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竹雪郑重其事地点下了头。
他也觉得这一世来自男子的纠缠似乎太多了些, 不由得怀念被自己扔下的青铜面具。
待日后离谷云游,一定要备上张新的面具才是。
“对了,牧晓箐呢?他回来了吗?”
提起这人, 燕竹雪忍不住磨牙。
天知道他在林子里喊了多久,但凡那小子回头找来,不至于一声也听不见,好歹他还帮那西羌小子治过伤, 此番带出春风楼甚至还有救命之恩。
竟然就这样一点也不管恩人的死活!
“他引你出谷就是为了分散药王谷的守备,在我带人找到你时, 他已经跑了。”
燕竹雪一听更气了,后悔傍晚没有直接将人打死, 竟然还被忽悠着踏进迷障林。
药问期说得没错,西羌果真都是装模作样的小人!
心中正愤愤着,忽然想起一事,离药问期远了几分, 眼神打量:
“问期下午去了哪里, 是从何处赶来找到的我?”
药问期心下咯噔, 所幸戴着白檀面具,倒是瞧不出几分慌乱,淡然道:
“我的病需要一味药引, 药室内的药引用完了, 下午出了趟谷, 回来的时候经过迷障林,听到里面有异响,便喊出谷中的护卫进林子里搜捕了一番,这才找到你。”
牧晓箐既然知道直通迷障林的暗道,定然是跟着药问期出去过, 而药问期的这番解释,也正正好吻合了牧晓箐的话。
燕竹雪恍然,心底的疑惑却还没散净:
“那……迷障林里有住人吗?”
药问期不动声色地离人近了几分,循循善诱:
“是牧晓箐和你说了什么吧,他看到了谁?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事?”
燕竹雪犹豫片刻,心底还是更愿意相信照顾了自己这么久,又将他从淫贼手下救出的神医,于是如实说了出来
“牧晓箐看到了上一任谷主,他怀疑你身份有问题。”
燕竹雪听到药问期解释道:
“迷障林是机关林,里面藏着数百种毒药,或是幻香或是软筋散,他应是不小心踩着触发幻香的机关了,将混入林中的流寇认作了曾经见过的神医。”
药问期说着,又提醒了一句:
“春来不是刚从迷障林回来,你觉得那里是能住人的吗?”
那一片浓雾裹挟的林子,的确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可是牧晓箐明明已经跟着药问期进了迷障林,为什么还要特意回来找他?
若是单单为了分散谷中的守备,在药问期身上做手脚不是更方便?
见少年忽然陷入沉默,药问期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想要问一问:
“春来,你现在心里还难受吗?”
“啊……还好。”
燕竹雪被喊回了神,漂亮的眸子里连一丝雾气都没了,清清亮亮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
燕竹雪觉得人的接受程度当真是出乎意料的强大,他竟然把自己哄成了现在这样。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但若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给自己找罪受。
与其自我哀怨,不如多花些精力找到那个淫贼报仇,才更解气。
药问期却被这句无所谓的话砸懵了。
不是第一次,那是第几次?
“你都……和谁做过这种事?”
燕住雪颇为冷淡地扫去一眼:
“你将我当什么人了?”
药问期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问出这样的问题有多突兀,正想糊弄过去,却见少年移开目光,轻轻落下一句话:
“从前只和一个人做过这种事。”
昏黄的烛火将少年的眉眼镀上一层暖光,可垂下的睫羽却如被火灼伤的飞蛾,轻轻颤动,将冷寒的月色敛进眼底,熔也熔不开:
“我恨他。”
药问期低下头,轻轻道了一句:
“对不起。”
燕竹雪投去奇怪的一眼,不解其意。
“你道什么歉,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似乎想到什么,忽而扬唇凑近了些,玩笑似地戳了戳药问期的心口:
“小菩萨,你不会又在心里想着没护好我吧?”
药问期握住在心口乱戳的手,带着人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挡住了窗外的冷月。
“今日原本说好带你去我师傅的故居的,可惜突然犯了病,没有顾得上,明天去可以吗?”
燕竹雪抽回手,理所当然地应下;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又不是明日就走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瞧瞧都行。”
不知道是那句话让神医开心了,燕竹雪瞧见面具下的唇微微扬起了几分,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点,推了推人嚷道:
“好了好了,我一个被欺负的都没多难受,你也别难受了啊,快去洗洗歇下吧。”
燕竹雪说着,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也没洗澡,跟着要下床:
“等一下,我也要去洗洗。”
才刚踩着地,差点就要跪下,被身侧之人连忙扶起:
“我帮你洗过了,你要是乏了可以直接睡。”
难怪身上没什么黏腻感。
燕竹雪被扶着躺回了床上,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一下刺激到了伤口,又挣扎着翻了个面,愤然拍了拍床板,咬牙立誓:
“那个淫贼……我迟早有一天要断了他的子孙根!”
药问期站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以为药问期是身体不舒服,懒得去洗澡,又不好意思上床,燕竹雪主动向人招了招手:
“不想洗澡也没事,上来,我不嫌你臭。”
其实他从没在神医身上闻到过臭味,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浑身都透着点药香。
还怪好闻的。
正想着,鼻尖就萦绕上一股浅淡的清香。
药问期轻轻爬上了床,面对着他躺下,面具下的眼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什么时候打算走了,走之前和我说一声好吗?”
想起上一回的不告而别,燕竹雪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好,这一回定然提前和你说。”
神医也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药,身上的撕裂之伤,翌日下午便缓解了许多。
药问期带着燕竹雪去了趟师傅的故居。
老谷主住的地方有些偏,听说是因为老人家喜欢清净,特意在后山桃林开了间院子独居。
燕竹雪刚踏进木屋,心底便涌上一股陌生的熟悉感,好像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脑海里跑过一个小孩,一身饰玉叮当作响,跳到床上将被子盖过头顶,脆声声喊着:
“白哥哥!我躲好啦!”
被子很快就被人掀开,小孩的声音失望极了:
“是你呀?白哥哥呢?他说好要陪我玩捉迷藏的。”
“他骗你的,我陪你玩。”
似乎是觉得这样说话新朋友不喜欢,另一个小孩顿了顿,又加了句;
“好不好?”
“不好哦,父王不让我和你玩。”
……
燕竹雪下意识地走到床边,随手翻了翻,在枕头下发现一本手稿。
里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胡乱涂鸦着一堆墨线,似乎是出自稚子之手。
药问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少年翻开的手札上,扫了一眼,疑惑皱眉:
“这不是师傅的东西。”
燕竹雪看着手稿上的小儿,怔怔道:
“这好像是我画的。”
他小时候最喜欢将每日所见画在画卷上,画自己的时候就是一大颗拖着扫把的黑点,下面写个“人”,两边插上手,除了自己的小人外,最常画的就是父王。
不过这时候往往会更加仔细些,蘸上墨汁画个圈,添上条父子同款马尾扫帚,眼睛鼻子嘴巴一个不能少,往下再画一块玉米块表示盔甲,自方块左右下方各抽出两条细墨。
而手稿的第一页,就画着这两个小人。
“这应该是我幼时拿来记录的本子,我幼时不喜欢习字,世家子弟五岁就开蒙了,我还大字不识一个,便喜欢画画记事。”
燕竹雪说着,一页一页往下翻:
“你瞧,这是我父王,他带着我进谷,然后父王摆了摆手,应该是走了。”
他指着下一页胡子被画到脚上,戴着面具的老者,想了想猜测道:
“这应该是你师傅吧。”
见药问期点了点头,燕竹雪又指向画上接过自己的人,问:
“那这是问期吗?”
药问期望着上面抽象的人,眨了眨眼,然后很淡地嗯了一声。
燕竹雪又指了指角落处的一个小孩:
“他呢?他是谁?”
整张画卷上,只有这个孩子的眼睛,被点了两滴绿色的颜料,头发由两团墨汁晕开,像是在耳边别了两朵花苞。
药问期沉默了好一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我小师弟。”
燕竹雪多看了几眼这个小师弟,目光聚焦在那两团娇俏的发苞上,评价了一句:
“你小师弟还挺可爱。”
药问期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这处故居留下的藏书不多,二人只翻到几本游记和风俗异志,燕竹雪快速翻阅了几眼,觉得其中还是有能深挖的东西,于是满意地跟着药问期离开了。
顺便带上了自己幼时的巨著。
下山的时候似乎是顾念燕竹雪的身体,药问期挑了条缓坡走,途径一片绿油油的绿植田,叫燕竹雪多看了几眼。
田里种着的也不知是药材还是什么,叶大根直,阔然而立:
“这是什么?”
