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世家虽把林鹤沂谋反一事说的神乎其神, 宛如天神下凡,但你若问他林鹤沂为什么造反,他必然是要卡一下壳的。
要知道, 林鹤沂虽然只是个男妃,可温习极其爱重, 比起正经的皇后来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贵重的东西进了宫, 那都是要先过了一趟嘉禾殿才能去流光殿的;他多吃一口饭, 温习能把当日做菜的厨子全赏一遍;宫里人都说, 在温习面前打个盹偷个懒不算什么, 要是敢在林鹤沂的事上轻慢懈怠,那可绝对没好果子吃。
且林鹤沂又不仅仅拘在后宫,温习不在宫里的时候,坐镇崇政殿的人就是林鹤沂, 这如何能叫人不艳羡眼红!
还真有胆子大的敢往温习手上送人, 自家特意娇养, 水灵灵的小公子,趁着温习出门打猎的功夫往他必经之路上一塞, 听说一整晚都没回来, 家中激动得要烧高香,就等天一亮宫里来旨鸡犬升天。
可天亮的时候, 没等来晋封的旨意,倒是等来了自家被晒得黢黑的孩子,一身汗臭, 稍碰一碰就噗噗往下落灰, 龇牙咧嘴地哭喊着再也不要见到温习了。
原来是两人刚打了个照面, 温习就把人送去军营操练了,足足练了一天一夜, 最后孩子脚抽筋抽得都站不住了才送回来。
……
总之是越想越不对,都到这份上了,林鹤沂竟还会想着要谋反。
兴许是骨子里还有一股傲气儿,不愿只做男妃吧,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这样。
这谋反的原因多少还能说上几句,可若再问为什么谋反能成功,那可真是齐刷刷的一派沉默,最后只能嘟囔出一句——林氏先祖保佑。
那可是手握矩阳军和北翊军,人人骁勇,智囊无数的温氏,谁能造他的反?
林鹤沂有什么?一个入宫多年的质子,哪怕掌了林氏大权,手中也并无可用之兵,侥幸凑出一支兵来,又如能与温氏虎狼之师匹敌?
结果林鹤沂不仅碰上了温习和祁言这对兄弟闹翻,碰上了温习上山打猎把羽林军甩开了,最关键的是还碰上了矩阳军信使出了岔子,没及时把消息送去北疆。
这环环相扣,把按理来说这辈子都碰不上一次的事儿全凑齐了,可不就是林氏先祖保佑,温氏阴沟里翻船,竟就这么遭在了林鹤沂手里!
……
世人议论纷纷,不胜唏嘘,而这两个问题若是问了林鹤沂本人,他应该也会凝怔许久,不知如何回答。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功。
知道温习有意和姜氏联姻时,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对于未来所有的畅想全部付之一炬,整个人如同一头失去神志的疯兽,只知不顾一切地冲撞周遭的一切。
他屯兵的举动与其说想瞒住温习,不如说是在装装样子瞒住上了他的贼船的世家,若有心探查,根本不是秘密。
所以祁言来找他时他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希望祁言尽快把这件事告知温习。
然后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从小到大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犯多大的错,温习都不会怪他,还会极力帮他遮掩、顶罪。
那这次呢,谋反。
温习总该明白,林鹤沂不会安然地处在他的保护和计划之下,也不会接受他一切的决定。
他总该要狠下心,剜除自己这一颗如鲠在喉的芒刺。
不知亲手处死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会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或许他也能借此向世人剖白,他并没有沉溺于温习的爱意和保护,他没有忘记家族的仇恨,即使以卵击石,也有向温氏亮剑的魄力。
林鹤沂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而他没有等来祁言的告发,反倒是收到了祁言合谋的提议。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祁言竟会背叛温习,他该立刻告诉温习这件事
冷静下来后他没有相信祁言,祁言虽是武将,但极擅洞察人心,一切举动都有可能是在迷惑自己,比如现在,他这不就差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祁言不可能背叛温习,世上绝对的事很少,这就算一件。
反正他对谋反的结果根本不在乎,祁言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和自己没有关系。
那时凌曦在林氏的作部里研制火药,不知何时察觉了他在屯兵,日日忧思惶恐,几近形销骨立。
“鹤沂,你不正常,你现在的样子不正常,你这是自毁倾向,谋反是会死的!你没有任何胜算,我们冷静一下好不好,你和阿习好好聊一下,把心结都说出来不好吗?”
不正常吗?
他却觉得自己很正常,是这十九年来最正常的一段时间,摒弃了那些牵扯不清的爱恨,再无顾忌,完完全全地,去做林鹤沂该做的事。
这样见到父亲和族中长辈的时候也能少一些愧疚。
他没想到自己决然的态度会让凌曦也失去理智,竟伪造了矩阳军的军印,假传了一道北狄有异动的军令,意图稳住矩阳军。
知道此事后想去截信已经来不及了,他心知凭自己的人手根本不会惊动矩阳军,只是担心凌曦的做法太过拙劣,一旦事发会连累到凌曦。
那封信最终杳无音信,矩阳军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可能是传了但自己没探听到,总之林鹤沂已暗自决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是自己逼迫的,与凌曦无关
那一天终于到来,他的探子回报称温习上山打猎,那山谷易攻难守,此刻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他回到了林家,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平静地下了令。
章或许会很困惑,明明是去逼宫谋反的,为什么自己还会特意叮嘱他不要鱼死网破,千万不能伤到温习。
不知道一会儿羽林军会如何对待他这种束手就擒的逆贼,温氏如此悍勇,大概会是就地格杀?如果是这样也挺好,他不想在这种情境下见到温习了
他只希望去见林氏的先祖前可以先去见见姜太后,虽然她肯定不想见自己,那就让他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他真的很想念姜娘子
门被打开了,来的却不是羽林军,而是毫发未伤、神情还有些发懵的章。
“皇温习掉落山崖,羽林军进了山谷找人,现已全部被围,请请公子下令。”
林鹤沂愣了愣,面色雪白地回头:“掉落山崖?!”
章点头。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撞落了一块先祖牌位也毫不在意:“还不快去找人!”
就在他带着凌曦和章骑马往山谷赶的时候,又有人来报,说蔡S已抓住了温习,现软禁于宫中
蔡S!?蔡S怎么会去抓温习?他怎么会知道温习在哪里?蔡S又怎么敢!凭什么能抓住温习!?
他被巨大的恐惧所攫住,想到温习现正被软禁还有可能受伤就心如油烹,恨不能立刻就到他身边。
那一刻,林鹤沂竟似长梦初醒,忽地就从那些愤懑绝望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脑中只剩了温习,他只要温习好好的。
马儿扬蹄嘶鸣,倏然转了头向宫中狂奔。
他都已想好,回到宫里之后会向温习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温习想如何处置自己都行。但是在那之前,他想告诉温习,自己同样倾心于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他他只想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可他进宫后没见到温习,而是吓得魂不附体的蔡S。
“公、公子,静室、静室起火了,好大的火,不是我放的!扑都扑不灭,温习温习就在里面!快,快救人啊!”
林鹤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只记得跑去静室的路上腿有些疼,风很大,身后的人声都听不太清,以往和温习追追打打就能跑完的路那时却好长好长,好像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温□□安安的,该遭受惩罚的人是他,如果他的性命能换来温习安然无恙,那么请上天立刻拿去。
温习你会好好的是吗?
看到那具焦黑的尸体的时候,林鹤沂的视线猛然昏沉,剧烈摇晃了下。
他张嘴喊了一声温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声带仿佛被什么粘住了,用尽全力去嘶嚎也只在喉口涌上一股鲜血的味道。
温习,温习,温习温习!!!
不,不会是他,阿习那么聪明,他身边都是温氏精挑细选出来保护他的人,他怎么会出事呢?他怎么会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呢?
这里这么小、这么黑,阿习怎么会在这里呢?
错了他们都错了,他们还是那么傻,被阿习三两下就耍了个遍,那个人怎么会是阿习呢?阿习现在应该站在某个角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被自己耍得团团转,那个人不是阿习他要去揭发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人不是温习,温习没死,他还好好的
他被冲上来的贾绣和林仞死死抱住,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朝着那具尸体挣扎,用力拨开周遭一切阻碍他去见温习的东西。
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擦了擦脸,袖口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泪。
有人喊祁将军来了,他颈后一阵剧痛,世界颠倒,一片漆黑。
在落入无边的黑暗前,他又问了一句。
温习,你还在我身边,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苦海回身(十三)[VIP]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凌曦说,祁言已经确定,死的人的确是温习。
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打开了温习经常翻的那扇窗户,吹着寒冬的风, 望着窗户独坐了一夜。
他几日不吃不喝, 林仞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说祁言抓了蔡S, 千刀万剐, 挫骨扬灰;说各世家已经吓破了胆,更有连夜离京生怕矩阳军来复仇的;说
【你说什么?】他还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问林仞。
林仞见他有反应了,眼眶都湿润了, 忙不迭道:“蔡S说陛下陛下在去静室前去过天牢, 那里……那里发现了一些踪迹”
话还没说完, 他突然起身冲了出去,因摔下马的伤还没好, 加上几天没吃饭, 重重跌在了地上。
“公子!”
“带我带我去。”他的嗓子如在针尖滚过一圈一般的痛,几乎把林仞的手臂抓出血痕。
天牢被羽林军重重把守, 林仞扶着他,穿过透着潮气的黑暗,走到了温习待过的那间。
祁言正举着火把蹲在地上, 盯着墙上的血迹出神。
那血迹太过刺眼, 他呆愣了许久, 推开了林仞,自己一点点走了过去, 蹲下身,怔然看着那些血迹。
凌乱却清晰可见的指印和掌印,每一个都拖着长长的血色长尾,几乎可以想见手印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崩溃和绝望。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覆上了那些手印。
“林鹤沂,你还有脸来,现在又假惺惺在地给谁看呢?”祁言冷笑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墙里,面上却笑着说:“因为他喜欢我,比起你,他一定更希望见到我无论发生什么。”
“以后不会了!”祁言低吼一声:“像你这种狠毒的白眼狼,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阿习在天上一定很后悔”
“他没有死!”林鹤沂猛地看向了祁言,眼睛在昏黄的火把下清亮凌厉:“谁允许你这么快把那尸体运回云涉的!?他肯定没有死!你是怕我看出什么才那么急着处理尸体。”
“如果可以,我比谁都想相信阿习没有死!如果阿习没死,他现在又会去哪儿!他难道不应该立刻出来杀了你这个逆贼吗!?你少惺惺作态了!”
