保护的躯壳里,像旧时代一样生活。
但这样的“美好”不能被七大区里的人知道,所以这个词一直是联邦禁止提起的。
可这个圣日教竟然暗戳戳换了个称号来代替这个词,反倒让联邦没了抓他们的理由。
谭楼瞬间明白了老林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是个没有异能没有改造过的人类,他不是从天岛诞生的纯血人类,但已经是无限接近的存在。
“你想让我进入圣日教?”谭楼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宿弈看向他,语气温和,“你进去大概会被供起来,不用在便利店打工了。”
“你呢?”谭楼皱眉。
这样极端崇拜纯血人类的教会,对仿生人肯定是厌恶至极的,宿弈要怎么进去呢?
宿弈闻言冲他勾了勾唇,神秘兮兮地说:“我会找到方法进去的,可能会是个惊喜?”
惊喜?
谭楼更加不安,但宿弈却不愿再说,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得很近,“难得我在家,要治疗吗?”
宿弈直勾勾地看着他,身上早没了刺鼻的血腥味,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的青苹果香味。
是放在浴室沐浴露的味道。
宿弈回家特地洗了澡。
谭楼屏住呼吸看着宿弈,“我想休息。”
闻言,宿弈笑了下,温热的气息不偏不移地扫过谭楼的脸颊,他懒洋洋地说:“我也想休息。”
最后两人是挤在一张床上牵着手睡的。
当天晚上,老林给了谭楼一个地址,是一个富人区的演讲厅,谭楼得到消息本想告诉宿弈,但回到家时宿弈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通讯器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讯息。
[我在里面等你。]
宿弈很谨慎,几乎没有用过自己的通讯器,但谭楼知道这个陌生的人一定是宿弈。
于是在第二天,谭楼在下去进入了这个演讲厅。
入口,是一个两米高的扫描仪,谭楼猜是用来扫描改造程度和仿生人的。
在他经过后,守着扫描仪的人大惊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谭楼带到一间干净的房间内等候。
没多久,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走来,恭恭敬敬地冲谭楼说话,差点跪下请他入教。
谭楼答应了。
宿弈说的没错,他进入圣日教后确实就差被供奉起来,这群信徒把他视为神明显灵,是神明从天上降下来的使者。
不仅给了他一栋别墅,还奉他成为主教,每日将第一区都很少见的新鲜蔬菜肉类放到谭楼面前,还有大批的信徒跪下祈求他的净洗。
一连七日,皆是如此。
谭楼表面上顺应他们所期待的怜悯包容,私下里反复打开通讯录几百次。
没有任何宿弈的消息。
对方失联了。
在第八天,教会里请谭楼去净化一批冥顽不灵的污染源。
这里,把改造过的人称之为污染源。
已经成为主教的谭楼没理由不去,等他走到暗室,暗红色的红布被扯开,露出巨大的铁笼时,谭楼神色暗下来。
笼子内几乎全是改造程度超过50%的改造人,他们无一不叫骂着,吵得人耳朵疼。
而里面有个人很特殊,他被绑住了手,眼睛也被黑色布蒙起,却格外安静,静静地坐在笼子角落,和个仅供观赏的完美雕塑一样。
谭楼看着不说话的宿弈。
一时间神情复杂。
这就是宿弈说的惊喜?