药问期跟着望去一眼,解释道:
“是自蜀地引来的红葵,又名蜀葵,现在还未到花期,刚抽出新叶。”
蜀地距江南虽不算远,但也并不是很近,这点路程足够一株花木枯萎,药王谷中却引了这么多,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很喜欢蜀葵?竟然还为它特意跑去蜀地。”
药问期却是摇摇头:
“不是我喜欢,是曾与一人有约,说好待六月蜀葵花开时,便会回谷。”
一道眼神自身侧直勾勾地盯来,燕竹雪莫名感知到了其中的意思,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说的?”
眼看着药问期微微颔首,只觉该死。
完全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知你不是故意失约。”
药问期的声音放轻了些:
“只是川中丘陵有一百花谷,那里的红葵色艳如血,与别处都不同,不知今年六月花期,能不能再与你讨一个约定?”
燕竹雪想了想,那时他应该已经去蜀地了,川中就在蜀地,去一趟百花谷倒也方便。
“好啊。”
他竖起拇指,含笑望去:
“六月红葵花期,你我共赴百花谷,在此立约——”
药问期愣了愣,才抬起手,摁了下去,跟着小声默念:
“拉钩为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时间大法了,小雪养好伤要走咯
第42章 山雨欲来
一月后, 桃花初谢,谷中芍药开得灿烂。
山兔蹦蹦跳跳跑出来晒太阳,正欢快地嚼吧着草, 一把长枪凌空掷来,当即没了声息。
“哈哈哈!小黑!那是你今日的加餐!”
少年策马而来,一身鹅黄劲装比天边金轮还要耀眼,赤色的发带高高飘扬, 引得鸢鸟好奇追随,欢快得直吹鸟哨, 最后一个俯身,往山兔的方向飞去。
燕竹雪刚拔出长枪, 小黑就心满意足地叼着兔子飞远了。
燕竹雪耐心地等着小黑享用完山兔,伸手招呼着鸢落到自己手上,趁着黑翅鸢不注意,迅速拔了几根翎羽, 换来一声声凄厉短粗的尖叫, 浑身警戒地耸起, 翅膀一张就要扑来。
燕竹雪抓着一手蓝灰色与黑色相间的翅羽,夹紧马腹火速撤离。
“我好歹也喂了你一个月,借几根羽毛不过分啊!过几日我会来道歉的!”
燕竹雪策马而归时, 院子里哒哒哒哒跑出好几只小鸡崽, 他拿枪赶了赶, 将瞅准机会就要跑出去撒欢的鸡崽子赶了回去:
“去去去,别添乱,主子我忙着。”
说着反手关上院门,一抬头,就见药问期端着盆鸡谷, 往地上撒了几把,目光却一瞬不错地盯着他,岁月静好地轻轻弯唇:
“药室里的药温了一早上,都要烧干了,春来不若再晚些回,正好赶午饭。”
药问期又扫了把鸡谷,目光扫过少年手中的鸟翎,又望向一地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怜惜地叹气:
“只是可怜了这群嗷嗷待哺的小鸡崽,你将它们带回,不记得喂食便罢了,竟还出去同旁的鸟厮混,玩闹得连这一院的小崽子都忘了。”
说罢轻轻搁下手中的铜盆,转身往院内走。
燕竹雪藏起手上的鸟翎,抬脚跟上,着急忙慌地解释道:
“早上我上山时碰上小黑,给它逮了只兔子这才晚了些,你也知道,这片山头的兔子都要给小黑逮完了,山兔都学精了,越来越难猎,多耽搁了些时间,不是因为玩闹,也不是故意不想喝药……”
药问期忽然转身,递来碗黑乎乎的药汁,面具下的眼漫上了几分真切的笑:
“既然如此,现在喝了罢。”
燕竹雪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路跟着人跑来了药室,望着眼前比平时还要黑的药汁,下意识地避了避:
“这……这怎么还没烧干?”
药问期轻声慢语地说:
“真烧没了院子怕是要给烧冒火,如今这一碗药,剩下的已经都是精华。”
燕竹雪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敢想这半碗药汁会苦成什么样,连连后退:
“要不今日开始就断了吧,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这药可以不喝了吧?”
“你身上有很多旧疾,这些是调理身体的补药,伤好了更要巩固一下根基。”
药问期端着药站在原地,眼看着少年一退再退,轻轻叹了口气:
“春来,我也只是担心你。”
生病的人不着急,反倒连累照顾的人担忧。
燕竹雪压下心底的抵触,一咬牙,接过了药碗。
可惜才喝了两口,还是没忍住耍起了赖皮,将药碗搁在桌上就要跑:
“太苦了,太苦了,我不喝了!”
药问期将人拉了回来,好声好气地哄:
“喝完给你做红豆糕吃,好不好?”
燕竹雪想摇头,心想他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还要点甜头哄。
耳畔却紧跟着落下一句带着几分伤心的抱怨:
“我盯了一早上的……”
喝!喝!他喝还不行吗!
燕竹雪一口闷下有生以来喝过最苦的药,力竭地趴在桌上,向空气喊了一声:
“小兰!带我回屋!我不想动了。”
他现在急需床头的零嘴去去苦味。
兰时自暗处现身,瞧了瞧趴在桌上懒得动弹的少年,又瞧了瞧只有几步之遥的东厢房,清澈的眼里难得闪过几分无语,最后还是提着人闪回进屋。
药问期端着一碟热乎的红豆糕进来时,燕竹雪正盯着本话本子聚精会神地看。
少年趴在床上,眉头时不时皱起,偶尔还要叹几口气。
“在看什么?”
燕竹雪被身后突然靠近的声音吓了一跳,翻身弹起,瞧清来人后,又弯下了眸子。
他将话本子递到药问期手中,极力宣扬,试图拉个同好,一同品鉴:
“狐妖和书生的故事,你别觉得老套,这本不一样,讲的不是什么人妖殊途,而是狐妖用尽毕生修为逆转时空,从头开始,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可是书生却没有丢掉前世的记忆,这一世一直在找这只狐妖,却不知道人就在眼前。”
这是一月前在书架上随手取下的一本话本子,燕竹雪实在好奇这故事的结局,于是托兰时出谷买了最新的回来,可是越看越不得劲,他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狐妖不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呢?”
明明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偏要藏着掖着不说。
药问期一边翻看手中的话本子,一边思索道:
“可能……是害怕那些人妖殊途的话吧,担心说出来,会让书生厌烦。”
少年的声音清朗利落,语气却很疑惑:
“她都知道书生一直在找她了,怎么可能是因为讨厌妖?”
药问期翻书的动作微微一滞,抬起眼,声音很轻:
“可是春来,她也不知道书生喜欢她,不是吗?要是书生不喜欢她,一但说出口,那么她现在的身份,也不会被接受。”
“两个人之间,就彻彻底底断了。”
燕竹雪愣住了,他没有做过这样的假设,在他看来,这样的狐妖太卑微了。
若是不喜欢,书生为什么要一直找她?
如此明显的事情都瞧不出来,狐妖对这段感情,是不是会太过悲观了些?
一阵沉默过后,又听药问期问:
“如果你是书生,你知道狐妖就在身边,会做何感想?”
“我会很生气,我最讨厌被欺骗。”
他答得理所当然,一丝犹豫也没有:
“狐妖明明知道书生一直在找自己,却冷眼旁观,若是叫书生知道真相,定然气她故意隐瞒,又不知这一世的狐妖失了法力,或许欺负了她也不自知。”
药问期垂下眼,沉默不语地合上了手中的话本子,又悄悄放远了些。
“你最近不是在看大宸的书籍吗?可有发现什么身世线索?”
话题突然被带到另一处,燕竹雪反应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没有发现关于身世的线索,但了解到了一些晟国和宸国的往事。”
他从那些民间轶事中,拼拼凑凑出了一件旧事:
“二十五年前,晟国尚居北境,适逢暴雪侵袭,粮草断绝,国君亲赴宸国都城乞降,愿以质子为质、岁岁纳贡,只求宸国赐粮续命。宸帝怜惜北境百姓,开仓拨粮百万石,更许晟国借边境三城屯兵休整,由晟帝亲笔写下‘永结盟好,不相攻伐’的誓书。”
“可是晟史上并未提及这段过去。”
按照时间线推算的话,那个质子应当就是先帝。
燕竹雪并不想轻易怀疑有恩于自己的先帝,更不想怀疑自小效忠的大晟,得位是否不正,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只能安慰自己:
或许是因为那段为质的经历不光彩,所以被先帝特意删去。
可是一向对大宸极少发表言论的药问期,却忽然轻呵了一声:
“晟史哪里敢写,背刺恩主国,这样的叛徒当道,天下如何会认?”
