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世族贵妇热衷于办宴会, 名目众多,一年之中竟无断绝。大到成婚及冠,小到赏花品茗, 必要好好布置了,广发请柬, 金钗华鬓中举杯同乐, 才算意趣。
而其中最紧要、宾客最多的宴会, 便是春日里的流觞春晤——名为赏春, 实则为了方便各家未婚配的少男少女相看。
作为京中最盛大的宴会, 流觞春晤由几家轮着办,今年就轮到了右仆射家的洪夫人。
早春清晨尚有些冷意,万春别馆牌匾上那一圈含苞的木香花还沾着薄薄一层露水,洪夫人早早地就站在了别馆的门口候着, 倒不是因为今年由她做东, 而是这一次竟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宾客。
一辆简朴大气的马车缓缓驶来, 辕镶金纹,轭挂銮铃, 却未有标识官职的旗幡。
她连忙迎上前去, 对着马车欲行叩拜大礼。
“洪夫人且慢。”
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紧接着贾绣下了马车, 笑着上来托住她的手:“洪夫人多礼了,陛下微服赴宴就是希望大家伙儿都别拘束,洪夫人只当今日来的是林氏公子吧。”
“这臣妇遵命。”洪夫人心领神会, 只对着马车福了福身:“林公子请。”
林鹤沂下了马车, 温习一身国师的装扮走在他身后。
路上, 洪夫人掩着帕子偷笑,凑到了温习身边小声道:“国师放心, 妾身记着您上次的话,一定着重留意那些北方世族、有钱还有皇室渊源的娘子。”
温习心中嗤笑,正想阴阳怪气几句,一想到她也找不到这样的女子,便宽了心,假意诚恳道:“洪夫人辛苦。”
洪夫人又挤眉弄眼地说:“倒是国师不是出家人吗?怎么也来了这流觞春晤,莫不是也是动了凡心?”
温习皮笑肉不笑:“这不是若是洪夫人找到了那位娘子,下官可立刻测卜,则夫人这位红娘大功可成啊。”
“极是极是,那我可得上点心了。”洪夫人深以为然。
林鹤沂扭头看着身后:“磨蹭什么呢?”
温习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洪夫人复又走回了门口,想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一双并肩而行的身影,嘀咕了一句:“这哪儿像君臣啊,分明就是”
她自觉失言,捂着帕子住了嘴,快步去门外迎客,眼下还是找出陛下的真命天女最要紧
晨光漫过十二扇紫檀木的直棂窗,园子里各色花树织锦一般的盛开,辛夷和梨树共同酿就出一种甜润气息,恰合了这别馆中的氛围,少年们情愫隐动,青涩中泛着甜。
公子和娘子们各聚在两处,一处名为饮绿轩,一处名为点绛台,中间隔着一池春水,以一条嵌着五色鹅卵石的桃花纹小径相连。
池中几尾朱红锦鲤似游弋在一片空明中,半晌才懒懒一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激起少年们浅浅惊呼,却因顾忌着对面的心上人,怕失了风仪,立时住了嘴往某处一瞥,脸上升起烟霞。
林鹤沂坐在饮绿轩中,身边坐着温习。
饮绿轩中的公子们早已认出他来,虽贾绣说了不必拘谨,仍免不了比平时局促许多。
也有生性跳脱的,大大咧咧地耍起宝来:“完了完了,陛下天人之姿,硬是把花了好一番功夫整饬自己的咱们衬得如刚成人的山间精怪一样,我看若还想在娘子们面前保住面子,不如尽早回了家去吧!”
林鹤沂低头笑了笑,未有不悦之色,众公子见状也都活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起来。
“你们为了相看来的自是该伤心了,岂知我另有所图,我是为了今年春晤的游戏来的!”
“今年的游戏可有什么特别?”
“此前赏梅宴洪夫人透露过几句,说是与以往不同,格外有意思呢。”
“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这晤前游戏也该开始了吧。”
“催催催,你们这帮小子,就是没隔壁娘子们安静乖巧,若是没叫人看上,可是怨不得我!”正说着,洪夫人走进饮绿轩中,先对着林鹤沂行了一礼。
罗琪和小厮跟在她身边,手上捧了一个梨木盒子。
“今年的游戏,叫‘捉春’。”她说着,示意罗琪走上前来展示手上的盒子:“这里面放着谜语,谜底是你们各自放着信物的地方,你们各抽一个,猜出谜底自去取吧。千万记住碰上娘子们需彬彬有礼,别冒犯了人家。”
她想出这一个游戏可费了好大的功夫,既有趣又文雅,公子娘子们在别馆里走动起来,相互照面,或是为了找到信物询问一番,不就能熟络起来,说不定还能促成几桩美事呢。
“好好好,我先”刚刚耍宝的那位公子说着要冲上前来,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才惊觉不妥,忐忑地看了林鹤沂一眼。
洪夫人施施然欠身上前:“陛下可感兴趣吗?”
“挺有意思的,我来试试吧。”林鹤沂点点头。
罗琪走上前来微微半蹲,林鹤沂手伸入木箱中,抽了一张花笺出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那一张手掌大小的花笺上,小小一张,透着花汁的颜色,又压印着薄薄的花瓣,角上再系一缎同色的缎带,精致非常。
“别看了别看了,那是陛下的花笺,想看的还不自己来抽!”洪夫人对着一群张头张脑的小子斥了一声,等他们都去抽自己的花笺了,才笑着转向林鹤沂,颇有些意味深长:“陛下可去寻信物了,只是这春色撩人陛下可别忘了赏春景啊。”
“洪夫人辛苦。”林鹤沂对她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花笺,缓缓步出饮绿轩
温习只看了一眼那花笺上的谜面就知道了方位,跟着林鹤沂走了几步,发现他走的方向不对,便提醒道:“鹤沂,那信物”
林鹤沂转过身来,抬手向他展示着手里的东西,温习看清后微微一愣,眼中思绪翻滚,最后缓缓勾起了嘴角
“武陵舟楫久沉沙,夹岸红云第几家?渔夫去时曾指顾,过溪二道即秦霞。”
温习念着花笺上的诗,和林鹤沂走到了池边第三棵桃树下,抬头观察一番,轻轻跃起,取下了树杈上的一个方木盒,盒上刻着同花笺上一样的诗句,正是他们要找的信物。
打开木盒,其中是一本书籍,温习拿出来一看,眼中倏地散发出光亮:“是《太清画谱》”
林鹤沂眼底也浮上惊喜,两人当即捧着画谱坐在了桃树下,脑袋挨在一起,迫不及待翻看起来。
阳光将林鹤沂的侧脸投到了画谱上,落下一道线条精致的剪影,属于睫毛的阴影在纸上上下翩跹,拨动得人心弦微颤。
温习的目光不由地从画谱上移开,落在林鹤沂近在咫尺的脸上,只觉得眼前之人的每一寸每一道都比画谱上名画还要精巧、意味隽永。
微风吹过,几瓣桃花飘摇着落下,缀在了林鹤沂肩头,温习伸手去拂,恰好碰上林鹤沂抬眸,二人眼神相触,皆是一愣,而后同时笑了出来。
两人看完画谱,并不急着离开,反倒是不紧不慢地靠在了树上浅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传入耳中,袁惜真向来从容从容不迫的步伐中多了丝急切,面色微沉地上前行礼。
林鹤沂睁开眼,平淡的眸子看向她:“是什么?”
“是”袁惜真似乎难以启齿,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是罗家娘子,被人弄晕了撂在那儿,衣衫不甚整齐”
温习冷笑一声,问:“都收拾好了?”