“主教,这些都是严重污染源,请您净化!”领头的人开口。
谭楼看着角落里的仿生人,眸色暗下去。
“嗯,我会一一净化的。”
第38章 仿生人x皮肤饥渴(5)
走廊上,新晋主教表情严肃,他手上牵着一个锁链,往后延伸定格在污染源的手腕上。
一路上安静,无人讲话,只剩锁链声哗啦哗啦。
一直到谭楼住的地方,两人进屋,房门紧闭,谭楼先摘了宿弈的眼罩,露出那双没有任何不适的灰色眼睛。
看着宿弈平静自然的神情,谭楼一噎。
他忘了,宿弈是个仿生人,不会因为突然见光而有所不适。
“屋里没有监听监视设备。”谭楼说着,拿起钥匙解开锁链。
“咣当——”
沉重的锁链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宿弈得以解脱。
“包消了吗?”重获自由的宿弈,第一反应是要掀开谭楼的头发。
“消了。”
少年往后一躲,宿弈的手悬在半空,他看向两步外的少年,穿着宽大的主教衣服,笔直地站着,神情冷漠。
还真颇有几分主教的意思。
没伤,没瘦,比在第一区时气色好了不少。
没遭受圣日教虐待。
宿弈大致扫了一眼确认了情况,然后弯腰把锁链捡起,以防之后再用到,忽地他的手腕被人抓住,皮质手套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
他抬眸对上了谭楼质问的目光。
“你怎么进来的?”
“往改造程度高的人堆里待一阵子,圣日教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严重污染源,他们上层的权利不像是普通教会能拥有的。”宿弈解释着。
改造程度高的人大部分都处于理智边缘,一听,就知道手段不会多么好。
谭楼皱眉,“你有其他办法进来吧,任务不是肃清圣日教?”
闻言,宿弈挑眉看向谭楼,“嗯,但不止这个,联邦内部出现了叛徒,线索直指圣日教高层。”
宿弈说得太自然坦诚,谭楼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就告诉自己。
“谭楼,你的父亲很信任你,他想让你参与到这项任务中。”宿弈看着他,语气珍重。
一瞬间,少年掀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宿弈,颇为侵略性地将人从上到下都扫视一遍。
宿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情如常不曾变化。
不,不是谭议信任他,是宿弈信任。
谭楼看着宿弈,将对方坦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项任务应该是谭议单独交给宿弈的,是秘密任务,因为宿弈没有带任何黑鸦队的成员,而是带了一个名义上的死人。
那宿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宿弈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暗示的含义,再有两个月就是联邦首席评选的日子,方才那句话就仿若在说——谭议有意将位置让给他。
宿弈在哄骗他,想骗取他的信任。
宿弈需要他,才会哄骗他的信任,这件事谭议做不到谭初做不到,宿弈只能从他这获得。
几秒间,谭楼心平静下来,他握着宿弈的手腕,感受到那隐约传来的热度,头一次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看着少年放松下来的神情,宿弈不动声色地扬了下眉。
果然,谭楼是想夺权的。
帮帮他也未尝不可,当报酬了,到时候好两清。
宿弈想着心情愉悦不少,他看向少年,勾了下唇,“你在这都怎么净化污染源的?”
“我得瞧瞧,不然一会要露馅了,主教。”
他说着落下一声轻笑,像柔软的羽毛在人心上轻轻勾了一下。
霎时,谭楼握紧了他的手腕。
他听出了宿弈的意思。
这人要在这给他治疗。
最近七天,主教大人不再接收其他污染源进化,他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要完全净化一个仿生人。
整整七天,从牵手到拥抱,让谭楼越来越食髓知味。
他想要更多。
“不行。”宿弈轻笑着,捂住了谭楼的嘴,“不可以哦。”
谭楼的眼神暗下来,表情不满。
但他知道不行的原因,他在宿弈眼里还是个孩子,不是男人,所以不行。
啧。
好麻烦。
治疗时,谭楼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宿弈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他笑了下伸手和谭楼扣在一起,“但可以多牵一会。”
这次谭楼应了。
两人形影不离地连在一起七天,终于迎来了净化仪式。
两排长桌,每一位神父身边都带着一位被净化好的污染源,需要在神的见证下通过仪式,即为净身。
前面走过的神父,都牵着一位神志不清的改造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用了药的。
只有谭楼领着的仿生人,神情如常,身上没有任何伤疤,甚至还穿了和主教材质相同的衣服,仔细看的话款式也差不多。
圣日教里的人对仿生人本就有所积怨,他们认为改造人是对人类的一种亵渎,一种拙劣的模仿。
所以当谭楼带着仿生人走到圣水面前,台下所有人神情凝重,眼神恶狠地盯着那名仿生人。
“他竟然是站着的?”
