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历十九年, 三月二十二。
新帝登基,群臣俯首。
北境战事未止,家国正值飘摇之际, 断不可无君而治。
无人敢问,那“妖后”如今何在,也无人敢提,先帝驾崩那夜, 白羽卫为何恰好控制了两门,宗家军又为何恰好临阵倒戈。
新朝便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 拉开了帷幕。
直到坐上了这至高之位,顾旻才知, 晟国的局势到底有多凶险。
原来在他与顾修圻内斗之时,楚郁青已亲率铁骑,日夜攻城,短短七日不到, 启国大军便越过沧澜江, 直达平津关。
朝中人心惶惶。
先帝暴崩, 新帝仓促即位,朝臣们面上恭顺,私下却议论纷纷。
那些曾受先帝重用的老臣, 以“养病”为名告假不出;
那些与怀安王有过旧怨的, 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唯恐被清算。
军中也暗流涌动。
上军虽由副统领接任,但羽林卫、边军均还心系先帝,看不上顾旻这个来路不正的新帝。
而北境溃军,听闻皇城一夜之间换了个帝王,更觉要守不住江山, 军心颓靡——
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士卒们相信、能让将领们甘愿归顺的人。
散朝后,顾旻独自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盯着那条代表启国兵锋的红色箭头。
“平津关还能守多久?”
身后,新任枢密使张平低声道:
“最多半月。”
“半月之后呢?”
周平沉默。
顾旻转过身,目光幽深如渊。
“朕问你,半月之后呢?”
周平连忙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
“半月之后,平津关若破,启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京城。届时……”
之后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顾旻替他说了出来:
“届时,朕这个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到远处,带着几分稚子般的茫然:
“克亲克己之人,难道连已经到手的权势,都注定握不住吗?”
耳畔仿佛又响起及冠前偷听到的预言:
“……天煞孤星,克亲克己。及冠之后,煞气冲犯帝星,若不加疏远,恐有亡国之祸……”
他在永寿宫外跪到天明,也没有等来当世唯一一个能替他加冠的长辈。
他曾怨过逼死父母的外祖母,可他也只剩下了这一个亲人,在那一个个被偏爱的日夜里,也曾有过濡慕之情,而这则与亡国无异的预言,却叫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孑然一身,孤身无依。
就连那个从狼窝捡来的小杂种,都有人将其视作至亲至爱。
不过是意外失足落水而已,都有人不舍性命地跳下去救他。
太子被救上岸,呛出几口水,哇哇大哭。闻讯赶来的内侍宫女乱作一团,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陛下,有人拿大氅来裹住瑟瑟发抖的太子。
救人的少年浑身湿透,却没有去看太子,而是跃上假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顾旻终于看清了来人——
燕小王爷,燕竹雪。
“你看见了。”
燕小王爷站在他面前,浑身挂着湿漉漉的水,面具下望来的眸光都沁着凉。
顾旻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变一下。
下一瞬,小王爷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顾旻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假山上滚落,重重摔在湖边的碎石滩上。
剧痛从后背、膝盖传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小王爷却先一步跳了下来,揪着衣领怒问:
“那是太子殿下!你好歹也是他表兄,居然冷眼旁观,是不是心里还巴不得他就这样死掉!殿下意外落水,是不是也是你的计谋!”
小王爷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刚唤完嗓的沙哑,却冷戾得让人心悸。
像一头护崽的狼。
顾旻忽然笑了:
“我为何要救?”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抱着小孩喊太医的人群,又指了指至今无人问津的自己:
“我救了他,谁会记得?我不救他,谁又会在意?”
顾旻收起笑,目光不由落到已经被抱远的小太子身上,呢喃道:
“一个天煞孤星,妨国之人,就算今日不是我推的他,但凡我在场,这罪名都一定会落到我身上,毕竟,未来的天子,怎么能将自己摔进湖中呢?”
紧紧攥住衣襟的手松了几分。
王爷及冠,是国家大典之一,作为异姓王的燕王自然也要参礼。
那场没有长辈亲自授冠的及冠礼,燕竹雪印象深刻,甚至还纳闷为何一向宠爱怀安王的太皇太后没有出席,原来还藏着这种事。
所以只是因为心情不佳在湖边散心吗?
“真相到底如何,殿下醒来一问便知。”
燕竹雪站起身,并未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心底的后怕至今都没散干净。
要是他晚来一步,小太子说不定就溺死了!
“至于你所说的无人在意……”
燕竹雪甚瞧了眼怀安王淌血的膝盖,心底的怒火这才消散了些,冷哼道:
“你和太子殿下能比吗?一个靠外祖母宠爱横行肆意,风流无度的王爷,一旦失去了这份宠爱,什么也不是,哪怕你这双腿今日就此残了,也不会有人为你出头。”
顾旻知道这话本质是在劝慰自己握点实权,可是当瞧见面具下那双不掩轻蔑的眼,浑身忽而涌起强烈的不甘,一声又一声凭什么不甘地在心间回响。
那个从狼窝找回来的杂种,明明比他还不如!
凭什么能得这些人如此青眼!
那是他第一次,强烈地渴望权势。
但比起旁人的肯定,他更渴望那双不掩轻蔑的眸子,正眼瞧一回自己。
于是在人离去后不久,亲手拿起岸边的落石,砸向了本就受伤的膝盖,建下独属于二人的羁绊,每每与小少年再相逢,总能满意地瞧见那双眼里时而划过的愧疚。
可惜也仅此而已。
不过孤注一掷下的自毁双腿,倒是换回了外祖母假惺惺的怜惜,甚至在他得知他对燕王有意时,不仅不反对,甚至主动提出要撮合二人。
这是彻彻底底要毁了他。
断袖之癖者,不可入朝为官。
她要自己的外孙做一个闲散王爷,一点政事都不许碰。
隐忍埋伏数载,终于解决了那个老东西,就连唯一的表弟,也被自己亲自设局毒死,众亲离散,倒是真真应了天煞孤星的话。
可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势,也要就此失之交臂吗?
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格外明显的惊慌,却不是因为转瞬即逝的权势,而是权势之下,给他带来的那个人——
那个躲了他整整五年,耗费一整支宗家军才攥到手里的人。
顾旻喊来身侧的内侍问了一声:
“太医今日去寝殿查探燕王伤势了吗?”
几日前那人独战宗家军,身上落了好几处伤,一直在硬撑,才刚被带着走出椒房殿,没来得及等太医来,就晕死了过去。
算算日子,这都晕了七天了,再不醒那太医也不用留了。
一群庸医!
内侍向前几步,禀报道:
“正准备和陛下说,太医院那边的意思是,今日可能就要醒了,陛下要去瞧瞧吗?”