“微臣去得及时,已经把罗娘子安置好了,没有人看见,她还没醒来。”
林鹤沂点头:“她就算是醒了估计也不知道是谁弄晕的她,你暂且看着吧。”
“是。”袁惜真点点头,皱起眉头,语气义愤填膺:“若是陛下照着那张笺子上的方位找了过去,那后果不堪设想,罗家娘子已经和何家定了亲,是谁做出如此下作的事,竟要陷害陛下,离间陛下和罗何两家?”
温习和林鹤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从林鹤沂抓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花笺开始,他们就明白了这场宴会比想象中的更加不简单。
******
至席散,罗琪同众人道别,旁人都走得,他还要留下来帮姨母洪夫人收席。
无人在意他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偷偷离了客厅,拐过几个走廊去了别馆西南角,往一处槐树下看了一眼,现出疑惑的神色。
他又环视了一圈,确定此处什么都没有后握紧了拳头,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却在看见身后廊柱上靠着的人后浑身一僵。
温习斜靠在廊柱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印着浅粉色花瓣的精致花笺,略歪着头微笑看着他。
花笺上写着:“坤维有木名鬼,春末始白,秋深乃玄。周礼指其位,太阴指其间。蚁封环三匝,得者卜永年。”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是在想这个吗,钟世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早悟兰因(八)[VIP]
“小厮”的脸上狰狞了一瞬, 下意识先摆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可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愤然看向了温习, 声音尖锐响彻在廊中:“果然是你真的是你温、习!!!”
温习点点头:“对嘛,整日装摸做样不憋屈吗, 好歹是个皇孙, 有点脾气才像话。”
“是谁出卖了我罗琪?我早知他不该信!”
温习叹了口气:“说你蠢你也是真蠢, 你在那箱子上做了手脚, 分了上下两层, 鹤沂的那层全放了一样的谜面那不是只要拿两张就能看出不对劲了吗?”
“少废话了!”钟思尔一把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恼怒的神情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阴恻恻地笑道:“你难道不是应该惊讶,我竟然能从你们层层看管的皇宫里出来吗?你们怎么都想不到吧?”
何止是想不到, 加上他刚刚扯面具这一动作, 温习心里可谓是起了惊涛骇浪了。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钟思尔这种人,你越是意外, 他则越是得意。
“天净教中能人无数, 这我早知道,有什么可惊讶的。莲法玄流同你们交手也有失利的时候, 若是每一次都放心上,我还活不活了。”
温习微笑看着钟思尔:“只要结局是好的——就像你们最后一个坛主几天前都死在了我手上,那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钟思尔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下, 仰天大笑几声:“哈哈哈, 只有你会以为我在乎那几个贱种的生死, 他们不过是我夺回皇位的几块垫脚石,还是最不起眼最可以割舍的那种。天净教真是个好东西, 不需花费多少银钱,只要讲几个故事喊几声口号,就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去为你送死,这一个两个的蠢东西,我根本不在乎。”
他想到什么,傲然挺起了胸膛:“就连你,还不是有样学样地建立了什么莲法玄流,可惜东施效颦,圣教的精髓,你永远学不去。”
温习耸耸肩,没多少触动:“建立天净教的想法是很不错,但那也是你们教主厉害,和你这个屡屡坏事的护法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教主也是你能提的,我们教主”钟思尔忽然住了口,用目光狠狠剜了温习一眼:“果然奸诈,竟还想着套出教主的消息,你死心吧,等到你跪在地上求我们宽恕的那一日,你自然就知道教主是是谁了。”
温习“啧”了一声:“被你说得我对你们教主更感兴趣了,让我跪地求饶难道你们还有三十万重骑不成?”
钟思尔的拳头倏然捏紧,青筋立刻暴了出来,眼底也沁出血色:“住嘴!得意什么温习,你洋洋得意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其实当初知道你死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你应该死在我手上,你知道吗?我梦里都是杀你的样子,你终于不是那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你像我父亲、我祖父一样痛哭流涕,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忏悔!而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死死地盯住温习,低低地笑了出来:“温习,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狗屁!要是我也有温氏那样的财富,我钟氏也有矩阳军那样的雄师!我早就一统天下、开疆扩土了!哪里会向你一样整日围着林鹤沂转,满脑子情情爱爱!”
温习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满眼鄙夷:“好端端的怎么吹上了,你哪里有明君圣主的样子。你不在乎天净教教众的生死倒是不难想象,可是刚刚那位罗娘子,她可算你们钟氏皇族的姻亲了,你的手段也太下作了吧?”
钟思尔轻哼一声,微笑着反问:“下作?哪里下作了,哪里比得上温晗屠城之万一?女人的贞操,难道比众人的性命还要高贵几分不成?”
温习大致摸清了钟思尔真正的脾性与想法,啧啧了两声说道:“不过说到满脑子情情爱爱,我好像听说你也喜欢祁言来着吧,不会是真的吧?”
“当然是假的!”钟思尔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东西,蹙着眉压下眼底眉间的暴戾,轻蔑地笑着:“他能帮林鹤沂造反,难道不是看上了林鹤沂?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只要得到了祁言的心,就可以真的让他为我所用。”
温习听完愣了许久,皱着眉指着钟思尔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你你啊,你”
最终他收回了手,靠着廊柱感慨:“所以我常说,像我和鹤沂这样的人做事就比较吃亏,不管做得多好,都会有人说我们是靠脸,但是你,钟世子。”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你就没有这种烦恼。”
他看着钟思尔青红交错的脸尤嫌不够,又加了一句:“而且就算祁言是因为喜欢鹤沂才帮他的,也不一定会看上你啊对不起,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
“温习!你!”钟思尔尖叫一声,正欲破口大骂,却听一旁传来了一道极细的破空声。
温习倏地拧起了眉头看去,见一紫袍女子竟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钟思尔身边,抓着他的肩膀欲离去。
似夜色浸染下的一处墨迹,除了到跟前后的那一点风声,完全没有别的声音。
“玉女!快!快杀了他!我要你立刻杀了他!”钟思尔指着温习大喊起来。
而玉女却没听见似的,抓着他的肩膀高高跃起。
“拦住他!”温习轻喝一声。
康浊和蓝鸢应声而出,似两柄闪着寒光的利刃一般自黑暗中迸射出来,直朝玉女而去。
玉女丝毫不见慌乱,将钟思尔往旁边一推,身形变幻如鬼魅,一人迎战二人竟毫不落下风。
就在温习想亲自上阵时,一道黑影又悄然加入战局,速度之快气息之稳,康浊只觉得打着打着对面突然就多了两个人。
玉女和黑影配合极佳,最后合力拍出一掌将康浊和蓝鸢逼退几步,毫不恋战地抓起钟思尔就走。
钟思尔见玉女全然没有要杀温习的意思,暗自咬牙,顶着满脸的夜风不甘大喊了句:“回去看看你的好表妹吧!好厉害的娘子,让我看看她的新稻种究竟如何,说不定能帮了我的大忙!”
康浊和蓝鸢对视一眼,运功想要追上去,却被温习喊住。
“别追了,都是高手,深不可测。”
康浊盯着着玉女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满脸不可思议:“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人还是我退步了那么多?”
蓝鸢向来没多少表情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疑惑的神色,摇摇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温习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去看看姜予沛。”
奔逃出几里的钟思尔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对着玉女不满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温习!他就是温习你知道吗!?”
玉女面寒如霜,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走着:“教主只吩咐毁了罗何两家的联姻,你偏生要多事还被人家识破,等着教主责罚吧。”
钟思尔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敢开口,只敢在玉女身后狠狠瞪了她一眼。
******
姜予沛浑身湿透,躲在灌木丛中用叶子遮掩着自身,听着四周若有若无的寻人声,既惊且悔。
她就不该来这劳什子相亲宴,来就来了还一时兴起玩了这个找信物的游戏。
她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没作他想地帮了一个求助的公子,带着他找信物,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拉住了手。
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轻薄腌H货而已,直到她奋力甩开手,对方却大声叫嚷起来,她才知道自己可能进了他人的圈套,连忙跑出了林子!