祁言说着,一甩衣摆,大步离开了天牢。
他支撑不住,重重靠在了墙上,指尖的鲜血和墙上的血迹交叠相融在一起。
之后的几天他依旧浑浑噩噩,无非是留着一条命,等着矩阳军再一次踏平上京城,等着温见素杀了自己为温习报仇。
可他等来的不是矩阳军,是王朝夕。
年迈的老师蹲在他身前,对他说:“鹤沂,天下黎民,在等着你。”
他不明所以,用尚没恢复的声音说:“老师,矩阳军”
王朝夕示意他不要说话,慢慢展开了一封书信,字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落款是矩阳军主将温见素。
【我主既死,不忍铁蹄踏破二代家主之山河心血,自此横刀北驻,永慑上京】
这是他看向了老师身旁的祁言。
看着祁言铁青的面孔,林鹤沂了然。
祁言作为温见素的徒弟,这封信居然没送到他手上,可见是也把他归做了逆党的一员,横刀北慑的对象。
“鹤沂师母她,她得知阿习的消息后大为哀恸,你去看看她吧。”
“我?可是我”他是害死温习的元凶啊
王朝夕对他摆了摆手:“师母近些年神志愈发不清醒了,她最疼爱你和阿习,去看看吧。”
到了姜府,他才知道了王朝夕的用意。
姜氏桃李满天下,朝内门生众多,得到姜氏的认可,是他继位的一大助力。
他陪着记忆混乱、状若孩童的姜老太君坐了许久,把姜向原、姜予沛那暗含恨意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明白,温习既死,温氏后继无人,纵是姜氏再恨自己,也不敢得罪他。
——谁来当皇帝,才能确保会继续庇护姜氏呢。
他态度恭敬地拜别了姜老太君和姜向原,走出姜府时看见祁言抱着胸冷笑看着自己,满眼嘲讽:“恭喜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你会在这个最高的位置上,孤、独、永、世。”
他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谢谢。”
继位后,许多他以为的困难都竟都没有发生,温氏旧臣虽对他抵触,但并没有多少摆到台面上来的反对,带来的困扰甚至还没有一些自以为翻身的世家大。
他照着老师的教导,一点点描绘、建立他们从小到大追求向往的全新国度,他做决定时总爱想一想,如果是温习,会怎么做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将最后一封调查当年之事的密信封好,召来章,放出了自己要招男宠的消息。
万一呢
直到看见了那些或多或少和他有些相像的人,他才知道原来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五官也并不如想象中开心,反倒是有一些隐隐的不悦,特别是看着那些人顶着和他相似的五官做蠢事的时候。
好在他找这些人并不是为了缓解思念,这批人里没有那就赏些财物打发出去换下一批,一直找,就一直有希望
只是其中为什么会有一个那么讨厌的人!他自认做皇帝这几年更能控制和收敛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还会被这个奇葩气得仪态尽失!
李晚书果然是他。
为什么假死离京?为什么不来复仇?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你还是喜欢我的?
柔安行宫那一个极尽珍重的、他们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亲吻,他感受着温习近在咫尺的呼吸,觉得此生再难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他想他明白了温习的意思,李晚书可以留在他身边,但是温习不行。
但他不能忍受温习从此以后只是一个男宠,不能忍受温习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他想昭告天下温习没有死,温习是他的爱人。
他不是没考虑过把皇位还给温习,但是在祁言威胁过自己之后,彻底摒弃了这个想法。
他太害怕回到从前那种听之任之、无法掌控自己命运,只能被认为是温习的附属的境地,他足以和温习并肩,他们可以共掌天下
但这个想法也在温习坦白了当年的来龙去脉后被放弃,温习想要离开的心如此坚决,坚决到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挽留的立场和资格。
他觉得自己或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承受温习的死亡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只余下一具空壳苟延残喘,了无生气地度日。
这具躯壳在温习回来后才焕发了一点生机,而今又要面对不知归期的别离
温习说会回来看自己,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他会像李晚书那样回到自己身边吗?他那么聪明,如果又变成了另一个人,自己又要怎么认出来呢?
听说祁言的同心蛊,是个好东西。
蛊虫进入身体的时候确实很痛,但是一想到往后能跟温习同生共死,能在温习出现的时候就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一切痛楚。
温习,我不会再认不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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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外,温习和祁言靠在墙上,等着幻心给林鹤沂换药。
温习垂着眼,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颓败,紧绷的嘴角透露了他的焦躁和忧虑。
祁言看了他一眼,无声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片手掌大小的叶子,卷成条,用火折子点了,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他对上温习看过来的视线,又取出一片:“要么?”
年少时奉命平叛,他们被困在一处山谷,无粮无水,追兵堵截,几乎啃遍了山上的每一棵树,无意间发现了这种叶子晒干点燃后闻了提神醒脑,能让人快速镇定下来。
但医师说了不能多用,温习也鲜有需要它的时候,已许多年没碰过了。
他盯着看了会,接过叶子,修长的手指稍微翻了翻就把叶子卷好叼在了嘴里,挑眉示意祁言递火。
祁言笑了笑,凑过去想像年少时那样帮他点火。
谁知温习却偏头躲开了,冷眼看着他。
祁言腹诽了一句事儿真多,把火折子递了上去。
温习靠着墙,慢慢吐了一口,一团乱麻的脑子终于镇定下来一点。
祁言歪着头看他,问:“我至今没搞明白,你当初、以及现在,为什么要走?莲法玄流完全可以由你在宫里指挥吧。那么喜欢他,把一切说清然后好好地在一起不行吗?你的厚脸皮哪去了?而且”
他停顿片刻,似有犹豫,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恨他吗?”
温习闭目定了定神,睁眼时闻见周遭的味道皱起了眉头,将手里的叶片丢进了花圃,连带着祁言嘴里的也一齐扔了进去。
“味儿大,你一会儿去洗个澡,他鼻子灵。”
说完,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着院中的景色,目露思索。
为什么要走呢?因为他真的没有勇气再待在鹤沂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苦海回身(十四)[VIP]
温氏叱咤百年, 将星云集。
而云涉水土丰茂,物产富饶,温氏几代经营有方, 到温晗这一辈,说是富可敌国也毫不为过, 不要朝廷一分一毫也能养活十万骑兵。
有钱又有兵, 彼时天下谁人不知云涉温氏。
大有人只知温氏而不知齐朝皇族, 逼得齐主夜夜不得安寝, 想出了联合梁朝世家绑架温晓这个昏招, 引得天下大乱。
家族强盛至此,关于温氏的传闻多如牛毛,好事者恨不得给温氏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都套上一个传奇故事,煞有其事地当作谈资。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其中一个说的是温氏有一把神弓, 名唤玉张, 只有温氏血脉能够拉开。
此说法因太过离奇而被认定是温氏拥趸杜撰出来捧臭脚的东西,之后更是有传言说玉张落入林鹤沂手上后他也能拉开, 至此玉张弓的传闻也就无人提起了。
可是除了温氏和温氏的家臣, 没有人知道,其实玉张的“神性”是真的。
温氏先祖曾斩杀一条凶蟒, 啖其骨血,抽其筋作弓弦,独其能拉开弓。
这位直到温氏先祖有了后代, 他惊讶地发现, 自己的三岁小儿也能拉开玉张。
原来自己能拉开玉张, 不是因为力量强悍,而是喝了那条蟒的血就能拉开这张以蟒筋做弓弦的弓, 自己的后代身上留着自己的血,所以也能拉开玉张。
至此,玉张就成了温氏秘不可宣的确定血脉的方式。
那一年林鹤沂刚成为男妃不久,他们在宫里练箭,林仞毛毛躁躁地递错了弓,把温习的玉张放到了林鹤沂手上。
林鹤沂一拉弓觉得分量不对,这才发现用错了弓,随手就换了一把,还腹诽温习平时把玉张吹得神乎其神,原来竟比寻常的弓还好拉开些。
殊不知自己平平无奇的举动,把不远处的温习惊得目瞪口呆,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
什么情况!?
鹤沂为什么能拉开玉张?!
云乇娘娘诶!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栖鸾宫,想问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爹他背着你乱搞!?
可栖鸾宫门口,他又停了脚步,镇静下来拼命理着思绪。
不可能是他爹,他爹身体不好,仅有的那点精力全用来算计人和写话本了,且她家姜娘子可不是只打理内宅的寻常妇人,他爹的筹谋计划,甚至平常交际她都有参与,不可能会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他爹那是他大伯?也不可能啊,他大伯恶名远播,温氏这样的门第按理说门槛都要被红娘踏破,可谁家一听到温晗的名字恨不得连夜搬家,哪儿会有女子喜欢他大伯。他大伯自己也不解风情,好像天生就缺那一根筋,爹说大伯连女子比男人少一块肉都不知道呢。
不是他爹也不是大伯,那是流落在外的温氏旁支?可温氏极重血脉亲情,到底是谁那么混账连孩子都不认回来!
他在惊恐中思索了半晌,最后默默转过了身,决定暗中调查此事,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
他害怕若鹤沂真的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兄弟,那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虽然上巳节宴的那件事让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裂痕,但他并不悲观,自己和鹤沂从小到大争吵冷战过那么多次,哪一次他没把人好好的哄回来,对付林鹤沂他可真是手拿把掐,花活一个接一个,只有林鹤沂招架不住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何况鹤沂现在已经他的男妃了,是真正的夫妻,等过几天鹤沂气消了点,他就去赖在嘉禾殿,打不还手骂不还嘴,说明利害晓之以理,哭诉陈情动之以情,最后再将自己亲手刻的皇后凤印送上,告知天下他与鹤沂帝后同冕,共治天下。
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也从不觉得温氏和林氏之间的仇恨会影响他和鹤沂在一起,这世间他在乎的唯独温氏和母亲,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和鹤沂之间的会有这样一重阻碍。
那段时间他惶恐不安,生怕睡着后会有温氏的先祖来诘问自己为什么要搞血脉兄弟?
林鹤沂的身世并不好挖,当年林鹤沂出生前后的下人竟皆已殒命,且都死在同一段时间,可见是有人特意为之,那个人不用猜就是商故蕊。
一向愚蠢的商故蕊在这件事上却尤其机警,怀疑可能有人在探查林鹤沂的身世后索性连林鹤沂的产房和幼年时居住的房间都一把火烧了,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探查不到,只能将精力放在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上。
如果林鹤沂是温氏血脉,那么对于林鹤沂的未来,他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打算。
鹤沂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补偿他都不为过,他想把鹤沂原本就该拥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所以在得知林鹤沂在屯兵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做了决定。
他销毁了原本要送给林鹤沂的凤印,皇后之位已经配不上鹤沂了。
这皇位,他能坐,鹤沂也能坐。
之后的秋猎上,他有意换了林鹤沂的弓,让在场所有的温氏家臣看清了林鹤沂能拉开玉张。
他将众人震惊的目光看在眼里,放下心来。
假死离宫的计划之前,他给各方温氏家臣都写了信,言明诸位都已看到鹤沂正是我温氏血脉。
为了彻底堵上他们的嘴,他还故作玄虚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怀疑鹤沂是他大伯的儿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温氏正统,完全比他还配当皇上啊!