话音刚落,新帝便已经没了影。
而此时,圣上寝殿内。
阮清霜戴着人皮面具,一会儿焦急地往窗外探,一会儿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瞧着那张和燕竹雪一模一样的脸,又站起了转了转,二人身量差不多,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区别。
可哪怕再相似,一些小动作,甚至是一个小眼神,都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
若是顾旻亲自来,他也没把握能拖多久。
“我手上有一份老王爷留下的旧物,与旧宸有关,老王爷知道你们会找来,特意嘱咐于我,若是小主子的身份败露,这东西可以救他,但只能由我亲自交给小主子。”
这是九日前,他刚找到燕家军时,燕家军的指挥使留下的话。
因此半刻钟前燕竹雪刚醒,阮醒霜就将这事说了出来,并且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人皮面具,一张交给燕竹雪,一张自己贴在了脸上:
“殿下,顾旻那边还没散朝,太医这边的消息没这么快传过去,方指挥使就在天牢右侧最后一间牢房,如今时机正好,您快些去,这边有属下。”
但燕竹雪离开的时间太久了,阮清霜不禁有些不安:
莫非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正忐忑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清霜连忙摆正了脸色。
而此时,燕竹雪才刚刚到达牢房。
他身上的伤势才刚刚恢复,轻功使起来比平时要费尽很多,路上不小心露出了点响动,差点被抓到马脚,费了好大的劲才甩开追来的暗卫。
刚摸到牢房附近,就听里面的司狱长厉声教训道:
“今天刚跑了一个人,今晚都盯严一点!要是再少了人,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刚跑了一个人?
谁?
燕竹雪藏在暗处,环视了一圈明显戒严很多的守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不太好进啊。
但人有三急,哪怕再严的守卫,也总有解手的需求,燕竹雪耐心地等了等,终于等到一个小卒着急忙慌地往如厕跑,连忙跟上。
趁其不备,一掌打晕,扒拉下衣服就利索地换上。
可惜这家伙似乎是个人缘极好的,还没来得及回去,就有兄弟找来:
“解个手而已,怎么解这么久,是不是自己偷偷玩去了?”
说着手就要往后臀摸,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擒住,跟着整个人向后一倒,尚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裤腰上的一串钥匙在月色下泛着冷色的光。
燕竹雪蹲下身捡起,唇角微勾。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随手打晕的小卒竟然是牢头的相好。
守备加严后,人也多了起来,突然来个眼生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燕竹雪又一路低着头,凭着张见了就忘的路人脸,终于混进了天牢。
正好是放中饭的时间,里面的人都跑到外头吃饭去了,倒是方便了不少。
里面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刑罚,血腥味格外的重,一人被禁锢在立枷之上,双目圆睁,哪怕有人路过都没有反应,燕竹雪探了探鼻息,已经彻底没了气。
视线被耳骨上刻着的玄鸟纹耳饰所吸引,默不作声的替人合上眼。
可惜立枷上加了锁,他身上没有解开刑器的钥匙,只能就此作罢。
一回头,发现身后整个牢房,堆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每个人的耳朵上,都带着玄鸟纹的耳饰。
这些是柳闻莺带进来的百人精锐吗?
不过顾旻似乎没有故意苛待燕家军的意思,燕竹雪找到方好的时候,牢房很整齐,里面的男人正闭目修养,面前摆着的饭菜一筷子也没动。
“方伯伯。”
方好霎时睁开了眼。
在瞧见一张平平无奇又陌生的脸时,并未有任何犹豫,直直盯着那双凤眸,激动地站了起来,扒着牢门轻轻喊道:
“小主子。”
而后又着急忙慌地对燕竹雪说:
“进天牢前要搜身,属下将老王爷留的东西藏进枪头下面了,我的枪在那。”
方好指了指角落里的长枪,那里搁置着一堆武器,离牢房有点距离,凭犯人自己根本摸不到。
燕竹雪取过长枪,拧了拧枪头,果然有点松动,干脆直接掰了下来。
一小块被叠起的薄纸飘然落下。
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份密密麻麻的暗码,用的是燕家军里传递信息的暗法。
“这些都是仍旧心向大宸的老臣。”
原来是一份老臣名单。
保险起见,燕主雪不打算带走,当场就破译了出来。
一目十行地往下解去,视线在最后一行顿了顿。
丞相许青松,竟然也是他们的人。
燕竹雪收起名单,在墙头的油灯处借了点火烧毁,心跳却久久不能平息。
舅父,你竟留了这样一手。
二十年的经营,无数旧臣之后,遍布朝野的暗棋。
这就是你为我铺的最后一条路吗?
“小主子,王爷特意嘱咐过属下,若你得知身世真相,让属下问你一问,可愿意担上复国的责任?若是不愿,王爷也给你留了离开的后路,一众燕家军,都是你的退路。”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遥遥立着的尸体之上,垂眸一把一把试锁,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我不会再做逃兵。”
直到被放出牢房,方好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印象中,小主子是一点麻烦事也不想沾的性格,就连在蜀地突然跑没了影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这几年在北境的日子太苦了,小主子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其实他也在心底暗暗期望着早日带小主子远离京城,开开心心过好一辈子。
可是一向散漫混日子的人竟然主动揽下了自己的责任。
方好并没有觉得欣慰,只觉得心疼。
为什么小孩总是要被迫担上一个又一个责任呢?
“去找刑部主事,祝安民,此人掌刑狱档案,可营救被暂寄城郊的燕家军。”
燕竹雪没有注意到方好的感伤,他现在有些担心阮清霜那边,自己出来的实在太久了。
扔下这样一句嘱咐,就飞身往寝殿感。
才刚刚回到屋檐,就听殿内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泣声,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喘息。
燕竹雪扒开一块瓦片,又很快合上,浑身气得发抖。
值守的白羽卫只觉眼前一花,身侧佩剑便被拔了出来,一人踹开殿门,速度之快让他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几乎是在殿门被踹开的刹那,屋内的动静就停了下来。
“啊……终于舍得回来了。”
燕竹雪提剑而去,什么也顾不上管了,哪怕身后追来一队白羽卫,都没有将人拉住:
“顾旻!你竟然敢如此折辱于他!”
阮清霜反应极快,在顾旻要跑的时候恶狠狠地将人掐了回来。
可惜浑身被玩弄得发软,关键时刻失了几分力,反倒被顾旻抓来挡在身前。
裹挟着杀意而来的剑身霎时往边上偏去,借着失神的空挡,白羽卫终于将人压制住,夺过来那把差点弑君的剑。
“小燕儿,你实在太不乖了,今日只是一个教训,日后你若是还要逃,折辱的可就不是你的一个手下了。”
顾旻一手掐住阮清霜的脖子,一手摸上那张人皮面,轻笑道:
“你该庆幸,你的手下这张假面,做得同你相似极了。”
燕竹雪只觉得荒诞极了,他知道顾旻这人没什么廉耻心,却没想到竟然这样惹人憎恶,只是对着一张同他相似的脸而已,就能肆意折辱。
阮清霜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浑身都是情事过后的痕迹,燕竹雪几番挣扎,都没有挣开一众白羽卫的阻拦。
“你放开他!让他先将衣服穿起来!”