在众目睽睽的相亲宴上,此番情形如何说得清。
听见叫嚷声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不得已只能找了个最近的树丛躲了进来。
而那位胡公子显然不准备放过她,仍是大声叫着:“沛沛!沛沛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叫我好找。”
就在姜予沛忍不住要跑出去撕烂他的嘴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履,她脸上血色全无,猛地抬头看去——
悬起的心猛然放了下了。
“贾总管”
贾绣示意她噤声,环顾了一圈,将她虚掩在身后,二人朝在不远处品茗的林鹤沂走了过去。
“鹤沂哥!”到了林鹤沂身边,姜予沛急着想解释,却见对方略一抬手,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林鹤沂看着匆忙跑来的胡公子,声音泛冷:“你有何事?”
胡公子见他神色,先是面上一僵,看了眼低头躲在林鹤沂身后的姜予沛,忽的脸上堆满了温柔:“回陛下,我和姜娘子约好了要一起逛园子,刚刚把她气恼了,眼下可算找着了。”
姜予沛骤然斥道:“你少胡说八道了!谁和你约好了!信不信我一鞭子抽烂你的嘴!”
胡公子眼底怒意隐现,却仍是保持着微笑,似乎十分宠溺:“沛沛,我知道你脸皮薄,可这是在流觞春晤,咱们这样是很正常的。何况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追着你出了园子,你就别不好意思了。”
“你!简直”
姜予沛正欲再斥,手臂却被林鹤沂轻轻按住了,还安抚地拍了拍。
“胡公子,你确定刚刚追的是姜予沛吗?”林鹤沂不紧不慢地问道。
“自然!”胡公子看着周围默默留意此处的人,特意提高了声音:“诸位都看到了我们从林子里出来,纵是离得远看不清人,也能看清这一身大红,除了沛沛还有谁?”
“是吗?”林鹤沂嘴角有一丝笑。
“当然是”
“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胡公子话还没说完,只见不远处传来了洪夫人的声音,他扭头看去,双目圆瞪,一时愣在原地。
齐齐身着红衣的娘子们巧笑倩兮,跟在洪夫人身后,如粲然夺目的烟霞一般向众人走来。
洪夫人掩帕轻笑:“果然是红色最衬人,娘子们穿上红衣,连春光都要比下去几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早悟兰因(九)[VIP]
“你、你们”
胡公子看着面前清一色穿着红裳的娘子们, 一时卡了壳,原先准备好的一筐子话全都生生堵在了嘴边。
洪夫人一甩帕子,佯装不悦, 若有似无地朝胡公子看了一眼:“没什么事儿就别在这儿围着了,我一把年纪经不得你们这么折腾, 远远这么一看可吓得不轻,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要脸的下作货色要来害我的好姑娘们呢!”
胡公子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罗琪和钟思尔的身影, 不仅没找到, 反而遭了几个白眼,心中更是郁结。
袁惜真走到了姜予沛身边,覆上了她的手,用眼神询问着。
姜予沛眼睛有些红, 摇摇头小声道:“惜真姐姐, 我没事就是拖累了你们, 是我太胡来了。”
“与你无关,”袁惜真紧蹙着眉头, 面沉如水:“今日若是让他们得逞, 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女子要被毁了一生,实在可恶。”
贾绣环视了一圈, 适时出来打圆场:“闹了这么久竟都是误会,公子娘子们都继续去玩吧,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啊。”
胡公子又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确定没看见想见的人后咬了咬牙, 倏地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是我误会了, 叨扰了陛下,冲撞了郡主, 小的罪该万死,日后必备了薄礼奉上,望郡主莫往心里去。”
他见姜予沛紧绷着脸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想搭理自己,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打算尽快抽身离去。
“站住。”姜予沛突然叫住了他。
胡公子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转过了身,彬彬有礼地看着她:“姜娘子还有何指教?”
姜予沛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了林鹤沂身边,讷讷道:“鹤沂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愿把事情闹大,可是可是我不想,我更在意的是天理公正,恶人必须要受到惩罚。”
林鹤沂看了她片刻,轻笑了出来,对她点点头:“好。”
姜予沛大受鼓舞,眼神透出坚定,攥紧了拳头,抬头高声道:“你不用惺惺作态,我不会任你拿捏,诸位,刚刚被他追出林子外的人就是我!”
此言一出,周遭安静了一瞬,继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姜予沛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来:“但是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他找不到谜面上的地方,于是我就帮他找了,仅此而已,在林子里,他突然抓了我的手,我就跑了出来无论你们信不信,这就是全部。”
众人鸦雀无声,有几个掩饰不住的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姜予沛。
“沛沛!”袁惜真低呼一声,猛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可知你这么说了,就算你和他没有关系,今后也得绑在一起了,又又有谁还会真心来求娶你,快住口!”
“我自己出了岔子,我自己承担后果。你们这么帮我,万一有人胡乱揣测起今日赴宴的全部姐妹们怎么办总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果然,胡公子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姜予沛,而后眼睛转了转,一拍脑门,懊悔又深情地说道:“沛沛,我、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情不自禁,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今后我必将好好对你,弥补今日之事。”
姜予沛按捺住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厉声喝道:“荒谬!谁要嫁给你了?我岂会和你这种无耻之徒扯上关系!?”
“不是你什么意思”胡公子勃然大怒,只是想到什么,还是压下了愤懑之色,耐心说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在场这么多人有目共睹,今后除了我,谁还会真心待你?你又能找谁?”
姜予沛微微挺起胸膛:“我不稀罕谁真心待我,我只知道这世间自有天理公道,此事我本就是受害者,还要搭上自己的一生嫁给你?这是什么道理?世间不多我一个迫于情势委曲求全的女子,却缺一个敢于撕开这层不公的人。我今日不仅不会嫁给你,还会让你付出代价!”
“一派胡言!我看这女人是疯了!”胡公子气得眉毛倒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看向周遭的人,哈哈大笑:“你们听见了吗?诸位世家娘子们听见了吗?居然会有女子说出这种话!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姜氏的好教养!这就是姜氏的娘子!如此疯妇,我倒真的想问问姜御史是如何教养女儿的!又有何颜面在朝中立足!”
“这么说在胡公子看来,老夫是无颜踏进这万春别馆了?”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众人扭头看去,竟是姜向原负手走来,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胡公子。
“爹”姜予沛愣愣地叫了一声。
姜向原先向林鹤沂行礼,看了眼忐忑勾着手的姜予沛,迟疑片刻,说了句:“莫慌,爹在。”
说罢,他转身看向了胡公子:“事情来由老夫已经知晓,小女所说,就是老夫所想。真和你这种人结了姻亲,恐怕祖宗震怒,立时便要来收了老夫!”