“他怎么敢和主教穿相似的衣服?”
“不知廉耻!”
窃窃私语传到谭楼耳中,他回眸看了一眼,一一扫过众人,直到那点嘈杂声消失不见,谭楼看向眼前的宿弈。
按照商量好的,宿弈单膝跪在谭楼面前,虔诚地捧住谭楼的手,露出如同要把自己献出的神情。
谭楼目光一顿,喉结滚动。
宿弈的演技太为精湛。
“请你在主面前发誓。”谭楼压着声音尽量公事公办地说。
闻言,宿弈仰起头,他看向圣水,背挺得直,柔顺的布料服帖地压在他身上,衬得他像只毛发顺滑的黑猫,被主人压着教着站在“神”前发誓。
谭楼一句句念着誓言,“我将遗忘过往的身份、主人、命令,从此只忠于神,忠于人类……”
“我将遗忘过往的身份、主人、命令,从此只忠于神,忠于人类……”宿弈跟着开口。
清冽的声音如石子一般投入死寂的湖水,掀起千层波纹。
谭楼静静地看着宿弈开口,仿生人的神情逼真,像真的在祈祷圣水洗清自己的罪孽。少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这几日在颈环里看到的一切。
宿弈恭恭敬敬地站在谭议身边,从谭家到联邦大楼到黑鸦基地甚至到私人宴会,两人寸步不离。
但现在宿弈在自己身边,虔诚无比的发誓,仿若只要自己下达任何命令,对方都会跟从。
“……你永远忠于我,永不背叛。”
这不是计划里的环节,也不是誓言里的一句,但谭楼还是将它说出口。
话落的瞬间,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落在宿弈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他看到仿生人一顿,然后微微转身,握住了自己的手。
谭楼呼吸一滞。
宿弈却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抬起吻在他的手背,即使隔着手套谭楼都能感受到那阵柔软。
但比这更让他心惊的是宿弈的跟随。
“我永远忠于你,永不背叛。”
这是一句只对他的誓言。
狂热信徒欢呼时,谭楼死死望着宿弈,对方抬起眼,那双人造的眼睛像是生出自我意识般望着他,如同一汪春水,含着脉脉情意。
宿弈在对他发誓。
只对他发誓。
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教主给第七区圣日教地点发送了一份邀请。
邀请主教和新生人前往第一区交谈净化经验。
第39章 仿生人x皮肤饥渴(6)
邀请送到谭楼面前时,他正和宿弈牵着手。
“第一区……”宿弈眼睛眯起。
这简直是在谭议眼皮子底下当叛徒。
地址是一个废弃的歌剧院,谭楼看着那个地址眉头皱起。
“怎么,你去过吗?”宿弈观察着他的神色问。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宿弈,直将宿弈盯到发毛时,谭楼收回目光,冷冷地说:“没有。”
宿弈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对。
得到邀请后,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前往教主给他们发送的位置。
在那个废弃的歌剧院前,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两人。
“新生人不能和主教同行。”
看着面前分出来的两条通道,宿弈先看了谭楼一眼,这人一直用的是虚拟投影,神情端庄带着些紧张,透过伪装从少年格外紧绷的脊背,足以透露出一件事。
谭楼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宿弈有些担心他。
但在有眼线的情况下,他不能说些什么,只能装作害怕的新生人,寻找依靠般握住了谭楼的手。
少年立刻看向他。
宿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是安抚的意思。
谭楼看着他的动作,原本绷紧的身体放松些。
“教主已经等候很久。”侍卫催促道。
这次两人才算分开,各自朝引领的通道走去。
宿弈面前路由窄变宽,他往前走着,喊出了777。
“看一看现在结局概率和进度。”
【目前结局概率:HE(35%)BE(65%)TE(10%)SE(0%)】
【当前颈环解除进度:15%】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起码证明目前谭楼是没有危险的。
宿弈松了口气,他往前大步走着,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推开,宽阔的房间内,正中央放着一个衣架,架子上放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流光溢彩的白色长裙。
在看到这条裙子的瞬间,宿弈就知道了叛徒是谁。
他轻啧一声,将裙子拿起,“唰”的一下,火焰从他掌心生出将衣服烧得只剩灰烬飘落在地上。
“谭初,滚出来。”
狠厉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出现变化,像任人摆布的玩具,墙面旋转移动,最后露出开口。
谭初站在刺目灯光下。
“母亲,别生气,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谭初笑着缓缓走来,宿弈冷冷地在原地看他。
“啪。”
宿弈拍开谭初的手,“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
手背瞬间变红,谭初挑眉看向宿弈,“母亲,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背叛父亲呢?”