“原是宸帝好心相帮,晟国却暗自囤积粮草、操练兵马,借驻城之便摸清宸国边防虚实,更买通朝臣窃取军政密函。”
燕竹雪错愕抬眼,又听药问期一字一句,像是背诵史书上曾看过的某段似地,继续说:
“宸历523年,晟国以‘宸国苛待质子、违背盟约’为借口,突然挥师南下,与埋伏在宸宫的质子里应外合,不到三月便兵临都城之下。”
“此年,便是晟历元年。”
药问期知道,这个真相或许会让人难以接受,可是他着实没想到,在自己故意交给出如此多的史书典籍之下,这个人竟然还在试图给晟国找理由,不禁在心下冷嘲:
顾渊,可真是下了一步顶顶好的棋。
留下前朝遗孤,又养在膝下,亲自教出一把锐不可当的国之利器,枪锋勇往直前,连回头看看持枪者的真容都不敢。
“春来,不要自欺欺人了,是大晟忘恩负义在先,反而倒打一耙,刻意摸黑属于大宸的历史,甚至烧毁了所有的史书典籍,你其实也猜到了,不是吗?”
燕竹雪不说话了。
药问期看着垂着眼睫,半晌没应出声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晟不值得你效忠,如今既已抽身而去,更不值得你为其多添思虑。”
燕竹雪并未被宽慰到,反而越想越想不明白,眉头不由蹙起:
“……可是我想不通,既是大晟忘恩负义,为什么父王还要帮着对付自己的母国?”
药问期似乎想说些什么,门外跑来问话的小桃,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主子,薛姨问那鳜鱼你是想清蒸还是红烧?清蒸的话她就不腌了。”
燕竹雪惊喜地看向药问期:
“今天中午吃鳜鱼?”
春日鳜鱼肥美鲜嫩,他昨日刚和药问期提了一嘴,今天竟然就安排上了。
“谷中正好养着不少,就抓了几条来,你不喜欢清口,做红烧如何?”
“好啊好啊。”
药问期站起身,又问:
“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燕竹雪摇了摇头,让药问期看着办,反正药问期烧的都很合他胃口。
见人要走,又连忙将人喊了回来,跳下床神神秘秘地取出一个木箱:
“这个送给你,但是现在不要打开,子时的时候再打开。”
药问期抱着有些重量的木箱,第一反应是以为少年要走了:
“你是要走了吗?”
走啥走啊,阮清霜都还没醒,他攒着好些事要问呢。
燕竹雪摆了摆手,对药问期提醒道:
“是明天日子特殊,所以我想提前送你一个礼物,记得子时再打开哈。”
药问期想了想,目露恍然,抱着木箱的手不由紧了几分,珍重地点下头:
“好。”
燕竹雪这才放下心来,又将注意力投到了那本别别扭扭的话本子上。
消遣的时间总是过得无知无觉。
耳畔忽然炸开一片巨响,将沉溺于话本子的人惊得从床上弹起。
燕竹雪抬眼一瞧,原还明亮通透的屋舍,不知何时昏暗得像是步入暮色,窗外压着浓厚的乌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院里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燕竹雪跳下床,想要将小鸡仔赶进鸡舍,才一开门,迎面呼啸而来一阵狂风,将他都打得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自院门处传来,大门好像被吹开了。
糟了!那群小鸡要跑!
燕竹雪着急忙慌地跑出房门,果然瞧见一队小鸡整整齐齐地往院外跑,甚至因着是顺风方向,被大风带着,飞一样地就没了影。
不省心的小崽子!
燕竹雪在心下骂了句,轻功一使连忙追上。
第43章 为谁而泣
“叽叽喳!叽叽喳喳喳……!”
燕竹雪抱起惊叫不止的小鸡崽, 被吵得耳朵发懵。
“行了行了别叫了,闹着要出去的也是你们,现在知道怕了?”
数了数确认数量没少后, 一骨碌全塞进了衣服,受惊的小鸡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燕竹雪抬眼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路追出了谷。
自从上一次出谷后,药问期在谷口增加了守备, 但许是因为暴雨将至,这群护卫忙着去抢救药田里的药植, 竟然就这样由着他跑了出来。
“轰隆隆——!“
随着又一声惊雷炸开,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
暴雨很快就来了。
燕竹雪抹净脸上的雨水, 揣着一窝小鸡连忙跑了回去。
前脚刚踏进远门,后脚大雨便滂沱而下,燕竹雪将小鸡送回鸡舍,回屋打算换身衣裳。
才刚刚褪下外衫, 一道气息自身后靠近, 带着浅淡的药香。
“是吃饭了吗?等一下, 我换身衣裳,方才那群小鸡崽闹着跑出了谷,回来路上下雨了。”
燕竹雪说着, 将被雨水浸湿的里衣一起褪下。
少年的脊背线条很美, 仔细瞧瞧, 还能瞧见一条颜色极淡的旧疤,自左肩一路蜿蜒自右腰,与半朵朱色牡丹纹相连,剩下半朵隐在白色布料下。
半遮半掩,引人窥探。
燕竹雪微微弯腰, 正准备将下裤脱下,忽听身后之人靠近了几步,浅淡的药香更加清晰浓厚了几分,混着点陌生的气息。
不是药问期!
燕竹雪猛然抓住搭在腰间的手,抬脚拧向身后之人的脖颈,一个旋身就将人带翻在地,顺势跪压而上,反手剪住贼人:
“谁派你来的?进谷做甚?”
身下之人身躯轻颤,似乎是怕了。
“说话。”
燕竹雪扯过贼人的头发,逼着人被迫仰头往来,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转瞬就能忘了,偏生一双眼风流浪荡,笑起来欠揍得很:
“小将军,这回怎么穿的比上回还少?”
竟然是春风楼那日碰到的淫贼!
头皮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那淫贼却似乎不觉痛,露骨的眼神扫过少年的眉、眼、唇,最后落在凸起的锁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真漂亮,想咬一口。”
燕竹雪冷眼瞧去,忽而勾唇,凑近了几分:
“是吗?”
说着手上用劲,拽着人的脑袋往地上砸,一下,又一下,然后拽起,向下睨去一眼:
“现在还想吗?”
手下之人满脸沾着血,却笑得更开心了:
“想啊,我想死你了,小燕儿,你不想我吗?”
这么恶心的称呼,只有一个人叫得出来。
燕竹雪皱眉,伸手揭下人皮面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邪性的脸:
“……顾旻!果然是你!”
手下的力道不由松了几分。
顾旻终于寻到了时机,翻身想要反压住身上之人,却被一脚踹出老远,牵动身上的旧伤,生生被踹吐了血,踉踉跄跄站起来时,眼底的惊讶毫不作伪:
“那么严重的穿肠箭伤竟然真能好?”
燕竹雪漫不经心地往床架上一靠,扫了眼顾旻的腿:
“你的残腿都能好,我身上的穿肠箭伤有什么好不了的?”
说着,伸手捞过摆在床边的红羽,眼神一凝提抢而去:
“狗东西!竟然敢对我放暗箭!”
顾旻毕竟瘸了好些年,武学功夫自然是比不上刚从战场归来没多久的小将军,二人不过对了几招,便节节败退。
红羽穿腹而出,燕竹雪收起枪势,打向奄奄一息之人的腿弯:
“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顾旻扯下衣袖,随意绑在腹部伤处:
“早就好了,这几年一直在演戏而已,否则你的小陛下,哪里容得下我。”
燕竹雪有些看不明白这操作,身上被捅出一个血窟窿不应该赶紧回去疗伤吗?
“我不管你来这是要做什么,现在赶紧滚,趁我对你还没有起杀心。”
先帝顾渊只有一个兄弟姐妹,即红颜早逝的长公主,而长公主只留下了一个孩子,就是怀安王——顾旻,燕竹雪暂时还没有想要这人的命。
但有些人就是天生财钱各占一半,贱得慌,给了活路不知道跑,还要拼命往跟前凑。
“我来找你啊小燕儿,你仔细想想,咱俩多久没见了,这几年我在京城脖子都要等长了,这不一听说你在江南,就立马找来了吗?”
燕竹雪冷着张脸,提起手中的红羽,将要凑过来的人抵远。
“你他娘的还敢提!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自请驻守北境!”
上一世,他之所以死死赖在北境不回来,这个不正经的王爷占了不小的原因。
那时候新帝刚刚登基,太皇太后权势滔天,顾旻作为长公主唯一的遗孤,皇太后对其自然是极其宠溺,燕竹雪怕自己再不跑,说不定哪天就要被太后设计进了怀安王府。
长枪戳了戳顾旻腹部的伤,将人戳出一身冷汗:
“怎么?当年没彻底将你的腿打断,让你觉着遗憾了吗?如今又巴巴跑来找打?”
顾旻握住挑衅的长枪,顶着张血汗交杂的脸,眼神中的狂热藏也不藏:
“遗憾至极,叫我日日午夜梦回,想着的都是皇侄提抢而来的身姿,至今忘不了。”
他爹的,这怀安王竟然还是个受虐狂?