“你们一个个都是疯了不成!这么一个名声尽毁的女人,还要放在家里当个宝贝吗!”胡公子面色赤红,风度全无,失声叫嚷起来。
“名声尽毁的人是你。”林鹤沂的声音虽不大,却如碎冰相击,倏地冷却了此间一派嚣乱,叫众人都看了过去。
“此人对郡主不敬,御前狂悖失仪,言辞放肆,实属目无君父,藐视朝纲,杖责八十,打完了别放人,留他在天牢好好反省。”
“是!”林仞抱了抱拳,一步步向吓白了脸的胡公子走了过去,在对方开口求饶之前一脚踹得他双膝跪地,堵了嘴就拖了下去。
在胡公子一片挣扎声中,林鹤沂又开了口:“同熙郡主是孤的妹妹,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轮不到任何人来挑拣。郡主在江南立了功,今日又受了委屈,晋封号长安郡主,赐金册,实封三千七百户,以示嘉奖安抚。”
姜予沛眼神骤亮,被姜向原的眼神一慑,乖乖同父亲一道跪下谢恩。
林鹤沂看了眼贾绣。
贾绣立刻会意,将周遭的人遣开了。
待此处只剩他们几人,姜予沛心虚地低着头,小声问姜向原:“父亲,你怎么会来。”
姜向原狠狠瞪他一眼:“多亏了国师!不然我竟不知你的胆子那么大!还不快向国师道谢!”
姜予沛此刻理亏,不敢多话,只暗诽了一句温习装神弄鬼不知还要隐瞒何时,便老老实实向刚刚走到了林鹤沂身边的温习说了声多谢。
温习笑眯眯地回了一礼:“郡主言重,郡主今日英姿,下官感佩。”
姜予沛听出其中的揶揄,气得鼓起腮帮子。
姜向原为这桀骜不驯的女儿愁得白发都冒出来几根,见她低头不语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便无奈笑着问她:“你那狐假虎威的杀手锏呢?往日一说到婚配,你不是立刻就拿出来了吗?”
他今日着急赶来也是为了这个,生怕女儿被逼急了就把那要命的玩意儿往外说。
姜予沛浑身一僵,几乎把头埋到了脖子里,一言不发
父女二人告退,温习一脸感兴趣的碰碰林鹤沂的手:“鹤沂,死丫头还有杀手锏呢?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林鹤沂翻画谱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温习愣了愣,凑到了他跟前:“我……应该知道?”
林鹤沂微微讶然,睫毛轻颤着,脑海中思绪如乱流一般纷乱交错。
一个声音在说,说出来,难道你不想从此和温习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一个声音又说,这件事肯定有误会,温习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他既然信温习,何必徒增烦恼
“不许多想!说就是了!”
温习突然掰过他的脸,让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又透亮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自己,林鹤沂同他对视了会儿,慢慢开了口
姜予沛一只脚刚踏上马车,余光就瞥间了温习汹汹赶来的身影,连忙找了个借口留下,看着马车离去后才一咬牙一闭眼,视死如归地站在原地。
“死丫头滚过来!”温习怒吼。
姜予沛不敢耽搁,低着头快步挪到了温习身前,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书信,战战兢兢地双手奉到上。
她缩着脖子,飞快解释着:“那个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我怕,我怕我爹又想把我嫁到哪里去,就就仿了你的字,签了这张婚书我不是以为你死了吗!然后,我我之前为了气鹤沂哥经常在他面前提这件事别的就、就没做什么坏事了。我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怎么罚我都行”
林鹤沂登时愣住,连忙夺过婚书定睛一看,许久说不出话来。
姜予沛仿得很好,一看就钻研过,能骗过不少人,但绝不包括林鹤沂。
他此前一直视这张婚书如洪水猛兽,因为流光殿的那一幕,也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假。
原来原来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从没有娶妻的意思,他从来不曾背叛过
温习被那大红的婚书刺得眼睛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发笑,咬牙切齿地看着姜予沛。
“你真的把我害惨了姐妹。”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早悟兰因(十)[VIP]
姜予沛的这封婚书, 温习是见过的。
那日姜予沛来宫里找他,煞有其事地递上了这张大红的婚书,温习瞄了一眼, 吓得抖落了几滴墨汁。
“这什么东西!”
姜予沛见状哈哈大笑,满脸捉弄到了他的得意:“我爹叫我写了来给你看的, 怎么样!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吧!”
“太吓人了, 姑奶奶快收了神通吧。”温习示意她赶紧把这骇人的东西拿走。
“不不不, 你就帮我存放几日如何?昨日魏家的姨母上门了, 情势十分凶险,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告诉我爹我想给你写婚书才有可能躲过这一遭,若他来问你了,你就说你收到了,只是还在考虑。等魏家那位娶了妻, 我自会来拿回去, 你也能再拒他一次。”
温习大为震惊, 觉得她的脑子一遇上被催婚上就如同被灌了水一样:“你这人模人样的脑子里怎么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我收了你的婚书,考虑个把月, 然后再拒了?那是你爹, 是我舅舅,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你当是闹着玩儿呢?”
“那怎么啦?你国事繁忙,一时来不及好好考虑,耽误了一会儿, 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予沛。”温习难得沉了脸, 停顿须臾, 缓和了神色又说:“别的事都好说,唯独你的婚事, 我一点都不能插手,因为我不想再给舅舅一丝一毫的希望。我不是不会娶你,我是不会娶任何人,我已有妻子了。”
姜予沛知道他是很认真的,唯唯诺诺地应了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温习见她如此,便另起了话头:“你这一上午,都和他在一起?”
姜予沛点点头:“鹤沂哥带我去马场跑马了。”
温习紧接着问:“那他说了什么?有没有问起我?”
“没有。”姜予沛想也不想地摇摇头,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哦!我骑马回来的时候鹤沂哥已经回嘉禾殿了,他们说是鹤沂哥突然身体不舒服。”
“什么?”温习蓦地坐直了身体:“他身体不舒服,怎么御医署没来回禀我?”
说罢,连忙让宫侍去御医署走一趟。
宫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返,说林鹤沂没传医师。
“没传医师?不舒服为什么不传医师呢你快去,去探探嘉禾殿的消息。”温习又打发了宫侍,自己则盯着桌子等待着,一边细细回想着林鹤沂近来的动向
“都怪你!”他思量了半天,最后找到了出气筒:“外面是什么天气,你好端端地跑什么马?他爱护你,定是要在马场上看着的,这被风一吹,可不就不舒服了?”
姜予沛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后面一连串的话倒豆子似的全蹦了出来:“以后不准你进宫骑马了,实在想过瘾,自己跑去北郊马场,别来烦我们!”
姜予沛嘟囔着:“北郊那么远”
“还敢不服?你敢不听话,我就亲自出马,让舅舅挑个人就给你们指婚!”
姜予沛差点给温习跪下,彻底不敢说话了。
温习盘算着一会儿要去嘉禾殿看看,余光瞥间桌上的婚书,头都大了一圈。
“还不把这玩意儿拿回去!?”
温习瞪着姜予沛,万分后悔从前总带着她任性胡闹,竟让她有胆子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番必不能轻轻放过,让他想想该如何惩罚才好。
温习不语,十八般酷刑在脑子里都转了一遍
姜予沛观温习神色,仿佛预料到了危险似的,小心翼翼道:“我我以后肯定谨小慎微,不胡来了。稻种的事,也一定全力以赴,尽快落成你们别生气了表哥表嫂。”
温习盛怒的神色一僵,眼睛不由看向林鹤沂,恰对上了对方投来的无奈的眼神。
两人眼神流转,尽在不言中。
温习轻哼了一声,瞥了眼姜予沛:“还不快滚?”
姜予沛点头哈腰地应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
钟思尔逃跑之后,各出城关卡都不见他的人影,就连承恩侯府那边也是一派安静,他竟如凭空消失在了上京一般。
“说不定是藏在谁家呢,罗家、胡家,不都是天净教的走狗吗?”