话落,谭初大手一挥,周围空间变化,一秒的时间,两人站在观看台上,下面是地下斗兽场。
干涸的血迹还粘在雪白的墙壁上。
在空旷的入口处,谭楼站在那里。
少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全然没注意台上,又或者说他看不到台上。
“啧。”谭初看着宿弈落到下方的目光,不满开口,“一个废物而已,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呢?”
脚下传来轻微震感,宿弈收回目光看过来,目光冷漠,“你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请您看清楚,废物是不配站在您身边的。当然,我得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帮他,我会立刻用异能将他送到父亲面前,到时候他未必有个全尸。”谭初说着十分绅士地让开一个身位,“请坐吧,好戏要登场了。”
闻言,宿弈皱眉,他偏头看向台下。
谭楼盯着面前的出口,脚下震感越来越明显,本能让他警惕起来。
他大概知道叛徒是谁了。
这个斗兽场除了谭家还活着的孩子外,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那些暗无天日,充满血腥气味和厮杀搏斗的日子,几乎刻在谭楼的记忆里。
所以当三米高浑身铁片的机械触手怪物出现在场地内时,谭楼条件反射般往小臂处摸去,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摸到。
通道内有人把守搜身,将谭楼身上所有的武器收走。
是故意的。
谭楼立刻明白了,对方是要他死。
有半棵树般粗的触手骤然挥来,谭楼迅速翻身躲避,触手重重地拍在地上,瞬间水泥地出现裂痕,建筑都被拍得抖三抖。
不等谭楼喘口气,另一条触手横向朝他挥来,简直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这个庞然大物比想象中的灵敏。
“嘭——”
远处传来朦胧的响声,谭楼来不及细想,几乎是立刻顺着墙壁跑,他在长时间的生死选拔中早就锻炼出别样的体质,那触手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只是轻微擦伤,谭楼感觉自己的左臂像被车撞了一样,剧痛无比。
但没有留给他调节的时间,几次拍打不到目标的怪物骤然发狂,几条触手疯了一般挥舞,谭楼在夹缝中躲闪。
巨大的触手砸在墙壁上,墙壁轰然倒塌在谭楼面前,只挡了他一秒,就有一条触手已经挥向他,速度之快,躲不掉了。
谭楼猛然咬牙,他还不知道宿弈在哪。
“锵——”
火花迸发在谭楼眼前,原本欲拍打在他身上的触手被拦腰截断,轰然坠落将地面又砸出几道裂纹。
几乎是同时,一道残影在触手间穿梭,谭楼站在原地看着原本挥舞着的触手,一个个都被切断成为了真正的废铁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
而原本平整的“天花板”消失,出现了一排排观众席,而在最顶层,谭楼看到了明显的血迹。
但没有尸体。
“小心!”