大伯,对不起,你要是有意见就来梦里揍我吧。
不过温晗从来没找过他,以至于他觉得这就是真的也不一定。
收到信的温氏家臣们可是着实吃了一惊,那温晗他能有儿子?
温晗这一辈子就活了两件事,养弟妹、练兵打仗。练到后来把北鲜卑和红毛鬼都打回了北地不敢露头,他还接着练,把齐朝皇帝吓得瑟瑟发抖,殊不知人压根没想造反,他真的只是爱练兵。
他年轻时也收到过情书,愣是把人姑娘含羞带怯约他一见的情书理解成了战书,带着一伙兄弟们去了约定的地方,声音震地响:“何方鼠辈!还不出来与我一战!”
至此是没姑娘愿意搭理他了。
后来他身体渐渐不好了,也有人劝他留个后,他却说温习就是他的后,他老温家有后。
大伙儿都说温晗怕是如何和女人生孩子都不知道,不过转念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搞出个儿子来也没发现。
何况温氏重视血脉,温习都这么说了,林鹤沂也确实能拉开玉张,这事儿错不了。
也有多疑的反问温习,若真是如此,你怎么不把林鹤沂的身世公之于众,也好让他认祖归宗,让你大伯身后有人。
温习早有准备,情真意切、满含愧疚地答道,这不是我之前不知道,阴差阳错下让鹤沂当了男妃吗,这要是再说了他是我堂弟,我不成了笑话了,咱们温氏的脸还要不要了
哦,这倒也是。
总之,家主都发话了,林鹤沂也确实是温氏血脉,一众温氏家臣也都接受了。当初温晗南下屠城,他们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后来温昀想安定天下,他们收拾收拾,都不用温昀开口就去了各地镇守了,现在温习想把皇位给堂弟,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一切都照着温习的计划进行虽然出了一点小波折。
林鹤沂当上了皇帝,他出宫建立莲法玄流对付天净教。鹤沂终于不再为那些黑暗的往事和尴尬的身份所牵绊,他站在最荣耀的山巅,从容、井然地建立他们年少时一遍遍勾勒畅想的国家。
他曾想过乔装进宫去见见现在的鹤沂,他一定更好看了
林鹤沂派章来找男宠,康浊早早提醒了他,他待在屋子里东转转西蹭蹭,硬是等到了章来把他抓走。
他语重心长地安慰拿着他的“卖身钱”,面色铁青的康浊:“没事儿,咱们不能在这儿和朝廷的人起冲突,我就进宫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的。”
其实他很享受做李晚书的日子,他和鹤沂之间没有沉重的家族血仇,没有扑朔迷离、惊心动魄的身世之谜,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鹤沂身上,他只是一个图求心上人喜爱的,简单的小人物。
这是一段短暂逃避命运的时光。
是他不羁于命运,却忠于林鹤沂。
……
祁言问自己会不会恨林鹤沂。
怎么会呢。只要一想到鹤沂的父母不知遭遇了何事,竟让他流落到了仇人手中,这么多年来被自以为的亲生母亲磋磨,背负如此沉重的仇恨在宫里生存,他就恨不能承受这一切的是自己。
那一年林重远故去,林鹤沂扶棺回宣城,他自请带兵剿匪,自为先锋花了三天荡平匪寨,又绕道桐城走了一千二百里,偷偷跟在林鹤沂身后,远远望着那个一身素衣的背影。
祁言看出他的心思,咋舌道:“你不会是想上去吧?你不想想他是来干嘛的,他见了你只会更难过。”
自己、包括整个温氏,都是林鹤沂痛苦的源头,他一直都知道。他甚至不能在林鹤沂最伤心的时候过去抱抱他,又如何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呢。
他没把鹤沂的身世公之于众,除了没有证据,也是因为这样的命运对鹤沂来说太过残忍,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自己隐秘的私心。
温习和林鹤沂,他们在史书上的关系,永远都会是夫妻。
——他总是亏欠鹤沂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苦海回身(十五)[VIP]
林鹤沂醒来的时候是半夜。
他有些恍惚现在是什么时候, 稍稍回忆了会,又有些不确定温习的出现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睁着眼,看着地上清浅的月光出神。
等天亮吧, 天一亮就知道了。
听见身后的呼吸声时他愣了愣,睫毛在脸庞落下慌乱的侧影, 凝怔片刻后慢慢转过了身。
——温习躺在他身边, 呼吸绵长而安稳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他盯着温习的睡眼看了会儿, 突然伸出手, 两个拇指盖住了温习的眼皮,用力按了下去。
“啊!”温习低呼一声,猛地抓住林鹤沂的手按在了胸前。
林鹤沂抿嘴憋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习。
“怎么一醒来就做坏事啊。”温习把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挤眉弄眼:“林郎, 你可让奴家焦心坏煞。”
“好好说话。”林鹤沂推了他一把。
温习笑嘻嘻地凑上去, 把他揽近了些,抵着他的额头问:“还有不舒服吗?”
林鹤沂一醒来他就发现了, 盯着自己那会儿他也猜到了林鹤沂要做什么, 看着林鹤沂这精神头还行的样子,他放心不少。
林鹤沂摇摇头, 沉默了会,一点点靠进了温习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明只是一点稍热的体温, 却觉得似有一团火在心口一般, 温习抱紧了林鹤沂, 问:“饿不饿?厨房一直热着东西。”
林鹤沂还是摇头,闭上眼准备再睡一觉。
“一会儿天亮了些, 我出去买烤饼,你多睡会儿?”
林鹤沂这下说话了,头抵着温习的胸口闷闷出声:“叫祁言去。”
温习轻笑出声来:“他自己口味重,就恨不得把大家的烤饼都加半罐酱进去,这事儿还得我去。”
他顿了顿,提替林鹤沂掖了掖被角,把他严严实实地抱住了:“我买完就回来然后,再也不走了,以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温习感到林鹤沂瞬间睁开了眼睛,刷子一般的睫毛在他锁骨上刷啊刷的。
他忍不住要笑:“好了好了,你先睡,一会天亮再说。”
林鹤沂点了点头,温习调整了个姿势让他睡得舒服点,闭上眼也打算再眯一会儿。
突然,林鹤沂抬起了头。
温习正想问怎么了,却感到林鹤沂的气息倏然靠近,而后在自己唇角印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林鹤沂飞快吻完就缩了回去,温习愕然了片刻,勾起了嘴角,把人又抱紧了些
等天光大亮,林鹤沂一觉睡醒,看见已经空了的床铺,下意识心口一窒,猛地抓紧了被子。
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窗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和香味。
“这卖烤饼的老伯真是良心啊,这么多年都没涨过价。”
“那是,你不看看是谁一直在罩着他。”
“你罩着他不是应该的吗?你每次都能舀他整整一罐酱哎你撒开!你别压着鹤沂的饼!”
林鹤沂不禁低头笑了笑,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伸出手,接住落在床上的阳光,感受着掌心绵长的温暖。
他的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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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温习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宫里,一帮人还煞有其事的开了个会。
他自己其实挺想做回李晚书的,恃宠生娇,见谁怼谁,还能光明正大地睡在流光殿。
可林鹤沂不同意,他见不得温习装疯卖傻的样子,想到温习还要对他见礼就更接受不了。
康浊觉得最好不要,因为李桑真的很丑。
祁言更是直呼不妥,他不想再跟林鹤沂的男宠传绯闻了。
温习点点头,若有所思,愣了愣后一拍桌子瞪着祁言:“你跟我也不能传啊!”
三日后,林鹤沂将莲法玄流封为国教,明汀法师为国师,赐紫微宫,典天授意,教化顾问
连诺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局促地盯着面前的明汀法师,忐忑出声:“明汀国师大人法师,我、我听说过你们莲法玄流,连陛下都相信你了,你肯定是很厉害的。”
听说陛下封了国师,国师还就住在宫里,他忙不迭地问了贾总管自己能不能来拜见国师,得到首肯后特意沐浴焚香后才来。
明汀法师果然极得陛下重视,他一到紫微宫就见两人相谈甚欢,何时见过陛下这样开心地与人交谈。
温习戴着面具,对他和善地点点头:“不过是我与陛下有缘罢了,连公子,你想问什么。”
“哦哦哦,我我就是想问”连诺的怯怯地偷瞄着林鹤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问。
“想问什么就问吧,反正”林鹤沂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习:“明汀法师肯定会为你解答的。”
“嗯嗯好”连诺应了几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国师,就是我有一个,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他他做了一些惹陛下不开心的事,好像是被逐出宫去了。”
连诺不敢说得太细,其实他怀疑小晚哥已经被陛下弄死了。
“您,您能不能占卜一下,看看他”
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过得好不好。”
温习点点头,颇为认真地问道:“请问连公子,你这位朋友的八字?”
连诺的脸耷拉下来:“我并不知道。”
“那他平时住在哪里?”
连诺点点头,往曲台殿的方向指了指:“国师,他之前就住在那里,掬风阁。”
“小兄弟稍等,我且算上一算。”温习闭上眼举起手,架势十足地算了起来,装模作样的样子看得林鹤沂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一会儿,他睁开了眼,露出一抹超然物外的微笑:“小兄弟莫担心,你的这位朋友现在过得很好,真爱在侧,流年无恙。”
说完,还对林鹤沂眨了眨眼睛。
林鹤沂撇开了脑袋。
连诺大为欣喜,一时忘形,自以为隐秘地说了句:“太好了,我就知道大将军是小晚哥的真爱。”
温习的脸都绿了,恨不能冲过去把连诺的嘴封上,偷偷瞄了眼林鹤沂,果然见他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咳咳,小兄弟!你”他指着连诺,语气严肃:“你别关心别人的事徒增口业了,你自己有大问题了你知道吗?”
连诺吓得脸一抖:“啊!我怎么啦法师?!”
温习眯着眼看他:“你是巴东人,家中四口人,你是老二,爱吃甜食,爱编草木玩具。”
连诺长大了嘴,腿一软跪了下来:“都对上了法师,我怎么了你快说啊!”