林鹤沂摇摇头:“可疑的几户都派人去盯着了,没什么动静。”
“他若能躲一辈子永远不出来生事倒是好的,也不必太担心,现在这个情形,他稍有动作就会被我们揪出来。”温习剥了瓣橘子送到了林鹤沂嘴里,见他仍皱着眉,索性凑过去将他的脸从层层密信中掰过来正对着自己,碰了碰他的额头。
“侯夫人那边你也不用为难,改天我们一起去和她解释清楚,她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了,一定不会出什么事儿。”
林鹤沂盯着他看了会,慢慢放松下来,双手攀上他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了贾绣叩门的声音。
“进来吧。”
贾绣双手捧着一张奏折,满脸喜气:“陛下,崔公子的女儿三日后便满月了,向您报喜呢。”
林鹤沂愣了愣,伸手接过了奏折:“这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才听说崔循的女儿出生了,这么快竟也满一个月了。我还答应他,届时会去他们府上看看的,当时觉得那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如今也近在眼前了。”
他翻开奏折看了眼,中规中矩的,正想合上,却突然皱了眉头,又翻开看了一眼。
“怎么了?”温习看出了他的异样。
林鹤沂的目光落在奏折上一处,眉间升起了一道疑云:“崔循不,这奏折上,这个‘启’字没有避讳。”
“避讳?为什么要避讳?”
林鹤沂合上了奏折,边回想边说:“我小时候还在宫里的时候,每年生辰,崔循怕我没母亲搭理伤心,都会仿着商故蕊的字迹给我写信。那信上的内容一看就不是商故蕊会说的,我就同他说我已经看出来那信不是母亲写的了,让他别再这么做了。”
“他就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想多说,就胡乱编了个林氏已故长辈的名字,说林府的人都要避‘启’字的讳,其中一横只写半笔,他的信没避讳,所以我一眼便看出了不是母亲写的。”
他想到什么,叹了口气:“谁知他竟是记住了,往后真的避了‘启’字的讳,依旧冒充商故蕊给我写信甚至后来凡是给我写的东西上都是这样。”
温习都没空去感慨崔循果真从小傻到大,皱着眉问道:“也就是说——写这个的人不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什么。
林鹤沂将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拍,冷笑道:“这群人究竟想干什么?一帮乌合之众,难道还真梦想着改朝换代、复辟梁朝吗!?”
温习默不作声地拉过了他的手,思索着:“崔府现在必然是在他们掌控之中了,你别急,咱们这不是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吗?明日我带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通通捉了一网打尽。”
林鹤沂面沉得仿佛能凝出水来:“他们的实力未明,就这么去太过冒险,我带一队人去,在外面接应你。”
“带一队人?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吧,会打草惊蛇的。”
林鹤沂不语。
温习见他一副铁了心的样子,思忖一番,道:“白渺这几日是不是回家?那安排一队人护送他回家,出城的时候经过了崔府,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
翌日午后,两个出门采买的崔府小厮被人从身后放倒了。
须臾,两道人影穿着他们的衣服,拿起他们的竹篮,环顾一周,进了崔府。
崔府要办满月宴,府中一片喜庆忙碌之色,乍看去并无任何异常。
只是温习盯着院中正招呼着下人的崔循观察了许久,转身去了后院,用眼神示意祁言跟上。
【如何?】祁言用嘴型问他。
温习摇摇头,对他说了两个字【假的】
祁言的神色凝重下来,跟着他一起观察后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钟思尔出现了,他倒是毫不遮掩,大摇大摆地进了一处屋子。
温习和祁言对视一眼,又看了眼蓝鸢用树叶给的信号,同时起跃,几近无声地到了那屋子的窗外。
温习将窗户划开一个小洞,侧头往里看去。
崔循被绑在衣架上,面色灰白,看向钟思尔的眼睛里混杂着不解和痛心。隐隐闪着泪光。
“崔表哥,你也别怪我,谁叫你偏袒了我一辈子,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却还是选了林鹤沂!告诉你吧,你不写那道奏折也没关系,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两日之后,你就等着你最心疼的鹤沂表弟跪在我身前求我绕他一命吧!”
崔循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泛起了泪光,低声嘶吼着:“不”
钟思尔见他如此,反倒笑了出来:“但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因为在我和林鹤沂之间,你从来只会帮弱的那一个,所以我一直在等着,等你偏帮林鹤沂的那一天,那说明……我们之间已经决出强弱了,哈哈哈哈哈。”
就在温习打算推门进去直接擒下钟思尔的时候,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玉女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点警觉都没有,还敢潜入敌营?”
第115章 早悟兰因(十一)[VIP]
温习和祁言脸色一凛, 齐齐出手向身后攻去。
暗处的康浊和蓝鸢也现了身形,四人同时包抄。
玉女一人战四人,并不强攻, 且战且退,只片刻便等来了援军, 另有四名黑衣人迅速加入战局, 身形极快, 如风似影地翻跃在众人间, 转瞬便扭转了局面。
听见动静的钟思尔冲出来, 看见温习后眼睛一亮,立刻下令道:“他来了就先抓一个,给我抓住他!”
四个黑衣人并未当即动手,而是看向了玉女。
玉女思索一瞬, 果决道:“抓人。”
此言一出, 四黑衣人的攻势倏地凌厉起来, 招招狠戾,几乎无视了另外三人, 都冲着温习而来。
祁言生生挨下了一掌, 皱着眉看向温习:“快走,我们殿后。”
温习一脚踹开了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趁着间隙抬头寻找着后路:“一起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人齐齐收了攻势,硬扛下了几招, 仓促随着他一齐后退。
“追!!!”钟思尔心头一急, 叫破了声。
玉女和四个黑衣人根本不消他说, 紧追着温习四人飞出墙外。
钟思尔跑出几步,被高墙生生拦住了, 又气又急地跺了跺脚:“怎么都不带我!可还记得谁是主子!”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回来接他,只得回头去寻其他人将他带出去
林鹤沂和白渺正在离崔府不远的一处竹林子里,坐在马车上心神不宁地等着温习的消息。
白渺看出他的异样,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温声安抚道:“陛下放心,陛下得天护佑,国师他们一定能安然无恙回来的。”
林鹤沂点点头,对他强扯出了一个笑:“就是耽搁你回家的行程。”
“陛下言重,白渺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两人正说着,忽听马车外传来了几道竹叶摇乱之声,林鹤沂心头一跳,立刻拉开了车门。
“阿习!”他看清眼前情状,不由惊呼一声。
温习冲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祁言康浊和蓝鸢,俱是发髻凌乱,面色凝重。
“弓箭手!”林鹤沂高喝一声。
整齐划一的拉弓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响彻竹林,云蹊卫后排弓箭手同时架弓,直指追着温习的几人。
玉女一抬手,几人停了下来,立于不远处。
温习几人终得喘息之机,靠着马背休息,警戒着对面。
“蓝鸢!”康浊惊呼一声,猛地托住了支撑不住向下倒去的蓝鸢。
“怎么样!”温习亦冲上去扶住了他。
蓝鸢摇摇头:“没事,刚刚挨了一掌。”
说完遂推开了二人兀自坐地调息。
温习捏紧了拳头,磨磨后槽牙,幽深的目光直直投到了对面的玉女身上。
谁知玉女不惧也不恼,反倒是冷笑着说了句:“作为最要紧的那一个暗卫,他未免太弱了些。”
“你闭嘴!”林鹤沂往前站了一步,眼中怒意升腾,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何曾见过温习这般狼狈的样子,这帮人怎么敢!
“玉女护法难道还不清楚此刻攻守之势?莫要再挑衅作困兽之斗,说出你们教主的下落,孤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玉女微笑看着林鹤沂,听他说完,脸上笑意更甚,正想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了钟思尔的声音。
“都不许动!给我拿下他们!林鹤沂和温习,一个都不能少!”
他哼哧哼哧跑了过来,见无人搭理他,气得满脸通红,尖锐的声音盘旋在竹林上空:“教主来了!你们这些混蛋!这是教主的意思!”
