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习睁开了眼, 瞥了眼正把着小豆子脑袋的祁言:“欺负小孩子你还要不要脸。”
小豆子一从祁言的魔掌中挣脱出来,立刻转过脑袋睁着大眼睛看着温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教主!”
……
说实话, 温习这辈子受过那么多人的跪拜,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情真意切、抑扬顿挫的小孩子, 连摇椅子的弧度都小了很多。
“咳咳, 小、小豆子, 你起来吧。”
“是!教主!”小豆子大喊一声。
“我不是聋子吧?”
“是嗯嗯好的。”小豆子连忙放低了声音。
“那个贼抓住了?”
“抓住了!多亏了那位圣师, 多谢圣师!多谢教主!”
温习又慢悠悠地摇起了椅子:“抓住就好。”
“教主, 就是”小豆子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今天讲的课我没听着,不知圣师以后还会不会再讲。”
“不用,你不必听了。”温习的椅子停了, 转头看着他。
小豆子一愣, 教主的眼神透过黄金面具传出来, 静深似水,让他不由屏息盯着他看。
“今日主要是为了让你们接纳我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豆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想到什么,又说:“圣师医术高超, 你们又发了鸡蛋和米,大伙儿都会接纳你们的。”
温习笑了笑,没有说话。
******
小豆子殷殷期盼着, 终于又等到了圣师的讲堂开了。
有了上一次大家的奔走相告, 这一次的人来得明显多了, 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米和鸡蛋,时不时不耐地往外看一眼, 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听讲的。
圣师也看出来了,并不懊恼,反倒说今日不必听课也可以领米和鸡蛋,大伙儿领了就各自忙去吧。
虽瞧着有些不好意思,但人家都这么说了,还是有不少人领了东西就走了。
小豆子很是为圣师们叫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那位第一天提醒自己去抓小偷的圣师。
圣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竟仿佛能知道他心中所想:“无妨,我们的讲堂可以在天地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日讲课的正是这位圣师,他将莲法玄流的教义告诉了大家。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夏大娘问小豆子:“豆子,你不是在上学吗?这是啥意思。”
小豆子心说我也就是读得出这八个字,去哪儿知道他的意思。
嘴上却一派正经:“咱们安心听圣师解释就好。”
圣师问众人:“诸位觉得,谁才是上天偏爱亲近的人?”
夏大娘脱口而出:“生儿子,身体倍好,儿女孝顺,地里庄稼长得好。”
年轻一点的姐姐答:“自然是出生好,贵族世家,皇亲国戚!”
小豆子不甘落后:“有个聪明的脑子!读书考状元!”
圣师安静听着,踱步在众人之中,缓缓说道:“天生康健之人,若不加爱惜肆意挥霍,那必不会强健。世家贵族若是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也会像梁朝那些世家一样,成了温氏刀下的亡魂。有幸通过科举入仕,若为官不仁,鱼肉百姓,终免不了锒铛入狱,声名尽毁。至于生儿子……实在跟上天偏爱不沾边。”
下面有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听得一愣一愣,但都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地听他接着说下去。
“那么上天究竟会偏爱哪种人呢?有日教主在佛前叩问,如何得苍天垂怜,佛曰,德。”
夏大娘张大了嘴:“啥?”
小豆子挠挠脑袋,猛地绷直了身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就是说当皇帝的要有德。”
夏大娘浑身一震:“娘诶,是当皇帝才能得上天垂怜啊。”
圣师摇摇头:“这世间的每一个人,甚至一花一木,都可以修德。农民耕种、工匠制器、商人流通,皆是修行,勤守本业、精进技艺,都是在积累功德,不仅于现世有益,更能得天眷顾,惠及身后。”
有人半信半疑地喃喃:“这这听上去还挺简单的。”
圣师微微一笑:“这只是第一层,修己。修行的第二层,是修境。”
“对父母孝顺、对邻里和睦、对孩子教养爱护、做事尽心尽责,哪怕在无人看见时也不违背良心,都是德。”
“人的修行好比是把自己比作一盏明灯,修己是在为自己修剪烛芯、添加灯油,修境就是将自己发出的光散布到周遭,让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光明温暖。”
下面的人认真听着。
“可是这世间也有凄风苦雨,我们该如何强大自身,使自己被风一吹就晃动甚至熄灭呢。”
“这就是修行的最高一层——修心。”
小豆子吞了口口水,竖起耳朵听着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上天真正的仁慈与慷慨,在于给了我们每一个人选择德行的心。”
“面对弱者,是欺压还是帮助?面对利益,是独占还是分享?面对未知,是恐惧还是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是诚实还是欺骗?”
“有的人强大富庶,却在面对这些问题时给出了与德相悖的选择,所以被上天厌弃。”
圣师说到这里,双手合十,虔诚看向了天上:“而我们的教主,以及追随教主的所有人,都义无反顾地做出了对的选择——那你们呢?”
讲堂安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先恐后的附和声:“我愿追随教主!我愿追随教主!”
圣师,也就是幻忆,面具后的表情一松,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
“我愿追随教主!愿追随教主!”小豆子紧紧握着双拳,一路激动嘟囔着。
前方一阵喧闹传来,他驻足看了看,原来是陈氏老爷来了。
几年前朝廷在溪桥头村建了这一带几个村共用的粮仓,仓督免不了是陈氏的子弟或是客卿,每到粮食轮换的时候陈氏少爷就来巡视指点,好不威风。
他远远看了一眼,本想去见教主了,却突然想起什么,小跑了过去。
“青树哥!”他跑到陈家的队伍后面,压着嗓子喊了声。
正坐在路上休息的几个轿夫中的一个朝他看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小豆子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走到了他跟前:“青树哥你回来啦,我都想你了。”
韩青树是陈氏的轿夫,每当这时节就能回家乡看看,小豆子也记挂着这位邻居大哥。
“哦对了,我们圣师发了米和鸡蛋,我也替你领了一些,一会儿就放去你屋里,你记得吃啊。”
“圣师莲法玄流?”韩青树擦了把额角的汗水,抬头问道。
小豆子骄傲地点点头:“就是我们教。”
韩青树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自己磨得见底的草鞋,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们日日给你们讲课,可有说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王公贵族,而有的人生来就如草芥。”
小豆子察觉到他语中的不屑,一时无措,眨着大眼睛不说话。
韩青树愣了愣,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随口一说,东西你拿回去吧,我晚些再来看你和田婶田叔。”
“圣师圣师说了,”小豆子手抓着裤缝,努力复述着:
“圣师说,人生于世上,在佛的眼里,就像雨落到人间,有的落到泥里,有的落到花叶里,因为佛并不区分泥和花叶,所以在他看来,没有偏颇。”
“但佛知道众生皆苦。人来世间是来修行的,淬炼身心、明识道理才是不虚度这一世,若是有人没做到,哪怕他生于花叶,那也是要继续渡劫的,蒙昧不知,无尽轮回,那也是一种苦。”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看着韩青树:“青树哥,你你要好好的呀。”
韩青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你先回去吧。”
小豆子告别了韩青树,一路上还因心疼韩青树的遭遇而闷闷不乐,只有到了教主的院子前,看着正悠闲浇花的教主,这才精神一振,大步走到了院门口:“教主!”
温习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水壶对他招招手。
小豆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声情并茂地开始跑马屁不对,是直抒胸臆:“教主,我今天听圣师说了咱们的教义,教主,多谢你还愿意留在人间,把这些道理告诉我们!”
他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跑到温习面前双手捧起:“教主,把水壶给我吧,您是圣莲,肯定要浇水,我去打一点井水,在庙里贡一贡,再来给您浇水。”
在一旁站着的祁言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笑声,被温习瞪了一眼后才硬生生止住。
温习又懒洋洋地躺回了摇椅上,拿起一本记册慢慢翻着:“浇水就不用了,溪桥头村地灵人杰,我长得格外好呢。”
祁言简直要笑趴下了。
小豆子大为感动,又凑上前去,发自内心称赞着:“教主,以前我最崇拜的人是陛下,他让我可以读书,现在您也是我最崇拜的人,您和陛下,简直是是一双好人,我太喜欢你们了!”
也不知怎的,他话刚说完,刚才还漫不经心躺着的教主突然坐了起来,大为开怀,拉着他的手夸他慧眼如炬,小小年纪颇有前途。
小豆子喜不自胜,教主看上去高高在上,原来如此亲切!
与此同时,新安县新任的县令也马不停蹄地赶在溪桥头村粮仓换粮前赶到了溪桥头村。
此人是新进举子,天子钦点,贵不可言。
名唤付念璞。
作者有话说:
中二教的教义说白了就是安抚人心的,大家看看就好不必在意,也不代表作者观点嗯嗯
第92章 苦海回身(三)[VIP]
“惜真念璞, 聿笙怎么这么肉麻啊。”温习听着康浊的禀报,一脸受不了地喂着池子里的鱼。
康浊心想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就是不知道他这性子,又刚进官场, 会不会被陈家气坏了。”
如他所言,改名换姓的付聿笙刚到溪桥头村, 就窝火得连饭都没吃下。
他一路轻装简行, 为的就是不让人知道他要来查粮仓的事, 所以赶到粮仓点名要见仓督时, 只见此人睡眼朦胧地晃了出来, 嘴角还挂着哈喇子,看见门外的一队人吓得打了个激灵,胡乱擦了把脸就跪在了付聿笙跟前。
“县公要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实在怠慢, 怠慢啊!”
付聿笙撇开了脑袋, 看他一眼都嫌烦:“没什么怠慢不怠慢的,我要看溪桥头村近五年的记册, 你快去取吧。”
仓督连连点头:“县公亲自来查账, 躬亲至此,实乃溪桥头村、乃至全新安县百姓的福气啊, 小的”
“还不快去?”
“是是是,额,县公, 您这时候来, 还没吃饭吧, 要不咱么先去镇上的酒楼”
付聿笙来之前就向袁惜真及徽音殿好友请教过和地方官员打交道的要旨,对其中的弯弯绕绕略知一二, 当即眉头一竖,怒道:“什么酒楼!本官刚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记册!”
“哎哎哎,是!县公息怒!”仓督面露苦色,连忙转头吩咐:“还不立刻把县公要的记册拿出来!快啊!”
吩咐完,他又弓着腰凑上来,小心打量着付聿笙的脸色:“县公,五年的记册实在太多,要不先让小的替您接接风洗洗尘?”
眼看着付聿笙又要发怒,他连忙道:“就在府衙中吃,用的府衙厨房,等县公吃完,记册就全理出来了。”
付聿笙看了眼府衙的位置,思索一番点了点头,扭头吩咐身后的胥吏:“你们分两队,一队人跟我进去吃饭,一队人在这儿看着,一刻钟后轮换。”
“是!”