温习指着他的嘴:“祸从口出,恐有灾殃。”
连诺吓得想大叫,想到什么又立刻捂上了嘴,一个劲地点头。
“行了!”林鹤沂不耐烦地扣了扣桌子,看向连诺:“法师跟你开玩笑的,不用在意。”
连诺愣了愣,看了眼温习,连忙点了点头,低下头想行礼告辞。
只是想到什么,他又磨蹭上来几步,虔诚万分地看向温习,道:“国师,我想为我的家人求一个平安符,等开春回家后带回去,求国师成全。”
温习愣了愣,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喝了口茶,淡淡道:“等天气暖和些了,孤就派人把连诺和白渺送回家。”
他们这一批男宠,不怎么露面的那两个本就是林鹤沂等不及科举才想办法提拔上来的人,早早就出了宫办事了,付聿笙和沈若棋也同样被留用,到最后还留在宫里的,竟只剩了连诺和白渺。
“好,既然这样,那我多做几个,连公子一会儿也给白公子带去吧。”
连诺激动地满脸通红:“多谢国师大人!”
林鹤沂看着温习的鬼画符,笑着垂下了眼。
对于连诺和白渺一家来说,这是比任何神佛相佑都要可靠的护身符。
******
霍知吟匆匆入宫,走进崇政殿看见那个人影,眼眶都有些发红。
“陛公子,从前我同莲法玄流打交道时就觉得明汀此人非同一般,没想到竟是您,公子韬略,叫人仰佩。”
林鹤沂见怪不怪,祁言像见鬼一样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谁?这还是他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霍少卿吗?
温习没好气地拍拍桌子:“你赶紧坐下吧,话那么多呢。”
书案中间是一张密信,残破的边缘焦黑发黄,内容已模糊不清,一看就是即将烧毁时被抢出来的。
霍知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认道:“这确实是天净教护法的密信。教众一共有金童玉女两位护法,连我一个坛主也从未见过其中任何一位,这封来自地位较高的金童。”
他发现了一旁的一堆完好的书信,又低头看了看,皱眉沉思片刻,不解发问:“这封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吗?”
温习拿起书案中间的这一封密信,举起对着窗户,让看不出字形的墨迹在阳光下更为清晰,微微眯起了眼。
“漆烟墨??。”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早悟兰因(一)[VIP]
为贺国师擢升, 林鹤沂于宫中设宴,宴请王公大臣,以示对莲法玄流的重视。
崔循领着方同雪和钟思尔走向章华台, 看着有些兴致缺缺的方同雪,温声安慰着:“同雪, 你与鹤沂已许久不见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们亲近亲近,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意, 若说为君效力, 我们是义不容辞的。”
自从莱阳伯夫人故去后,方同雪的性子就变了不少,整日闷闷的,编修的职务也已经告假许久了。
听说莱阳伯对这个失去母亲的长子不仅愈发没有怜爱, 反倒是生了莫大的嫌隙一般, 连见都不肯见。
这也是他今日非去莱阳伯府把方同雪拉进宫的原因, 好叫那群蠢蠢欲动的人知道,方同雪是陛下的发小, 谁也别小看了他去。
他想到什么, 又说:“与你不对付的李公子也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我找人探听都打听不到, 估计是惹恼了鹤沂,此时还不知在哪儿呢,如此你便快快回徽音殿吧, 莫荒废了时光。”
方同雪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 连忙摇头:“崔大哥, 不、不是的,我对李公子我同他没有嫌隙, 从前是我太没规矩,李公子是个顶好的人。”
莱阳伯府那一场变故,他哪里还能看不出李晚书平时是在扮猪吃老虎,其人深不可测,平时只是懒得与自己计较。
李晚书没消息了说不定也只是没在后宫而已,他人不知在哪儿搅动风云呢,娘亲的秘密、他的身世都捏在李晚书手里,他哪里敢得罪此人。
“这倒是奇了,你居然会为他说话。”崔循揶揄了一句,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些许失落。
“是啊,我从前也奇怪鹤沂为什么会喜欢他,可现在明白了,纵是出身微寒,也有让人着迷、不可自拔的地方,李晚书是这样的人,她也是。”
如今他已有了妻室,若是篱儿还在,他娇妻美妾在怀,该是多么惬意啊。
“额,崔大哥,我们快些进去吧。”方同雪见他又要说起那名外室,连忙扯开了话题。
崔循点点头,看见一旁低眉顺眼的钟思尔,也安慰道:“思尔,你与鹤沂也许久不见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姨母身子骨那样了,我们就更要亲密,兄弟情意最重要,旁的什么,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他说的是承恩侯夫人起誓钟思尔永远只能是个白身的事,他当时听说后就去了承恩侯府宽慰,从钟思尔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到现在,一见面就念叨,让钟思尔哭笑不得。
“崔表哥,我说了我不在乎那些,只要能让林表哥安心,让我们好好做兄弟,不做官袭爵算什么,我还乐得清静呢。”
崔循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愧是我们最乖的思尔。”
三人边走边说,转眼就到了章华台,远远就见到了那位颇受恩宠的明汀法师,黑袍金面具,笑眼盈盈地坐在铺了毯子的草地上,旁边围了一群人。
“国师大人,你可千万显显灵帮帮我家大人。”衣着华贵的贵妇人满面愁容,递上来几张医案:“我家大人近日精神萎靡,上朝时有气无力的,都遭陛下训斥了!医师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心急如焚,只能来求国师了。”
“夫人莫急,”温习看都不看那些医案一眼:“敢问你家大人是?”
“我家大人姓戴,乃龙骧军中护军。”
温习点头表示了然,掐着手指,一脸疑惑地“咦”了一声。
“如何?”夫人紧张问道。
“约莫是下官算错了吧,”温习一脸惭愧地放下了手:“卦象显示,戴大人近日的红鸾星不在夫人,而在城南莺歌巷的一处屋子里。”
夫人起初疑惑,想明白什么后面色一白,隐有怒气却死死按捺住,强笑着对温习行了礼,匆匆离去。
下一位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颓靡的公子哥儿,话中满是无奈委屈:“国师,自从有了科举,我是日夜用功不敢懈怠,生怕给父亲母亲丢人。这并非是我自夸。我的策论文章,多少前辈大儒看了都说是极好的,考中那是不在话下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可不知怎的,我考了两次,都榜上无名,不知是不是我命中无功名,求大师算上一算,若是如此,我也好禀了父母,再不强求了。”
温习在心里冷哼,好个不上进的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点头应下,闭目沉吟片刻,突然睁大了双眼,喜上眉梢地看着这位公子。
“怎、怎么?”
“公子,下官看见贵府上空如银河垂练,斗魁星纹悬于顶上,青鸾绕梁,砚起金晕,竟是竟是文曲星君降世之兆啊!”
周遭朝自己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公子却是傻了眼:“文曲星?我家?”
这国师怎么这么傻,说自己不适合科举大家安好不行吗,扯什么文曲星,要是自己考不上,那不是砸了他的招牌吗。
他正想大笑,突然间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面色有些难堪,隐隐划过一丝阴狠,不情不愿道:“国师许是误会了,我资质平平,我家如何能”
温习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看似亲昵实则让人动弹不得地把人的脑袋摁在了嘴边,语气凉凉的:“文曲星说的不是你,你帮你代写文章的你家杂役,你若是好好待人家让他安然去参加这次科举,这自然是一段佳话,可你若是动了别的心思”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坏了本国师的谶言……那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公子面如土色,吓得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地点头。
温习面带微笑地放了人。
下一个又是位贵妇人,与前两位的郁郁寡欢相比,满面红光,一派喜气洋洋。
“国师安好!”她笑着见礼。
“夫人客气,夫人可要求算什么?”温习同样也是笑眯眯的。
右仆射家的洪夫人,自己手上可没他们家什么料,难道要现编?
“国师,”洪夫人凑近了些,环顾了一周,压着嗓子悄声道:“国师一会儿小声些,事关紧要,不可让外人听了去。”
“夫人但说无妨,下官省的。”
洪夫人又捂着嘴笑了笑,满怀希冀地问道:“敢问国师,我家幺女可能入了皇上的眼,入主中宫,正位皇后啊?”
温习对她扯出一个笑,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诶,国师,你都还没算呢。”
“陛下真命之人来自北方,天仓粲然,紫微恒照,令爱是吗?”
洪夫人听说自家女儿不能当皇后了,竟也不失落,反倒是举着手指兴致勃勃地思索起来:“天仓、紫微,北方世家、有钱又有皇家渊源的姑娘”
“慢慢琢磨吧,下一个。”
方同雪和钟思尔在不远处看着,虽听不清国师在说什么,但看周围人一脸叹服的样子,想必是十分灵验了。
钟思尔满眼好奇,跃跃欲试:“同雪,不如我们也找国师算一算吧?”
方同雪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
看到这些邪门歪道,他就想起了娘亲,若不是他们,娘亲怎么会他只愿这些装神弄鬼的人都从世上消失了才好。
钟思尔抿了抿嘴,朝国师的方向看了眼,索性抓起了方同雪的袖子往那边走:“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说不定没有下次了。同雪,你也可问问国师伯夫人在那头过得可好,让国师替伯夫人”
方同雪本来心不在焉地随他走着,听见了这句脚步一顿,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猛地挥开了钟思尔的手,吼出了声:
“娘亲她不需要!这些蛊惑人心的邪门歪道离娘亲越远越好,谁稀罕他们的超度!”
众人一时安静,钟思尔吓得白了脸,无措地看着方同雪。
“同雪!”崔循赶了过来,边同围观的人们赔罪边把方同雪拉了开去。
“你是魔怔了不成!你今日是为何入宫的?邪魔歪道这几个字你也说得出口!愈发不像话了!”
钟思尔眼睛红红的,连忙说:“崔表哥,是我让同雪陪我去见国师的,都是我的错。崔表哥,表嫂还怀着孕,你去陪着表嫂吧,我们一会儿会去和林表哥还有国师请罪的。”
崔循一向放心钟思尔,听他这么说,又叮嘱了几句,寻夫人去了。
方同雪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此刻又心惊又后怕,冷静了会儿就打算去找国师赔礼道歉。
此刻筵席已罢,国师该是在侧殿休息,两人抄近道走向侧殿,钟思尔低着头,仍是一脸自责。
“都怪我,林表哥本就不喜欢我,这一回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一会儿林表哥还想不想见我。”
方同雪一条腿已踏进偏殿,里面空荡荡的,他想了想,还是转身说道:“思尔,这样的话以后莫要说了。陛下没有不喜欢你,他又何时不想见你了,你总这样说,仿佛在陛下这里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钟思尔微微睁大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
方同雪稍稍安心,点点头转过身打算再看看殿中有没有人,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脚步一滞,莫名觉得身后有一道寒意。
他顿时汗毛直立,猛地转身却已迟了,寒光闪过,一柄短剑已插在了他的胸口。
钟思尔眼如冰窖,力道大得不像是他孱弱的身躯所能发出的,他握着剑继续刺入,一步步将方同雪逼到了侧殿内,转动剑柄,让剑刃在体内翻搅,在对方痛呼出声前把剑鞘塞进了方同雪嘴里。
“为什么连你也帮着林鹤沂说话蠢东西,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早悟兰因(二)[VIP]
章华台筵毕, 众人对国师心悦诚服,极尽溢美之词,把温习说得真如活佛临世, 走几步路就佛光普照一般。
温习那施恩布道的瘾又上来了,去偏殿换了件衣服, 催着人把紫微宫新做的法台搬来, 煞有其事的占卜祈福一番, 又引得台下叹服无数, 直呼圣莲降世, 佛法无边。
林鹤沂看得无奈又好笑,不过见温习这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便由他去了。
温习演到兴头上,正琢磨着要不要舞上舞时, 余光一瞥, 见一贯没眼色的崔循带着垂头丧气的钟思尔走到林鹤沂身边, 俯身说了什么。
林鹤沂收回了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皱起眉头同崔循交谈。
这三傻又要干什么, 怎么还少了一傻?