顾旻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把药端来。”
然后对燕竹雪说:
“将这药喝了,朕就放人,而且保证不杀你这个手下。”
作者有话说:
耶,踩点!
第52章 入骨相思 红豆生南国,
“殿下不要喝!这会废了你一身内力——!”
阮清霜仰起头, 脖子上掐着的手攀上青筋,几息之间就将人掐得脸色发青,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挣扎的动作都渐渐小了下来。
燕竹雪夺过药碗,一口闷下,而后往地上一扔。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阮清霜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顾旻披上外袍, 一步一步行至燕竹雪面前,直接搜起了身, 可惜一无所获,于是揭下那张普普通通的人皮面, 狭长的眼睛眯起,似笑非笑:
“小燕儿,方才去了哪?”
既然回来了,便不是逃跑, 是出去联络旧宸逆党了吗?还是去找了燕家军?
燕竹雪别开脸, 不答话。
那一闪而过的憎恶与轻蔑, 被顾旻敏感地捕捉道。
像是经年前的那汪寒潭,冷沁刺骨,叫刚被权势养出的一腔傲慢凝滞。
怔然松手。
刚升统领的上军前副统领, 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喊到:
“陛下!不好了!天牢起火了!火势虽然控制住了, 但是天牢临近居民道,火光一起百姓们都瞧见了,散播了一些不好的谣言。”
燕竹雪垂下的眼睫微颤。
“什么谣言?”
“说大晟窃取大宸政权,囚禁旧宸太子,引来凤凰震怒, 叫天牢起火,甚至有百姓听到了凤凰吟叫!还说大晟的玉玺是假玉玺,如今不少官员都闹着要进宫求验玉玺真伪。”
顾旻一听就知道是旧宸那群逆党的手笔,当即下了命令:
“封锁晟京,旧宸逆党就混迹在百姓之中,给朕查!”
方好急着救燕家军,没时间散播这样的谣言,定然不是他放的火。
知道太子被囚在宫中的,只有参与帝后大婚的人,那些人全都死了,只一人逃了出去——
柳闻莺。
思及天牢内那一具具重刑加身的尸体,燕竹雪并不觉得柳闻莺还有自己逃跑的力气,定然是被谁劫了狱,这把火,应当也是那人放的。
正思索着,忽听顾旻说:
“原是想给你一个出宫的机会,随朕一同前往北境,如今看来,还是将你锁在宫中才最安全,北境溃军需要一个战神,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本人过去,告诉他们鬼面将军还活着是一样的道理。”
“三日后,朕会亲自为你操办及冠礼。”
燕竹雪终于望去一眼,眼里的鄙夷一点没少,甚至更重了几分,嗤笑道:
“你凭什么操办我的及冠礼?”
顾旻微微俯身,亲昵地替少年将碎发拨至耳后,仿佛真的像一个长辈:
“你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好歹当过大晟十几年的燕王,朕作为皇族里的长者,怎么没资格为皇侄操办及冠礼?”
燕竹雪觉得恶心,想要避开那双手,余光瞥见阮清霜已经摸到了剑,于是生生忍了下来,可脸上的神情实在控制不住,皱眉提醒了一句:
“我的生辰还早得很。”
他听到顾旻叹了一口气:
“启军来势汹汹,如今已攻至平津关,其实不论是晟国还是宸国,西北都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一但破了平津关,中原很快就要插满西北蛮夷的旗帜。”
“我怕再拖,你的及冠之礼,就来不及办了。”
燕竹雪安安静静地瞧了几息,忽然扯出一抹笑:
“没想到陛下如此在意我。”
见顾旻痴痴地望来,燕竹雪唇角的笑意更盛了几分,主动招了招手。
顾旻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往前凑过去,耳畔的气息温热极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如坠冰窖:
“真恶心。”
“只是一张同我相似的人皮面,就能叫你起了反应。”
面上被一双手轻轻拍了拍:
“一条不知廉耻的野狗而已,不过是披上了人皮,竟然还想装痴情。顾修圻都愿意为我喝下毒酒,你既然也喜欢我,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抹杀机自顾旻身后袭来,与此同时,身前拍来一掌。
可惜阮清霜的状态似乎不对,身形比平时慢了许多,甚连剑都握不稳,长剑才没入半寸,便锵然落地。
顾旻看向身后被白羽卫擒住的阮情霜,又回头垂眸,居高临下望着哪怕被钳制住,也只跪下单膝的少年:
“你的手下和你一样,骨头都很硬,可折碎这身傲骨的,不是朕,是你啊。”
眼看着那双张扬的凤眸无措地睁大,才扬起一抹冷笑:
“若不是因为你擅自离开,叫朕以为人逃了,又怎会怒上心头做出这种事?是你害了他!”
“你刚才喝下的药能阻塞经脉,不久前才给你手下灌了一碗,药效如何你也瞧见了,连剑都握不稳,哪怕是被男人压着也毫无反抗之力,所以这几日别想不开溜出去,殿外的守备朕会换新的。”
说罢便甩袖而去,只是离去的步伐莫名带着几分仓皇,似乎留着这里继续看着那双冷眼,便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陛下离开后,身上的力道跟着撤去。
燕竹雪突然失了力,一直没有跪下的另一只膝盖颓然砸落,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旻的离去之言:
“折碎这身傲骨,不是朕,是你啊。”
“若不是因为你擅自离开,叫朕以为人逃了,朕又怎会怒上心头,做出这种事?”
“是你害了他。”
似乎有人在喊殿下,燕竹雪茫然地抬起眼,看着披上衣袍也遮不住所有青紫的人,一股悲怆油然而生。
情绪波动之下,加快药效发作,竟然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阮清霜连忙将人拉了起来,带到边上贵妃榻上坐下,蹲下身,仰头劝慰道:
“殿下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本就是属下提出的提议,在春风楼的那些日子里,也早就做好了必要时为大事献身的打算,这不算什么折辱。”
“对了,殿下找到方指挥使了吗?”
燕竹雪成功被岔开了话,点点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人:
“他给我看了一份朝臣名单,都是大宸之后,我要抓紧默下。”
说着便起身往桌案上走,打算趁着自己还记得,赶紧将那份朝臣名单默下。
阮清霜跟着要过去瞧瞧,看着一整页纸都写不下的人名与身份,心头大震。
没想到被他们骂了十几年的江惊雨,竟然藏了这么深的一步棋。
“……半个朝堂的旧宸之后,顾旻定然想不到,若能与他们取得联系,颠覆顾氏轻而易举,但这么多人,我们又被囚于后宫之中,要怎么和他们取得联系?”
“只要和丞相一人取得联系即可。”
燕竹雪刚搁下笔,抬眼就瞧见阮清霜发白的脸色,想起顾旻说也曾给阮清霜灌下过阻塞经脉的药,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阮清霜。”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喊这个名字。
“我似乎从未问过,你从前是什么身份?”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做到这种地步?