宿弈迅速割断了怪物的头,少年撕裂般的吼声传来,他立刻转身,看到了一个黑影只冲少年而去。
藤蔓破土而出挡住了轰然发射的炮弹,火焰炸开的瞬间,谭初被一脚踹到墙上,这一下如同被高山一碰,直将他改造过的手臂腿撞出“滋啦滋啦”声。
谭初欲起身,但很快皮鞋踩住了他的脖颈,瞬间他的脸色涨红,谭初抬眸那只碧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宿弈,带着深深的怨念。
“为什么?!同样是背叛,你为什么要宣一个废物不选我?!”谭初大吼着,脸不知是被压得还是气得通红,他不甘心地看着宿弈,“我不够爱你吗?还是说我的野心不如他?不如一个没有异能的废物?!”
熟悉的声音响起,叛徒果然是谭初。
谭楼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能看到宿弈的背影,和凹陷进去的石碓。
“选人需要理由吗?”
谭初骤然愣住,原本扭曲的表情都静了一瞬,他看向宿弈,看着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
“我只是奉命行事。”宿弈说着掏出枪对准备了谭初的额头,“你不该背叛。”
谭初愣了下,他看着宿弈那双眼睛,真切地意识到,宿弈是个仿生人。在他眼里是没有倾向的,他只听取命令。
“那我们一起死吧。”
谭初说着,掌心出现一个红色按钮。
“嘭!”
枪声响起的瞬间,谭初按下。
轰隆的爆炸声响起的瞬间,谭楼扒开挡在眼前的触手想要冲到宿弈面前,但坚硬的透明屏障将他包裹,然后迅速带他往上。
整个歌剧院轰然炸开。
火焰燃起毫不留情地吞噬掉未动的身影,谭楼双目赤红地看着燃烧的烈火,他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宿弈呢?
宿弈将屏障给了他,那他自己呢?
宿弈为什么要将屏障给他?
宿弈不是在利用他吗?
谭楼大脑僵住,他捶打着坚固的屏障,拳头一下一下砸出一个一个血印。
在警笛声响起的瞬间,屏障忽然消失,谭楼被惯性带着往前倒,但很快细小的藤蔓扶住他,少年猛然抬头。
熊熊大火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宿弈半边身子都被烧成了黑色,右手提着一具焦尸,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步伐依旧稳健。
在少年怔愣的刹那,缓缓走到他面前,然后宿弈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抚上谭楼的脸。
声音依旧温柔关切。
“受伤了吗?”
谭楼倏地攥住了宿弈的手,那双幽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宿弈,像是要把他和这场大火永远地刻进灵魂里。
宿弈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俯身虔诚地在谭楼手背落下一个吻。
“抱歉,让你担心了。”说着,他掀起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弯起安抚地看向谭楼,“有保护到你吗?”
谭楼望着那双眼睛。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与谭初和谭议的相似处。
他不想再将眼前的仿生人让出去了。
他想要宿弈永远地站在他身边,只能和他并肩。
第40章 仿生人x皮肤饥渴(7)
第一区废弃歌剧院发生剧烈爆炸。
日益猖獗的圣日教在昨日已经被联邦特别小组全部抓获。
首席长子身亡,疑似为圣日教教主,且参与次子身亡事件。
一条条新闻在投影上弹出。
成工程师不断忙碌着,终于,最后一块仿真皮肤粘合成功,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手颤颤巍巍地擦着额间的汗。
“这次伤得太重了,下次再这样我要辞职。”
听着成工程师的抱怨,宿弈将视线从投影上收回,他坐起身看着恢复如初的身体,冲幽怨的工程师露出浅笑。
“谢谢你。”
成工程师一顿,“别以为一句谢谢就能算了!下次再这么严重,你去隔壁找姓林的,让他给你弄。”
话虽还带着气,但成工程师的语气已经好了很多。
宿弈笑着点头,又保证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出现在成工程师的工作室内,这才被放了出来。
一个月进行两次治疗对于宿弈而言是格外难得的。
他的身体不该这么脆弱,更严重的是,他好像失去了一种异能。