他走过来一问才知道, 那一傻居然还真丢了。
钟思尔攥着衣角,低着头得都不敢看林鹤沂的眼睛:“同雪他被崔表哥说了之后一直不服气, 我就和他一起在园子里走着,劝他一会儿务必要同国师道歉,他同意了, 却肯定是恼了。”
“我追了一路都没追上, 见他进了偏殿, 就在外面等他。可他许久没出来,我张望了一下见偏殿没人, 便以为他是和国师一起回章华台了,但是来这里一看并没有见同雪,我担心他在气头上乱跑,就来告诉崔表哥了。”
林鹤沂同林仞对视一眼,后者会意,转身离去,他缓缓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对国师不敬,居然还敢在宫里乱跑,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钟思尔一听,眼睛升起了水汽,自责道:“林表哥,你别怪同雪,要是我一直跟着他就好了,表哥千万别生气。”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多规矩。”
钟思尔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不说话。
崔循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怪同雪那小子,等找到人了我必狠狠说他一顿。鹤沂,你看在伯夫人刚刚故去的份上小惩大诫一下,他是能知道错的。”
林鹤沂想到什么,眼中幽深一闪而过,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几人等了一会儿,林仞匆匆而回,沉着脸,凑到林鹤沂耳边禀告。
林鹤沂长长的羽睫垂落下来,侧头转向二人,眼睛却是看着温习:“人没找到在偏殿周围就不见踪迹了。”
温习意识到什么,稍稍肃正了神情,等着林鹤沂发话。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呢?同雪他还能去哪里?”钟思尔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立刻把周遭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崔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思尔你别急啊,人好好的在宫里那还能丢了呢,你就是太自责了。”
“那你说,他应该在哪里?”林鹤沂抬头看着钟思尔。
钟思尔抽抽噎噎的,急得话都说不太清:“我看见同雪进了偏殿的院子了,他肯定在里面呢,他在气头上,许是别人叫了不应声,这才没发现。”
“那就去看看吧。”林鹤沂并不欲多言,站起身,大步往偏殿走去。
温习走在他身侧,用口型询问着发生什么了。
钟思尔小跑着跟着,崔循则在他身后,护着这位急坏了的小表弟。
到了章华台偏殿,林鹤沂率先进去,环视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温习刚才还在这儿换过衣服,随意看了看,忽然眉心微蹙,眼中思绪流转,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鹤沂身边。
钟思尔急急地跑了进来,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又焦急又疑惑:“怎么会这样同雪他去哪儿了?”
崔循也跟着翻了几下,一无所获,便温声安慰钟思尔:“说不定是他在这里独自待了会儿,没等到国师回来,又脸皮薄,出宫去了也不一定呢,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丢了吗?”
“说不定也是。”钟思尔点点头,慢慢走到了林鹤沂身前,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林表哥,今天是我太着急了,我知道错了,请请表哥责罚。”
林鹤沂看了他一会儿,刚打算说话,却见钟思尔突然抬起了头,惊愕道:“血腥味!这里有血腥味!你们闻到了吗?!”
众人齐齐一惊,凝神去闻,虽天气渐冷,偏殿也焚着香,但撇开那淡淡的檀香,果然有一丝极细的血腥味,若有若无,透着诡异。
气氛陡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钟思尔摇着头,不敢相信地喃喃道:“怎么会有血腥味好好的怎么会有血腥味”
忽然,他倒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着看向温习:“国师!?是你?”
温习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问:“下官怎么了?”
钟思尔死死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崔循身后退了几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握紧了拳头,轻颤着看着温习:“你同雪他冒犯了你,你便怀恨在心,竟、竟在他来和你道歉的时候伤了他!”
温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却见林鹤沂往他身前站了一步,厉声斥道:“满口胡言!”
温习想了想,乖乖站到了林鹤沂身后,眨眨眼睛,一脸崇敬地看着他。
钟思尔的两行泪刷地流了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林鹤沂,害怕中却透着倔强:“林表哥,不,陛下,我知道您宠爱国师,若是别的事,我一定不会执着要个公道。可同雪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啊,我怎能眼睁睁看他不知所踪,请国师告知!同雪他现在何处。”
他说着,还泪眼婆娑地看向了身后的崔循,急切道:“崔表哥,你快同陛下说说,只要找到同雪,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伯夫人不在了,侯爷现在又不管同雪,没人没人会来为难国师的。”
崔循原本还拿不定主意,一听钟思尔这么说,立刻心疼起两个弟弟来,看向了林鹤沂:“鹤沂”
“崔循,”林鹤沂冷冷打断他:“开口前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万事都要讲证据。”
钟思尔擦了把脸上的泪,泣声道:“这么浓的血腥味,一定有证据!”
说罢,他左右环顾,循着血腥味身形不稳地翻看起来,看到一处后狠狠一愣,哑着声音惊惧地吼道:“这里、这里有一块血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只见木架上一个铜盆底下有一块猩红的血迹,在黄色的铜盆下格外触目惊心。
钟思尔愣了片刻,疯了一般在周围翻找起来,最后站到一个大木箱前,脸色惨白地盯着木箱子。
“敢问国师这、这里面是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温习耸了耸肩:“下官的衣服。”
“衣服?”钟思尔冷笑了声,猛然提高了声音:“衣服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国师当大家都是傻子不成!”
他说着,举着盖子用力往上一掀,凄然喊道:“同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箱子里,有胆小的甚至已经别开了脑袋
“同雪,谁人害你”
钟思尔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箱子内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温习慢慢走上前,从箱子里无数件不同暗纹或版型的黑长袍中取出了一件,凑近闻了闻:“哪儿有味啊,我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薰过的,钟世子这不是胡闹吗?”
钟思尔愕然地看着满满一箱黑袍,几乎将牙都咬碎了,迅速思索之后看向温习,委屈问道:“国师,你究竟把同雪弄去哪里了,你让我们见一见他好不好?”
“我在这里。”
钟思尔身形倏地一僵,缓缓转头看着说话的人。
——方同雪面色有些惨白,扶着贾绣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思尔。
母亲临终前,在他怀里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心钟思尔”
是以,他才能在最后关头偏了偏身体,让那短剑错开了心脉。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钟思尔会是这样的人?
他气血上涌,眼前发黑险些又要晕倒,用最后的力气维持住清醒,以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高声说道:“杀我的人不是国师,而是”
“同雪!”钟思尔大喊一声,欣喜非常几步走到了方同雪身前,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却被方同雪警惕地避开了。
他浅浅勾了勾嘴角,转眼间又泪眼盈盈地看着方同雪,让方同雪险些要以为捅自己的人不是他。
“同雪,你没事就太好了!伯夫人为你操劳了一生,听说生你时早产,派出去找医师的马夫就有好几个。她最牵挂的就是你,她九泉之下一定不希望你有事的。”
早产马夫
方同雪浑身冰凉。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他在威胁自己。
方同雪呆呆地看着他,嗓子被糊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跳出一个黑影,执一柄长剑直冲钟思尔而来。
林仞立刻挥剑去阻,崔循反应稍慢,但好在离钟思尔比较近,千钧一发之际把钟思尔推了把。
长剑擦着胸口刺穿了肩膀,猛然迸出一道血迹,钟思尔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刺客一击未中,而身前林仞已至,遂仰头大喊一声“属下无能!有负主上所托!”便将剑一横抹了脖子。
躺在地上的钟思尔血流如注,白着脸虚弱惨笑着:“原来原来是想杀我的,可怜同雪差点被连累灭口”
他噙着泪看了眼林鹤沂,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早悟兰因(三)[VIP]
方同雪白着脸坐在椅子上, 胸口疼得浑身麻木,呼吸都得缓缓地来免得牵动伤处。
他却不敢说什么,迎着林鹤沂和温习的目光, 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嵌进桌子里面去。
一片寂静之中, 霍知吟姗姗来迟。
他迟到已经是家常便饭, 原先林鹤沂还斥责过几次, 后来听温习说他当皇帝的时候这人也这样就释怀了。
霍知吟走到方同雪身边, 笑眼盈盈地说道:“方丞郎, 这是下官的位置。”
方同雪的眼泪一下涌到了眼眶。
他才在胸口挨了一刀,堪堪捡回一条命,本应在床上好好休养的,这人竟是坐都不让他坐了吗?!
“磨叽什么?医师说了你还死不了, 做出这种事你还有脸坐啊?没让你跪着已经很体恤你了!”温习语气凉凉地睨睨着他。
这语气、这神态, 方同雪哪里还认不出国师就是李晚书。
他只好慢慢站起了身, 一步一晃地坐到了贾绣给他搬来的蒲团上,低人一等地受着众人的目光。
林鹤沂看着埋头坐在地上的人, 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仞在找方同雪时发觉了偏殿的不对劲, 在里面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方同雪,那时方同雪已经晕死过去, 他只能先把人交给了幻心,和康浊一起把方同雪爬出来的箱子换了,然后再去禀报陛下。
林鹤沂得知方同雪遇袭, 起初并没有怀疑到钟思尔身上, 可钟思尔的反应实在奇怪, 他索性将计就计,看看钟思尔到底想干什么。
后来钟思尔的心思昭然若揭, 方同雪也在被幻心扎了一针后回了一口气,说出了杀自己的人就是钟思尔。
只是没想到,这厮如此靠不住,关键时刻掉链子,让钟思尔有了颠倒黑白的机会。
方同雪捂着心口,声音细如蚊蝇:“他他好像知道我娘的秘密,我怕他宣扬出去”
他的声音太小,温习侧耳听着,听完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娘的事说出去啊?”