燕竹雪火速撤回了手中的枪,生怕把人打激动了。
顾旻一步一步向燕竹雪走来,目光一寸寸往下流连,难掩惊艳。
相较于六年前在金秋宴上所见,少年的身形容貌都长开了,一身肌骨流畅优美,在阴雨天下仍如玉似般泛着冷白,窄细的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翕张出精薄的腹肌,与两道人鱼线,一路延伸至被藏起的下胯。
这样的腰,握起来是最带劲的,有力又好抓握。
“你比四年前更美了,这般绝色,不适合上阵杀敌,应该被娇养在后院,原想一箭废了你的功夫,再将你偷偷带回京,没想到竟叫药王谷捡了便宜。”
眼看着这人又要缠上身,燕竹雪扯过外衫披上,警惕地后退几步:
“你若是安分点,我们或许能再聊几句,要是继续这样不知分寸,我手上的红羽不会再留情!”
说着抖了抖枪身,自枪头弹出四片尖端做成倒勾的刀刃,泛着冷寒的光。
顾旻知道这是红羽的杀招,若是当真受了这一枪,今日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了,不由老实了几分,终于收起了眼底的轻佻。
燕竹雪才松了口气,就见顾旻一撩衣摆,竟然跪了下来。
“我今日的确是为寻你而来,但除了心中有私念,更是为了大晟江山稳固。”
难得看到这样正经的怀安王,燕竹雪不由跟着正色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顾旻纳闷地瞧了眼燕竹雪,似是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风声都不知晓:
“一月前,启军东伐,一路直达北境,短短半月不到,北境就连失六城,于三日前彻底沦陷。”
“本就军心不稳时,顾修圻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鬼面将军的死讯,又在燕府开设灵堂,将燕家军全部遣散,那些可都是抵御北境多年的良将,值此家国危难之际,不收编就算了,竟然全部遣散,引得朝野一片沸腾。”
顾修圻竟然没要燕家军?
还有启国,这一世启国怎么这么快就东进了?
燕竹雪皱起眉,还没想明白这两件事,又听顾旻继续说:
“我曾在江南见过你,知道你还活着,原想揭露此事,却被顾修圻囚于王府,所幸府中有暗道可通往京郊,便想将你从江南请回来,若有可能,或许能趁此良机将顾修圻拉下皇位。”
“小燕儿,我虽然不知你和顾修圻生了什么龃龉,竟叫你宁愿临阵脱逃也不回来,但与其躲躲藏藏一辈子,不如帮我夺位,我送你堂堂正正的自由,如何?”
燕竹雪差点听笑了,眼神在顾旻已经结痂的额头上扫过,实在不信:
“你为了将我带走,不惜潜入蜀国,试图一箭废我武功,当真会给我所谓的自由?”
方才还那样一副流氓样,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
后面的话燕竹雪都不好意思说。
顾旻倒是坦坦荡荡:
“我和顾修圻不一样,他要美人不要江山,但于我而言,江山和美人,自然是江山更诱人,若是你愿意帮我夺得皇位,我日后不会再纠缠。”
燕竹雪高看了几眼这个风流王爷。
原来装了六年的腿疾,为的不仅是保命,还怀着这样的野心,世人都被怀安王的风流样所迷惑,就连他也不例外。
没想到竟是一个隐忍敢谋之人。
“丞相之子许少华是个可造之材,曾随我在北境历练过,他有旁人没有的魄力,在这般危难关头,或许能成为下一个鬼面将军。”
这就是不想回去的意思了。
顾旻倏地站起身来,扣住少年的肩膀质问:
“晟国出了这样大的乱子,你竟也不想回去!难道和启国君主待久了,你已经被楚郁青策反,连晟国人的身份都不认了吗?”
一声惊雷炸开,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
燕竹雪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声震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你……什么意思?”
“药王谷附近的守备全是启国人,药问期,就是楚郁青。朝廷已经派兵南下围剿药王谷,罪名就是私藏敌国奸细,你就算不随我走,届时也要被派来清剿的士兵带回京。”
瞧见燕竹雪的反应,顾旻恍然:
“难怪你至今不知外面的局势,原来他到现在都没同你亮明身份。”
燕竹雪的脑子很乱。
一会想起一月前牧晓箐的提醒,他说他曾见过真的神医,不是现在这一个。
一会又想起更早之前空荡荡的山谷,以及酒楼那日,神医浅笑盈盈地说要去办事,
半月后西羌便并拢至启国。
又半月归来时,谷中凭空多了不少守备。
“我姓药,字问期,你可以直接唤我问期。”
“我从不觉得将军是位声名狼藉之人,我一直敬仰你。”
“春来,将药喝了罢,我担心你。”
一幕幕回忆纷至沓来,最后定在一张带着略显冷硬的薄唇上:
“药王谷禁忌,不可揭谷主面具。”
全都是,假的吗?
“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
燕竹雪抬手擦了擦,看着指尖的晶莹,不由发愣。
为什么要哭?
顾旻抱住呆愣在场的少年,稍显慌乱地替人将眼泪擦干,忍不住抱怨:
“这病秧子就叫你这般留恋不舍吗?”
没有得到回应,又忍不住哄诱:
“小燕儿,你随我走罢,他们都骗你,遮遮掩掩,连声喜欢都不敢说,我虽风流,可从未欺瞒过你什么。”
“你若愿意归京帮我,待我坐上那至尊之位,一定放你离开。”
第44章 手刃至亲
“我不信。”
顾旻错愕地被推远。
少年的眼眸被泪水冲洗得明亮非凡, 神色冷峻,仿佛方才的怔愣与无措是刹那的幻觉:
“你今日运气好,碰上难得的暴雨, 谷中护卫忙着抢救药田,叫你侥幸混入,但暴雨已至,谷中布防很快就会恢复, 届时你想走也走不了。”
燕竹雪动了动耳朵,隐隐听到愈发逼近屋舍的动静, 当即关上大门,只留下一扇窗:
“有人追来了, 想活命就赶紧滚。”
顾旻心知身上负伤,若当真被药王谷发现踪迹,怕是难以逃脱,又见燕竹雪摆明了不想跟着自己走, 只能暂时放弃游说, 却也见不得少年一副被人骗了还不信的单纯样:
“你若不信, 何不亲自揭下那白檀面,一窥真假?”
他说着绽开一抹兴味盎然的笑,眼里跳动着看好戏似的戏谑:
“但是在此之前, 小燕儿不如猜猜, 为何楚郁青要隐瞒身份接近你?为何这一个月内他连一点外界消息都未曾透露于你, 又为何,在鬼面将军杳无音信之时,启兵突然东进,直奔北境!”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兰时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殿下!我自药田归来时瞧见一个可疑的人影往主院来, 你有瞧见吗?怎么突然将门关上了?殿下你出个声,否则莫怪属下鲁莽破门!”
燕竹雪不耐烦地瞧了眼顾旻,催着人赶紧滚,同时扬声冲门外喊道:
“我在更衣!”
门外的动静这才安静了些,兰时犹疑片刻,才开口:
“那属下先去别处看看。”
顾旻跳上窗台,回身向燕竹雪落下一句被压低了声的提醒:
“朝廷派来的兵马已经抵达淮州附近,那是陛下的上军,一旦抵达淮州,便会与宗家军汇合,一同围谷,楚郁青逃不了,就算此番你不随我走,也要跟着他们回去。”
“小燕儿,我在京中等你。”
顾旻走了。
燕竹雪坐在榻上,脑海里不断闪现方才的对话,交杂着这段时间在药王谷的一幕幕,循着顾旻戏谑的话剥丝抽茧。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用力向地上一砸,眉眼积压上浓厚的沉郁。
楚、郁、青。
最好不是你。
主院内的动静沿着连廊一路往东,在雷雨交杂的暴雨天下被打得七零八落,到厨房时,已经一点水花都听不到。
“主子,你这鱼汤煲得真好,汤色白亮,鲜香扑鼻,公子一定喜欢喝。”
药问期笑着加了把辣子,这才将鱼汤让给小桃:
“快些端过去吧,炖这鱼汤耽搁了些时间,春来怕是要饿坏了。”
原只是想红烧几条,但送来的鱼实在是太多,想起昨日少年提起鳜鱼时的馋嘴劲,临时起意又煲了锅鱼汤。
药问期看着童子将菜肴一道道端走,抬眼望向窗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暴雨。
下意识地便想到燕竹雪养在院中的小鸡崽。
这么大的风雨,那群闹腾的小东西会不会偷跑出去?