在爆炸前一秒,在宿弈用屏障将谭楼保护住后,他正准备将自己和谭初的尸体一同护住,但他什么都用出来。
宿弈沉思着,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成为破铜烂铁了。
不只是因为忌惮,更重要的可能是因为他变得无用了,不再有威慑力。
啧。
第二次审判还真麻烦,还给他挖第二个坑。
他必须得赶在完全失去利用价值前把颈环解掉。
[宿弈,来办公室。]
忽然一条信息闯进宿弈视线内,发送人是谭议。
宿弈心一沉,掉转方向往联邦大楼走去。
办公室内。
“我收到了你的检查报告。”谭议坐在办公桌前,他手上拿着一份单薄的报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次任务你再次犯了错。”
宿弈闻言低下头,“请主人责罚。”
那份报告被放在桌上,谭议抬起头看向面前果断认错的仿生人,深邃的眼睛并没有几分愉悦和放松。
“你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为你植入了最坚固的防护异能,大规模的爆照不应该伤到你。但你还是受伤了,而且是大面积烧伤,成工程师为你治疗了整整两夜。”
“宿弈,告诉我你受伤的原因。”
话落,眼前的仿生人单膝跪了下来,他垂着头,露出纤细的金属脖颈,和无法忽视的细黑颈环。
这是受罚的姿势。
谭议看着一言不发的仿生人,沉默许久,他站起身走到宿弈面前。
“你失去了一项异能,对吗?”
质问落下,宿弈垂眸,“是,我对您对联邦失去了部分价值,应该受罚。”
听着他振振有词的声音,谭议眸色更深,他看着跪在地上不肯抬头的仿生人,忽叹了一声。
下一瞬,一张通行卡出现在宿弈面前。
那张通行卡上赫然显示着“第六天岛”四个字。
这是天岛的通行证。
“联邦不能失去你,我帮你申请了前往天岛的名额,那里有创造你的设计师,七天后我希望你能再次回到第一区,回到联邦,回到我身边。”
宿弈倏然抬头,对上谭议深邃的眼睛。
天岛的通行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下的,即使是联邦首席,也要向天岛进行申请,少则半个月,多则半年。
谭议不是因为看了他的报告才做的这一切,而是在他出发前就准备好了这些。
“是。”宿弈接过那张通行证站起身。
“宿弈,跟你前往第一区的主教,你处理了吗?”谭议倏然开口。
“嗯,谭初将他放在了斗兽场内。”宿弈回答。
谭议目光落到宿弈身上,神色不明,“宿弈,我失去了两个儿子,但我还有很多孩子,至于你,我只有一个。”
“我会永远忠于联邦,忠于首席。”宿弈毫不犹豫地放出誓言。
谭议静静地看着他,几息过后,像是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相信你,去吧,准备准备。”
“是。”
离开联邦大楼后,宿弈前往黑鸦基地。
单人训练室内,枪声不断。
[命中率:100%]
随着机械声音响起,面前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谭楼将武器库最后一把武器放回原位。
在回到第一区后,宿弈给谭楼开通黑鸦基地的权限,允许他在基地进行训练,这是谭楼在训练室训练的第三天,武器库的武器他已经全部摸透,且平均使用精准率达到90%。
谭楼摘掉护目镜,他翻看着训练录像,一遍一遍来检查自己的不足。
宿弈三天没有回过家,谭楼大概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心中烦躁和不安浓重。
三天前那个夜晚,宿弈身上的伤面积太大,几乎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对方变成这样他脱不了干系。
是他拖了宿弈的后退,他不想再做被宿弈护在身后的弱小者。
他必须更强大。
录像播放三遍,谭楼大致清楚了自己作战时的毛病,正准备再拿起武器时。
“叩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谭楼回头,只见巨大玻璃窗外,宿弈完好如初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到他身上,不知道观看了多久。
谭楼连忙放下武器,关闭单人训练模式,快步走出训练室,走到宿弈面前。
“你……”谭楼将眼前的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发现他皮肤恢复如初,心才落回去,“你没事了?”
“嗯,成工程师的技术很好,但短时间内他是不想再见到我了。”宿弈无奈轻笑,他看向少年额间的汗水,“练得怎么样?”