“你不会。”方同雪摇摇头,抬头认真地看着温习的眼睛:“你和陛下都是好人,也不屑这么做。”
温习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觉得自己再看方同雪一眼就要厥过去了,抚着额头招呼霍知吟:“你,你去,去收拾他。”
霍知吟看向了方同雪,满眼的鄙夷:“伯夫人果断勇决,她要是知道你今日这般做派,给了贼人可趁之机,在天上恐怕要再气死一次。”
方同雪眼睛红了一圈,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豁出去了一般说道:“那、那明日早朝我再陈情朝上,告诉诸位公卿大臣,杀我的人是钟思尔。”
霍知吟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钟思尔一番谋划,如今众人都认定是陛下欲除他而未果。你刚才默认了他的说辞,在宫里待了半天后反倒把矛头指向了钟思尔,你是还嫌陛下身上的脏水不够多、不够黑吗!”
方同雪缩了缩身子,低着头鹌鹑一样杵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嚅嗫着:“而且钟思尔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乖巧柔弱的我这么说,也没人会信的。”
温习气笑了:“你还知道啊!”
方同雪闻言怔了怔,颓然松垮下来,苦笑着:“是啊,陛下……鹤沂哥,你说思尔他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林鹤沂凝神思索着,眼中并无愁绪,只有几分冷峻:“孤也很想知道,钟思尔到底是什么人。”
方同雪兀自伤感了会儿,想到什么,说:“对了陛下,他刺伤我的时候,嘴里说着什么为什么连你也帮着林鹤沂说话,他会不会是嫉恨陛下?”
温习立刻皱着眉看了过来。
方同雪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他最珍视的就是侯夫人,侯夫人又对陛下视如己出,所以他对陛下不满还有!他喜欢祁将军,当初祁将军和陛下拨乱反正,不少人猜测是因为将军倾慕陛下所以”
“闭嘴!”
方同雪吓得抖了抖,伤口的血都渗出些许。
毕竟谁能承受得住陛下、将军、国师三人整整齐齐的一句怒斥。
祁言更是急得跳到了方同雪面前大喊:“你再敢坏我名声,钟思尔没捅死你,我可不会留活口!”
方同雪吓得气都不敢出。
林鹤沂瞪了他一眼,深呼吸了一口,嫌弃地转过了头:“无论是因为什么,他若是对我早有敌意,又如此心机深沉,会不会已经有所筹谋了。”
温习挥挥手让方同雪退了下去,随即看向林鹤沂:“你是说?”
林鹤沂点头:“他为什么会知道伯夫人的秘密?伯夫人可还有一个身份——天净教上京分坛的副坛主。”
温习微微挑高了眉头,想到什么双眸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恍然大悟:“金童金童不就是钟吗?”
他们在宫中设宴,本就是为了揪出金童。
漆烟墨极其名贵,产出九成都到了上京世家手里,若金童真藏在世家当中,那么在这个以天净教死对头为主角的宴会中,说不定就会从中作梗。
没想到还真跳出来一个钟思尔,若他此回得逞,坐实了是明汀杀的人,岂不是能借朝廷的手除去一个劲敌。
“啊?”霍知吟低呼了一声:“陛下们的意思是敌视世家贵族的天净教的上层其实就是世家头子,梁朝后裔?”
林鹤沂点头:“虽然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这样才是天净教上层隐匿自身最好的方式而且,还有什么比这更快除去政敌的方式呢?”
他看向霍知吟:“你们杀的人,一般如何确定。”
霍知吟立即答:“都是些恶贯满盈,残害平民的败类。”
祁言皱起了眉:“世家里这样的人很多,也没见你们全杀了啊。”
霍知吟:“具体杀谁,是教主决定,两位护法传达示下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这其中”
“其中问题大了。”温习的指尖轻点着桌面,回忆道:“我们和天净教斗了那么久,早就发现他们动手的对象虽然都不清白,但有很多次,他们放过了明显更可恶的一家而选择不那么可恶的一家下手,可见他们的宗旨并不像他们宣称的那样。”
林鹤沂阴沉着脸看向霍知吟:“一会儿我把受天净教戕害的官员名单给你一份,你好好比对看看接任的那些人有没有猫腻。”
霍知吟被这一发现震惊得如遭晴天霹雳,想到自己可能被蒙在鼓里助纣为虐这许久,面色极其难看,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温习突然看向了霍知吟。
“我从前一直想不通当年蔡S是怎么知道我的位置的,还真要以为他是走了狗屎运。现在想想,当初我叫你来接我,你猪油蒙了心进了天净教,结果你没来,蔡S来了。那不就是钟思尔从你这里知道了消息,然后又透露给了蔡S。”
林鹤沂和祁言一齐沉了脸,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霍知吟。
霍知吟完全呆愣住了,对这二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愕然又无措地看着温习,嘴唇失去了血色,都微微颤抖起来:“我陛下我”
温习没好气地敲敲桌子:“行了行了,我要你现在赶紧动脑子,没工夫听你说别的。”
霍知吟连忙点点头,沉思片刻,突然又从桌上的匣子里翻出了那张烧了一大半的天净教密信,紧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仔细核对密信上模糊的字迹,突然抬起了头:“没错,你们来看,这里写的,是不是望禅谷三个字。”
林鹤沂接过信一看,的确如此。
“当初盗走了假火药的那支天净教小队,原本是被云蹊卫追踪的,后来不知怎的竟碰巧遇上钟思尔,还把人绑了,可见那是金童故意为之——他不是想救那支小队,是想借龙骧军和云蹊卫的手将他们留在望禅谷,免得继续回撤暴露据点。”
林鹤沂思忖道:“此事紧急,他连墨都没来得及挑,所以用了漆烟墨。”
祁言皱着眉想了想,疑惑看向霍知吟:“你是天净教上京的坛主,望禅谷就在京畿,怎么这封密信不是写给你的?”
温习看着明显被问住了的霍知吟,轻笑出声:“可见这位金童好深的心思,你原本是晋臣,他没多相信你。”
他想到什么,笑容收敛了些,沉声道:“还有一事,我和王裕高打赌的那场马球赛,有人在罗琪的马上做了手脚,动手的也只有可能是钟思尔。”
“借着天净教敛财据地、煽动人心,在朝中排除异己、安插心腹,想方设法挑起鹤沂和世家的矛盾——钟思尔,野心不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早悟兰因(四)[VIP]
林鹤沂走进玉烛殿侧殿时, 钟思尔刚放下了药碗,见他进来,甜甜地。
“林表哥。”
林鹤沂勾唇笑了笑, 坐在了软榻上,让贾绣倒茶。
“方同雪傻得了一时, 傻不了一世。”
钟思尔眨眨眼, 仿佛没听懂林鹤沂在说什么, 笑盈盈地说:“林表哥, 同雪都被我连累得险些丧命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林鹤沂低头饮了口茶:“纵然只是小伤,你也流了这许多的血,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不必再装了吧。”
钟思尔歪着头“咦”了一声:“装?是林表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趁我入宫想将我刺杀, 还想杀目睹了一切的方同雪灭口, 事实如此,需要装什么呢?”
林鹤沂盯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出来:“我从前竟未发现, 你还有这般本事。”
钟思尔并未接这个话头,只是微笑着感慨了一句:“是啊, 林表哥定然希望,我一直乖顺软弱,无所建树。”
“不, 是我之前从未在意过你。”
钟思尔愣了愣, 脸上闪过一丝隐恨, 脱口而出:“那现在呢?”
“现在亦如是。”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设计了这一出戏, 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你,我就投鼠忌器,不敢动你?”
他看着钟思尔青白相间的面孔,不紧不慢道:“我是温氏教养出来的皇帝,对世家的脾性一清二楚,我不在乎,也无需顾忌这帮人的想法。”
“当年温晗把世家屠得十不存一,温昀一说要重用世家,他们还不是争先恐后地回来了。后来我作为质子入宫,又成男妃无论多倒行逆施的事,只要无关他们的荣华富贵,世家哪一次不是高高挂起?”
林鹤沂的眸光泛着冷意:“孤若要杀你,你所仰仗的世家,又有谁敢出来阻拦呢?”
钟思尔面色紧绷地看了他半晌,最后慢慢扯出了一个笑:“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帝,都要来争夺别人家的皇位,做皇帝真好啊,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林表哥你吓到我了。”
林鹤沂并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接着说:“你大概自己也知道世家靠不住,否则,怎么会创立了天净教,自成爪牙。”
钟思尔的脸上的笑容愈盛,仿佛林鹤沂同他说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只是抓在手里的被子现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林表哥,你在说什么呀,你是说,天净教跟我有关系吗?就算你讨厌我,要给我扣一个大帽子,也要挑一个合适的,你这般说没有人会相信的,只会觉得你恨极了我,什么脏水都要往我身上泼。”
“既然抓住了你,那么证据总能一点点扒出来,孤不着急。且将圈禁在宫内,若天净教能从此偃旗息鼓,那也是合了孤的意。”
钟思尔抿了抿嘴,幽暗的眼神一闪而过,犹如淬着毒液的獠牙。
不过仅仅一瞬,他就又恢复了天真懵懂的神情,乖巧地点点头:“林表哥是皇帝,林表哥的话我怎么敢不听,让我住在宫里那我就住在宫里吧,反正这儿原本也是我的家。”
他看着林鹤沂陡然眯起的眼睛,仿佛自觉说错了话,惊慌地摆摆手:“哎呀!我说错话了,林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又有何错,”林鹤沂漫不经心地哂了哂,未见一点动怒:“若当初你的祖父灵帝没有被温晗以马鞭绕颈拖出宫去那这皇宫,确实是你的家。”
钟思尔的指节倏地握得泛白,嘴角因极力维持着弧度而微微颤抖。
“对了,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林鹤沂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缓缓问道:“你知道灵帝被拽下龙椅后,是谁跑到了龙椅上去坐着吗?”
钟思尔抬眸,已经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鹤沂。
林鹤沂笑着起身,留给钟思尔一个背影:
“是莲子。”
他对梁灵帝这位将林氏推出去挡刀,最终自食其果的昏君没多少崇敬之意,钟思尔这么喜欢惺惺作态,不知听见这事儿后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幅虚伪的假面。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一般,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钟思尔尖锐的声音:“林鹤沂!”
“世子不可直呼陛下名讳!”贾绣厉声喝道。
钟思尔置若罔闻,盯着林鹤沂的背影狰狞笑道:“你得意什么?你不也是靠着温氏,靠着温习才得了我大梁的天下吗?你不觉得你其实很可怜吗?你的生母根本就不爱你,还恨不得你去死,所以你只能从别人的母亲那里获得那一点点可怜的母爱,我可怜你,真的。”
贾绣立刻担忧地朝林鹤沂看了过去,见林鹤沂面色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鹤沂平静的目光落在钟思尔身上,问贾绣:“姨母进宫了吗?”