药问期不再多留,跟着一群童子顺着游廊直达主院,先去鸡舍瞄了一眼,确定数量没少,这才放下心来,兰时忽而现身:
“主子,方才属下在谷中瞧见了生面孔,一路追至主院却至今没有搜到踪迹。”
“可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瞧是瞧见了,但是记不起来了,想来应是戴了人皮面具。”
药问期环视了一圈院落,暴雨天实在影响判断,就只能皱眉追问:
“每间屋子都搜了吗?”
“都搜了,不过搜到东厢房的时候殿下在更衣,属下不便打扰,方才也回头去搜过了,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兰时说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动认罚:
“今日这场雨来得突然,药田里种着的都是前线急着要用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收完,属下将值守的人喊去抢救药材了,谷外这才松了防备,叫外人闯入谷中,请主子责罚。”
突然闯进一个人,还怎么样也搜不到踪迹,药问期无心责罚,只想快点抓到人:
“立刻封锁谷中所有通道,将人找到后再来讨罚,赶紧去。”
而此时,厅堂内。
小童恭恭敬敬地上完菜,垂首退了下去,燕竹雪看了眼今日的菜色,明明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却没了平日的胃口。
药问期在对面落座,将红烧鳜鱼往人跟前推了推,多看了两眼垂眸不语的少年:
“春来换了身衣裳?”
早上那件鹅黄色的劲装已经被褪下,许是因为小雨天,换了件玄色织金锦衣,领缘划出两道焰火似的红,本该整整齐齐地交叠而下,却歪歪扭扭地被穿成了两道波浪线。
“怎么慌慌张张的,连衣领都没扯好?”
药问期有些看不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理一理,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燕竹雪自己将衣领整好,淡声解释道:
“方才突然起了大风,打落门栓,小鸡跑了出去,我将它们追回来时淋了雨,就换了身一身,想着要吃午饭了,穿的时候着急了点。”
药问期愣愣地收回手,落在燕竹雪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这样啊,那春来在回来的时候,可曾遇见过什么可疑人?”
燕竹雪忽而抬眼,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倒是没遇见什么可疑之人,不过听说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短短一月不到,启军竟然破了阴山关,直取大晟北境,简直天降神兵一样。”
“阴山关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险峰绝壁,与湟中隔着条百丈深的峡谷,若是由我带兵自西往东攻,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勘探地形,这才能绕过峡谷踏进大晟北境。”
燕竹雪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咬着药问期,声调却轻快地扬起,仿佛实在好奇:
“问期啊,你说启国是不是偷窥了什么天机,否则怎么能这么快就破了阴山关?”
药问期看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红烧鳜鱼,又安静地看向燕竹雪,在少年扬起的唇角下,窥见了几分嘲然的意味,目露了然:
“谁来找你了?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燕竹雪勾了勾手:
“想知道吗?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少年眼角眉梢都浸着轻柔的笑,眼底荡开盈盈秋波,一副语语还休之态,药问期无意识地凑近了几分。
燕竹雪伸手抓上白檀面——
一道剑锋迎面而至。
他连忙松手,向后避了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青年,装模作样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那青年背对着他,对药问期做了个揖:
“多谢神医相救,又将阮某贴心照顾至今,方才见有人冒犯神医,一时着急出手快了,受惊勿怪。”
说着转过身,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历代药王谷谷主都需戴白檀面,若是取下便意味着卸任,不知仁兄为何要揭——”
视线交汇的刹那,愣在当场:
“太子殿下?”
燕竹雪跟着也愣了愣。
“你喊我什么?”
小桃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主子,我们拦不住,阮公子一醒来就闹着要向你道谢。”
而阮清霜已经冲着燕竹雪跪了下来,惊得后者连连后退:
“之前在花船上实在冒犯,盖因我在殿下身上看到了朱色玄鸟纹,那是……”
药问期点向阮清霜的哑穴,拦下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正欲一掌将人拍远,腕间擒上一双手。
“我曾说过,这个纹样对我很重要,阮清霜明明知晓这个纹样,问期为何要拦下?”
燕竹雪的眉眼不悦地下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恼火:
“你这般遮遮掩掩,莫不是早就知晓朱色玄鸟纹的细节?却故意欺瞒于我?”
药问期拦不住人,只能眼睁睁瞧着阮清霜被解了哑穴。
阮清霜急急开口,生怕下一刻就又要被点上哑穴:
“那是宸国太子才有的纹样!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衣角被阮清霜紧紧攥住,燕竹雪垂眸看着一脸激动的人,很轻很轻地复述道:
“你说……我是宸国太子?”
阮清霜以为燕竹雪不信,急急地回应道:
“皇后娘娘刚怀上您的时候,监正大人就推出大宸或有亡国之难,叫娘娘瞒下你的音讯,若是抗不过此次劫难,您便是大宸留下的火种。”
“宸历523年冬,晟兵已至皇城,可产期却尚缺一个月,皇后娘娘喝了催产的药,拼死将您生下,您身上的朱雀纹,是我爹亲手纹下的!我不会认错!”
说着,阮清霜将目光落到默然不语的药问期身上,眸色清厉:
“太子殿下是由药王谷大师兄白素尘所接生,药神医作为他的师弟,怎么可能不知朱雀纹的含义,你为何要刻意隐瞒于我们殿下!”
“林将军说药王谷谷主是可信任之人,结果你竟然将我们殿下藏在谷中,又到底居心为何?莫不是想挟持我们殿下做什么事!”
顾旻临走前的提醒跟着在脑海中回响:
“小燕儿不如猜猜,为何楚郁青要隐瞒身份接近你?为何这一个月内他连一点外界消息都未曾透露于你,又为何,在鬼面将军杳无音信之时,启兵突然东进,直奔北境!”
阮清霜的质问还没结束,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太子殿下,冲撞着后脑上的旧伤。
好吵!
头好疼……
燕竹雪捂住脑袋,眉头痛苦地蹙起。
药问期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异样,连忙扶住了身形不稳的人。
“殿下若是不信,属下这就带您去蜀地找蜀后,蜀后是您姑姑,她身上也有玄鸟纹,届时您看到了不会再怀疑自己的身份。”
“够了!”
药问期呵住了兀自激动异常的阮清霜,低头柔声问向怀中人:
“是头疼起来了吗?我们不听了好不好,我带你去休息。”
燕竹雪推开药问期,跌跌撞撞地冲向阮清霜,额间被痛出细细密密的汗:
“你方才说,蜀后是我姑姑?那邬漾……”
阮清霜这才注意到太子惨白的脸色,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冲动,竟然忘了思量身份一事对殿下的冲击,毕竟太子殿下还有一个身份,是晟国的鬼面将军。
“殿下……要不你去休息一下吧,是属下多言,属下莽撞了。”
头本就疼得难受,好不容易分出几分清醒,却半天等不到想要的答案,燕竹雪厉声怒喝道: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阮清霜这才磕磕绊绊地答道:
“蜀……蜀国清平长公主,是殿下的表姐。”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将昏暗的山谷照得一瞬通亮,随着转瞬而至的惊雷打下,带来一声隔世的怒音:
“你以为你效忠的小混账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为了他不惜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他却干了什么!水龙门之战,蜀国平城被屠,是那混账亲口下的旨意!”
“他明明知道邬漾是你表姐,却骗你手刃至亲!又借你之名,引蜀后奔赴平城,动了胎气,叫幼子胎死腹中!”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之时,耳边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
“小雪!小雪!……”
第45章 果真是你
“阿雪, 你在这里自己玩会,父王去同谷主爷爷谈些事情,不要跑远知道吗?”
小娃娃被放在秋千架上, 因为刚刚消了巫蛊之术,玉雪似的小脸上犹带着些许病色,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目送父王离去。
轻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片亲昵地贴上小孩白嫩的脖子。
小娃娃觉得有些冷,将身上火红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
在这样寒凉的冬日里, 小孩总是格外钟爱火一样的艳红之色,仿佛将这样的颜色穿在身上, 就能透过炽热的红,汲取几分生机盎然的暖意,叫病弱的身体滋养出继续生长的底气。
可是今日,这份烈火般的红并没有给他太多慰藉。
身体的虚弱让哪怕只有五岁大的小孩也能清楚得感知到, 自己似乎时日无多了。
耳边不由响起迷迷糊糊时, 谷主爷爷的叹息:
“虽然解了巫蛊之术, 可毕竟是早产一个月生下的孩子,身子骨本就比其他孩子要弱,又受这样的邪术侵扰, 不好养啊,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
小孩拉着两边的秋千索, 试探性地伸腿点了点,还没来得及往后推开,就没有力气地松了脚,细雪仿佛吹进了眼底,将琥珀似的眸子冻上了一层黯淡的雾气。
他是不是要死了。
如果死了, 能看到阿娘吗?
可是他不久前还答应了父王,明年要一起去普生寺踏春。
还能……看到来年的春天吗?