仓督仿佛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招待他的都是些清淡小菜,只不过饭没吃几口,一张嘴全用在了拍他马屁上面。
付聿笙本不愿多和他计较避免节外生枝,只是才扒拉了一口饭,就听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是谁派他来的,他来这儿的目的为何,他的靠山又是谁。
“我大周官员,尽听皇上差遣,所做皆是为了百姓和陛下,唯一的靠山也只有陛下!”
付聿笙当即放下了碗筷起身向外走去,只想尽快拿到记册料理了这帮心术不正之人。
只是刚走出几步,就见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胥吏暗暗朝屋内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这胥吏是惜真从袁家派出来给他的,十分可靠,他察觉不对,立刻回转过身,径自朝角落走去。
“哎,哎哎哎,县公,县公要找什么吩咐小的就好,县公”
付聿笙置若罔闻,发现了布帘后晃动的人影,猛地抓住布帘一把拉开——
坐在椅子上满脸横肉对自己笑着的,竟是本地世族陈氏的大少爷,陈亢。
“你怎么在这里!”
“县公县公,”仓督忙不迭地拦到了二人身前:“县公莫要多想,陈大公子是我的同门师兄啊,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谁和你们是一家人!”付聿笙甩开了他的手:“这里是府衙!为什么一个非官非吏的人能进府衙内院!他刚刚都听到了什么?简直无法无天!”
陈亢看了眼付聿笙,被非官非吏这几个字戳了下心窝子。
他陈家虽在新安县呼风唤雨,但在大周的世家里还不够看的,所以陛下才动了削爵的念头,他陈家就首当其冲,到了他这一代连父亲那小小的男爵都袭不了,竟成了个白身。
所幸还有科举,当时都说科举是为了激励世家子弟的,随便上去考一考就能捞个官。可结果呢,眼看着一个个泥地里讨食的田舍奴都穿上官袍了,他费了老大劲去考了一次,竟是连乡试都过不了,颜面全无。
如今这一个本该跪着和自己说话的人竟都能数落起自己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语气轻佻:“这一朝得势就是得意啊,跟你说实话,这府衙还没少爷我家里的妾室们住的地方好呢,你啊,就继续当个宝吧。”
陈亢说完,伸着懒腰就要往外走。
“这府衙的确不如你家里舒服,但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付聿笙在他身后正色道。
“擅闯朝廷府衙,窃听朝廷命官谈话,传本官令,杖二十!”
陈亢和仓督先是一愣,继而不可置信道:“你敢!我”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付聿笙身边的胥吏猛地拖了下去。
陈亢是真的慌了,大声叫嚣道:“你不能动我!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若还想在新安好好做你的县公就快放了我!你你你我陈家有上京袁氏做靠山!你还不快放了我!”
听到上京袁氏,付聿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种人怎么能和惜真扯上关系!
“把他的嘴堵上!”
打板子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地传来,每响起一道,付聿笙眼中就更坚定一分。
陛下命自己彻查粮仓,让他不必顾忌世家,该查就查,该打就打,他纵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与之相反的是,仓督每听见一声打板子声儿,身子就抖一下,一哆嗦看见付聿笙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神,更是脸都白了。
“县、县公,不能不能打了啊,他、他是”
“我就是知道他是谁,才当着你的面打,好叫你知道,我连他都敢打,何况是别人——本官要的记册呢?”
仓督连连应是:“小的这就去催催,县公稍等。”
他点头哈腰地往外跑,跑到门口时朝某个方向偷偷瞥了眼,眼中闪过一抹奸滑。
——这新来的县公连陈氏的人都敢打,但愿这最后一招能拦住他吧。
付聿笙跟着仓督走到门口,忽的就见府衙门口多了一帮扛着锄头的村民,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你们是谁?为何聚集于此?”
他们并不回答,仅有一个打头的少年抬手指着付聿笙,高喊道:“就是这个狗官!他要来赶跑何仓督,想独占粮仓!”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付聿笙厉声喝道。
那少年却并未被他震住,高举锄头又嚷道:“我们把他赶出去!粮仓是我们的!滚出去!滚出去!”
众人齐齐大喊:“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眼看着村民的锄头就要挥到付聿笙头上了,他身侧的胥吏立刻上前护住他,着急道:“县公,我们还是先撤吧,这里危险。”
付聿笙看着已经跑没影的仓督,想都不想便拒绝了:“不行,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此刻退去,记册定然被毁我去和乡亲们解释!”
“大家听我说,我并非来独占粮仓的,我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头就朝着他的脑袋直直飞来,擦着他的发髻“咚”得一声落在了府衙大门上。
“县公,快走吧!”胥吏催促他。
付聿笙咬紧牙关,努力思索着对策,他对世家尚能狠下心来秉公执法,可对着这些乡亲,他如何能忍心棍棒相加
两相焦灼之时,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夏大娘手持一根擀面杖,对着为首的少年吼道:“泥狗子!你作什么妖呢!”
泥狗子回头一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小跑着过去压低声音道:“娘你干什么呢,您不是知道的吗,我这收了钱的,仓督说”
“你还有脸说!给我回去!”夏大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今后!不准给我搞这些这些不德的事情!”
“什么?”
夏大娘狠狠把他往家的方向推了一把,口中念念有词:“上天宽恕,上天宽恕,我儿日后一定好好修德,修己、修境、修心修己、修境、修心。”
泥狗子走后,又冲上来几个一脸惶恐的人领走了闹事的人,一时府衙外只剩了零星几个人,面面相觑后一溜烟跑走了。
付聿笙虽心生疑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记册拿到手,便带着胥吏们直冲粮仓,打算之后再来调查方才之事
次日清早,看了一夜记册的付聿笙总算确定了这几年陈氏勾结仓督在粮仓雀鼠耗上动的手脚,侵吞粮食竟达十数万石之多。
他封好奏折,见屋外天清气爽,思考片刻后决定去拜访一下昨日间接救了自己,近年来活动频繁,在民间颇有声望的莲法玄流。
听说此教教主也在此落脚,机不可失,他可以乘机了解一下这个教派
付聿笙浑然不知,挨了二十大板的陈亢此刻正伏在榻上,面目狰狞,满眼怨毒。
他瞥间门口的身影,咬着牙怒道:“吩咐下去,就今晚今晚过后,我要看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我!”
门口的身影领命而去,他看着那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口:“下贱的东西一群下贱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苦海回身(四)[VIP]
陈氏在溪桥头的院子就在府衙旁边, 付聿笙一走出府衙,就见一瘦弱男子被陈氏管家狠狠一脚踹出门外,狼狈摔在了地上。
“小兄弟!”付聿笙忙跑过去, 将摔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小兄弟你没事吧,你放心, 我”付聿笙话说到一半, 就见眼前这个骨瘦嶙峋的男子注意到了自己身后, 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猛地推开了他的手, 踉跄地站了起来。
“哎,你的腿受伤了,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吧。”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韩青树避开了付聿笙伸过来的手,畏缩地看了眼他身后的胥吏, 低着头就要往回走。
付聿笙看出他眼中的畏惧, 想到什么, 又叫住了他:“小兄弟,我是新安县新任县令, 我们和陈氏没有关系, 你不必害怕。”
他见韩青树的神情有所缓和,继续循循善诱道:“小兄弟, 你叫什么名字,在陈家待了多久了?”
韩青树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我叫韩青树, 我自小就在陈家做工。”
“哦?那你可知道陈家的一些事?只要你告诉我, 我一定秉公调查。”
韩青树的浑身一震, 嘴唇子都抖起来,头一扭就跑了回去:“没、没有。”
付聿笙看着他仓皇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忽然眉头一皱,又将韩青树的名字,念了一遍:“韩青树韩青树?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他思索了片刻未果,还是决定先按计划去拜访一下莲法玄流的教主。
以莲法玄流这几年声名鹊起的势头和庞大的教众,付聿笙本以为它的教主必然同天净教一样神秘莫测,一般人难以接近,也早就做好了这一趟恐怕连人都见不到的准备。
所以当得知这个悠闲平和,正带着几个小孩子漫步在溪边柳树下,和蔼说着什么的高大黑袍男人就是莲法玄流的教主时,他着实有些意外。
他迅速理了理衣冠,站在不远处不亢不卑道:“久闻莲法玄流教主盛名,在下新安县新任县令付念璞,特来拜会。”
那教主摸了摸小豆子柔软的头顶,闻言抬起了头,对着付聿笙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县公,幸会。”
付聿笙有一瞬的恍惚。
这位教主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分明是看不出身形相貌的,可为什么竟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呢。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认定是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不过这教主的亲和倒是毋庸置疑的,机会难得,他有心想多了解一下这位教主,不料刚迈出了一步,就被一位白衣圣师拦住了。
“非我教教众,不得靠近教主。”
付聿笙点头表示理解,又看向了教主,拱手道:“昨日我被受蒙蔽的村民们围堵,多亏贵教安定人心,不至生乱,我在此谢过教主。”
“县公应该感谢迷途知返、恪己修行的溪桥头教众,不必谢我。”教主对他摇摇头,又说:“我少时曾在莲华寺修行,县公若不介意,可唤我法号,明汀。”
付聿笙刚想双手合十行一礼,想到什么又立刻放下了,尊敬道:“明汀法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明汀身边那一个白衣圣师的肩膀正在微微抖动仿佛是在憋笑,且这位圣师也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几日真的太累了吧,待粮仓事了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这么想着,想到此行的目的,微微端正了身形,正色道:“明汀法师,我拜读过贵教教义,于安定人心、劝人向善上颇有助益,贵教发放米粮、施粥布药之举也令我感恩、钦佩不已,您确实配得上这么多教众的支持与追随。”
“但是”他顿了顿。
虽然莲法玄流救过自己,但一己之私事,如何比得上天下安稳,天净教的教训就在眼前,他作为朝廷官员,不能不警惕防备。
“但是,拥有的越多,就越该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与该走的路。”
付聿笙说完,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里是莲法玄流的地盘,教主及几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圣师都在眼前,倘若换成天净教,此刻自己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幸而明汀只是淡笑听着,甚至还用眼神确定了一遍他是否说完了。
“县公多虑了,我一介方外之人,所求不过是众生得度,于别的并不在意。若是县公不信,大可去莲华寺问问那里的明崖师傅,我是不是每年都要去求一遍海晏河清、君主欢颜。”
付聿笙愣了愣,脸上有点发红,若真如此,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毕竟就算是大周的官员都鲜有每年都去庙里这么求的。
要说的都已说了,他诚心实意地对明汀拱了拱手:“是在下叨扰了,告辞。”
只是他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听得身后明汀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县公留步。”
付聿笙身形一僵,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身侧的胥吏也将手按在了刀上。
果然还是冒犯了他吗……
“县公不必紧张,”明汀噙着一丝笑:“只是我略学过几分相面之术,看出县公近日可能会被奸人蒙蔽啊,县公这几日务必谨慎尤其要防备一些自己以为没有威胁之人。”
付聿笙稍稍松了口气,回身对明汀点点头:“多谢法师提醒,我一定多加小心。”
说罢便带着人快步离开了溪边
经莲法玄流这一插曲,付聿笙反倒想起了韩青树这个名字为何耳熟。
陈氏曾于几年前生生打死过一名下人,最后结案时只说是那下人偷东西被抓后自尽了,该案的卷宗疑点颇多,颠倒黑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是他在上京时就决意要翻案的一个案件。
那名可怜的下人有个儿子,名字就叫韩青树。
他心中振奋,立刻让人去陈氏将韩青树请来,他要好好调查当年的事。
约莫一刻钟后,韩青树在胥吏的带领下瑟缩着身子到了府衙,因惧怕穿官服的胥吏,他始终低着头,站得远远的。
付聿笙给胥吏们使了个眼色,走上前去握住了韩青树的手,柔声道:“青树,他们都退下了,你别怕,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韩青树看了一圈,确定胥吏们都退下后稍稍放松下来,对付聿笙点了点头。
付聿笙笑了笑,如星一般的眸子里尽是安抚:“好,我们坐下说。”
他拉着韩青树坐了下来,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青树,我今天是想问你当年”
话未说尽,他整个人突然一僵,而后直直朝地上倒去……
他的对面,韩青树身上畏葸、忐忑的气质已全然退去,他收回刚刚使出手刀的手,及时接住了倒下的付聿笙,防止发出声音将外面的胥吏们引来,环视一圈,绕到屋后带着人翻窗而出
至半夜,酣睡中的溪桥头村村民突然听到了走水的锣声。
“不好了!不好了!粮仓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粮仓走水了!
