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定阳往北百里, 过了函越关,隐约可见初明山的山头,那就是云涉了。
正是春景繁盛的时候, 道旁碧树成荫,花草MM, 几人一人一匹马, 走走停停, 倒有意趣。
“鹤沂鹤沂, 你吃这个。”
林鹤沂上马车休息, 刚坐稳就见祁言双手捧着一个刚烤好的鸡腿,双目炯炯地递了过来,林鹤沂从未见过这人的眼睛竟有如此大的时候。
这狗腿的样子把温习看得赶紧扭过了头,仿佛看一眼都要眼睛疼。
林鹤沂自然知道祁言想干什么, 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鸡腿, 略显不自在地说:“今天之前, 我和他差不多都是仇人了可能我说话也没你想的那么管用的。”
“不不不不。”祁言双手各拿一瓶盐和胡椒,疯狂地摇着头:“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晓, 他这个人啊哎呀你和他相处过你就知道了, 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给你摘的。鹤沂!哥这辈子,就没求过你什么……”
林鹤沂默默不语。
对于温见素, 他只知他是矩阳军的统帅,除温习外的最高执掌。温晗崩逝后多方势力蠢蠢欲动,是他坐镇军中, 终无一人敢犯。
还有每年温习和祁言回云涉历练, 回宫后必叫苦不迭, 都不许身边人提温见素的名字,想来是个极严厉的人。
以及那几年他频频梦见温见素带军踏破宫门, 要他给温习陪葬
“温将军!是温将军来了!”
林鹤沂倏然抬眸。
温习听见通报本想跳下马车,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林鹤沂的异样,抓住了他微凉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鹤沂,你爹也太心急了,这才到哪儿就出来接你了……怕不是昨夜都没睡着,不会顶着俩黑眼圈吧。”
林鹤沂把鸡腿塞进了他嘴里。
百余骑玄甲铁骑踏尘而来,整齐而肃静,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山岳。
为首的一人稍一抬手,铁骑便齐截停下,他旋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他身形极高大,身披黑甲,面如平湖,目带寒芒,走路时带着轻微的金属的闷响,沉稳而有力,虽未刻意显露,却仍带着一股裹着风沙的肃杀之气。
他背光走来,投下一道山峦般的倒影,深邃平静的目光在看见队伍中的一处时微微震颤了一瞬。
祁言走到了最前面,低着头小声喊了句:“师父”
温见素停了脚步,沉静的目光看了过来,祁言的头越来越低。
“自去领军杖,一百。”
矩阳军的一百军杖
“是!”祁言抬头挺胸应了一声,在温见素走开后疯狂对林鹤沂使眼色。
温见素的脚步快了些,几步到了温习马车前,单膝跪了下来:“臣,参见家主。”
“别别别,”温习下车扶住他:“素叔咱以后真不能这样了,先做正事要紧,嗯?”
他可看得清楚,温见素刚刚那几步路,眼神全黏在林鹤沂身上了。
温见素全身绷紧了一瞬,他缓缓地,透着局促地向林鹤沂看去。
“你孩子,鹤沂,你”
温习默默地给他鼓着劲,他素叔平时就蹦不出几个字,不知道这会儿会说什么。
“你很好、特别的好是我对不起你。”
……
林鹤沂愣愣地看着他,忽的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他立刻移开了眼神,恰好对上了祁言还在求救的目光,便又看向温见素。
“他那件事,都是我的错,能不能少罚他一些?”
温见素愣了愣,当即摇头:“这是军务,我不能徇私。”
温习恨不能上去合上温见素的嘴。
“只是,当年的事我不知具体,查清前确实不当如此重罚,就改为二十杖吧。”
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后同时行了个军礼:“是!”
温见素又将温习打量了一遍,紧接着就走向了他们身后温晓的马车,步伐明显乱了。
很快,那辆马车传来一句怒吼:“温见素!你来接人穿铠甲做什么!”
……
温见素还带来了一张厚厚的虎皮,铺在了林鹤沂的马车上,说是可以减震。
挨了二十军棍的祁言想上去坐坐缓和一下,被林鹤沂一把推了出去
云涉温氏祖宅,林鹤沂终于和父母说完了话,正想去寻温习,就见他倚在门口的流苏树下,朝自己走来。
他甩开手中的扇子半举在林鹤沂头上,替他遮住了刺目的阳光,眼里满溢着笑意。
“说完话了?我带你去转转。”
“先去宗祠见了祖宗!”