背后轻轻覆上一双手,将陷入感伤的小孩往前一推。
眼前的群山忽而拉近,又推远,寂寥的山谷忽而就鲜活了起来,山风扑面而来,呼啸着吹散眼里的薄雾。
小孩诧异地回首,怔愣在一池春日碧波里:
“还想玩吗?”
小孩打了个喷嚏,轻轻摇了摇头:
“好冷,我不能再生病了。”
这风打来太冷了,会着凉的。
“那你想去我住的地方玩吗?我那比这暖和。”
小孩望着那双凑近的眼,清浅的淡绿盈着温和的笑,像是二月春风,吹晃一池碧波。
好温柔,就像温暖的春天一样。
病入膏肓的孩子点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郁青,你呢,你叫什么?”
“父王不让我说,但今日占了我一个字。”
“噢,是小雪啊。”
……
“小雪!小雪!”
燕竹雪感觉自己昏睡了好久好久,久到两世的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地走完,再次醒来时,天色竟然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就连风雨都停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药问期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床上之人忽而疲惫地闭上了眼。
“问期,我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被欺骗。”
“父王隐瞒我母亲的身份,先帝扭曲关于我的身世,将我当成扶持太子的棋子,就连那自小被扶持长大的小陛下,表面亲热,却欺我无知,害我手刃至亲。”
“不要想了,先喝药……”
燕竹雪睁开眼,一手挥开递到眼前的药。
随着一阵瓷器脆裂的清响,他撑起身子,眯眼打量着面具下的那双黑眸:
“你呢,你有什么骗我的事吗?”
药问期望着一地的狼藉,默然不语,蹲下身将瓷器碎片拾起。
一双手掐住了脖子:
“怎么不说话了?楚,郁,青。”
药问期的动作微顿,一时失神,叫瓷器碎片划破掌心。
他扬起头,被一双含恨的眼震在当场:
“你都知道了?”
燕竹雪覆上那张白檀面,用力拽下,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而笑了起来:
“果然是你,哈哈,哈哈哈……你说药王谷禁忌,不许揭谷主面具,我竟然真的傻傻地循规蹈矩了起来,从未想过要揭开你的面具瞧瞧。”
手上的力气倏地收紧,燕竹雪将人扯到自己跟前,逼近了几分:
“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启君应当很高兴吧。”
楚郁青被掐着脖子,吃力地摇了摇头:
“我从未想过耍你,我……我只是想和你重新认识。”
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浮动着几分悲怆:
“若不是这样,这一世,你还会容许我的亲近吗?”
燕竹雪被楚郁青突然的坦诚弄得一怔,心下恍然:
“你果然,也重生了。”
难怪那么快就打下西羌,又打进阴山关,一举拿下晟国北境,仿佛这一条东进线,曾真真切切地走过一回似的。
手下之人身形忽而晃了晃,额间暴出根根青筋,似在隐忍什么。
燕竹雪这才觉出不对劲,垂眸一瞧,这人竟直直跪在了瓷器碎片上,自膝盖渗出一地的血,莫名觉得不快,于是松了手:
“起来!”
楚郁青没有动,自罚似地任由瓷片碎将膝盖剜得几乎要没知觉。
燕竹雪一脚将人踹远了些:
“我让你起来!别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见人几次三番都没站起来,燕竹忍住想要搀扶的冲动,自嘲般地扯出一抹冷笑:
“没想到,这一世你竟然还学会了攻心。”
“你成功了,我真的曾将你当成知己挚友,可你错付了我的信任。”
他跳下床,取来立在床头的红羽,一步一步往楚郁青走去。
“只是挚友吗?”
楚郁青扶着桌案站起,膝盖处沁透开大片血迹,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跑来。
“在谷中的这段日子,你可曾有过半刻的动心?”
“动心?呵。”
燕竹雪挣开搭在肩膀上的手,提起红羽将人推远:
“楚郁青,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的,我不喜欢男子,若非你的故意折辱与调教,我甚至对男人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上一世在启宫的每一日,都叫我几欲作呕,恨不得死了算了,你觉得这一世,我还有可能对一个男子动心吗?”
他突然想到一事,红羽跟着推进了几分:
“一月前,迷障林里的人也是你吧?”
那个人对他实在太过熟悉,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他的所有敏感点,燕竹雪隐隐有过怀疑,却觉得有些解释不通,毕竟这一世的楚郁青之同他有过一次解药的交集。
但若楚郁青也是重生的,那么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而楚郁青并没有否认。
“好,好,好,好极了!”
红羽忽而向下一划,将齐整的衣裳划得破碎,长枪顺势向后压起去,凌空掉了个头,枪杆将人往地上一推。
燕竹雪欺身压上,将楚郁青身上剩下的衣料都扒了个干净,又将人翻了个面:
“迷障林那日是不是爽极了?既然喜欢我,不如让我也上几回?”
身下之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是想挣扎,被燕竹雪用力摁住,气恼道:
“怎么?你的屁股比我的屁股金贵很多吗!只准你上我,不准我上你?”
楚郁青翻身拉过燕竹雪,整个人踉跄了几步,一偏头,就吐出一口血来。
燕竹雪看呆了,连生气都忘了,仔细复盘了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只是最后拿枪头撞人的时候使了点内力而已,怎么就直接把人撞出血了?
在他印象中,楚郁青从来没有这么废物的时候。
仔细想想,这一世自从二人重逢,这人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一世怎么变得这么弱?”
楚郁青抹干净嘴角的血迹,望来的目光带着请求:
“春来,我身上太脏了,你若是想欺负回来,待我清洗一番……”
一件玄色外衫迎面扔来,楚郁青愣愣接住,一下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话。
“我还不想把人玩死,穿上。”
就楚郁青如今这副病怏怏的软柿子样,燕竹雪实在没有复仇的心思,哪怕在此杀了这混账,也不会有一点畅快之意。
反倒是顾修圻的人马上就要来围谷了,他没时间在楚郁青这边耗太久,若是早点出谷,他或许能趁乱潜进上军,随其归京刺杀顾修圻。
燕竹雪提着红羽往外走,被回过神来的楚郁青紧紧拉住:
“你要走了吗?”
“不走干嘛,留着和你谈情说爱吗?”
燕竹雪觉得自己说这话的语气足够刻薄,足够阴阳怪气了,结果楚郁青突然红了脸,单纯又懵然地眨了眨眼:
“你之前有过这样的打算?”
燕竹雪:……
懒得说。
他挥开拉住自己的手,飞身至屋外,望着一群早早就将院落围起的护卫,问向楚郁青:
“你这是……要拦我?”
楚郁青套上外衫,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眼神平和,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带着如前世一般的执拗:
“顾修圻派人围剿药王谷,谷外正在激战,为防意外,我提前将院子围了起来,你出不去的。”
二人正目光交锋着,兰时自院外急匆匆地飞身而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主子,宗家军也来了,我们此番带来的人手太少,已经被一路打退至迷障林附近,晟兵即将进谷,再晚些可能撤退的路也要被堵死。”
楚郁青皱眉,觉得不对劲,北境正乱着,朝廷怎么会允许顾修圻派这么多兵马南下,只为了清剿一个区区的江湖势力:
“他们发现了什么?”
兰时附耳轻声道:
“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用清除敌国奸细的由头起的兵,另外还说,药王谷藏着当朝皇后。”
楚郁青看了眼伺机准备逃的人,冷呵一声,给手下人使了个眼神拦住,跟着对兰时吩咐道:
“你们先带着他往后山撤,出谷后就回启国,谷内还藏着药王谷的核心兵力,要谷主才能调动,我去迷障林找师兄。”
燕竹雪看着楚郁青飞身出谷,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就说,楚郁青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方才还动不动就吐血,现下却是身轻如燕,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又骗人!
兰时来到燕竹雪身侧,拉着人就要跑,却没有拉动,不禁疑惑地望去一眼:
“殿下?是忘拿了什么东西吗?晟兵马上就要入谷,他们的目标是你,晟帝欲纳你为后,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算了,快随我走。”
燕竹雪收回追着楚郁青的目光,问向兰时,轻笑一声:
“你要带我去哪?启国?”