“属下是您的暗卫长。”
燕竹雪愣了愣。
“每一位大宸皇族,都有一个自小陪着长大的暗卫长,我们出生的使命就是当好一个影子,护好主子的安危。”
注意到那双凤眸里的怜惜,阮清霜反倒笑了起来:
“不过是献上一具躯壳,就能为您挣来一份老臣名单,换大宸一个希望,属下很欢喜。”
“殿下,不需要替属下难过。”
燕竹雪忽然伸手,撕下阮清霜脸上的人皮面,取来桌上的剪子就要剪碎。
阮清霜连忙拦住:
“殿下不可!三日后的及冠,属下需要靠它替您参礼。”
天牢起火,跑了不少犯人,又因着玉玺真伪存疑,朝臣一个接着一个进宫要面见圣上,顾旻忙得焦头烂额,光顾着增添寝殿外的守备,却忘了御前太监婢子是跟着自己走,殿内无人侍候都不知道。
反倒方便了二人此刻的谈话,将声音压到外头的人听不见后,阮清霜继续说:
“启国和我们是一个阵营,哪怕当真攻进晟京,也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殿下的及冠礼只有长公主能接手,顾氏不配。让属下去吧,今日过后,属下有把握不会让顾旻认出。”
其实顾旻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来,但是殿下迟迟不归,他只能故意引诱,企图拖延时间,结果阴差阳错,叫顾旻注意到了针刑留在手上的疤痕。
只要在及冠礼前,再多做一副人皮手套套上,定然万无一失。
燕竹雪的动作顿住,反应了好一会,才确认似地询问:
“你方才说,启国和我们是同一阵营?什么意思?”
以为燕竹雪是打算放过那张人皮面,阮清霜松了一口气,解释道:
“大宸时期疆域极其辽阔,就连蜀地都是大宸的附属国,疆域一路绵延至西北,适逢西域小国作乱,于是派了一支镇西军镇守西域五城,可惜因顾渊造反,皇室紧急调兵回援京城,造成守备空虚,留下的驻军自此彻底和中原失了联系。”
“后屯田戍边,自成一国,为免宸国发现异常,封锁战事,命国为启,直到六年前将太子送进晟宫,才重新与我们取得联系,柳闻莺便是启国留在宸国的暗桩,她精通驯鸟之术,这几年都是通过她与启国联系。”
六年前,启国哪里送了什么太子,送来的明明是公主。
燕竹雪怀疑阮清霜记错了:
“六年前进宫的不是青青公主吗?”
阮清霜“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将话说清楚:
“青青公主就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启君,楚郁青。”
“因为公主的身份比较好混进宫,是以当年男扮女装,临时捏了个公主的身份出来。”
……原来是这样吗。
呵,还真是那骗子一贯的作风。
明明该怨恨的,可是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那双泣下血泪的绿眸。
心脏跟着被揪了揪,剪子戳进了掌心都毫无所觉,直到耳畔传来阮清霜的惊呼,才猝然抽出思绪。
燕竹雪望着掌心的血迹,目光却不由落到腕间的玛瑙木串之上。
阮清霜连忙替人包扎,视线跟着在玛瑙木串上一停,他一直觉得这珠串熟悉,如今提到故人,总算是想了起来:
“这不是当年皇后赐给江府的沉香赤玉吗?十三年前楚郁青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写了封信给我们,让我们带上它赴京,差点被顾渊一锅端。”
提起这事阮清霜就是一肚子气。
若不是楚郁青突然添乱,早好几年他们就能北上了。
从此和启国有关的任何沟通,他都不会参与,楚郁青那小子写信总带着股催命的劲,每每看完他的信,都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与之当面沟通问题就更大,全程都被带着走。
阮清霜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个阻碍大宸复兴的祸害,偏偏林如深欣赏极了,说什么这叫语言的艺术,是个当谋士的好料子。
“殿下怎么会拿到这串手串?”
心底升起一股不太妙的猜测:
“楚郁青送的?”
燕竹雪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像是陷入什么回忆:
“十三岁生辰时,青青公主所赠。”
这是舅父曾经丢了的手串,一直很得舅父珍视,听说是姐姐送的,不过在某次遇刺时,不小心遗失了。
舅父虽然从没提过到底有多在意,但燕竹雪记得很清楚,临终之前,那只曾戴着手串的右手,吃力地抬起,在虚空之中试图抓住什么,嘴里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
“阿姐……我没守好,是我没守好……”
所以在公主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时,他凭着记忆将这串手串画了出来。
那时候公主刚刚进宫没多久,过得拮据极了,哪怕后来因着蛇鹫事件换了处更好的院落,可手头上并没什么什么钱。
燕竹雪一直不知道当年公主是做了什么,才能将如此贵重的旧物找回。
难怪生辰礼上公主没来,找去静澜苑的时候,寝殿内血腥味弥漫,明显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原来是因为联络旧宸,差点被抓。
“殿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六年前吗?认识多久了?这几年可还有见面?那小子满嘴谎话,你没被他骗什么吧?”
燕竹雪被阮清霜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阵发懵,反应过来后,又默认不语。
还能骗什么?
什么都给骗完了。
他再次拿起剪子,仿佛将人皮面当做了那个骗子,三两下就剪得稀烂,阮清霜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这张人皮面今日销毁,你不许偷偷再做,三日之后的及冠礼,我亲自上。”
阮清霜终于反应过来,正准备说什么,却被燕竹雪率先抢过了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拒绝:
“王爷加冠,百官都会到场,我要让顾旻,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百官所弃!如何成为一条丧家之犬!”
“哐当——!”
门口传来一阵托盘砸落的声响。
瞧见一身太监服,燕竹雪下意识地便要掷出手中的剪子,却在看清那张稚嫩的脸时愣了愣:
“……小槐?”
当初在淮州碰到的那个卖酒郎,还曾将玛瑙木串压在了这孩子身上,后来还是从宗淙手上拿回来的。
隐隐约约是记得这孩子来了京城,说要谋份差事,竟然这么争气,直接进宫了吗?
小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只一眼就认出了当初惊鸿一瞥的公子,不由意外:
“公子!是你呀!”
说着又兀自震惊,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你怎么会在这!”
转瞬瞧见一身狼藉的阮清霜,清秀的小脸霎时白了:
“两个人……陛下……不,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燕竹雪笑了笑,也不解释,喜闻乐见顾旻的名声被抹黑,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小槐怎么会来这?”
“公公让小的来侍奉寝殿内的公子沐浴。”
燕竹雪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颇为惊讶:
“当初卖酒的酒郎,现在是当上御前太监了?”
都能进圣上寝殿近身侍候了。
小槐闻言却连连摇头,几乎要要成一个拨浪鼓:
“不不不,不是,小的只是个低等小太监,平时就打扫一下陛下寝殿,偶尔去前朝帮帮忙。”
会去前朝。
燕竹雪与阮清霜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希望,不禁莞尔,看向小槐的眸光愈发温和: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他还没说是什么忙,却见小槐点头如捣蒜:
“可以可以,若非公子从前押在我这的手串,医馆的大夫都不信我可以还上药钱,差点断了我祖母的药,公子对小槐有恩,什么事只管提,小槐一定尽力办!”