钟思尔面色变了变。
贾绣道:“算着时辰,该是到了。”
“孤去见见姨母。”林鹤沂最后看了钟思尔一眼,转身走出侧殿。
身后传来钟思尔强作镇定的声音:“母亲不会相信的!你若是想让母亲伤心就尽管诬陷于我!母亲这么多年的疼爱竟都白费了!”
他见林鹤沂不为所动,又高声呼喊起来:“母亲!母亲我在这里!不知哪里惹怒了林表哥,母亲快来救我!”
承恩侯夫人行至崇政殿,隐约听见了什么,垂眸抚着胸口定了定神,进了殿中。
“姨母。”林鹤沂快步走来,照例轻轻托住了的手。
这次承恩侯夫人却稍用力地拒了他,后退一步欲行礼。
“姨母。”林鹤沂手上用力,又唤了一声。
承恩侯夫人愣了愣,叹了口气,由他扶着自己坐下。
“姨母不必担心,思尔在宫里很好。”
林鹤沂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放在了承恩侯夫人面前:“今日宫中的事,外界传言姨母不必理会,我没有”
“这哪里用你说,我岂会相信那等无稽之谈,你放心,这还是我自己去探听来的,哪里有人敢在我面前嚼这样的舌根。”
“既如此”承恩侯夫人抓住了林鹤沂的手,语带不安:“是、是思尔那孩子,做了什么?”
林鹤沂看着她湿润柔软的眸子,迟疑些许,微微点了点头。
承恩侯夫人闭目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忐忑问道:“是什么样的罪?不如,不如你从此将他禁足在府中,我会管着他,再不许他出去接触外人,这样可行。”
林鹤沂摇摇头。
既然钟思尔有如此野心,那么他最恨的人中恐怕还会有温习一席之地,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承恩侯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眼中隐有泪光,凝怔了许久,点点头:“好,我不问了,鹤沂,不要为难,一切皆按照律法来就好。”
虽然早有准备,林鹤沂不禁握紧了她的手,认真问道:“姨母为何如此相信我,就不怕我如传闻所言,是真的想除掉思尔?”
承恩侯夫人笑着拍拍他的手:“你要除他,有千万次下手的机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信你。”
林鹤沂也跟着微笑起来,顿了顿,又说:“请姨母,在宫里多待一会儿。”
承恩侯夫人面露疑惑。
“我派人去了承恩侯府搜查。”
承恩侯夫人了然一笑:“应该的。”
这时贾绣匆匆走来禀道:“陛下,侯夫人,钟世子闹得厉害,说要见侯夫人呢。”
“不见。”承恩侯夫人微微沉下了脸,淡淡说道
钟思尔将天净教之事在府中瞒得极好,云蹊卫搜查之后并无所获。他
林鹤沂送了承恩侯夫人出宫,一转身就看见靠在廊柱上,不知往这边看了多久。
“怎么了?这脸沉的,”温习走过来,把人一把拥进了怀里,慢慢抚着他的背:“多大点儿事儿,我温了酒,咱们喝酒去?”
侍从们都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林鹤沂略显疲惫地把下巴搁在了温习肩上,闭着眼睛说:“我没事。只要这世间,你还在我这一边,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靠了一会儿,想到什么,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温习的肩:“而且姨母是相信我的,和我想的一样,只是承恩侯府没什么发现,不能继续挖下去算了,喝酒去。”
“得令!”温习高呼一声,径直把林鹤沂背了起来,一路向流光殿跑去。
“诶!”林鹤沂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温习的脖子,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时,温习背着他在宫里走着,他折下一支梅花,偷偷插在了温习的发髻上。
只是那时堪堪只能够摘到花的梅树,如今伸伸手,竟也能够到最高的那支了
温习回来了,林鹤沂再也不用省着喝酒,开了整整三坛,醉得不省人事。
温习洗完林鹤沂又洗自己,收拾好后上了床,发现林鹤沂脸颊红红的,迷蒙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
林鹤沂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目光落到他袖子上,停住不动了。
温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刚刚喂他喝醒酒汤时不小心洒了几滴上去,在洁白的寝衣上额外显眼。
林鹤沂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处:“脏了。”
温习翻身上床,胡乱应着:“对,衣服脏了。”
林鹤沂皱起了眉头,硬是把温习的袖口从被子里拽了出来,几乎把脸怼到了袖子上:“脏、了。”
温习暗暗叫苦,这祖宗怎么这时候洁癖犯了。
眼见不把他安抚好了这觉是没法睡了,温习将他的手和自己的袖子都拢进了被子里,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腹肌上来回搓了几下。
“行了行了,搓衣板上洗过了,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早悟兰因(五)[VIP]
翌日, 林鹤沂前脚刚出了流光殿,祁言就进了殿内,在寝殿外把门拍得震天响。
“你是疯了不成?”温习抓起床上的枕头就扔了过去。
祁言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朝里面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非礼勿视的场面, 径自走了进来。
“快起来, 你多久没晨练了, 我看着都没什么气力。”
温习懒得理他, 微微掀起眼皮看着他:“你住宫里来了?”
“是啊, 钟思尔在宫里,我不放心。”
温习打了个哈欠,坐起了身,示意祁言把漱口的水拿过来:“我让康浊观察过了, 他不会武功。”
“不过想来也是, 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若要习武,不可能不露行迹。”温习吐了兰花水, 擦了擦嘴, 开始穿衣服。
祁言见他自己坐在镜前梳头,说:“我一会儿让小芝麻来流光殿侍奉你, 他机灵。”
“别,我自己和鹤沂说。”温习几下弄好了头发,又看了他一眼:“你可别像之前那样插手宫里的事了, 把你的人都撤回去, 像什么样子。”
“我在他身边放人是怕哪天他找你了不告诉我, 如今你好好地在宫里,我才不费那闲心呢。扯远了,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哦,钟思尔是不会武功,但是天净教中有会武的啊。”
他看着坐下吃早饭的温习,多了几分严肃:“你和天净教也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应该知道里面露过面的高手都有不下十个了,其中精英如何,那就更是没人知道。”
温习点点头:“从前只以为是各地勇武,现在想想,背靠世家哪里会缺钱,有钱,想要什么人没有。”
“我担心他们来宫里劫人。”
“眼下天净教的据点都清得差不多了,我只留了几个做饵,规月部尽数回撤守在宫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行,但你自己也不能松懈,快点吃了,跟我晨练去。”
二人在流光殿的演武场对练了一上午,直到午间才听得走廊上林鹤沂的凌曦说话的声音传来。
“哎呀,不就是算命吗?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那个,我”
凌曦走在林鹤沂身后,顺着林鹤沂的目光,看清演武场中间那个流着薄汗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今年的年关,宫里是空前的热闹。
祁言担当起宫内守备,凌曦做完了手上的事,完全把火药作坊的事交了出去,几人在宫里烤肉喝酒,赏景打牌,竟依稀有了当初在宫里玩闹逗乐那段时光的影子。
与此同时,南下了近一年的姜予沛也即将回京述职,字里行间掩不住的兴奋得意,林鹤沂遂派了人去接她。
姜予沛南下是为了稻种。
早先南方来报发现了一种新稻,若能好好培育再加推广,或可一年两熟,大大提高粮食产量。
此事关系甚大,林鹤沂不放心交给别人。恰逢那时姜向原又起了要把姜予沛嫁出去的心思,姜予沛苦不堪言,求着他以游学为名护送自己离开上京一段时间,她读过农书,知道如何选种、育种,林鹤沂便顺水推舟给了她这一份差事。
“这差事,纵是让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去,待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有成果,她果然很像太后娘娘。”林鹤沂笑着把信收好。
温习削着水果,啧啧感慨:“那可还得了,她本就称自己为女中豪杰,现在立了这么大的功,更是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林鹤沂想到什么,笑容淡了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她解释你没有死,又该如何给姜氏一个交待吧。”
温习吃不准为何林鹤沂突然间就冷了脸,只当他是因为自己假死没善后好姜氏而生气,便顺着他的话说:“舅舅和死丫头都是好说话的,无非是祖祖那儿我改日过去多陪陪他。”
林鹤沂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我随你一同去。”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三日后姜予沛进宫述职,你也来崇政殿一并听了吧。”
温习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国师?”
“不是国师。”林鹤沂正色看他:“如今我们身边尽是可信之人,至少要让我的人知道你是谁,该如何对我,就如何对你。”
温习微微瞪大了了眼睛,努力想压下嘴角却没成功,最后抱住了林鹤沂,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
******
三日后,姜予沛进宫。
温习没戴面具,黑氅金冠,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祁言和霍知吟,一路袖风猎猎,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来。
章远远地看着来人,听陛下说国师就是温习的时候他如闻天方夜谭,一度不敢相信,直到如今见到这世间无二的身影。
——曾经轻裘高马,万骑逐王驾。
他缓缓跪了下来。
温习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此人,径自踏进了崇政殿,进殿几步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退了回来,垂眸看着章。
章愣了愣,不知温习想干什么,静静地低着头。
温习的声音自头顶不紧不慢地传来:
“如果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一眼……你的眼睛,绝不会再好好待在你脸上了。”
祁言和霍知吟对视一眼,不言自明。
章则是白了脸色,怔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回话,而身前空无一人,温习早已入了殿内
殿内,姜予沛正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在江南如何一往无前,智勇双全。
“那一众乡绅,听说本郡主要种新稻都横加阻拦,生怕断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幸好本郡主能文能武,一夫当关,整夜守在田里,震得一众宵小不敢放肆,屈服于本郡主之豪威!”
“这新稻是更加早熟、耐寒的,陛下,仓廪殷实,户户有余粮的日子可能就要来了!”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动静,姜予沛转身看去,看清来人,本就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更是瞪得如铜铃一般,猛地捂上了嘴。
但她到底自诩巾帼英雄,死死咬住嘴没有惊呼出声来,几步冲到了温习身前细看此人。
身后跟着祁言和霍知吟,不是那些个长得相像的男宠,还有还有这个轻易能勾起人怒火的眼神,不会错,此人就是
“温习!你没死!”
林鹤沂皱了皱眉。
温习一掌拍到了她的脑门上:“怎么跟兄长说话的呢?”
“不是,你、你”姜予沛气得跳脚,正想仔仔细细问来,突然想到什么,心口一紧,突然偃了旗息了鼓,紧紧闭上了嘴。
“如何?知道不该对兄长大呼小叫了?”温习睨着眼看她。
姜予沛支支吾吾的,忸怩半天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你和鹤沂哥最近感情如何?”