村民们来不及穿好衣服,一窝蜂带着水桶瓢盆到了粮仓,只见黑烟滚滚,猩红的火焰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而他们的粮仓已经被淹没在火海中,焦黑一片,任多少水都于事无补了。
“苍天呐!我们的粮仓哟!”夏大娘直直软到在了地上。
登时哭声一片,跳跃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绝望的脸,还有的不管不顾地要进去救粮,被生生拦了下来。
一片哭嚎之中,韩青树一手扛着一个,一手拖着一个,慢慢走到了人群中,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扔在了地上,重重跪了下来。
“我对不起乡亲们!”他捶地痛哭:“我早该察觉到的!陈亢叫人准备火油!他是想烧粮仓啊!他为了逃脱罪责,索性一把火烧了粮仓就死无对证了!我早该察觉的!我该死!我该死!”
他说着以头抢地,额上鲜血直流,有乡亲看不下去,上前拉了他一把。
“放开我!”他忽然猛地挥开那人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悲痛至极,歇斯底里道:“我早说了,我早就说过!早早杀了陈亢不就得了!哪里还会有今日的祸事!”
“但是你们呢!”他双目猩红,用手指着周围的村民:“你们不听我的,偏偏去听一个邪门歪道!去当缩头乌龟!什么修己修心,狗屁!谁欺负你,你就要他的命!你们修了半天,连粮仓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村民们怔怔地看着他,齐齐凝噎。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低泣或木然的脸,取出一把柴刀,对准了付聿笙,高喊道:“如今陈亢已死,我们还要解决这个惺惺作态、遇事只会和稀泥的狗官,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们,一人一刀,活剐了这个狗官!”
“你先来!”他横眉倒竖,猛地看向了夏大娘。
“啊!我不不不不啊,我不行的!”夏大娘看着那沾着腥血的柴刀几乎怼到了自己鼻尖,失声尖叫起来。
“你哪里不行!人长了一双手,就该提刀去消灭一切碍了自己眼的东西!你当然行!你能切菜,就能杀人!来啊!”
“不不不,青树啊,我真的、真的不行的。”
“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也是那些世家狗官的走狗!拿着!我叫你拿着啊!”韩青树粗声上前,把柴刀硬生生塞到了夏大娘手里。
夏大娘抖如筛糠,摇着脑袋拼命往后缩。
就在她几乎晕厥之时,一道清冽如泉流的声音出现在了众人耳边。
“取人性命者,天也,律也,我也。”
一身黑袍的莲法玄流教主踱着步子走到了人群前,仿佛是散步散到了这里。
一颗石子飞向了韩青树抓着夏大娘的手,他骤然吃痛放手,愤恨看向了教主。
这人双眸冷淡,好像夜里笼着一层雾的月:
“——你好像什么都不是吧?韩青树。”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苦海回身(五)[VIP]
温习走到了人群前面, 宽大的暗纹黑袍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黄金面具后的眼神轻蔑中又带着一丝嘲弄,冷冷地落在韩青树身上。
见他来了, 夏大娘一把推开了韩青树,朝着温习的方向跑了几步:“教主!教主救命啊!”
有人跟她一样欣喜地看着温习, 也有人无动于衷, 漠然地看着焦黑的粮仓。
见他来了, 韩青树仰头大笑几声, 顿觉舒畅无比, 对着温习大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莲法玄流的教主,莲法玄流自创立之始就和那讨厌的蚂蚱一样不停地蹦Q,我以为你有多能耐呢!如今还不是只能看着你花钱收买来的教众对你失去信任, 看清了你不过是虚伪的软蛋, 根本不能解救他们!”
温习并未被他的话激怒, 反倒是轻笑了一声。
康浊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他身后,他徐徐坐下, 脸上是意犹未尽的笑意。
韩青树大笑的脸登时变得狰狞, 怒喝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如果你指的是粮仓被烧这件事, 溪桥头村的村民,好像并不需要被解救吧,毕竟——粮食又没被烧毁。”
韩青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 迅速大声道:“疯子, 莲法玄流的教主是个疯子!他胡说八道!”
温习并不理他, 只是弯腰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大娘扶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夏大娘这才缓过了气儿, 哆哆嗦嗦地问:“教主,您说粮食没被烧毁是、什么意思啊?”
温习对她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示意她往粮仓的方向看。
众人齐齐看去,火势已浇灭大半,透过已经烧毁了的门看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但仍能看出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夏大娘的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没了啊,全没了咱们的粮啊!”
温习使了个眼色,幻忆即走了过去,在某一处弯下了腰。
众人只见一位圣师举着火把走到了焦土上,弯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雪白的长袍在黑夜中尤其显眼。
就在他们疑惑圣师这是在做什么时,忽然几道破空声自头顶传来,只见数个黑影掠过人群,直直朝着粮仓里的圣师攻了过去。
幻忆弯唇一笑,身影如电,转瞬便躲开了来人的掌风,同时挥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飞刀,顷刻间就废了身后一人的一双腿。
幻心几乎和黑衣人同时到了粮仓,两道白色的身影翻飞于十数个黑影间,竟完全不落下风,逼得黑衣人节节败退,倒地大半。
韩青树眼见形势不妙,几乎将牙都要碎,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运功欲走
只是才跃起了一个身位,就被从天而降的祁言一脚踹翻在地上,耳边倏地充斥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怎么急着走呢?”温习把仍在哭泣的夏大娘按在了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韩青树:
“天净教的聚点都快被我拔干净了,若是没有这批粮草,你们困于蒲板的教众,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吧。”
“——这该怎么办呢韩坛主?”
韩青树双眼变得通红,声嘶力竭地朝着温习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明汀!我要杀了你为了死去的教众报仇!”
话未说完,就被祁言踩着脑袋碾进了土里,整个人痛苦地颤抖着。
得知韩青树竟然是天净教的人,村民们面面相觑,面露惶恐,不约而同都向温习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温习不屑一笑:“报仇?等他们见到佛祖,自然就明白该找谁报仇,天净教打着惩奸除恶的幌子做了多少恶事,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你们忽悠上了贼船?你入教的初心是什么,你早就忘了吧。”
他看了眼地上昏睡着的付聿笙,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声音阴沉:“你让村民们一人砍县公一刀,根本不是为了泄愤。杀害朝廷命官是大罪,你是为了借此拿到溪桥头村的把柄,威胁他们从此供养天净教。”
村民们闻言睁大了了双眼,倏地又看向了趴在地上的韩青树。
夏大娘更是哀嚎一声,抚着胸脯大喊教主保佑。
“哦,扯远了,重要的事还没说。”温习转向粮仓,对着幻忆点点头。
幻忆对他眨眨眼,早有准备似地从地板中摸索出了一根绳子,猛地一拉——
只听吊索声呼呼响起,一块长宽约十数步、涂了石灰的厚木板自地上被掀了起来,废墟混着灰尘扬天而起,村民们纷纷捂上了口鼻,又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那木板下竟是一座七八丈见方的砖石粮仓,丁点儿都没被火燎到,里面躺着黄黄的糙米,在火把的照映下安然可爱至极,可不就是他们以为烧没了的粮食吗!
“粮食还在!粮食还在啊!”
“快来看!我们的粮食还在!不用挨饿了!”
听着村民们欣喜若狂的声音,温习的脚步也轻快了些,悠哉悠哉地踱到了韩青树的身边。
“这么多粮食,凭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一夜就运出去。且陈亢死了,若是县公也死了,官府必会加紧搜查,到时候你们连新安都出不去。”
他冷冷笑了笑,往韩青树身上踹了脚:“多亏了陈家在建粮仓的时候长了个鬼心眼,造了个仓中仓,这几年不仅喂饱了自己的肚子,要是任凭你们日后一点点运出去,那就是给天净教都续了一命,你说是不是。”
韩青树挣扎想要抬头,又被祁言一脚踩进了泥里。
温习不再理会他,笑着走向了村长:“韩叔,粮食还在就好,接下来我们和天净教还有一些事要谈。”
村长心领神会,忙不迭点头,粮食还在就是万事大吉。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的韩青树,犹豫道:“其实,青树他也挺可怜哎!罢了罢了!”
想起韩青树的所做所为,他迫自己扭开了脑袋,招呼众人快离开粮仓回去睡觉。
这两个教派之间的事,一般人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村民离开后,温习又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青树。
“韩青树,接下来的问题,我问一个,你答一个。”
韩青树满脸是血地抬起了头,狠笑着吐出了一颗牙:“你、做、梦。”
话音刚落,他身后就传来了重物落下的声音。
他猛地一怔,缓缓朝后面看去——
白衣圣师站在粮仓的边缘,面前是一排受伤的天净教教众,刚刚那一声,就是一个教众被踹下粮仓的声音。
一片寂静间,只能听见糙米流动的沙沙声,从剧烈到微弱的挣扎声,以及掩埋其中的、恐惧痛苦的呻吟
“啊啊啊啊啊!”韩青树痛苦地嚎叫着,五指深深掐进了土里,青筋毕现地嘶吼道:“那又如何!为圣教而死是光荣!我们不怕!不怕!”