燕竹雪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些东西,然后递给小槐。
“明日朝会,想办法将它送到许丞相手上。”
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小槐认认真真地将信纸藏到身上,不用问都知道定然是二人脱身的关键,格外上心:
“公子放心,这几日太和殿要准备鬼面将军的及冠礼,小的正好被分去打扫,官爷们下朝都要经过太和殿,一定能给您送到。”
言罢又想起自己的任务:
“二位公子,现在可要沐浴?”
燕竹雪摇了摇头,冲着阮清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罢,我暂时不需要。”
阮清霜却不想去:
“殿下,顾旻要是回来,你一个人……”
他多少还是被那个疯子弄出了一点阴影,但比起自己,更担心的还是自家主子。
燕竹雪走近,拍了拍阮清霜的肩膀,附耳轻声询问:
“去洗干净,否则过两日会发热,我的及冠礼,你想缺席吗?不想亲眼看着顾旻向狗一样跪在脚下吗?”
阮清霜眨了眨眼,眸光莹润,又快速垂落。
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走出去好远,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殿下怎么会知道,不洗干净容易发热?
而寝殿之内,燕竹雪已经解开之前柳闻莺递到自己手上的锦囊。
一个铃铛滚落至掌中,拉动红丝,却没有任何声音。
竟然是个哑了声的?
柳闻莺是不是忘记检查了。
正疑惑时,紧闭的窗户传来一声鸟喙啄击的声音,一打开,就飞进了只小雀。
“柳闻莺便是启国留在宸国的暗桩,她精通驯鸟之术,这几年都是通过她与启国联系。”
看来是柳闻莺养的小雀。
于是写了张纸条系上,然后放飞。
阮清霜的担心并没有成真,顾旻完全忙疯了,毕竟当年顾渊收拢大宸老臣,靠的就是手中的玉玺,若是玉玺确认为假,前朝不知道要震荡成什么样子。
但也不算一件好事都没有。
启国突然停止了南下的势头、
夜幕时分,顾旻终于压下了玉玺的事情,脚步轻快地带着这则好消息回了寝殿。
“知道吗?楚郁青死了。”
彼时燕竹雪刚刚和柳闻莺取得联系,得知蜀国主动提出援助晟国,长公主已经带兵到了京城,会在及冠礼时一同参礼,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甚至在梳妆台前坐下,思考那日是否要格外收拾一下。
他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姑姑那边的亲人了,紧张的同时,更多的是隐隐的期待。
骤然听到顾旻的话,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顾旻随手拿起搁置在梳妆台前的发带,精致的做工叫他多看了几眼,总觉得上面绣着的花纹有些熟悉,似乎像是西域的祷文。
但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启君即将大败的喜悦,也没心思管一条小小的发带,又随手搁下:
“启国之前攻打西羌,跑了个小皇子,叫什么萧箐,趁着启军与我大晟士兵交战时,放了毒箭,楚郁青那个病秧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军医救治了一夜还是没救回来,当真是天佑我大晟哈哈哈!”
铜镜映出一张志得意满的脸,镜中人取过木梳,俯身为跟前坐着的少年梳发:
“如今势头正好,若是镇北军知道鬼面将军还活着的消息,有蜀地相助,说不定能一举讨回失地,礼部已经在筹备三日后的及冠礼了,从前可有人给小燕儿取过字?”
燕竹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头一次听话地主动将发带拿起,缠上了手腕。
“就取春来吧,我喜欢。”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绿眸里噙着清浅的笑,盈盈望来:
“——此物最相思。”
“若是日后没有合适的字,不若取春来吧,你喜欢吗?”
“公主!你又调戏我!”
其实,也不全然都是欺骗。
是他忘了数年前的那个午后,与心上人诵读诗篇的悸动。
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喜欢的偏偏是一个从初见就戴着假面的骗子,数不清的谎言交织出恨与怨念。
又如何,能辨认得出其中真心。
作者有话说:
原本以为2章就能结束,结果怎么越写越多了orz
第53章 以令相求
“小燕儿, 你在想什么?”
镜中少年只是垂着眼,摩挲着腕间的发带发愣。
那发带用的似乎是西域的流云锦,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仿佛自天边摘下的一片红霞,绣在其上的金线勾织出一排排繁复蜿蜒府纹路。
顾旻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的文字,神色微变:
“这上面绣的是梵西族的祷文,你去过西域灵山?”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分给顾旻。
灵山是西域传说中的神山, 在天水河以北,听说只有冰封天水河时, 才能找到通往灵山的路,但没有人成功过, 因为天水河实在宽阔,冰封之时,虽能踏足,却极易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迷失方向。
而梵西族, 更是从未听说过。
“你认识这上面的祷文?上面写了什么?”
顾旻摇了摇头, 他只是曾见过几个梵西族的文字而已, 这个部族的文字很特殊,由无数个不同形状的点组成,因此记忆深刻。
不过要译出这么长一条发带的祷文, 暂时还力所不及。
“传说梵西族可通天引灵, 族中藏着逆转时空的禁术, 或许是和禁术有关的祷文?”
说到逆转时空之事时,顾旻的眼神透过铜镜,暗暗观察着燕竹雪的神色。
顾修圻自江南归来后便变得和前世格外不同,昏迷醒来的第一件事,什么也没做, 而是将他这个一直瞧不上眼的表兄囚禁在了府上。
那个时候顾旻便有所怀疑,顾修圻或许也是重生者。
而帝后婚典上顾修圻的提前准备,更是坐实了这个猜测。
原来这世上并非自己一个重生者。
那么还有谁呢?
又是谁逆转了时空?
为什么要让他们重生?
燕竹雪看着系在手腕上的发带,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莫非自己的重生和楚郁青有关?
“梵西族我从未听说过,逆转时空,更是天方夜谭,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部族,又为何能认出他们的文字?”
梵西族幽居于雪山之上,避世千年,的确没有人知道这个遥远的古族,若非诡异的重生,在查阅典籍时有幸窥到,顾旻也不知道这个族群的存在。
但他暂时还摸不清燕竹雪的底细,自然也不可能主动袒露出有负于人的前世,于是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
“小燕儿,这是谁送与你的?”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燕竹雪也不想回答,气氛一下就冷凝了下来,原本还规规矩矩梳发的手,也慢慢地不老实了起来。
燕竹雪抓过被人绕在指间的发,腾地起身,扫出一道冷寒的眼风,却勾来一道更浓烈的目光。
顾旻一把将人揽进了怀中,压在梳妆台前,撩开挡住半张脸的发,指尖顺着眉骨滑至唇边,眼底的痴迷毫不作掩:
“你知道你散着头发的样子有多美吗?尤其是冷着脸的时候,方才那一眼望来,我都——!”