兰时被问得一阵心虚,以为自己哪里说漏嘴了,可是仔细想想,没有啊。
又听燕竹雪突然喊了一句:
“阮清霜,还不出来吗?”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早已从看守手下跑出来的阮清霜,当即现身,在一众护卫都没反应过来时,一剑砍向兰时擒住燕竹雪的手。
兰时当即松手。
燕竹雪一掌将人拍远,提起手中长枪,迎面扫向围来的护卫,背后靠上持剑的阮清霜,压低声音道:
“鸡舍后面有一暗道,可直通迷障林,我们从那出去。”
第46章 为谁痴狂
迷障林内, 厮杀声不止。
适逢一场暴雨刚刚过境,将林中的雾气打散,叫擅闯者一路无阻。
宗淙策马刚出深林, 迎面便围上了一群从何处冒出来的兵马,各个玄甲覆面,瞧不到容貌,只为首之人戴着帷帽, 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极其亮眼。
不是一月前见过的那个谷主。
以为是哪方前来相援的势力,宗淙勒住马头, 向身后的宗家军打了个停止向前的手势:
“本将奉陛下之命清剿谷中启国奸细,如今晟启两国交战, 不论阁下是哪一方势力,总归都是中原同族,国难当头,还忘摒弃江湖与朝廷的旧怨, 莫要插手。”
一声嗤笑不屑地传来:
“中原同族?若当真细细究源, 那些自中原流亡到西北, 又被启国所收容的百姓,难道就成了异族?这几年晟国给百姓带来的,除了战乱与民愤, 还有什么?”
声音并非来自带着帷帽的神秘人, 而是自他身后现身的一位玄衫男子:
“师兄, 多谢。”
那人低低道了一声谢,回头看来时,露出一张冷峻深邃,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
“宗将军口中的奸细,是孤吗?”
虽然瞳色有些许诧异, 但那张脸,宗淙不会认错:
“楚郁青,当真是你,又或者,本将该称呼启君为——”
宗淙扯出一抹冷笑,悠悠喊出一个本该早已不存于世的称呼:
“青青公主。”
楚郁青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只是挑了挑眉,像是有些诧异,可问出来的话却是漫不经心,大半心神都在估算着兰时带人出谷的时辰: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宗淙果然开始解释了起来:
“弦杀之术是青青公主的杀招,一月前本将随陛下闯入谷中,谷主那一手弦杀之术,当真是炉火纯青,挡无可挡啊,可青青公主不是死了吗?”
楚郁青似乎跟着纳闷了一下,疑惑地皱眉,睨出的眼神似笑非笑:
“是啊,青青公主已经死了,宗将军怀疑错人了吧,孤不过是同胞妹长得像了些。”
宗淙眯了眯眼,将最关键的线索扔了出来:
“可是启国并没有公主,只有两位皇子。”
还得多亏那日陛下在迷障林所言,说有人曾透露公主的死因给燕王,这一查,就查到了青青公主身份的异样。
宗淙不由在心底庆幸,还好当年没有心软,提前除去了这样大的隐患,虽未彻底根除,好歹也将人赶出了晟宫。
他宁愿接受输给一个女子,也看不下去心上人被另一男子勾去了心魂。
“你说,若是燕王知道,青青公主是一个男子扮女装故意接近,他会作何感想?”
楚郁青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宗淙不耐地戳穿了楚郁青的目的:
“别拖延时间了,燕王就在谷中吧,若是你愿意将人交出来,本将今日会放过药王谷。”
放过药王谷,又不意味着能放过敌军,这一介武夫竟还玩起了文字游戏。
楚郁青在心下嗤笑,面色冷沉:
“四年前,若非晟帝盲目自信,大肆开疆拓土,加剧中原的混战,安分了数百年的草原怎会突然南下,你们该庆幸当年出了个鬼面将军,否则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大晟。”
“可这样的国之利器,却被你们当做了什么?”
“鬼面将军明明还活着,京中丧事却已经办了起来,就连燕家军也被遣散,这是要折了他的羽翼,再安安分分地进宫当男宠!”
“宗淙,他好歹也是叫过你阿兄的人,你真要亲手将他送到顾修圻身边吗?”
宗淙神色一丝未变,抬手给身后的兵马打了个手势:
“看来启君这是不给的意思了,无妨,本将亲自进谷搜!”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身后的宗家军连同陛下的上军,纷纷策马突进。
上军的铁盾撞进玄甲骑兵的戟阵,盾碎戟却未折,戟兵如麦浪般齐整划一,游刃有余地接下一道道突袭,谷中人如潮涌,前赴后继,一方的混乱与另一方鬼影般的齐整形成鲜明的对比。
宗淙扫了眼周围杀伐之意压也压不住的围兵,难掩惊诧,没想到谷中还藏着这样一支兵马。
混乱昏暗的夜色里,一抹冷芒似羽箭划过。
宗淙回神之时,只来得及瞧见银针的尾巴没入膻中,内力霎时紊乱逆而上行,冲撞着经脉,生生被逼出一口血,跌落马下。
附近的戟兵策马而来,提戟刺下。
却被破空而来的碎石打偏了方向。
“住手。”
一人自谷中飞身而出,玄色的织金锦在月色下流光溢彩,被一截暗红腰封收拢,垂下的衣料迎风而起,翩然落至眼前。
“撤兵,我和你走。”
宗淙抬起头,对上一双垂眸冷望的眼,一点红痣落于眼上,无形之中拉扬眼尾,这样自上而下望来时,总带着几分屈尊降贵的睥睨。
“阿雪……”
“自己站起来。”
燕竹雪扔下这句话,便将视线投到要冲来的楚郁青身上,喊了一声:
“问期。”
“我想走了。”
一直没有动静的白衣人忽然动身,将窜出老远的师弟截了回来。
“他想走了,你不能再拦。”
楚郁青的目光紧紧落在持枪而立的少年身上,眼底凝上执拗的阴鸷:
“你知不知道顾修圻要立你为后!回去是要当他的皇后吗?”
燕竹雪冷静地看着失态之人:
“你很清楚我回去是为了做什么,其实对启国而言,这也是百益而无一害不是吗?”
楚郁青的确清楚,阮清霜揭露太子身份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哪里不知道燕竹雪的打算,分明是想借帝后大婚行刺杀之事:
“你这是在将自己置于险地!”
燕竹雪扯出一抹轻嘲,觉得甚是好笑:
“难道跟着你回启宫,就不是置身险地吗?至少比起启宫,晟宫还不至于让我一踏进去就想吐。”
那座宫殿,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
“楚郁青,不要让我更恨你。”
楚郁青一下就怔住了。
“我恨他。”
少年的容颜被烛火烧暖,眼里的冷意却比寒月还要冷,一分不少地全然映入此刻淡然望来的眸子。
其中的恨意,甚至更浓重了几分。
那样漂亮的眼,不应该承载这么多的恨,应该张扬自在地笑。
就像那日在药泉之中,眉眼舒朗,笑颜灿灿,畅谈未来理想,又试图为他疏散心结:
“人心本就难测,竟将未来寄于在情爱之中,若是生了执念可如何是好。”
可惜……太晚了。
他的执念已如毒蔓般盘根于心底,再也除不掉,可归根究底,当年种下这颗种子时,想着的也只有一事:
愿他此生长乐,不为任何人所欺。
兰时带着人终于追了过来,眼看着燕竹雪要走,带着人就要追上,却被自家主子拦了下来:
“放他走。”
兰时简直难以置信:
“主子!怎么能放殿下一人离开!”
楚郁青沉下声,一字一句重复道:
“放,他,走。”
燕竹雪意外地多看了几眼楚郁青,没想到这人这么轻易就将自己放走。
总之也要到了想要的人,宗淙不再恋战,识趣地带着人离开。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尽,楚郁青跌坐而下,看着少年的背影,泪水淌满一脸,将墨色洗净,显出春水似的绿。
又渐渐晕开血色,滴落而下。
“楚郁青,你眼睛不想要了吗!”
燕竹雪闻声回望了一眼,遥遥忘记双目泣血的人,脚步微顿,直到身侧的宗淙喊了一声,才收回视线。
雨,又下起来了。
一直到上了马车,宗淙才彻底相信燕竹雪要跟着自己回去。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一身织金华服的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照样的款式,照理说还有件外衫。
脑中一闪而过只着外衫的人。
一致的玄朱配色,一致的织金锦。
“楚郁青身上穿着的是你的外衫?”
燕竹雪淡淡扫了眼一脸震惊的人,没有理会,偏头望着车窗外的落雨。
宗淙将少年的脸掰了回来,他的脸色尚有些虚弱,连一贯的伪装都忘了,眼里满是担忧:
“这段时间他有没有欺负你?
燕竹雪奇怪地瞧去,终于开了口,却是一句:
“与你何干?”
像是被一桶冷水浇下,冰凌凌地打灭了才刚刚冒起的温情,宗淙慢慢松手,垂下眼,突然说:
“待驶出淮州,会有人伪装旧宸逆党拦下车队,届时你可以趁乱离开,我已经安排好了。”
燕竹雪轻轻皱眉,想不通宗淙此举何意,干脆懒得想,移开了眼:
“我不会走。”
宗淙有些意外,忍不住提醒道:
“你若是不走,待归京后,便只能穿上嫁衣,进宫为后。”
燕竹雪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宗淙却突然激动了起来,拉着他质问:
“你这是什么反应?真的要进宫当什么皇后吗?我爹教你枪术兵法,培养的是将才,不是皇后!”