“他们可不是因圣教而死的,他们死于你的愚昧。”
温习略微低下头看着韩青树:“如今的大周,人人都可以养活自己,孩子们可以像小豆子一样念书做官,甚至差点死于你刀下的这位县公,他已决定帮你父亲翻案但是因为你,这些教众,他们享受不到了。”
他看着韩青树微微怔愣的眼神,问:“和你联系的人谁?联络方式是什么?”
韩青树猛地一震,下意识摇头。
砰——又一个人被推了下去。
温习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你如实说了,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所有人。”
韩青树愣了愣,想到什么脸色煞白,又猛地往回看了眼。
“你再不开口,我这句说完后就会有下一个了。”
“我说!我说!”韩青树冷汗淋淋,颤抖道。
一刻钟后,温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换了个坐着的姿势,慵懒闲适。
“最后一个问题,我从截获的密信中看到你们似乎有意向宫中发展教众为什么?”
韩青树已近力竭,听到这个问题后倒是松了一口气,觉得无关痛痒:“我们觉得陛下似乎也有意对付世家,想寻求陛下的帮助。”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不知是不是韩青树的错觉,一晚上都笑眯眯的明汀似乎在刚刚收起了笑容
“行吧。”温习站了起来,打着哈欠往回走去。
“明!教主,那我们”
韩青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再也发不出声音,愕然低头看着自心口而出的刀刃。
他缓缓抬头,见粮仓那边的两个圣师齐齐动手,十几位教众一同倒了下去。
“我是说过考虑放过你们,现在我考虑好了——还是不放了吧。”
温习漫不经心的声音被夜风送来,成了韩青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收拾干净。”温习面无表情地吩咐。
“是。”
得知教主要走的消息,小豆子哭了一路,和村民们一起去送教主。
“教主,”他抹着眼泪,眨着大眼睛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普度众生。”
“说什么呢,”温习揉了把他的脑袋:“你青树哥的事,你知道吗?”
小豆子脸上露出几分难过,点了点头。
“如果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或者遭受了不公,就容易被极端的思想影响,毁了自己,也毁了这天下的秩序。”
小豆子盯着教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所以,你要好好念书,争取做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冤屈,即使受了冤屈也能让坏人伏法的官员,这也是一种普度众生。”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见教主似乎在看什么,顺着教主的方向看去,立刻说:“教主喜欢那种花吗?我知道哪里开得最好,教主等等我。”
片刻后,小豆子捧着一支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交到温习手上:“教主也喜欢花吗?”
温习将花举到了阳光下,微笑欣赏着花朵柔软的花瓣和精致的肌理:
“想送给一个人。”
******
深夜的流光殿,只有主殿的窗透着昏黄的光。
案上是早已批完的奏折,林鹤沂静静地坐着,等蜡烛爆了一个烛花后才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起身往床边走。
只是一站起身,头就涌上一阵晕眩,他猛地撑住了书案,捂着帕子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他早已习惯地擦了擦嘴角,却在瞥见帕子的瞬间眸光一顿,愣了愣后若无其事地丢开了帕子。
一滩鲜红的血迹,在雪白的锦帕上显眼得刺目。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苦海回身(六)[VIP]
人们常说人是没有自己小时候的记忆的, 不知道这个年龄界限在哪里,但对林鹤沂来说,是五岁。
五岁前, 他是梁朝世家之首林氏的嫡长孙,尊贵无匹, 满月宴时连皇帝都亲自来了一趟林府。
父亲宠爱, 祖父重视, 乳母与家仆更是将他照看得无微不至, 连眉头都不让他皱一下。
只是突然有一日, 林府矜贵井然的氛围似乎不复存在,日日都是行色匆匆的门客和探子,一日他隔着一条游廊竟都能听见祖父悲怆大喊:“陈留失守了!我早说过,我早说过当初不该哎!”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想像往常一样去安慰祖父, 却被惶恐赶来的乳母匆匆抱走, 并叮嘱他近日不要再来议事厅了。
后来林府接二连三被装扮成白色,经常抱他送他东西的叔叔伯伯们不知怎的再也没见过了。
他的课程多了马术和剑术, 按理来说林氏的孩子是不那么早习武的。
再后来便是那一日。
他的课已经停了许久了, 平时都是在父亲书房里由父亲亲自授课,他看出父亲忧心忡忡, 便安静地自己看书。
门突然被推开,素白的窗纸上赫然多了个血红的手印,灌进来的风吹得他咳嗽了几声。
浑身带血看不出相貌的人断断续续地嘶吼道:“尚书大人被俘, 长公子快带小公子走!”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抱起尚在怔愣的他猛地往后院冲了出去。
母亲也钗簪不整地赶来, 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流着泪扑进了父亲怀里:“夫君、夫君, 父亲他”
父亲不言语,只是抱着他上了马车,一滴滚烫的泪落到了他的脸上。
传消息的人说温晗进宫抓皇帝去了,所以他们有时间逃走,马车经过上京城的城门,他透过晃动的窗户瞥见什么,不可置信地拉开了车窗。
祖父、叔叔伯伯们,被排成一挂在了城墙上,灰败的头颅无力垂下,祖父的血甚至还在一滴滴落下
他失声惊叫,被父亲紧紧捂住了嘴,死死抱在了怀里。
他脑中空白了许久,再回神时是听到了他们身后隐隐的马蹄声,冰冷凛冽,正迅速向他们靠近。
母亲突然崩溃尖叫起来,环视一圈后竟一把将他从父亲怀里抓了出来,状若疯癫地将他向车外推:“你下去!你下去啊!少一个人马车就能再快点了!”
他吓蒙了,父亲重重推开了母亲,把他护进了怀里,怒吼道:“商故蕊你疯了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我今天都必须要死,鹤沂也要活着!我就算付出一切,趴在温晗脚边求饶都要让他留鹤沂一命!”
母亲一个劲地摇头:“不、不是,夫君你听我说,他不是”
她的话被一支擦着她面颊的羽箭打断,噔的一声钉在了车马上,力道大到整个箭簇都没入了木板。
一根被击碎的玉簪叮叮咚咚地滚了下来,母亲瘫软下来,跟玉簪一样跌倒在了地上。
车外的马嘶声听得人心直颤。
“啧,给了你两刻钟,就跑了这么点路。一会儿下去看见你父亲兄弟了也能跟他们N瑟,最弱的你活到了最后。”
林鹤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阎罗杀神,当世战神温晗。
他就在马车外。
林鹤沂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意自脚底而起直冲天灵盖。
母亲牙关打颤的声音清晰地耳边响起。
“鹤沂别怕。”父亲紧紧抱了抱他,捧着他的脸深深看了一眼,吻了吻他的发顶,而后一把拉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夫君!”母亲凄厉地叫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堪堪只滑过了父亲的衣角。
他追出车门去,被父亲回头用眼神制止在了原地。
林重远下了马车,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维持着世家公子最后的颜面。
“温将军,是我林氏得陛下首肯,联合世家绑架、杀害温晓在先,如今你屠尽上京那也是我们该受的苦果,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只是,”他声音颤了颤,挺直了背脊,清朗端正的声音透着一丝哀求:“只是我幼子无辜,恳请看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饶他一命。”
林鹤沂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发抖。
“无辜?”温晗并无丝毫触动,反倒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你林氏要是知道不伤无辜的道理,我今日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啊?你不觉得你说话很好笑吗?”
他笑了半晌,看着林重远,慢慢道:“我跟你父亲兄弟都懒得废话,你是林家最后一个了,我就多和你说一些,你见到你父亲兄弟就带个话,有朝一日我去了下面,还要杀他们一遍。”
林重远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温晗这辈子没什么在乎的,父母故去后弟妹就是我的命,为了他们,就算恶业缠身,万劫不复,我也只会觉得畅快无比。”
“所以你”温晗举起长枪指着林重远:“包括你林氏所有还能喘气儿的,今日都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那长枪染着血,血块凝结在红缨上摇摇晃晃,光是看着就仿佛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直透人的心神肺腑
林鹤沂愣愣地看着那杆枪,不知哪儿的勇气,竟突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温晗冲了过去。
“不要伤害父亲!”
“鹤沂!”林重远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来,被温晗身边的将士一□□穿了肩膀,狼狈跌倒在地。
温晗这才注意到这个朝自己跑过来的精巧小玩意儿,心里不禁想小孩子养得精致一点其实也挺好的,要是他们家阿习照这么打扮一下该多可爱啊。
他这么想着,收了枪,一把将林鹤沂拎鸡崽似的拎了起来,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却在看见林鹤沂的模样后怔了怔,脱口道:“你这个小东西长得”
“不许伤害父亲母亲!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林鹤沂一下子离地数尺,温晗的身影几乎可以笼罩住四个自己,他浑身颤抖,举着小木剑乱挥,拼尽全力也碰不到对方分毫。
“温晗!我求你,不要伤害鹤沂!我求你!他只是个孩子啊!”林重远不顾自己血流如注,嘶声大喊着。
温晗看了眼林重远,放下林鹤沂又拿起了长枪:“吵死了,先送你下去。”
林鹤沂面色雪白,又想冲上去拦住他,却有人先他一步,凑到温晗身边说了句什么。
“什么?!臭小子来上京了?”温晗停了脚步,又惊又怒地看着那名将士。
将士点点头:“加急的信报,说约莫这会儿就能到京畿了。”
温晗边着急上马边大骂:“死小子敢一个人来,害老子又要被阿蘅骂一顿,简直可恶。”
他刚上了马,就听将士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快看!”
林鹤沂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温习总以为他们的初遇是在宫里,其实不是的。
在他人生中最恐惧无助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少年策马而来,一身云涉装扮,精致的小辫子在眼光下飞舞雀跃,笑得肆意张扬,正冲这边招手
温晗看着那名少年,狠狠勾了勾嘴角:“好小子——”
他将手上的长枪轻轻掂了掂,突然高举过头顶,猛地朝那少年掷了出去!
只见那少年稍敛了笑意,一纵身在马上跃起,轻巧躲开了那把枪,还对着温晗做了个鬼脸。
“大伯,你这力气真是不如从前了。”温习策马到了他们跟前笑嘻嘻地下了马,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仿佛已经对温晗杀人习以为常。
“我让你看看我力气究竟如何!”温晗一把将温习薅了过来,大力揉着他的脑袋:“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你知不知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
“烦,爹娘他们走得也太慢了,我会憋坏的。”
温晗大笑几声,神情多了几分认真,对温习伸出了拳头:“那也要和你娘说过后让人跟着,咱们云涉的男人,不能让母亲担心。”
温习抬头,和他碰了碰拳:“好。”
温晗搂着温习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林家父子。
那孩子,也才跟他的阿习一般大
罢了。
他看了眼副将:“林重远确实没参与吗?”