一拳打在了脸上。
顾旻愕然捂着流血的鼻子,没想到哪怕失了内力,这人的力气还这么大。
燕竹雪冷脸揉了揉有些发痛的指骨,用惯了内力,骤然用回肉搏,一下子忘记避开鼻骨,砸得他指骨都疼。
眼角一闪而过的殷红让他的动作一顿,不由抬起右手,腕间缠着的发带竟然沾上了血。
燕竹雪试着擦了擦,血渍却越擦越大片,长眉不悦地拧起。
啧,真晦气。
顾旻挥退殿外闻声而来的白羽卫,拿帕子擦了擦鼻血,视线却一瞬不错地落在发带之上:
“我记得启君在去岁小雪时节探访过灵山,这莫非……是楚郁青送的?”
燕竹雪一愣。
去年去灵山求的吗?
这显而易见的错愕,几乎是明着应下来他的猜测,顾旻的唇角渐渐绷直,伸手要摘下那条碍眼的发带,却被燕竹雪敏捷地避开。
一时间,声音都带上了怒气:
“他送的东西朕连碰也碰不得?”
燕竹雪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就没了反应,珍视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想起那日在药王谷时瞧见的眼泪,顾旻恍然:
“你是不是喜欢楚郁青?”
转瞬又跟着想到了屋内榻上的两个枕头,当时没有多思,如今却不得不多想,拉着人质问:
“你们在谷中一直睡在一张榻上!他亲你了吗?抱你了吗?你们做过吗!”
“一个月啊,你们才认识了一个月而已,你躲了我五年,和他上床却只要一个月吗?”
燕竹雪实在不想搭理顾旻,他觉得很累,虽然时间尚早,但就是累,这股乏力在听到一声又一声楚郁青时几乎要达到了顶峰,仿佛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这个人已经死了的事实。
四年前公主逝去的悲伤席卷重来,而三日后,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皇权洗礼。
他需要点时间重拾心绪,来迎接三日后的大战,可是顾旻明显不想给他这个时间。
才刚走到床榻边,后腰便被恨恨一推,一脚跪上了床,腰带跟着一松。
“顾旻!你发什么疯?”
燕竹雪回身就要揍去,身后之人却有先见之明地提前擒住了他的手。
但毕竟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哪怕丢了内力,一身力气也比寻常人要大很多。
感觉快要桎梏不住时,顾旻给一直候在殿外的白羽卫使了个眼神,卫队左右监相继而入。
双手被缚,绑于床头。
少年发丝凌乱,衣袍松散,跪坐于床上,凤眸沉沉向后睨去,连一点憎恶都没了,像是无波的井水,安静,却冷得彻骨。
像是迎头浇了一桶水在头上,顾旻忽然清醒了一瞬。
“我曾以为,你虽风流,但至少坦荡磊落,不会做这种强迫之事,若是抛却家国世仇,你比顾修圻要更适合坐上帝位,一个以腿疾谋生,卑躬屈膝数年一丝马甲也不露的人,其心性该何其坚韧,城府又该有多深?”
“是我高看你了。”
顾旻怔忪在当场,沉默数息,抬手挥退殿内其余人,在榻边坐下,抬手摸上那张冰冷姝色的脸,细细打量着这张脸上的神情。
似乎并不太相信自己曾得过这样的青眼。
少年人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垂落的睫羽轻颤,像是被罡风刮落,亟待救起的蝴蝶:
“你说你从未欺瞒过我什么,可到头来,你比他们欺我得更多。”
顾旻抓起被缚住的那双手,似要解开绳索。
燕竹雪的目光都已经落到了殿内挂着的尚方宝剑之上,双手被一阵大力推至头顶,压至床头。
一回头,顾旻便靠了上来:
“小燕儿,你是想让朕帮你松绑吗?”
这般体位,叫早晨所见之事在脑海中霎时闪现,一阵格外强烈的反胃之感涌然而上,耳畔顾旻还在喋喋不休:
“就结盟一事,朕的确对你有所欺瞒,但你也曾试图反杀于朕,你我彼此算计,谁又能指责谁?一个起事失败的前朝余孽,留你一命已是朕的仁慈。”
“可惜你学不会乖,朕只能费点心思调教,否则日后又出去找旁的人鬼混,要朕怎么办呢?”
“畜牲!放开殿下!别拦我……!”
宗淙停下了脚步,目光跟着这道异常尖厉的惊叫落到圣上寝殿处。
自从帝后婚典后,他便被顾旻安在了眼皮底下看管,负责宫中守备,连平津关都不用去了,生怕他从平津关带兵回来造反,而是派了许少华去镇守。
丞相在朝中一直处于中立,甚至更加亲近尚为怀安王时期的陛下,派他儿子去镇守,的确比派一个临阵倒了先帝的戈,曾当过叛徒的人强。
曾征战沙场的宗家军,最后竟然沦落成了顾氏的看门狗,还只能在外门候着,不准靠近圣上寝殿。
这般小心谨慎,里面莫不是藏了什么人?
正愁找不到时机靠近。
“寝殿处有异动,或是圣上遇刺,随本将前往寝殿救驾!”
宗淙带兵赶到时,白羽卫刚刚钳制住一位青年,应是方才喊着放开殿下的人。
白羽卫左监曾是宗淙下属,原本早四年前就能当上左监,却因宗府要历练自家小公子,硬生生将他挤了下来,和宗淙算是有旧怨。
如今瞧见这人竟然无视圣意,大咧咧地直接闯进了寝殿,一时间横眉竖眼:
“宗淙!你莫不是忘了陛下的旨意!禁止靠近寝殿,带着这多人来此是要造反吗!”
宗淙闻声走近,忽而出手,几招就将左监抡倒,狠狠踩下一脚:
“本将只是遥遥听闻寝殿有异动,担心有贼人潜入宫中害陛下遇刺,这才抓紧带人来看看情况,只是担忧圣上安危而已,张口闭口就是造反,莫非左监有这打算?”
说着将目光落到解开桎梏的青年身上,问:
“里面的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阮清霜听说过宗淙,也知道帝后婚典之时,宗淙为首的宗家军曾伤过殿下,害得人昏迷足足七日才转醒,可如今也无人可求:
“宗将军,里面是您小师弟,不管如何怨恨,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请帮帮殿下,顾旻那个畜牲,他……”
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怒喝:
“朕就这般叫你恶心?只是碰一碰你就吐了!”
一声虚弱的声音跟着传出:
“滚……”
眼前扫过一阵劲风,阮清霜再睁眼的时候,殿门已经被一脚甩开。
厚重的金丝楠木门轰然碎裂,仅存的左右两片窄板,正摇摇晃晃地在夜风中发出咯吱声响,被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压下:
“宗将军这是终于等不及,决定反了?”