两人这般曲折情境,温习却还能在宫里大摇大摆地进崇政殿,想来定是情意深厚的。
果然,温习得意说道:“那自然是鹣鲽情深,蜜里调油,你羡慕不来。”
“哪个羡慕了!?我就是算了,你们好好的就行。”姜予沛赶紧住了嘴,眼神闪烁,一句话都不敢再跟温习多说,转身去了殿中,老老实实地汇报江南事宜。
温习在后面看着,很是欣慰,直呼死丫头稳重了。
******
傍晚,凌曦突然发了兴致要泛舟赏雪,带着连诺、白渺,以及被扣在宫里干活的霍知吟,一群人七嘴八舌,上了条大船去赏雪。
船上他和祁言因为吃烤肉还是火锅吵起来了,温习不堪其扰,让康浊弄了艘小船来,自己带着林鹤沂偷偷溜了。
小船上炉子烧得很足,两人相拥着看了一会儿雪,温习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在了林鹤沂的侧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抵着林鹤沂的下巴将他的脸稍稍转了过来,低头吻了下去。
原以为是极寻常的一个吻,却在林鹤沂不同于以往的反应中变了味,温习愣了愣,拉开了距离,不由抓住了林鹤沂攀在自己颈边的手,用眼神传递着疑惑。
“不想吗?”林鹤沂喘了口气,轻轻问了句。
温习愣了愣,迅速起身把窗子关好,只留了一小窗通风,又把林鹤沂抱到了腿上。
“鹤沂”他的语气有些不稳,抓着林鹤沂的手毫无章程地说着:“我、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会永远爱你、珍视你,尊重你”
林鹤沂低头抿了抿嘴,笑意从嘴角溢出,眼神轻柔又揶揄:“温习,你该不会是以后每一次都要这样起誓一番吧?”
温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定定地看了林鹤沂一眼,忽然抬手抽下了他的簪子,在一片微凉而散发着淡香的发丝倾落下来时,托着他的后脑,一点点靠近
……
船舱内的温度不只因炉子而升高,一片木榻轻晃声中,隐约只能听见林鹤沂极力压抑着喘息又咬牙切齿的声音。
“温习!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你可以做任何事,但就是不肯慢一点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早悟兰因(六)[VIP]
新岁, 林鹤沂登基以来第一次宣布封印。
下朝后才换好朝服,就被温习和凌曦一左一右架着去玩雪了。
“你这一年到头终于休息了几天,这几日敞开了玩, 霍知吟我已经叫进宫来了,有什么活全交给他就是。”温习往他头上戴了个狐狸毛的帽子, 把捏好的雪球放在他手上。
林鹤沂抛着雪球, 语气轻快:“又不是所有奏疏都可以交给他。”
温习仿佛早料到了他要说什么, 连忙接过话头:“他做不了的我做, 惟愿陛下尽情玩乐。”
“国师辛苦。”林鹤沂笑着说了声, 把手中的雪球捏紧了些,转头跑开了。
“鹤沂!人在这里!我给你抓住了你快来!”那一头凌曦拉着祁言,正扯着嗓子朝这边喊。
林鹤沂飞快地跑过去,把捏实了的雪球劈头盖脸丢在了祁言脸上。
被砸了一脸雪的祁言大笑一声, 竟用了一只手就把林鹤沂和凌曦两个人都摁在了石头上, 空出来的手抓了一把雪, 正打算攒个雪球。
“住手!放开鹤沂!”温习大喊一声,举着一个脸盆那么大的雪球加入了战局
林鹤沂疯玩了两日, 突然觉得从前安安静静的宫廷也挺好的。
实在是温和和祁言这俩人彻底没了顾忌, 日日在宫里鬼嚎,扰的整个宫里都像是个挂满了野猴的山林。
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 林鹤沂真的很疑惑那两人为什么玩什么都喜欢发出怪叫,古怪的、抑扬顿挫的,让人听了莫名烦躁的怪叫。
马球进球了要叫, 被老师夸奖了要叫, 有时得了什么好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肯定又会一齐叫出来。
尤其是两人的变声期, 嗓子时常沙哑着,一开口就像两只被夹了脖子的大鹅,仍是锲而不舍地要叫,烦得姜皇后都明令禁止了这两人在宫里大叫。
后来温习当皇帝了,宫里就再没有猴叫了
林鹤沂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那种声音——
“今年贵霜的贡品是一张玉石椅,听说能解乏,还说男人躺上去特别好。”
祁言说完,温习了然地看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眼看着又要发出怪叫
“不许笑了!”林鹤沂一掌拍在了桌上。
温习立刻闭上了嘴,没敢笑了。
凌曦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这儿都是男人你们在避讳什么?我告诉你们,那都是不可信的,玉石是没有那种功效的,趁早死了心吧。”
温习立马附和:“就是就是,你不要想这些旁门左道了,也不用跟我说,我根本不需要这个。”
他说完又转向林鹤沂:“鹤沂,一会儿我们出去跑几圈呗,这个时节的兔子最肥了。”
林鹤沂直摇头,他竟发现原来玩也是挺累的:“你们去吧,我和小曦在宫里看看戏就好。”
结果一连三天,温习都是半夜出去,天明才归,睡在了偏殿。
他不在身边,林鹤沂不上早朝也早早的醒了,很是窝火。
这一日,他在温习又一次鬼鬼祟祟从他身上跨出去时睁开了眼睛,扭头看着他。
温习吓了一跳,抱着枕头猛地坐在了床上,一脸谄媚地笑着:“鹤沂你怎么醒了?”
“去做什么?和谁去?”林鹤沂支着脑袋看他。
温习一五一十坦白:“打猎,和祁言。”
林鹤沂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晚你猎的是野兽?”
温习点点头,笑得极其兴奋,给林鹤沂比划了下:“好大一只白虎,虎皮你铺在椅子上,正合适。”
林鹤沂气得困意全无:“不许去,你要是看中了,明日带一队人去。”
温习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那有什么意思我都蹲了三日了且它警觉地很,人一多就不出来了。”
话刚说完,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混在夜风里,若是睡着了肯定听不出来。
林鹤沂冷笑一声,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就朝门外走去。
温习吃了一惊,连忙抓起披风追上去给他披上。
祁言口哨吹到一半,见开门的是林鹤沂,尴尬地停住了。
“他今日不去了,你自便吧。”林鹤沂冷声道。
祁言皱了皱眉,狐疑的眼神投向了林鹤沂身后的温习。
温习踟躇一番,最后对他点点头:“嗯我、我不去了,改天咱们带上几个人再一起去吧。”
祁言甚觉荒谬地睁大了眼睛,看见温习一副催他快走的样子,心下了然,轻哼了一声,道:“叫上一群人,那还叫打猎吗?那畜生过了今日说不定就进山里了,我还带了强弓,可不愿白走一趟。你不去便罢了,虎皮我自己拿来做鞋穿。”
温习心痛地说不出话,只是拉了林鹤沂的手,想尽快睡了不想着那虎皮也就罢了。
岂知林鹤沂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看着祁言挑起了眉毛:“既然打猎那么有趣,那我也去看看。”
没等温习说话,他看向候在一边的贾绣:“更衣,备马。”
温习着急地打断他:“夜里太冷了,林子里还有夜露,你不能去那我们都不去了,好不好?”
“你和祁言能去,我就能去,出去打个猎,还能病了不成?”
眼见他要进屋换衣服了,温习瞪了眼拱火的祁言,又拦住了去备马的贾绣,小跑着跟了进去,还不忘关上殿门。
“你也别闲着了,快换衣服吧,我们啊!”林鹤沂刚走到屏风后,话都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就被身后的人拦腰一把抱起扛在了肩上。
“……温习!你放我下来!你你无耻!还不快放手!”他狠狠捶了下温习的背,而对方不为所动,几步将他扛到床边放在了床上。
床帷被放下,还未骂出口的话被尽数堵在了嘴里,两人落在床帘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林鹤沂愤怒抓着温习颈后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而后又一点点抓紧
等林鹤沂彻底没力气去劳什子打猎了,温习抱着人沐浴完,放进被子里包得严严实实,俯身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好了,不闹了,睡吧。”
林鹤沂浑身酸软无力,闭眼平复了一会儿,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脚轻轻踹了踹温习:“把我的白虎皮拿回来。”
温习愣了愣,倏地起了身:“真的?”
林鹤沂闭目不言。
温习又在他鬓角用力吻了下,欢天喜地下床朝门外走去:“等你醒来,那虎皮就在院子里了!”
……
祁言在流光殿等了会儿,原以为温习今晚是出不来了,正想回宫睡觉,没想到身后动静传来,扭头一看,温习边束着袖口边催他:“快快快,再磨蹭该来不及了。”
祁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待温习走近,忽然皱起眉头,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
“狗啊你是!”温习一把推开了他。
祁言眯着眼看他:“你们刚刚”
温习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两个有情人在床上还能干什么?亏你问的出口。”
祁言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而后晃晃脑袋笑了笑,追了上去
猎来了白虎,温习总算消停,夜里再不出去,只待在流光殿批批奏疏弹弹琴,有时和林鹤沂一起看一本新出的话本,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笑倒在一处。
这日夜里,两人正谱着曲子,门一开,祁言站在门外。
林鹤沂冷冷看向温习:“这回是发现什么了?熊还是狼?”
温习一头雾水:“没啊我就没去林子了。”
祁言大步走来,言简意赅:“青州的坛主抓到了,活的,现在天牢。”
温习和林鹤沂对视一眼,脸上浮上欣喜,接过了小芝麻递过来的裘氅,边披衣服边快步往外走:“我来审。”
他带着祁言和康浊匆匆往天牢赶,问完具体情形,又看向了祁言:“你以后进流光殿能不能让人通传一声?你自己看看这合适吗?”
祁言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我进流光殿还要通传?我都这么进了十几年了!”
他想到什么,忿忿道:“我说了和你做兄弟就做兄弟,鹤沂总不能一直这么介意,难道要你连最亲的兄弟都疏远吗?他爱多想是他的事,管不着我。”
温习走在前面,语气耐心却不容拒绝:“他爱多想是他的事,知道他爱多想还不加节制那就是我事,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他半天不见祁言应声,索性转头吩咐康浊:“以后他来了不通传你就拦着,让蓝鸢来告诉我。”
祁言这才不情不愿地应道:“行行行,我还能不听你的啊。”
破晓时分,温习从天牢出来,揉了揉眉心。
要从一个无惧生死的人身上套出东西来不简单,不过结果差强人意。
“怎么说?”祁言给他递了杯温水润嗓子。
温习抿了一口,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半月后,流觞春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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