副将点头:“他是当作下任家主培养的,林骜不让他做脏事。”
温晗看着温习上了马,扭头说了句:“放了吧。”
有一段时间林鹤沂频繁地做当年那个场景的梦,有的是他们连城门都没出就被追上挂在了城墙上,有的是温晗没有改变主意,将他和父亲一箭穿心
他初进宫时那么沉默封闭,除了屈辱,其实还有更多的,不能为人言道的——
恐惧。
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温氏就会像祖父叔伯一样被杀了吊在城楼上。儒雅随和的温昀、温柔可靠的姜皇后、英俊贪玩的温习,在他眼里都无异于画皮的恶鬼,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剥去伪装,噬人肌骨。
后来有一日他才顿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排斥温家人了。
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很好、很喜欢,一想到会和他分开就心痛如绞的温家人
林鹤沂独坐在椅子上,又将回忆重温了一遍,如此熬了一夜,等听到窗外的鸟鸣,便可以准备上朝了。
贾绣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林鹤沂坐在椅子上,急得眼睛都红了:“这可如何是好,又一夜没睡!”
林鹤沂揉了揉眉心,起身洗漱:“聿笙今日回来,上朝前我见见他。”
付聿笙入崇政殿述职,禀告了自己处理粮仓贪腐,彻查陈氏贿赂官员、杀害仆役等恶性,最后又着重提了莲法玄流在新安的行事作风。
林鹤沂仔细听着,沉吟许久,思索道:“知道莲法玄流的存在后孤就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把它设为国教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苦海回身(七)[VIP]
“国教?!”付聿笙瞪大了眼睛。
林鹤沂点点头:“这几年它一直在和天净教争夺教众, 近来的势头更是压过了天净教,孤想与它联手,以朝廷之力助它进一步壮大, 阻止天净教扩张,甚至可以把原属于的天净教教众争取过来。”
付聿笙眼睛一亮, 忽而又显出几分犹豫, 思索过后道:“陛下, 若换了别人, 微臣或许还会担心莲法玄流的教主不可信, 恐有成为第二个天净教之嫌,但是微臣接触过明汀法师,他是一个值得信赖合作的人。”
林鹤沂不以为然:“你心思单纯,得到你的信赖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还是这么大一个教派的教主。他究竟如何, 孤会去查的。”
付聿笙摸摸鼻子, 讷讷道:“微臣知错,微臣回到新安后本职之余一定勤加走访、调查, 助陛下了解莲法玄流和明汀法师。”
“嗯, ”林鹤沂放下茶杯,抬头看向了付聿笙:“但是聿笙, 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看着面带疑惑的付聿笙,说道:“袁侍郎,正在准备给惜真相看。”
付聿笙面色一白, 怔愣了许久, 俯身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告知, 微臣一定抓紧时间在新安做出一番成绩,顺利调回上京, 届时再向袁家求娶。”
林鹤沂点点头,起身准备上朝,看着院子里已经深红的树叶,情不自禁地,又往宫门的方向看了眼。
“别让人等太久。”
不知是说给谁听。
******
清晨的莲华寺早已是人头攒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围满了香客,咿咿呀呀的幼儿在大人的怀抱里好奇张望,跪地求拜的人们口中念念有词,铜钟声自高处传来,清越悠扬,一声便如同一次洒净。
各式香烛的轻烟自信众们的手中升起,汇集又消散,经过一双俯瞰众生的佛目,无悲无喜。
后山的一处禅堂,窗明几净,素烟袅袅,几棵通天杉树隔开了前殿的烟火鼎沸。
林鹤沂在窗台上喂着鸟儿,细白的手指抚过纤长的尾羽,又点了点圆圆的鸟脑袋。
另一边,明崖结束了打坐,对他行了一礼:“可别再喂那鸟儿了,太胖会飞不起来的。”
林鹤沂收起了鸟食,转头看着明崖:“我今日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明崖一派了然之色:“陛下是想问,明汀?”
林鹤沂点头:“看来已经有很多人来问过了。”
“人们以为佛遥不可及,陡然知道佛就在身边,自然会心向往之。”
林鹤沂莞尔:“那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明崖作了一揖,眉目平和:“缘佛,不如缘己。”
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突然低下头,抖着肩膀笑了出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既不能说明汀那套说辞都是骗人的,又不能承认明汀是莲华寺的,确实只能这么说。”
明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陛下慧眼。”
林鹤沂轻嗤了一声:“骗骗别人或许可以,但我听了第一句就知道那都是假的了。”
“莲华寺改名明明是因为温习他爹写话本没用化名,一众读者真把寒衣寺当成了私定终生的圣地,你师父不堪其扰,最终决定改名,为此宫里还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以示歉意呢。”
明崖低着头,笑得淡淡的。
“但问你明汀的事还是不会错的,他敢打着莲华寺的名头招摇各地,定然是和你们通过气的孤想见见他。”
明崖迟疑片刻,垂下了眼眸点头应是:“小僧会将陛下的话传达的。”
“有劳。”林鹤沂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突然问了句:“他最近来过吗?”
明崖眉心一跳,正欲开口,又听他说:
“算了,当我没问。”
明崖对着林鹤沂的背影又行了一礼,等林鹤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才跪回了蒲团,捻着佛珠轻声念道:
“见与不见,都在相上。”
林鹤沂走出禅堂,心中想着莲法玄流的事,越过一个转角时迎面跑来了一个举着高香奔跑的孩子,正玩到兴头,根本没注意到前头的人。
那高香头上垂着一截闪着火光的香灰,眼看着就要撞在林鹤沂身上
“哎哟公子!”贾绣的声音蓦地响起。
林鹤沂倏而惊觉,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被人轻轻托了一下,然后被那人带着略转了个圈,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了光影
他看见那人乌黑的袍角和流光溢彩的金色面罩,于一片隐约之中尤其清晰,夺目却稍纵即逝
“小心啊,施主。”
——他听到那人这么说。
等他站定后回神看去,只见身侧已再无其他人,贾绣抓住那支高香,狠狠打着那个孩子的屁股:“臭小子!你爹娘呢!”
“绣叔,你刚刚有看见一个人吗?”林鹤沂问。
贾绣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小的只顾着把这香折了,倒是没看见旁的什么人呢。”
林鹤沂环视一圈,又朝拐角处看了一眼,依旧是空无一人。
是他多想了吗,刚刚那个声音明明
罢了,说不定这也只是多想的一部分呢。
他等着那孩子的父母过来把人领走,从侧门出去,离开了莲华寺
不远处的一处走廊上,祁言笑眼盈盈地将一支签放进怀里,见温习正盯着一处看,也顺着看了过去。
“好啊阿习!”他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似地捶了温习一下:“原来你就是喜欢鹤沂那种类型的!你要不要脸一直盯着人家小公子看,我”
等那“小公子”转过脸他就闭上了嘴,好嘛,那不是他们那活佛祖宗林鹤沂又是谁。
“你有没有觉得他瘦了些?”温习靠着廊柱,静静盯着林鹤沂的马车。
祁言摇头:“他不是一直这么精瘦的吗,而且他又没正脸看过我,我看不出。”
温习若有所思,愣了片刻后突然皱起了眉看向祁言,伸腿踹了他一脚:“他正脸看你干什么?”
“行行行,我就多余说这一句。”祁言撇撇嘴,又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啊?”
温习收回了目光往后山禅堂走:“问问明崖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明崖的禅堂,见他没在念经,显然是在等他们。
温习看了眼桌上喝了一半的金骏眉,笑着问:“他来过了?”
明崖睁开了眼,有些没好气:“来问你。”
温习坐到了林鹤沂坐过的垫子上,笑眯眯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明崖叹了口气,放下佛珠,对着佛像深深一拜。
“我虽从未承认过你是莲华寺的人,可违人难违己,到底还是默许了你对外宣称的和莲华寺的关系,为此将自己幽闭禅堂,以赎罪孽。”
“行了行了行了,怎么又念叨上了呢。莲法玄流惩恶扬善,又没给你丢人,我听说因为我们教来给你们捐香火钱的人不少啊。”祁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明崖瞪他一眼,闭目默念了好几句经才让自己心静下来,吐出几个字:“他要见见你。”
祁言挑挑眉,深以为然得看向温习:“阿习,咱们莲法玄流的阵仗那么大,迟早会引起朝廷的主意,鹤沂要是任由你如此发展,那他就不是他了。”
温习没接话,给自己泡了杯茶,看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叶片,凝怔半晌,最后揉着眉心说道:“不见。”
祁言愣了愣:“真的?”
温习单手托着脸说:“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也大致能猜到,他是想以朝廷的立场来支持拉拢莲法玄流,可我又不需要他来拉拢他为了做这件事,肯定又是殚精竭虑,既要想方设法了解我,计划一个能说服我的方案,又要防着我别有用心,借力起势又成一大隐患太累了,还不如直接拒绝他。”
他看着桌上喝了半盏的茶,不知想到了什么,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天净教各分坛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它真正的教主和核心行事隐蔽,没了手眼以后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眼下的问题只是彻底拔除它的影响还需些时日,我会找机会去和他说说,让他不必在意的。”
******
林鹤沂坐下烛灯下,静静听着林仞的禀告。
“明崖说,明汀近日身体不适恐怕,不宜面圣。”
林仞语带不忿:“分明是借口,居然敢如此搪塞陛下。”
林鹤沂摆摆手,眼中闪过几分冷意:“既然用了身体不适这个借口,那总能有好的一天,半月后再去请一次,若他再推托,那就不是由明崖去带话了,继续盯紧吧。”
“是。”
“我要的东西呢?今日是不是可以用了?”
林仞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陛下,要不、要不我们再去问问医师吧,你身体弱,要是吃不消怎么办?我们问清楚医师了,知道了它的厉害,说不定”
想到今日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林鹤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坚决。
“不用问,拿来。”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苦海回身(八)[VIP]
夜风萧索, 疏影横斜,流光殿的宫墙上出现了一个高挺的身影,迎月而立, 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墙上的树影斑驳晃动,一道灵活的人影暗藏其中, 顺着宫墙潜游静行, 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主殿外。
他屏着呼吸, 凝视了一会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伸出手按到了窗户上
“哎哟!这这这是谁啊?陛下!?”
温习吓得手一哆嗦, 连忙把想去看看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的捅窗户纸的手缩了回来,转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绣叔,是我!”
这个贾绣,走路竟然没声儿!