二人被温晓吼得脖子一缩,又乖乖去了宗祠。
祭拜完,却见温晓和温见素仍是跪在蒲团上,二人相视一眼,凑了过去。
“姑母,你这是怎么了?”
温晓睁开眼淡淡扫了温习一眼:“玩去吧,与你们无关。”
温晓不走,林鹤沂也不打算走了,沉默着在她身边站着。
“行了行了,净在祖宗面前丢人。”温晓站了起来。
她看着林鹤沂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固执面容,沉默半晌,说:“我之前也提了一嘴,我之所以坚持要留在梁朝世家,还有一个原因。”
温习和林鹤沂齐齐点头。
温晓深吸一口气,不愿看见他们似的,转过了身。
“我年幼时,云乇娘娘曾预言,我温氏会亡于十九代。”
温习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那不就是我这一代?”
“打什么岔?”
温习闭上了嘴。
温晓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她还说了……破局之处在我。前几年,我百寻症结无果,听闻梁朝皇族和巫族有关联,以为是他们搞的鬼,就想借钟思尔的手来找出原因可没想到”
她看着温习和林鹤沂,实在按捺不住怒气,气极反笑:“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你们两个!”
温习一个箭步又把林鹤沂拉到了自己怀里:“你可别再打我们的主意了,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他眼珠子一转,又说:“破局之处在你对嘛!我和鹤沂又不能生了,但你姑母你能啊!你和素叔,年纪也不大,怎么就破不了局了。”
在温晓愤怒的目光中,温习拉着林鹤沂跑出了宗祠,边跑还边回头喊:“姑母!你要是嫌素叔人老珠黄了,大可以广征美男啊!我们都支持你!”
夜里,玩了一整日的林鹤沂靠在温习肩头,看着云涉格外晴朗的夜空。
“温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温家人了?”
温习也不忸怩,坦然地点点头。
对着林鹤沂澄澈的目光,他停顿片刻,缓缓道:“主要是,玉张这事儿吧,说给你听你也不会信。更重要的是,我就是觉得这样对你太残忍了。”
他的眼里盛着一片温柔的星海,漾着点点的疼惜:“你恨了温氏那么久鹤沂,其实只要你能开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缄在了一片柔软的唇中。
漫天繁星璀璨,而月亮落在了他怀里
三日后,天刚破晓,朝霞的辉光自天边隐现。
风从北方吹来,混合着铁锈、皮革和战马鬃毛的气味,透着杀伐和孤冷,凛冽人心。
十万铁骑肃立于点将台下,黑甲暗哑连绵,最远处竟与未明的天际交融在一起。无数长矛竖立,尖锐而冷硬,偶有寒芒闪烁,森然点点,仿佛能听见它游龙而出的破风声。
“鹤沂,手给我。”
温习站在点将台上,向正看着台下的林鹤沂伸出了手。
林鹤沂回过神,把手放在了他掌上,两人一同缓缓站上了点将台。
片刻的寂静后,台下响起了沉雷一般的高喝,声浪震得脚下的青砖微微发颤,一层叠一层,推涌着向远方散去,久久不歇。
“参见家主!参见家主!”
温习稍稍握紧了手,拢住了林鹤沂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曾经最深最恐惧的梦魇,他曾终其一生也克服或逃离的阴翳,如今竟成为了他最坚硬的铠甲,同袍同仇,永无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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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兵结束,午后便是云涉的春夏之交时的采桑节,有一场盛大的篝火烧烤。
“我先去了!全羊要烤得早一点!你们赶紧跟上啊!”祁言跨上马,绝尘而去。
凌曦还不太会骑马,温见素特意给他挑了匹走马。
“帅大叔,你真没搞错?它刚刚都顺拐了诶!”
温见素很可靠地点点头:“就是顺拐,所以它不颠。”
凌曦半信半疑地上了马,温见素拍了拍马头,那走马就箭一般飞了出去。
“啊啊啊——”
凌曦叫了半天,发现这马居然又稳又快,这一会儿工夫都快追上祁言了,得意大喊:“祁言!你不会还跑不过顺拐马吧!”
祁言原本悠闲自在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笑得伏在了马背上:“它这什么姿势啊哈哈哈哈,怎么真有人要骑它啊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有什么可笑的!不准笑!”
温习看着前面已经开始赛跑的两个人,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那我们也走咯?”
林鹤沂正因为凌曦的走马笑得肚子疼,闻言愣了愣,轻轻踢了踢温习的小腿:“走就走啊!”
温习笑了笑,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马蹄奔跃而出,扬起落英纷乱,向着阳光正好处,一往无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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