宗淙没有答话。
他甚至根本没听清楚顾旻问了什么,耳边嗡然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瞧见了什么。
少年人只穿一身雪白中衣,将褪不褪,墨发顺着后脊一路铺开,回首望来时,露出一抹藏在浓墨之下的殷红,昳丽的凤眸泅出一片艳色的红,应是吐出秽物时被逼出了泪。
狼狈不堪。
就连一双手脚,都被缚住。
怎么会让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燕竹雪扫了眼来人,瞧清对方是谁后,微微一愣,很快又收回视线。
垂落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是一副不愿被窥视的姿态。
顾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欲借此机会拿下宗淙,却听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宗淙跪了下来,双手递上一物。
顾旻眯眼仔细瞧了瞧,竟然是宗家军的令符!
“臣愿交出宗家军,只求陛下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发现之前的大纲有些内容还没讲清楚,所以这几天紧急改了大纲,原定的大结局还是没写到orz
再加上开工超级忙,鸽了好几天非常抱歉!凌晨还有一章!我再修修!大概下下章才是大结局(是的又是还有2章……)真的不好意思啊啊啊啊,我想尽善尽美一点,虽然知道这本书已经是坨那什么了,这个周末一定会到大结局的!!
第54章 重生禁法
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言而喻。
这几日故意将宗家军晾在宫中,为的就是寻个理由将宗家军收编朝廷。
宗家军和燕家军不同,前者是皇室很早拨给宗府的一只卫队, 后者是征得顾渊同意后由燕惊雨自己组建而成的府兵。
宗家军本就是顾氏下放给宗府帮忙训练的兵,顾修圻时期就想收回了,可惜宗淙聪明得很,一接手就立马自请驻守沧州, 以镇爹娘冤魂,自此山高皇帝远, 怎么收都收不回来。
而今竟然主动交了出来?
燕竹雪都意外地看了眼宗淙。
“朕可以放过他,但也不可能让你将人带走, 毕竟是前朝余孽,留在宫中也是保护他的安全,你应当能理解。”
什么保护他的安全,不就是担心他造反吗。
燕竹雪在心下不屑地想, 可恨今日才看清顾旻这虚伪的真面目。
若是早日知晓此人到底有多卑劣, 早在药王谷内, 就该一枪将这畜生捅死!
宗淙知道从顾旻手上讨人不是这么好讨的,本就没打算就人带走:
“但寝殿是圣上休息的住所,是否也有失妥当?”
顾旻沉思片刻, 朝内侍招了招手道:
“吩咐人将燕回楼收拾出来, 带燕王去那里。”
言罢弯了弯唇, 对燕竹雪道:
“那是大宸国君夏行舟给你母妃亲手建的宫殿,当年你母妃便是在燕回楼内自裁而死,整座宫楼的宫婢太监全都追随江燕来而去,缠了太多冤魂,是以空置了二十年。”
“但那是你母妃的故居, 小燕儿应当不会怕吧?”
主要还是燕回楼离寝殿最近,向外遥遥一眺就能眺望到,但顾旻就想吓吓少年,等着人住几天便自己跑回寝殿。
可是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收到。
燕竹雪正皱眉瞧着替自己解开缚绳的人,想不通宗淙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视他为反贼,为何还要以宗家军为筹码,换他的安危?
顾旻的视线在宗淙和燕竹雪身上转,一个满目悔恨,一个满脸诧异,最后在榻上的少年身上多留了几息,不由攥紧手中的令符。
放过他?
怎么可能。
还有敢向他讨人的宗淙。
待这几日将宗家军全权接手过来,便来解决这家伙。
时隔数年,那段惹人嫉妒的竹马之情,竟然仍旧能胜过父母血仇。
当真叫人不满。
于是故作体恤地开口:
“宗将军若是实在担心,也可以搬进宫来住,不过燕回楼煞气太重,只能将就一下,跟着白羽卫左监大人合宿了。”
留下这样一句话,顾旻便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攥着令牌着急忙慌地要去与宗家军交接。
而燕竹雪手脚上的绳索终于解完了。
似乎是因为挣扎得太厉害,才解开绳索,便见两截腕骨处留下了两圈红而深的勒痕。
“起得来吗?我扶你。”
才刚伸出手,就被一掌拍开。
燕竹雪自己站了起来,不过因为双腿被缚跪了太久,一下子没站稳,扶着床架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而后沉目走向悬挂尚方宝剑的地方,抽剑出鞘,大步往殿外走。
“殿下!殿下饶命!”
“燕王殿下,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
宗淙敢来的时候,两名白羽卫倒在血泊之中,手脚都被砍断,其手段之残忍,叫其余人路遇便退之。
少年素白的中衣染满血色,墨发随风飞扬,直到无人再阻,才扔下长剑继续往前走。
宗淙连忙追上,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人裹了进去,瞧见少年面上的血珠,想要擦一擦。
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下比方才重多了,啪的一声混着少年不耐的轻啧:
“别碰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扯下身上的披风,随手向地上一扔。
宗淙只能抱着披风默默跟上,眼看着方才在殿外的青年焦急地凑上前,极其熟稔地替少年擦干脸上的血迹,燕竹雪也没有拦。
“殿下,你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冷不冷?快将外袍披上。”
阮清霜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替燕竹雪披上。
宗淙垂眸瞧了瞧自己手上的披风,一时间,只觉得讽刺。
明明是竹马之交,到最后,竟成了不可再触碰到陌路人。
燕竹雪由着宗淙跟到燕回楼,趁着内侍还没追来,转身问向宗淙: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
明明是自己的小师弟,明明自小相伴着长大,明明从前彼此帮衬。
为什么不帮?
竟然要让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思及几日前收到的信,宗淙甚至觉得对不起爹娘。
见人迟迟不答话,内侍的脚步遥遥将至,燕竹雪也了深究的意思:
“不论如何,今日多谢,你走罢。”
宗淙拉住了转身要走的人,带着人隐入角落,压低声音道:
“三日前,我收到了楚郁青寄来的信。”
燕竹雪霎时抬眸,手上被塞进了一封信。
上面的字迹笔锋锐利,端正工整,的确是楚郁青的字迹,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面,他没时间细细看,只能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在扫到“苍古”二字时,慢慢放缓了速度。
“当年你所截获的传信快船,是顾旻所安排,那封让你绕行北礁海的信,也是顾旻授意手下所写,我爹我娘的死,和你没关系。”
“是我错怪了你。”
“我帮你,是因为心有所愧,仅此而已。”
不是他的错。
师傅师娘的死,不是他的错。
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因着这则迟来三年的消息,倏然松动。
泪水模糊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泅开一片墨色。
从今以后,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缅怀故人。
“收到信后我就想找你,不过顾旻看你看的实在太严,我也不知道你被他藏在了哪,这几日才隐隐意识到或许你会在寝殿,可惜好几次试着潜入都没有成功。”
宗淙试探性地伸出手,似乎是因为带来了一则好消息,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打。
于是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一点点替少年将眼泪拭干:
“抱歉,我来迟了。”
也终于有了机会能将自方才便一直盘旋在心间的问题问出:
“以你的实力,哪怕被绳索缚住,也不至于挣不开,顾旻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喝了碗阻塞经脉的药,内力暂失而已。”
燕竹雪还在往下看信,楚郁青竟然顺着当初他带到药王谷的画像,查到了真玉玺的所在。
“你在淮州的府邸,原来的主人是谁?”