“是是是, 是您就好, 这要是别人, 小的可就要喊人了。”贾绣拍着胸脯心有余悸:“您要来怎么不知会一声儿,偏这样吓人。”
温习自然不好意思说他走的时候和林鹤沂发的誓, 只说道:“也没什么事儿, 我就是就想来看看他,绣叔他、最近好吗。”
还有一重缘由, 那就是林鹤沂睡觉前略有困意时就特别好说话,他能少挨些白眼。
岂料听他说了这个,贾绣双目一红, 举着袖子拭泪:“怎么能好呢, 陛下, 主子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念着您呐。旁人看不出, 小的还能不知道吗?您走了的这几个月,他吃不好睡不好,瘦成了纸似的,任谁也劝不动您是知道的,主子从小就是这样的,一和您闹起来了,就吃不下睡不着。”
温习朝里面看了一眼,有些焦急:“绣叔,您是看着他长大的,您要多劝劝他啊。”
贾绣脸色发苦:“就因为看着他长大,小的才知道谁来都没用,非得您和他又和好如初了,他才能好好的呢。”
温习连忙点点头:“他可曾吃了晚饭?我带进去给他。”
温习端着一碗鸡汤和粥推开了主殿的门,打算一会儿不论林鹤沂说什么都先把东西给他喂下去。
只是他看了一圈,发现林鹤沂居然并不在书案后面
难道是今日太累,先休息了?可灯为什么还亮着?
他心中狐疑,慢慢走到了内殿,表情一滞。
内殿的烛火远没有外殿明亮,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烛火,在一片清寒的月色中隔出一片暖黄。
林鹤沂坐在窗边的木榻上,头微微歪着靠着窗棂,全身披了一层银白的月光,并未梳发髻,任如瀑一般的柔顺长发流泻在单薄的身上,眼中铺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安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温习立刻放下食盘走了过去:“鹤沂,怎么在这儿发呆,小心着凉了。”
林鹤沂缓缓回神看着温习,眼神清亮柔和,竟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温习见他竟然毫无惊讶或气愤的神色,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附身上前把榻上的薄毯披在了林鹤沂肩上,又握了握他手,佯装生气道:“手都那么凉了,就会让人担心。”
以往,林鹤沂听到这句,肯定要冷笑着回讽几句,可眼下他只是轻轻回握住了温习的手,弯起眼睛笑了笑。
温习心里“咯噔”一声:“鹤沂”
“阿习,你今天来的有些早。”
温习愣了许久,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强挤出了一个笑道:“鹤沂,你阴阳怪气的本事又长进了说得我心里都有些害怕了,我我这次来多陪陪你,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别骂我。”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微笑地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温习却蓦地停住了,一错不错地盯着林鹤沂,语调轻柔地像在安抚:“鹤沂,告诉我,我每日都会来吗?”
林鹤沂皱了皱眉,仿佛在思索他的意思,最后笑了出来:“你每日不回流光殿,还能去哪里呢?”
温习彻底愣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看了眼掌中林鹤沂冰冷的双手,立刻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这天杀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绣看贾绣刚刚的反应,他不知道。
林仞林仞!
他把薄被替林鹤沂按紧了些,抬脚就想出去找人
“阿习?”
温习硬生生停了脚步。
林鹤沂勾着温习的手,一脸错愕地紧紧盯着他:“阿习你要去哪里?”
温习的心仿佛被狠狠挠了一下,他立刻坐了下来,双手拢住了林鹤沂的手:“就是出去一下,我不走,我马上回来。”
可林鹤沂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起,仍只是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可是你说过,你不会再走了的。”
温习的眼神凝滞了一瞬,心抽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与他对视了半晌,顿时败下阵来,只说:“你还没吃饭,我去拿吃的。”
林鹤沂闻言,眉头骤然舒展开来,开心地点点头:“嗯。”
温习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快步去拿来了食盘又快步回来,坐在木榻上,一口口喂林鹤沂吃着白粥和鸡汤。
等东西全吃完了,他看着林鹤沂漱了口,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
林鹤沂浅浅环抱住他,安静地靠在他的肩头,两人一时无言。
温习曾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林鹤沂安安静静的,眷恋又宽心地躺在自己怀里。
可眼下这一刻真的到来了,他却是心如油烹,几乎要被心里强烈的不安和担心逼疯,每一刻都在煎熬。
他又重新抓住了林鹤沂的手,握了一会儿之后状若无意地往上挪了挪,按住了林鹤沂的脉搏
沉涩交错,乱如狂蛇。
温习的呼吸猛地快了些,脸上血色尽褪,与之相对的是骤然发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一旁的窗棂,从未如此慌乱无措。
“阿习不早了,该睡了。”林鹤沂靠在他的颈窝,喃喃出声。
温习眨眨眼,强笑着做了个深呼吸,点头道:“好,休息吧。”
林鹤沂依言起身,温习就着扶他起来的姿势顺势把手移到了他的颈下,轻轻摁了下去
怀里的人又倒了回来,轻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
温习抓着他的手,感受着即使晕倒了仍旧疾促不定的脉搏,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林鹤沂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侧头吻了吻林鹤沂微凉的额头,轻轻把人放到了床上,替他掖好了被角,大步走出了寝殿
康浊在屋檐上等着温习,见人出来了,舒展了下身体打算走人。
岂知温习出来后没走,而是站在院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康浊心生疑窦,直觉不好,跳到了他身边揶揄道:“怎么了?被他骂了?”
温习一言不发,康浊这才注意到他青筋暴起的拳头和阴沉的脸色,顿时收起了打趣的嘴脸,紧张地问:“怎么了?”
“幻心。”
“啊?”
“幻心。”
康浊愕了一瞬,脸上浮现认真的神色:“我放乌隼,让她立刻进宫。”
温习抬起了头,眼中猩红一片,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一字一顿道:
“我立刻,要见到林仞。”
康浊见他如此神色,蓦地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脚下运起轻功飞往流光殿外,打算见到人就把林仞那小子拎过来。
他才跑出没几步,忽听身后哗啦作响,回头一看,竟然是温习软剑在手,顷刻间齐齐斩断了院子里的海棠树,周身戾气弥漫。
眼看他还要再砍向那灵璧石,康浊紧急停了脚步,扭转身子又飞了回去:“绣叔你赶紧去把林仞叫来啊!蓝鸢出来帮忙啊啊啊!”
贾绣哎哟一声,忙不迭点头,边去寻林仞便把听见动静凑过来的宫人喝退。
温习一身内力乱行,举着剑又劈碎几块盆石,虎口处已渗出血迹。
康浊和蓝鸢何时见过这样的温习,怕用了蛮力会伤了他,只能一人抱腿一人抱腰,死死箍着他不让他继续再使力。
“祖宗!大哥!发生什么事儿了!谁把林鹤沂怎么了?你要杀谁你告诉我行不行?”康浊崩溃大喊。
蓝鸢则是出掌替他拍碎了剑下的石头,免得震伤了他的手
他们几人俱在京中,幻心来得很快,到了之后连看都没看院中纠缠在一起的三人一眼,轻车熟路地推开主殿的门走了进去。
康浊的脸贴着温习的脊背,狠狠送了一口气:“阿习阿习,幻心来了,你冷静一下,别打扰她看病了。”
温习果然一点点安静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林仞呢?”
“这他整宫里巡逻,绣叔一个老大爷了也跑不快,肯定没这么快的。”
康浊的话音刚落,只见贾绣提着林仞,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
“林仞!”康浊如见救星,迅速道:“你主子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林仞呆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众人,闻言更是一脸不知所谓:“陛下,陛下怎么了吗?”
眼看温习又要发疯,康浊哀嚎一声,只见幻心一把推开了门,走出了寝殿。
“这么快!”康浊惊讶。
“根本用不着诊治,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意思?”温习沉声问道。
幻心眉头紧拧,冷冷吐出三个字:
“同心蛊。”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苦海回身(九)[VIP]
祁言匆匆进了流光殿, 见康浊抱着手斜倚在墙上,正低着头发呆。
“发生什么事了?鹤沂他怎么了?”
康浊见他来了,和他一道往主殿走去, 唉声叹气:“林鹤沂给自己整了个同心蛊的子蛊。”
“什么!?”祁言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想到什么又说:“那阿习那他不得气死了?”
“可不是么。”康浊搓了把脸:“更要命的是, 幻忆那边是能查到南疆那边的消息的, 大概半月前是有一只子蛊进了上京结果那小子没当回事, 没往下追, 把这么大一件事给错过了——现在阿习是连我们都一起恨上了。”
祁言撇撇嘴:“他就是这样的,林鹤沂出个什么事儿能把周围一圈人都怪一遍,小时候林鹤沂自己从树上摔下来,他竟然能怪我平时什么树都爬误导了林鹤沂!不过他这样也持续不了两天, 等林鹤沂好了他就正常了, 还会来和你道歉呢。”
康浊连连摇头:“我还指望什么道歉, 他叫我们看着宫里,到底是我们出纰漏了。”
“这怎么能完全怪你们呢?”祁言拍拍他的肩:“你们的职责是保护他, 这点是最重要的。再说鹤沂这儿的消息一向严密, 你们没探到太正常了,要是你们盯得紧了, 鹤沂还会生气呢。”
康浊顿时心安不少,觉得祁言说的通透极了,心微微放下了些, 临进门前又叮嘱了一次:“兄弟, 一定要帮我们求求情啊!”
“放心吧, 我处理这种事儿得心应手。”
祁言满口答应,走进寝殿看见温习失魂落魄地抱着林鹤沂, 脸色一片灰败颓然,方才还游刃有余的神色顿时变了。
于是康浊就看着刚刚还满口答应要帮自己劝温习的人慢慢转过了头,看着自己怒不可遏地斥责道:“你们做事也太不用心了吧!?”
他怎么忘了,某种程度上,温习和祁言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祁言数落完康浊,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沿,看着温习轻声道:“阿习,你别担心,鹤沂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他有事。”
温习点点头,拳头松了又紧,看都不看地上跪着的林仞,道:“继续说。”
林仞点点头,担忧地看了眼林鹤沂,迅速说道:“陛下打听到禾卡后,就用你留下的乌隼,模仿你的笔迹同他要子蛊,禾卡便很快将子蛊送过来了然后,陛下就用了。”
祁言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温习明显压抑着怒气的铁青的脸,恨铁不成钢地指指林仞的脑袋:“说你傻你还真傻啊,什么东西都没好好了解过就往身上放吗?林鹤沂是什么样的身体,他受得住吗!?”
林仞似想反驳,抬起头欲言又止,又一脸不服气地低下了头。
“想说什么!”祁言瞪他。
林仞动了动嘴,支吾道:“陛下了解得很清楚,他刚放子蛊的那几天也一直都好好的,至少白日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哪知夜里我也是才知道他夜里会这样。”
“哦,他的脾气你也确实劝不住,阿习”祁言正想缓和几句,却见温习贴了贴林鹤沂的额头,冷淡的眸子直直看向了林仞。
“从小到大,你做过多少蠢事,你自己数得清吗?”