所有人皆是面色一变,齐刷刷看向了他身后。
钟思尔身后,一顶素色小轿被天净教教众抬着缓缓走来,轿帘遮得很严实,看不清其中任何。
玉女和四个黑衣人都摆正了神色,单膝跪地高喊:“参见教主!”
温习眯着眼睛细看,想要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只见轿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白皙素手,慢慢做了个手势。
玉女立刻颔首道:“是!”
这话音还在众人耳边回响,玉女的身形却已不在原地,几乎快出了重影,眨眼间便出现在温习身前。
温习和祁言康浊不可谓没被吓到,顾不上心中的骇然就与她对起招来。
蓝鸢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迎上了随后冲上来的几个黑衣人。
云蹊卫则和其余教众缠斗在一起。
中间几人打斗的身影太快,几乎看不清战局,林鹤沂心中急切,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了玉张,搭箭引弓一气呵成,慢慢对准了站在天净教教主轿子旁的钟思尔。
“啊啊啊!”林中响起了钟思尔的惨叫。
这一箭力道极大,钟思尔被连带着钉在了地上,捂着伤口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教主!教主林鹤沂伤我,快把他抓了为我报仇!我好痛啊!”
林鹤沂又搭上了一支箭,这一次则直接对准了轿子。
“诸位若是再不停手,你们的教主身上就要多一支箭了。”
一向从容冷静的玉女瞬间变了神色,顾不得温习就要冲上来:“还不住手,你”
“行了,就陪你们闹到这里吧。”
随着这句话,轿帘被一把拉来,一身白衣素裙的天净教教主走了出来
林鹤沂面色煞白。
其实当他听到教主的声音时就脑子空白了一瞬,如今看见教主的真面目,更是心神震荡、肝胆俱裂。
“姨母”
温习这边的四人也尽是目瞪口呆,他最先反应过来,担忧地看向林鹤沂。
林鹤沂愣了好一会儿,在贾绣和白渺的搀扶下才勉强回了几分清醒,看了眼还被围住的温习才提起了些力气,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承恩侯夫人却不回答,只是把冰冷的目光落到了玉张上,问:“鹤沂,你是要为了温习杀我吗?”
林鹤沂愣了愣。
就在此时,倒在地上的钟思尔蓦地又爆发出了一身哀嚎,泪眼巴巴地看着承恩侯夫人:“娘亲,我好痛,都是林鹤沂伤的我,您千万要好好罚他,为儿子报仇。”
说罢,那张疼得龇牙咧嘴的脸还不忘冲着林鹤沂做了个得意的神情,仿佛在嘲笑他被一直以来信赖的姨母所欺骗。
承恩侯夫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教中你只能称我教主,疼就躲一边去,乱战之中都能被射中,不要来碍我的眼。”
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柔慈爱。
钟思尔被这么呵斥了也只是黯然了片刻,而后乖乖挪到了一边,满眼孺慕地看着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又看向林鹤沂,单薄的秀丽身影却仿佛有万钧之势:“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要为了这个外人,伤我吗?”
林鹤沂渐渐握紧了弓,眼神坚定:“是,我可以为了他,伤任何人。”
承恩侯夫人大笑一声:“好!”
林鹤沂心头一紧,将刚刚松了的弓又拉紧了些。
而就在此刻,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他猛然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贾绣。
贾绣“哎哟”了一声:“小主子,可千万别这么看小的啊。”
说罢,径直收了林鹤沂的弓,看似轻巧,实则让林鹤沂完全反抗不得。
这一幕落在温习眼里,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连眼中都蔓上了几道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贾绣是父亲母亲选给鹤沂的人啊,为什么他会有问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他还在惊疑之时,一道冰凉的刀刃突然自身后贴在了他的颈后,他浑身僵住了。
白渺竟不知何时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周围,举着刀慢慢走到了他身前,对上他惊愕的眼神,笑了笑:“别慌。”
他和白渺相处了那么久,竟一点儿都没发现他会武功。
“你们想怎么样?”他额角青筋隐现,缓缓看向了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瞥了他一眼,慢慢朝着林鹤沂走去:“鹤沂,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听我的安排娶妻生子,然后传位给孩子,再把孩子交由我抚养我可以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教主!”钟思尔急忙喊了一声,却被玉女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林鹤沂像听见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一般,发出了一声笑,而后收敛了笑意,平静道:“那你杀了他吧。”
“不是”祁言急得要说话。
“他死了,我立刻同去,你一切盘算都会落空。”
“好,好得很!”承恩侯夫人气极反笑,一步步走到林鹤沂面前,沉眸看着他。
温习的心倏地悬了起来,眼中血红一片,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以温氏的名义起誓,定叫你此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承恩侯夫人神情一顿,骤然冷沉下来,转过了身看着温习,语气中仿佛混着冰碴:“你再说一遍。”
林鹤沂心口急得一阵抽痛,立时想往温习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承恩侯夫人撂下一句,沉着脸朝温习走去。
“阿习姨母!”林鹤沂剧烈挣扎起来,贾绣只能控制着力道抓着他。
见他们不打算伤害林鹤沂,温习慢慢冷静下来,思绪飞转,回想着天净教出现至今的种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着渐渐靠近的承恩侯夫人,他突然灵光一现!
林鹤沂的身世、贾绣的反水、天净教的易容,还有武功高深的天净教一众护法,和这个承恩侯夫人
千丝万缕在他脑中串联,一个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逐一得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恍然大悟,立刻对着林鹤沂大叫:
“鹤沂!快喊娘!”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除夕快乐!!!本文已进入尾声!
第116章 早悟兰因(十二)[VIP]
提到温氏, 许多人会以为其中最可怕的是大哥温晗,传闻他脾气火爆,杀人不眨眼。
但真正跟温家三兄妹接触过的人都知道, 温氏最不好惹的人,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妹妹, 温晓。
温晓年少老成, 全然没有少女的天真娇憨, 行事狠辣果决, 毫不留情面, 脾气上来了连两个哥哥都劝不住。整个温氏行商范围内,谁听了温晓的名字不发怵。
可就有不信邪的。
那一年,日夜忧思的齐国皇帝终于决定对温氏动手,温晓经商在外, 又是个女子, 便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于是齐国皇帝联合梁朝世家, 串通内外,将新婚不久的温晓绑架了。
温氏是极重血脉亲情的, 双方谈判了近一年, 削兵割地、转让商道,只求小妹平安无事。时人都说, 温氏已有数百年没那么憋屈了。
谁曾想一朝惊天巨变,温晓居然死在了梁朝。
这可是捅了天了,噩耗早间传到云涉, 下午近乎疯癫的温晗就带兵直奔齐皇宫, 将齐主一家老小都挂在了金殿上。
杀完旧主, 他又挥兵南下,屠了上京城, 又照样画葫芦地把梁国皇室挂了起来。
自此,天下大乱。
可很少有人知道,温晓其实没死
林重远在得知父亲和弟弟们竟行此卑鄙下作之事时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气势汹汹地赶往郊外,在看见那一个正被多人看守着的绝色女子时愣了许久。
早听说温氏个个容颜绝世,这等美貌,确实太夺眼了些
他愣愣的,甚至向温晓行了个礼。
温晓嫌恶地转过了头。
林重远这才记起自己来这里所谓何事,叮嘱了看守的人莫要唐突,自己则快步进了父亲的军帐中。
“陛下以为将诸事都让父亲担名就能逍遥事外吗?他日温氏要报复,难道他这个皇帝就能幸免?”