谭楼闻言眼睛一亮,“还行,反应不够快。”
这话就是谦虚了,宿弈站在外面看了一会,也问过其他人,他清楚谭楼这三天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基地,都快把武器库练个遍。
现在再让他对上三天前的触手怪,五五开都是保守说法。
见少年是认真觉得不够,宿弈没说什么,只说:“成,明天让他们去领新型武器,你再试试。”
“嗯。”
“明天生日想怎么过?”
谭楼一怔,他看向宿弈,对方语气自然神色如常,他不禁有些诧异,宿弈之前都不记得他的年龄,现在竟然会记得他的生人。
宿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我早就看过你的档案了。”
之前是意外,嗯。
谭楼好像显得更加高兴,仿若宿弈会单独查看他的档案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一度看得宿弈都想自己之前有很苛责谭楼吗。
“都可以。”谭楼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克制地回复。
宿弈却被他方才外露的情绪弄得有些不忍苛待他,“我会尽量让你满意些。”
谭楼点头。
但只要宿弈陪着他过便足以让他开心满意,其他的他并不在意。
生日那天,和平常没什么太大区别,宿弈早早就前往联邦大楼进行任务交接,谭楼则照常前往黑鸦基地进行训练。
一直到晚上,两人才碰了面。
宿弈买了面粉和水果,谭楼看着他提着的购物袋,有些不解。
这些东西不容易买到。
“想尝尝旧时代的蛋糕吗?我昨天在数据库里找到了详细教程。”宿弈笑着问。
谭楼看着他提着东西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和杂物间差不多,宿弈不需要吃饭,而谭楼只要营养剂就可以。
谭楼看着宿弈十分熟练的模样,不合时宜地想:是因为谭议才这么熟练吗?
他有在宿弈的记忆里看过,宿弈曾多次出入谭议的住所。
这并没有什么,因为宿弈是完全属于联邦首席的,进入首席住所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让谭楼觉得有些不爽。
宿弈却并不知道他的情绪,他按照自己的记忆,花费了些时间,才做出一个勉强能看的生日蛋糕来。
卖相实在是一般,但对于这个世界没怎么见过蛋糕的人来说,应该还行。
宿弈切了一块放到谭楼面前,“尝尝?”
少年看着眼前没怎么见过的食物,拿起叉子挑起一块,小口尝了下,不由得一惊。
味道不错。
他以为宿弈一直是按照武器来说设置的,竟然厨艺也会如此惊人。
会是跟谭议在一起磋磨的吗?
看着谭楼怔愣的样子,宿弈俯身凑近,“好吃到说不出话?”
少年倏然回头,两人原本还可观的距离,立刻变得狭窄,几乎气息都纠缠在一起,宿弈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好吃,别人也尝过吗?”
谭楼问得太突兀,宿弈立刻明白了他口中的“别人”是谁。
“你父亲不喜欢吃甜的。”对着明显的醋意,宿弈不免起了逗弄的意思。
话落的瞬间,宿弈的手腕被握住。
谭楼在家已经不再戴手套,干燥的掌心紧紧贴着宿弈的手腕,有些用力。
“好了。”宿弈轻轻拍了下谭楼的手背,作势要起身,“不想拆一下生日礼物吗——唔!”
下一秒,宿弈的颈环被抓住,谭楼拽着将他拉近,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是软的。
但说出话却令人难忍。
少年到底是没见过别人亲吻,什么也不会,只会磨着唇蹭、咬,像小狗舔舐主人一样,很青涩也很可爱。
但这点技巧对于有阵子没开荤的魅魔而言也够了。
宿弈轻喘着气,将他推开,想要说礼物的事情,但谭楼确认为他要逃跑,瞬间捏紧了颈环,宿弈没办法只能抬眸看向谭楼。
谭楼沉眸看着他,眼中的渴望几乎快化为实质。
“宿弈,我成年了。”
一瞬间,宿弈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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