屋子里仿佛瞬间冷了许多。
林仞涨红了脸,几乎把头埋进了前胸,祁言闭上了嘴,屋中众人都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温习抿了抿嘴,冰冷而不加遮掩的暴戾全然迸向了林仞:“如果,你再看不好自己的主子,我保证鹤沂很快就会收到你病逝或者坠马的消息,然后在他身边放一个可靠的人。”
林仞的脸骤然煞白,哑着嗓子说了一个“是。”
屋内一片寂静。
温习抱着林鹤沂沉默了半晌,忽而又转向了林仞:“禾卡的消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仞还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闻言堪堪回过了神,立刻道:“陛下在祁将军身边有眼线,只要细查祁将军跟南疆那边的联系就可以。”
原本坐着的祁言,蓦地站了起来。
“阿习他在我身边放的人我就没在意过,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瞒着他的我、我真没想到”
温习撇过了脑袋,一副不想听他说话的样子,祁言识相地闭了嘴。
寝殿内安静得吓人,温习抱着林鹤沂兀自发呆,只在林鹤沂时不时惊梦时稍稍回神,安抚地拍拍他。
祁言想到什么,回头给林仞使了个眼色,往门外扬了扬下巴。
林仞犹豫了会,慢慢站了起来,愧疚又担忧地朝林鹤沂看了许多次,打量了一眼温习的神色,最终低着头退出了寝殿。
如此一来,地上跪着的就只剩了幻忆一人。
康浊和祁言用眼神交流几番,最终都未敢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温习把头轻轻埋进了林鹤沂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倦意:“都怪我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怎么能让你受伤呢?”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都不敢去想都怪我,是我的错。”
祁言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又坐了下来,不反驳也不劝解,只是静静地陪着。
不多时,门呼啦一声被推开,幻心捧着几本书大步走了进来,嫌跪着的幻忆占了路,把他踹到了一边。
康浊重重松了口气,看着蛄蛹到脚边的幻忆愈加来气,也给他来了一脚。
温习终于不再接着发呆,如看见救命稻草似地地盯着幻心。
“首先,你不用太担心,子蛊是不会伤害被寄生者的身体的,就算林鹤沂这样先天不足的人也不会。”
她看出温习的疑惑,立刻又接着道:“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蛊虫霸道,身体一时不能接受,轻则神思不定,重则产生幻觉,他白日里极力压制,晚上身心俱疲压制不住了,就变成了你看到的那样。”
祁言蹙眉听着:“你的意思是,等时间长了,他的身体适应了蛊虫的存在,他就能好起来了?”
幻心点头。
温习问:“怎么取出子蛊?”
幻心默了默,答道:“很难。如果子蛊那么容易取出,那岂不是每个体内有子蛊的人都可以轻易脱离掌控了。”
温习一愣:“会伤及性命吗?有多少把握?”
幻心掂了掂了手中的书:“有我在就不会,十成把握。”
“但是,”她看向了温习倏然亮起来的眼睛:“过程会很痛,是林鹤沂长那么大,从未感受过的痛,届时你要压制住你体内母虫的躁动,也很不好过。”
温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沉默片刻后问:“我怎么样都没关系,能不能让他不那么痛?”
幻心想都不想就摇摇头:“做不到。”
温习凝怔许久,想到了什么,问:“我们许久未见,今日又是子虫母虫第一次相遇,是不是他其实很痛,只是意识不清,所以没表现出来。”
幻心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温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气息中有显而易见的轻颤。
“你去准备吧。”
幻心点头:“十日后就可以,但这之前你们得分开一段时间,有你在他体内的子虫太兴奋了,我的药起不了作用。”
温习闻言看了眼怀里的林鹤沂,理了理他柔顺的长发,低着头道:“好。康浊,这段时间你留在宫里,十日后我再进宫。”
******
十日后,太极殿。
林鹤沂怎么都没想到,前段时间还百般推托的莲法玄流教主明汀,突然就极其正式地向大奉常递交了求见的折柬,态度恭谦,言辞恳切。
他自然应允,由大奉常引荐,在今日早朝正式接见这位神秘莫测的明汀法师。
“传,明汀法师,入殿觐见。”
殿外出现一个身穿黑袍、戴着兜帽和金色面具的高挺身影,黑袍宽大飘逸,看不出身形。
他缓步走近,袍角在脚边随着步伐晃动轻跃,如一朵朵渐次绽开的莲花,黄金面具繁复夺目,行走间金光流转,绮丽中又带了一丝不可轻亵的圣洁。
随着他的靠近,林鹤沂心口蓦地一跳,血液急速奔流,手指猝然收紧,有什么东西快要冲撞出胸口
这个反应是子蛊吗?同心蛊起作用了!?
他紧紧盯着明汀,几乎要把手掐进龙椅的把手上。
这个人这个人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明汀忽然抬了头,勾起嘴角,隔着面具对自己眨了眨眼睛
林鹤沂的手指倏然松了松,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明汀,一刻都不愿放开。
只见“明汀”伸手覆在了自己胸口,微微俯身:“明汀,参见陛下。”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林鹤沂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放松。
他准备好的措辞和筹算尽数抛到了脑后,一时怔愣,只觉得说不出的荒谬和可笑。
“哈。”
他看着“明汀”,叹为观止地发出了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苦海回身(十)[VIP]
下朝后, 温习站在流光殿主殿门口,往周围看了一圈,斟酌自己该用多大的声音狗叫。
谁知他刚张开口, 门就被打开了,换好衣服的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转头走进了殿内。
温习笑了笑, 屁颠屁颠地跟进去。
“你之前总说的那个什么铺子原来就是莲法玄流?”林鹤沂坐到了书案后面, 把近几年有关莲法玄流的奏报一本本挑出来。
“是啊, 鹤沂, 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霸气。”
“不知所谓。”林鹤沂简短地评价了一句,抬头皱着眉看他:“怎么会有人把这样一个教派叫做铺子?”
“就是铺子啊。”温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点心:“无非是,我卖的是思想、信仰,并且”
他冲林鹤沂眨眨眼睛:“回报颇丰。”
林鹤沂想到莲法玄流近年的所作所为, 自然能明白他的苦心, 连被瞒着的烦闷之情都减轻了许多, 顿了顿,又问:“我听过你编的那个你的身世, 为什么是莲花?好像没见过你特别喜欢莲花。”
温习不知想到什么, 对他挑了挑眉:“你猜。”
“不猜。”林鹤沂转身把整理出来的奏报放在书架上。
温习便走过去,靠在书架上噙着笑面对面地看着他:“特别好猜, 你肯定知道。”
“不猜,别挡着”林鹤沂刚想把他往旁边挤一点,忽然想到什么, 眸光骤亮, 对上了温习的眼睛。
“不会是?”
温习意味深长地点头。
林鹤沂先是一愣, 而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弯着腰几乎笑倒在了书架上:“因为莲子你是莲子他爹所以、所以你是莲花哈哈哈。”
温习垂眸看着他, 伸手替他扶着书架,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温柔。
“那明汀呢?明是莲华寺的字辈,汀又是什么意思?”
温习愣了愣,竟同卡了壳似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嗯?”
“其实你也可以猜一猜。”
林鹤沂笑容稍敛,思索片刻后怔了怔,耳后升起一片薄红,越过他到了另一边:“不想猜。”
温习笑着又凑上去:“鹤沂你肯定猜到了。”
他走到林鹤沂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两人凑得很近,让林鹤沂的目光避无可避。
“春风沂水,鹤栖于汀。”
林鹤沂的眸光微闪了下,他抿了抿嘴,慢慢抬起手,抚上那金色面罩,指尖一点点触摸过精致繁复的纹路,最后绕到脑后,把面罩摘了下来。
——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眉眼。
温习笑眯眯的,正想再哄几句把毛撸顺了再谈同心蛊的事,却见林鹤沂把面罩往案上一丢,转身走开了。
“明汀法师今日进宫还有何事,先去崇政殿等着吧,孤一会儿就来。”
温习撇撇嘴,一步一步慢慢踱到了林鹤沂身边,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我不是有意想瞒着你的,只是提到了莲法玄流,就免不了要说到之前的那些事,就免不了”
林鹤沂胸膛起伏了下,又走开了点,背对着温习。
还是那个秘密!
“而且吧,莲法玄流做事,很多都是违反大周律的”
温习看着林鹤沂倏地扫过来的眼神,迅速道:“都是些,对付天净教的方式,我抓到天净教那些冥顽不灵的骨干,都是直接弄死的。所以,我不想你和莲法玄流牵扯上关系你也没必要知道。”
林鹤沂蹙起了眉头,盯着他仿佛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快步走出几步,最后又猛地停住了脚步,扭头问他:“那这次为什么要来?是被我请得烦了?所以过来说一声你就是明汀?”
“不是不是。”温习连忙走过去,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这次进宫是想”
原本想好的话变成了一团混沌,他着急伸出手,揽住了林鹤沂的双肩。
“鹤沂,我们把子蛊取出来,好不好。”
林鹤沂蓦地睁大了双眼,愠怒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监视我?”
“我没有!是子蛊已经对你造成影响了,你最近晚上都在干什么?很早就困了?还梦到我每晚都会来?”
林鹤沂愣了愣,眼眶泛上微红,猛地挣开了温习的手:“这都与你无关!你不是走了吗?那就离开得彻底一点,别再来管我的事。”
“不可能!”温习说得坚决:“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的事,别说我只是离宫了几个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看着你伤害自己!”
他想到什么,又加了句:“就算我一口气都没了,变成鬼了!我也会给你托梦!”
“你是不是疯了!”林鹤沂听他越说越过分,一把推开了他。
“我就是疯了,我知道你用了同心蛊的时候就疯了!往身体里放个虫!你到底什么想的?你那些洁癖呢?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多难受吗!”
“在你眼里我是弱不禁风的婴儿不成!?我很好,我有权决定要对自己做什么,无需你来评价!”
祁言都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他讨厌温习把自己看成弱于常人的废物,再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一些决定。
“鹤沂!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决不能看着你身上有这样一个隐患。”
林鹤沂不想再听,伸手指着门:“滚出去!”
温习愣了愣,咬咬牙,反倒凑了上去:“我不滚,我以后都不滚了,我在宫里一直陪着你,让你这同心蛊永远起不了作用!”
林鹤沂怔了怔,心绪骤然翻涌,手背轻轻颤抖起来,声音都带了丝哑:“谁稀罕你一直陪着!你立刻给我滚!”