父亲却是不语,只让他不要插手此事。
林重远劝不动此事,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将温晓带去府中软禁。
有了林重远的关照,温晓在林府的一应用度都比照宫中,除了不能探听消息和出自己的院子,世家阁中的娘子们也不过如此。
纵是如此,她还能不知道这帮人打得什么算盘吗。
只是自己的大哥没脑子,二哥不够狠,温氏此次怕是要元气大伤。
她被擒时身边暗卫尽数被杀,眼下她若想靠自己出去,便只有等着乌隼找到自己,只是梁国对于乌隼来说太过陌生,能不能被找到,要多久才能找到都还未知。
更棘手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这次出门时温见素就憨憨地问了句,若是她怀宝宝了怎么办,她当时还笑话他真敢想,这才多久就想当爹了,没想到,竟是让那呆子说中了
她只得又向林家的大公子提了几个要求,林重远对她心怀有愧,无有不应,连为她看诊的大夫都是自己院中的不会走漏风声,偌大的林府竟无一人知道她怀孕这件事。
腹中孩子九个月的时候,乌隼终于找到了自己。
接到消息的暗卫也悄然就位。
这九个月,她把林府的各个看守都了解得烂熟于心,可除了林府,整个梁国都是拦截她的哨卡,她自己能走,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就在她打算索性绑了林重远威胁林家人的时候,一个林府中的消息传入了耳中。
林重远的妻子商故蕊难产,生下的孩子极其孱弱,恐活不下去。
以及商故蕊的姐姐,太子妃商故华将前往行宫待产。
那一夜雷雨交加,她感受着自己隐有阵痛的腹部,问暗卫:“他们真的割让了五条商道?”
暗卫点点头。
轰隆一声响雷,照亮了她面无表情的面孔,如蕴霜雪。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形,
她想让参与此事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商故蕊的儿子死于夏末的一个雨夜,不过来到这世上三日。
她抱着儿子的尸体无声流泪,都不敢哭出声音来。
她知道儿子的死讯传遍阖府的那一刻,就是她彻底失去主母尊严、彻底沦为京中笑柄的时候。
林重远的妾室郁氏已有身孕,听说已经确定了是个男孩子,不久前她还沾沾自喜自己抢先一步,生下了正正经经的嫡长子,可如今她失去了自己的嫡子,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的孩子当庶长子。
她知道林重远并不喜欢自己,看在她是嫡长子之母的份上才对他多有尊敬,她是靠着这个孩子,才压得郁氏不得翻身,不敢有分毫僭越。
可如今可如今
她抱着已经冰冷了的孩子,又哭又笑了许久,打算叫人来为孩子收拾。
可就在这时,墙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细看之下,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林夫人,你的孩子死了?”
商故蕊倒吸了一口气,认出这就是在府中禁地住着的,被林氏软禁的温晓。
“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快回去!我、我叫人了!”商故蕊知道温晓的身份有多要紧,一刻都不敢让她多留。
温晓不以为意,施施然走了进来,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如何?”
商故蕊吓得直喘气:“我和你能商量什么?你你哪儿来的孩子?!”
这个温晓,手上何故会抱着一个孩子!
“你无需知道,等我说完,告诉我行或是不行。”
那夜,商故蕊接过了温晓手上的襁褓。
一看就是刚出生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眉眼和温晓有些相似,漂亮极了,被交到她手上时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吮着手指呼呼大睡起来。
“你你为何要抛下自己的骨肉”
“与你无关,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安排好替身,掩护我出府。”
翌日,温晓身死的消息传遍了梁国。
她没让暗卫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回云涉,甚至自己都没打算回云涉,而是从林府直奔了商故华所在的行宫,一刀了结了那孕妇的性命,而后让暗卫做了商故华的人皮面具
可是商故华本该出生的儿子怎么办,那可是梁朝嫡脉,说没生下来也太可惜了。
她略打听了一下,把被商故蕊使计赶出林府的妾室郁氏带了回来,等着她的孩子降生。
梁太子也死在了她手上,后来缠绵病榻的梁太子都是暗卫所扮。
一路成为梁朝世家的掌舵人,她也只在温晗生命的最后去告诉了他自己没死。
以及后来的,实在看不过去商故蕊养孩子,同温昀表明了身份,让他想办法将林鹤沂接进宫里来。
她还需要以这个身份留在梁朝。她痛恨世家,从商路上领略到他们的傲慢和贪婪,到自己因他们而身陷囹圄、家族受辱,她誓除此天下蠹虫。
世家杀不尽,矫不正,温昀要行仁治,那她就做那执刀之人。
纵是有了科举,竟还多的是畏惧世家、自认血脉平庸,不能与世家同朝的平民。她想告诉他们,世家亦没什么可怕的,这世上有和你一样的人,从不俱世家权势,敢将作恶的人斩于刀下。
原本天净教只是山里一个不成气候的小教派,她收为己用,从此日益壮大,成了除去世家的一把快刀,更是扎根在平民心中反抗命运和世家压迫的一道旗帜。
且她心中还有一件心事,与梁国皇室有关,始终耿耿于怀
温晓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林鹤沂,一点点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和林鹤沂足有八分像的脸。
“事情就是这样你是我的孩子。”
林鹤沂完全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钟思尔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踉跄着朝温晓奔来,被一位黑衣人拦住,拼了命的推搡却动不了分毫。
他涕泗横流,不住摇着头:“你是我母亲!你是我的母亲不是他的!母亲!母亲!!!”
温晓轻笑了一声,示意他看向另一头。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商故蕊不知何时竟被推到了此处,听完了温晓所说,浑身抖得厉害,口中涎水不断落下,断续发出“咯咯”的声音。
温晓似笑非笑地看着钟思尔:“母亲?真要说起来,商故蕊才是你的嫡母呢。”
她想到什么,笑了出来:“知道为什么,他对你这么好吗?因为她觉得你跟她死去的孩子很像能不像吗?你们是亲兄弟啊。”
“啊啊!”商故蕊完全瘫了的身体竟被刺激得稍稍动了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愤怒的嚎叫逐渐变的凄厉。
她视若亲子、宠爱了一辈子的孩子,原来、原来竟是自己此生最恨的、那郁氏的孩子!
商故蕊眼中泛白,浑身抽搐了两下,发出了一道濒死的声音,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蓦地倒了下去。
林鹤沂仍处在震惊之中,心乱如麻,无措地站着,直到看见温习忽然低头埋进了双手里才回神些许,拉过了他正对着自己:“你怎么了”
只见温习搓了把脸,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
“太好了你是我的表弟太好了、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温见素是温氏的养子,鹤沂的父母是骄矜狠戾大小姐和冷面老实酷哥hhh
故事总体就是这样啦,大概还有一章用来解释些细节和收尾,但是春节我要出去旅游所以大概要初七初八再更这样子,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117章 早悟兰因(十三)[VIP]
温习在不是堂弟是表弟的喜悦中欢喜了半天, 突然想到什么,当着温晓的面又一把将林鹤沂严严实实抱在了怀里,力气之大, 让林鹤沂的脸都挤在了一起。
“那姑母,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想把我们两个分开不成?”
温晓觉得他简直厚颜无耻:“怎么你们在一起还是件大好事不成?!”
她冷笑了一声, 恶狠狠地说:“都怪温昀和姜向蘅这两个蠢货, 好好一对表兄弟都能养成这样!”
温习从刚刚的激动里回过神来, 神志渐清, 细想之后竟还生出几分怨气, 不服气道:“那也没你心狠,鹤沂是如何被商故蕊折磨的你肯定都看在眼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能看着亲儿子受那么多年的苦!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让他知道自己谁吗?”