“是燕伯伯,燕伯伯身份敏感,当年只能委托我爹将旧宅买回。”
似乎是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宗淙又补充道:
“那也是大宸的太尉府邸,江府。”
那怪密室里堆积这这么多小孩的东西,原来是江太尉封存儿女旧物的地方。
既然问到了这,宗淙跟着又说:
“我知道及笄礼时你定然会有所安排,明日我会回淮州一趟,为你取来真玉玺。”
内侍的脚步越来越近。
借着昏暗的月色,宗淙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
“阿雪,宗家军这几年已经被我爹偷偷换了血,早已不听令牌号令,苍古之困的真相我已经告诉了宗家军,你是我爹的徒弟,除我以外,只有你能号令他们。”
燕竹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思,顾旻的人已经过来收拾燕回楼。
内侍焦急地迎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殿下,你让奴才好找啊,这楼内还没收拾干净,早早过来作甚呢?”
燕竹雪一回头,已经没有宗淙的身影。
一直到后半夜,燕回楼才终于收拾妥当。
燕竹雪跟着阮清霜走进宫楼,虽然没有一丝关于这里的记忆,但是一进去就被楼内绚烂的装潢所吸引,像是摘取了世间一切美丽之色,却并不繁复,顶楼的穹顶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像是裁切出一片星空铺上。
原来他的父亲,还是一位出色的匠人。
每一处色彩的交相辉映,每一片月光映亮穹顶,都在描浓数十年前建楼者的爱意。
燕竹雪很喜欢这里。
格外喜欢三楼的陈设,而楼里的床榻,竟然也是刚巧不巧只安在了三楼。
当殿内烛火尽熄时,窗外便是月色,仰首是星空。
很漂亮,一点也不阴森。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燕竹雪才用完早饭,阮清霜便提了个人进来:
“殿下,要杀了吗?”
被提着的人当即哇哇叫了起来:
“不要哇燕王殿下!我,我,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陈凌。
估计是宗淙安排进来的。
“是我们的人,放了他吧。”
阮清霜这才松开了人。
燕竹雪人陈凌搭了把脉,又朝阮清霜的方向微微示意:
“正好,你也给他瞧瞧。”
陈凌意外地瞧了眼如寒刃出鞘的人:
这么强的气势,竟然没有一丝内力?
阮清霜不悦地皱起眉,伸出手道:
“看病就看病,乱瞧什么?”
“哦,哦哦好。”
片刻后。
陈凌摸了把不存在的汗,感慨道:
“还好我来得早,你们本就身负内力,若是经脉长期滞涩,容易引起内力暴乱,要是将一身筋骨都撞废了,可就真的回天乏术,终身都要绵延病榻之上了。”
说着就从随身带来的药箱里抓了几把药材出来,起身道:
“我去给你们熬药,喝个三贴包你们药到病除!”
燕竹雪将人喊了回来:
“外头都是顾旻的人,你出去还回得来吗?”
陈凌格外骄傲地说:
“外头那些人,早在半夜就被我们将军换了,现在的燕回楼安全得很!殿下把心放肚子里吧!”
阮清霜在一旁冷笑:
“那你怎么还爬窗?”
陈凌摸了摸鼻子,有些扭捏:
“楼,楼外那颗树,看着很好爬,一时手痒,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那棵树爬到三楼,感觉很刺激。”
阮清霜发出曾身负轻功之人的不屑嗤笑,头回见人爬颗树也能觉得刺激。
燕竹雪冲陈凌轻轻笑了笑:
“去熬药吧,这次记得走正门。”
陈凌摸了摸鼻子,跟着笑:
“好。”
目送陈凌离开,燕竹雪终于有时间好好逛一逛燕回楼,昨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根本没有精力仔细逛逛。
仔细研究了一番三楼的星空穹顶后,就顺着楼梯往二楼下,这层空间比三楼要宽敞很多,入目便是一架架书架,可惜上面没有书,从前应当是做藏书用。
再往里走,是一间雅室,里面摆着一方木几,几个矮凳,一张贵妃榻,角落里搁着琴架,再往前,便是外廊,可遥遥远眺金銮殿。
“这是皇后娘娘的琴室,当年殿下就是在这里出生,也是属下父亲给殿下纹身的地方。”
阮清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那是暗卫长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殿下,小小的身上全是血,连洗个热水澡都来不及,就被父亲着急忙慌地抱去刻纹身。
那时候他也才三四岁的年纪,模糊的记忆里只幼童凄厉的哭声格外明显。
似乎在与那风雨飘摇的皇城同泣。
“这里有一些娘娘珍藏的典籍,顾氏应当没发现此处,殿下想看看吗?”
燕竹雪看到阮清霜移开贵妃塌,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墙体,好一会,才听到机关启动的声音。
贵妃塌后的墙体内竟然藏着间小小的藏书室,高度只到膝盖,却也能容纳不少书了。
燕竹雪坐下细细翻看了起来,大部分都是琴谱,而夹杂在琴谱中间的,竟然是一份发黄的誓书。
上面写着“永结盟好,不相攻伐”,满篇都是要溢出来的感激,将宸国对晟国的相帮全都写了出来,最后盖着旧晟的国印。
好东西,及冠礼的时候可以用。
燕竹雪将这副誓书单独拎了出来。
在一众琴谱中,又翻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古籍,破破烂烂的,想必年头不小。
似乎讲的是上古神话。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大神兽都有记载,其中记载朱雀的开篇就是:
“凤凰涅槃,掌逆转时空之法。”
后面是一段很奇特的文字。
燕竹雪连忙解下手上的发带,认认真真对比了一番,发现竟然有很多都能对上!
而这段梵希族文字之后,是一段关于逆转时空禁术的描述:
“唯承天命者,方可行此禁术,盖多具帝王命格。时空重启,施术者寿元日损而殒,受术者亦与之俱亡。
非上请神祇亲临,莫解此咒。请神之法具如前述,必合其仪,方得凤凰真神显世。
凤唳九霄之时,换予长乐安康。”
难怪这一世,楚郁青变得这样虚弱。
所以发带上的,是请神之法吗?
为什么要给他这条发带?所谓的“必合其仪”,合的是什么规矩?
“时空重启,施术者寿元日损而殒,受术者亦与之俱殒。”
燕竹雪再次看回了这句话,看着看着,心跳忽而鼓动得格外剧烈。
“受术者亦与之俱殒……”
可他还活着。
楚郁青是不是,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微玄学微玄学,主要是为了助力主角夺权,其实及冠礼的剧情也写好了,但是感觉写得好尴尬……再改改再改改,下一章就大结局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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