温习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忽然弯唇笑了笑,趁着林鹤沂没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勾起林鹤沂的下巴侧头吻了下去。
温柔悱恻,以吻封缄住一切气性上头的争执。
林鹤沂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抵着他的肩奋力挣扎起来,拉扯间唇边尝到一股腥甜,不知是谁的唇被划破了。
温习抬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倾身上前,更加深了这个吻。
吻至深处,林鹤沂一点点安静下来,到最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犹豫着抬起,勾住了温习的侧腰
温习看着林鹤沂安然闭上的双眼,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浅浅啄着他的嘴角,小心翼翼地,把手往林鹤沂的颈后
岂料这一回林鹤沂像是有所感知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温习吓得僵住了手,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你又想做什么?”林鹤沂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冷冷瞪着他。
“鹤沂,你听我说,那个子蛊”
林鹤沂转身朝书案走去,不想再听一个字。
“好,你不了解同心蛊的作用,那我给你示范一下。”温习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说道。
林鹤沂思索着温习的话,料想这人又要胡诌乱编了,却忽觉心底窜上一股剧烈的刺痛,如一张细密的织网一般迅速笼罩了全身,叫他僵立当场,不能再动一步。
温习无奈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上来:“也怪我,当时只跟你说了一嘴祁言是用了同心蛊才认出我,没跟你说这玩意儿的真正厉害之处。你不取出来,难道要像这样被我控制一辈子,我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他看着林鹤沂虽气呼呼地不说话但是明显有所松动的样子,把人轻轻揽进了怀里,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乖,睡一觉就好了。”
喝完幻心给的药,时间在倒进温习怀里的那一刻开始恍惚模糊,四周趋于一片令人沉醉的安静。
他不是没察觉同心蛊带来的异样,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那样的安心和放松。
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时刻实在太多,午夜梦回时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重现一遍,只是大多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画面。
儿时充斥着血腥和恐惧的马车、成长过程中时不时出现的林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纠缠。
还有笑着坠落悬崖的李晚书、温习走出流光殿和角楼的背影,都像藤蔓一样在胸口缠绕收紧,勒得他几近窒息
但是最不能直面的,还是那天那道冲天的浓烟,那具乌黑的尸体
如果能早一点认出阿习就好了如果,如果当初能对自己坦诚一点就好了
林鹤沂的虎口处破了一道口子,子虫被牵引着慢慢释出,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发抖。
母虫感知到子虫的异样,疯狂惊动警示起来。
温习面色有些惨白,浅浅吐出一口气,把手臂轻轻卡进了林鹤沂紧咬牙关的嘴里,顿时流下一道蜿蜒的鲜红血迹,顺着小臂滑落进被单。
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林鹤沂被汗湿透的身体,看着他痛楚失焦的双眼,坚决又沉缓地吐出几个字:
“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苦海回身(十一)[VIP]
姜太后故去后, 林鹤沂已经想不到自己继续留在宫里的意义。
他与温习自那一次上巳节宴的事后就没有再过说过一句话,说是帝妃,其实不过是宫里两个朝夕不见的人, 刻意避免着和对方的接触。
有时他也会想,明明做错事的是商故蕊,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要承受骤然疏远的痛苦。
可他早已不是受了委屈只哭闹不公的孩子, 他明白这种无辜又无奈的抉择, 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无缘。
就像他不能去跟温习去说, 当初的事我早已不在意, 你又何必躲着不来见我。
我们可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大吵一架然后和好,我会守在窗台,等你着早起溜出去买来的桂花糕。
老师必定也看出了他的心事, 常常会劝他, 其实人生的快乐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需要运气、需要取舍、需要得过且过、需要难得糊涂。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上京的绯闻一个接着一个, 哪里还会有人把当初那件事放心上。纵是真有还记得的, 为了讨好温习,也会把它说成一段佳话, 甚至民间还有参考了他和温习的话本,世仇变夫妻,牵动人心, 销量甚好。
可是有些东西就像藤蔓赖以支撑的藩篱, 一旦放下了, 他整个生命将会轰然倒塌,碾落成泥。
自他年少作为质子入宫, 面对强大到可怖的温氏,只有抓紧那一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才能抬头挺胸,维持最后的尊严。
晕倒在书房也不求救,明明想和温习一起玩儿却总是拒绝
这种想法在感知到温习的爱意后尤其强烈。
他所认为的两人相爱,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而非一方永无止境地向另一方给予、迁就。
温习家族显赫,父母相爱和睦,他是父母的独子,被视若珍宝,他给别人的爱就像他从小感受到的爱一样,温柔张扬,纯粹热烈。
可他有什么呢,他孑然入宫,生命中的所有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都和温习有关。
他听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他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和青梅竹马的情意才得了温习的青睐,运气甚好,能得温氏如此亲厚的对待。
他四岁开蒙,十岁辑补《弥天录》,十二岁弹奏完整《不思夜》,十四岁百步穿杨,在秋狩上摘得头筹
明明在他和温习的事出现前,他也是人人称颂、一度为世家公子楷模的人,偏偏在那之后,人们仿佛遗忘了他的优秀,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温习的男妃,说他颜色好、运气佳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
姜皇后把婚书给他时,同时还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摆脱男妃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他是时候离开皇宫,用林鹤沂的身份去做一些事,一些如果没有温晗屠城、没有入宫为质、没有成为男妃的,林氏公子林鹤沂会做的事。
那样或许将来有一天,他能心无芥蒂地重新站在温习面前,以截然不同的心态灾与他相识、相恋一遍
思绪被林仞的声音打破:“公子,姜娘子来了。”
林鹤沂回过神:“请进来吧。”
“鹤沂哥——”姜予沛拉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透着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委屈和松快。
林鹤沂无奈笑了笑。
姜氏对女眷的教育尤其严格,太后可能是姜氏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子。有她在,姜予沛还能时不时进宫撒欢,骑骑马射射箭,她崩逝后姜予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日日被拘在闺阁里看书学琴,求救的信都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你今日怎么来了?《凤求凰》学完了?”
“鹤沂哥你怎么揭人伤疤啊!”姜予沛哀嚎了一声,唉声叹气:“我今天来是”
“娘子!”她身边的侍女紧张喊了他一声。
姜予沛面色发苦,悻悻地扁了扁嘴:“我来看看你还有表哥。”
“这样啊,那你看吧,一会温习下朝了我送你过去看他。”林鹤沂作势要取一本来看。
“哎哎哎别啊鹤沂哥,”姜予沛连忙摆手:“我、我那个”
她看着林鹤沂的眼睛,双手合十讨好道:“鹤沂哥,我想去马场跑几圈,求求你啦。”
林鹤沂笑着站了起来换衣,看了林仞一眼林仞:“让马场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跟着姜娘子,要细致些的。”
姜予沛跳起来手舞足蹈:“谢谢鹤沂哥!你最好啦!”
到了马场,姜予沛在门口晃了下就再不见了踪影,只听见她在马上的欢呼,挥着缰绳,一打眼就跑出去老远。
“跟紧些,别由着她胡来。”林鹤沂仍有些不放心,扭头叮嘱林仞。
“是。”
这时有一阵风吹来,姜予沛匆忙间放在桌上的虎头囊掉了下来,林鹤沂弯腰去捡,其中一折红红的纸笺掉了出来,他顺手拿起,不经意瞥了眼
只一眼,他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耳鸣骤然响起,刺得他一阵晕眩。
他闭目摇了摇头,完全顾不得其他,抖着手一点点展开了那封红笺,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两姓联姻,良缘永结】
中间部分匆匆跳过,他呼吸不稳地跳到了最后,在看到那个名字时浑身冰冷,眼前一阵昏暗。
温习 姜予沛
他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力道大到生生从上面扣下了一块。
冷静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温姜联姻是惯例了,虽然姜太后在时允诺过温习不娶妻,但是如今姜氏仍想继续联姻也不奇怪。
云涉的旧俗,婚书要由女方写好后亲自送到男方手里,上面的字都是姜予沛的,温习还没看过他还没看过他不会答应的。
他用颤抖的手小心折好了婚书,迅速放回了姜予沛的虎头囊,心跳得仿佛快从心口跃出来,极力想要把那红底黑字的温习两个字从脑海里清出去,一眼都不敢再看。
“公子怎么了?”林仞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忙问。
林鹤沂定了定神:“我有点累了,你让人看好姜娘子,我、我先回去了。”
至午后,林鹤沂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睡,最后坐了起来,起身更衣准备去找温习说清楚。
虽然他和温习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他当初答应做男妃的条件之一就是温习此生都不会娶妻,他林鹤沂不会和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共侍一夫,这四个字他光是想想就恶心得胃里翻涌,他绝对不会允许!
温习若敢食言,他就一箭攮死他!
崇政殿安安静静,看来今日温习没有叫人来议事,一路上的宫人见到是他都不敢拦,他在一片寂静中到了殿外,却在经一个转角就能见到温习时突兀停了脚步,犹豫站在了原地。
他独自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慢慢往殿内走去。
恰逢这时宫人抬起窗子透气,他顺势看了进去,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愣在了原地。
温习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案上的东西,神态认真肃然,林鹤沂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地看过什么,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他手上的东西虽看不清是什么,但一片大红耀眼,不是他清早看过的那封婚书又是什么
林鹤沂突然很想笑。
就在他气势汹汹过来质问的时候,温习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和别人的婚书,他有何立场?又凭什么身份?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交心过,或许对方早已经不是那个眼里藏不住炽热爱意的少年,他是肩负大晋未来的一国之君,对他来说有太多比情爱更值得花费心神的东西。
他还是如今温氏唯一的血脉,若他不娶妻,这个叱咤百年的家族将会就此断绝,温氏如此重视血脉亲情,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鹤沂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嘉禾殿,站在嘉禾殿门口时他慢慢停住了脚步,盯着来时的宫道出神。
流光殿和嘉禾殿只隔了短短的两条宫道,他从未觉得这两条宫道是如此漫长和广阔,可以隔开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可以让他倾心爱慕的少年猝不及防地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回到嘉禾殿后不久贾绣就来禀报说温习来了,想见见他。
他想温习一定是知道了自己去过崇政殿,那现在来又是想说什么呢,是告知自己他即将娶妻的消息,让他这个地位尴尬的男妃可以有所准备?
林鹤沂眼睛红得吓人,过了许久才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不见。”
听贾绣说温习离开之后,林鹤沂猛地站了起来,一挥手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
掉落在地的器物叮当作响,其中一个温习亲自雕刻的琉璃摆件碎成了两半,他愣了愣,竟想也不想就俯身去捡,手指被锋利的断裂处割破,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盯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指,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浮现
“公子怎么了?”林仞急忙赶了过来。
林鹤沂擦拭了下手上的血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绪,轻声道:“我要出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100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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