温晓极迅速地看了林鹤沂一眼, 只是温习狗熊抱树似的将人护得很好,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们两个的路, 原本我都想好了,你做皇帝, 鹤沂和我把梁朝的世家都握在手里, 只是没想到”她冷冷地睨了温习一眼:“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假死这种事,当初若不是我知道了, 你可就没法从天牢里出来了。”
“行了。”林鹤沂从温习怀里挣了出来,他刚刚一直在回避着温晓的眼神,如今才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不自在中又带着点执拗:“如果天净教真的伤害了他, 我不会原谅你。”
温晓冷淡的眸子倏地划过了一道波动:“你”
“哦!”温习突然大叫了一声。
林鹤沂和温晓同时朝她看了过去。
他和温晓真的太像了。
被两张近乎一模一样, 此刻还都是一个表情的美丽脸庞注视着,温习强忍着想笑的冲动, 颇为认真地岔开话题:“我刚刚还在想商故蕊为什么不揭穿鹤沂的身份,现在我想到了——她是想让你去对付矩阳军,让你和素叔父子相残,她好渔翁得利!”
闻言,林鹤沂也是一愣。
他还没从自己的母亲是温晓这一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实中回过神来,马上又面对了另一件事情。
温见素,这个统领矩阳军,几乎成了自己梦魇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但是很快,他脑中灵光一现,想明白了什么,扭头看向温晓:“所以那么多年,我建军队屡屡受阻都是、都是你在”
温晓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一旦你手里有了能用的兵,有脑子的都能知道你会去干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动矩阳军?”
林鹤沂的双拳骤然握紧,看在温习眼里,已经完全是炸毛了。
他暗道一声这俩母子连脾气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上前一步,阻断了两人的视线。
“我突然又想到了姑母!咱们是不是该给鹤沂拨几个暗卫了,温家人都要有的。”他殷殷地看着温晓,还眨巴了几下眼睛。
“没这个必要。”温晓扭头看着他:“规月部的首席,一直都在他身边。”
“首席?”温习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林鹤沂却是狐疑地皱起了眉头,而后猛地转头看向了一边。
贾绣正冲他们躬身颔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平常并无二般。
“绣叔你竟然”温习瞪大了眼睛,回想以往种种,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呼道:“那你岂不是早就发现我了!”
贾绣又是慈祥而憨厚地一笑:“蓝鸢那小子的呼吸声跟拉风箱似的,想不知道都很难啊。”
坐在地上的蓝鸢身子一歪,卡在喉咙口的那一口血终于是吐出来了。
刚刚与他们动手的“玉女”笑着走到了他身边,抱着胸低头看他:“我叫墨弦。”
蓝鸢擦血迹的手一僵。
康浊愣了愣,立刻又把另几个黑衣人看一遍,最后耸了耸肩:“打不过也正常。”
收拾好了一切,众人打算回宫。
“你和我一起走。”温晓叫住了要坐回马车上的林鹤沂。
林鹤沂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走到了她身边。
温习也想跟上去,被墨弦拦住了,只能挤开了车夫,边驾车边竖起耳朵听里头在说什么。
等回到了宫里,温习忙不迭地跳下车,举着手等林鹤沂。
车门拉开,林鹤沂的眼睛微微泛红,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把手放到了他手上。
顶着温晓凉飕飕的目光,温习拉着林鹤沂的手往里走,边走边扭头吩咐贾绣:
“备席,家宴。”
******
三巡酒后,温习和温晓俱是一副清明神色,席上只有林鹤沂已双眼朦胧,身体开始摇晃。
温习提着酒杯笑得直抖肩:“原来鹤沂这一杯就倒的酒量是随了素叔啊。”
林鹤沂还未完全醉倒,闻言扭头狠狠瞪了温习一眼,只是用力过猛,差点栽向前去,被温晓轻轻揽过,扶着他靠在了自己肩头。
“过几日,回一趟云涉。”
温习了然地点点头:“鹤沂的身份该告诉云涉那边。”
温晓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也是去告诉他们,你没死。”
“对!”已经睡过去的林鹤沂突然仰头附和了声。
温习只得笑着点头:“好好好。”
而刚刚还在乐呵呵喝酒的祁言突然脸色一僵,面色复杂地一口闷完了剩下的酒。
温晓看出他在想什么,勾了勾唇角:“你也得去。”
祁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看林鹤沂已经完全睡过去了,温晓带他回了流光殿,温习脱了外套披在林鹤沂身上,一路护送
从寝殿出来,院中树影轻摇,祁言抱着酒坛坐在池子边,看着池面上的涟漪发呆。
“怎么,怕回去面对素叔啊?”温习在他身边坐下,拍了两下他怀里的酒坛。
“没事儿,让鹤沂帮你说几句好话呗,我都不敢想象,素叔要是知道姑母没死,他们还有个这么大的孩子的时候,会有多开心。”
祁言嗤笑一声,摇摇头:“我确实造你的反了,怎么罚都是应该的,没什么可说的。”
“我就是”他顿了顿,突然笑了:“我是终于想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林鹤沂是温家人,所以你这么喜欢他,所以他做什么你都能原谅,他想要什么你都会帮他得到连沛沛你都那么放心上,何况是身上流着温氏血的林鹤沂。”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我释怀了。”
温习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想什么呢,无论是我喜欢的人,还是这世上仅有的、另一个温氏血脉,我都会对他好,无非是鹤沂他刚好都是。”
他的眼神落在祁言怀里的那坛春桥问雪上,眼神变得悠远,笑着说:“哎,我记得我还是李晚书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你酿的酒和我酿的不一样。”
祁言摩挲着酒坛看向他。
“其实我们的手法都是一样的,无非是用的梅花不一样。”
“那时候鹤沂想喝梅花酿,可是冬日里的梅花是很寒凉的,他喝了不好。我就骑马去北山山顶,那里的梅花能晒一整天的太阳,可以稍微去去寒,采了来酿酒,他多喝点也没事。”
月光覆在他的脸上,弯起的眼睛比池面上闪烁的涟漪还要亮:“只是没想到,原来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啊。”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温习又开了一坛酒,对酌到天明。
******
动身云涉的前夕,温习和林鹤沂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凌曦找到了回家的方式,准备回家了。
林鹤沂错愕了许久,半天才笑着说出一句恭喜。
那日日头正好,凌曦拿着自制的指南针,带着众人在上京晃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半山腰确定了地方。
“你们都退开点,你们和我的基因不一样,说不定被激光一照就嗝屁了。”
另三人只能远远退到了一边。
凌曦在地上摆好了装置,等着充能完成的间隙,拿出了胸前的东西。
那是一本手掌大小的拍立得相册,泛旧却没有破损,被保存得很好。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一盒十张相纸,一张拍了矩阳军的军印做了坏事,一张是他们四个人的合照,两张是自己的自拍,五张是他和林鹤沂的合照。
还有一张,漆黑的背面布满了指纹,一看就被端详了无数次。
他张嘴大笑着,一旁的少年像刚从马球场上下来,黑色劲装,脸上还蒸腾着汗水,对着镜头极其熟练地比着耶。
再见了
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祁言终于按捺不住,转头看着另外两人:“他这这也太久了吧,我原本酝酿好的眼泪现在是一滴都没了。”
林鹤沂没说话,看向凌曦的目光带着浅浅的担忧。
就在温习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问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远处的凌曦突然跳了起来,尖叫声在整座山谷上空盘旋。
三人一愣,立刻朝他跑了过去。
凌曦紧紧捂着自己的小相册,向着他们边跑边喊:
“我靠不好了鹤沂!刚刚我手机接上信号了,我师兄说现在穿回去的人都要审查有没有历史干预行为,我算是企图改变皇位继承,回去要蹲局子的!我不回了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过两天还有一章完结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