燕竹雪扯开将肩膀箍得生疼的手,
“但师傅也教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是吗?陛下既然想要,我只能遵命啊,说起来,当初还是宗将军亲手将我送到陛下手上的。”
少年明明在笑,眼底却一片漠然:
“现在在装什么呢?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对不起……”
燕竹雪被这突然的道歉弄得一愣,又见宗淙满眼怜惜,语气懊悔:
“我不知道他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
这种眼神,燕竹雪在楚郁青眼底瞧见了好几回,而且这一世的楚郁青还有一个毛病,动不动就脸红,于是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上宗淙的脸,问:
“那你呢?你对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又往前倾身,附耳轻声询问:
“你也喜欢我吗?”
眼看着宗淙的耳朵腾地红了起来,燕竹雪连忙后撤,心底的猜测落地成型,被惊出一身冷汗。
疯了吧。
这群人,全都疯了吧。
宗淙被耳边的吐气勾得心火丛生,本就紊乱的经脉更加暴躁,冲撞着五脏六腑,刚准备答话,一掌忽而击上后背,将没入膻中的银针震出。
尚没来得及应出口的表白就这样被打断。
“现在开始不准说话,赶紧调息。”
燕竹雪胆战心惊地收回手,就听到一声鸢鸟鸣叫声。
他连忙探出窗外,果然在雨幕下,瞧见一只俯冲而来的黑翅鸢,于是伸出手。
小黑在燕竹雪手上驻足了片刻,忽然俯身啄下,而后震翅飞离。
燕竹雪看着掌心被啄出的伤口,心想这鸢还挺记仇,但鸢类下嘴都是奔着死口去,只留下这样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已是留情。
目光不由追着飞鸢远去,将神思拉回一人一鸟初见的那日。
“春来,帮我将它放走吧。”
“当真舍得?”
“这一次,我希望他自在畅意地活着。”
所以那时候,说的不单单是鸟吗?
雨水打落掌心,将伤口刺得生疼,弥漫开一掌血色,滴落而下。
像是那双泣血的眼。
怎么会突然流血泪呢?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眼里的药水不能沾泪,你就算再难受也该忍着,现在告诉我这是几?”
白素尘伸出手,在一双碧色的眼前晃了晃,却连眼睫也一动不动。
只无神地睁着,像是对失去光泽的宝石。
“完了,真瞎了。”
白素尘急得团团转,怎么办,瞎了还能治吗,正竭尽思索时,突然听到楚郁青问道:
“师兄,现在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子时了。”
白素尘说着,话锋当即转了回来:
“问这干嘛?你先想想你的眼睛吧!”
却见某个瞎子忽然起身,摩挲着不知道要往哪走,撞到椅子差点跌倒。
“诶诶诶!找什么呢!”
楚郁青的声音显得很慌张,动作也慌乱极了,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桌案上放着一个木箱,他让我子时打开,已经子时了,我忘记了。”
白素尘一眼瞄到了楚郁青口中的木箱,一手拦住乱来的人,一手取来木箱递去:
“这个吗?”
楚郁青摸了摸,连忙打开,探入箱子上,摸到了一手光滑的鸟翎,动作微顿。
耳畔传来白素尘的惊叹:
“好漂亮的木雕,这是黑翅鸢吧,上面的羽毛和真的一样。”
眼看着那双碧眸轻轻颤了颤,白素尘当即呵斥了一声不许哭。
沉默半晌,又叹了口气:
“师弟啊,他毕竟是大宸太子,既然留不住人,便不该再逾矩。”
“大宸谋划了十九年,迟早会拿回曾经的荣耀,你这般汲汲营营试图扭曲他的取向,可曾想过,当他坐在金銮殿内,被众臣责问断袖之癖时,又当如何?”
“师兄已经帮过你一回,若你二人两情相悦自是最好,但殿下明显无意啊,日后若你仍然执迷不悟,我不会再帮。”
楚郁青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只是安静地将木雕取出,抚摸着上面一寸寸细细雕刻出的纹路。
白素尘咦了一声:
“有张纸条掉了。”
楚郁青连忙追问:
“写了什么?”
白素尘蹲下身捡起,展开,犹豫片刻,还是念了出来:
“问期,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最近会有点忙,可能更新会没那么准时,当天没更新会请假,没请假就是还在抓紧码字~
第47章 全都该死
陛下要纳后了。
听说皇后身份不一般, 竟然是位风尘之地的小倌,叫什么玉公子,常以面帘覆面, 只曾在三春湖畔露过一回真容,被百姓传得如同神妃仙子下凡,风华无双。
然这则圣旨一出,神仙也被骂成了祸水, 朝臣的不满全化作一摞摞奏折,日日在御书房内堆起座小山。
太皇太后在当日便被气倒在病榻之上, 才刚悠悠转醒,便破口大骂:
“混账!混账!堂堂天子竟要娶一小倌为后, 做的都是什么混账事!皇家的脸都给他丢完了!”
自门口小跑来一位宫婢,垂目道:
“老祖宗,怀安王求见。”
太皇太后一愣,微微抬手:
“是旻旻啊, 让他进来吧。”
说着揉了揉眉心, 向着周围侍候的人沉沉感慨:
“瞧瞧, 外孙都比嫡亲的孙儿要孝顺,老身不过提醒了几句,那小子就大发雷霆, 将皇祖母气晕了也没来瞧过一眼, 如此德行, 怎配为帝!跟他那不成器的爹简直一个样!”
“不知先帝陛下做了何事,竟叫太皇太后介怀至今?”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不是顾旻。
太皇太后皱眉望去,逆光而来一位扎着马尾的年轻人,一袭红衣风姿卓绝, 像是十九年前,被顾渊带进晟宫的前朝余孽——
“江惊雨?”
少年闻声停了停脚下的步子,忽而轻嗤一声,慢悠悠地踱至太皇太后眼前,俯身瞧着病榻上的老妇,将一张脸彻底完完整整地显露了出来:
“舅父在十三年前便已故去,您再仔细瞧瞧呢?好歹我也在宫里住了许久,被您孙儿一口一个王兄地唤着,而今不过是摘下了面具,皇祖母便认不出来了吗?”
老妇霎时睁大了眼:
“燕竹雪!我就知道你没死!”
她早就有所怀疑,假若燕王真的死了,顾修圻哪里会这般冷静,但当看清那张昳丽近妖的脸,却不由从床上撑起了身子,指着人,难以置信:
“你!你这张脸……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她果然是你生母!”
燕竹雪偏了偏头,眉头轻轻蹙起,做出一副疑惑之态:
“我的生母?皇祖母说的是——”
他抬起手,抖落一副画卷:
“宸国皇后,江燕来吗?”
毕竟是一路赢到晚年的政客,知道此番来者不善,太皇太后沉下了脸,不怒自威: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更应该对抚养你至今的顾氏皇族感恩戴德,若非我儿的故意隐瞒,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擅闯永寿宫又是何意!”
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和顾渊当年叫他要忠心于顾氏时,几乎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母子,就连顾修圻,都将这副姿态学了个十成十,仗着从前自己对他的偏爱有恃无恐,燕竹雪觉得实在好笑:
“感恩戴德?感的什么恩,戴的又是哪门子德?是要我感激背叛恩主国的小人,还是要我将灭国仇敌,奉为明主?”
“你们以为篡改史书,就能彻底掩埋真正的历史吗?大宸忠魂十数年未曾断绝,江淮动乱不过是前锋号火,之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有志之士前仆后继,杀不完,斩不绝,直到迎来这江山正统。”
浓重的杀意弥漫开来,带着战场烽烟淬炼出威势,求生的本能叫刻意端着的人霎时破功,惊慌欲要喊人,却后知后觉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你要做什么!我是太皇太后!这是晟宫!”
而杀意已迎至面前,少年笑脸盈盈,突然柔缓了语气,像是调皮在孙儿在同祖母玩闹一般:
“皇祖母应该不知道吧,玉春来是我在江南的假身份,你们陛下也当真是胆大啊,明知我的身世,竟然还敢来招惹我,不如猜猜在大婚典礼之时,我会做什么?”
那混账娶的原来不是一个风流之地的小倌,而是在几日前刚刚下葬的燕王!
一口气逆行而上,堵在喉间积出郁结,生生被气吐了血:
“来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事已至此,太皇太后哪里还能不知道,整个永寿宫都已被怀安王控制,而他的好外孙,甚至由着前朝余孽大摇大摆地行至祖母面前,眼里的杀意一点也不藏。
知道喊不来人了,又连声叫好几声怀安王的名字:
“混账!你知道你在帮谁谋害你外祖母吗?赶紧滚进来!听到没有!”
燕竹雪安安静静地靠在边上,等着太皇太后将自己喊得越来越慌,甚至狼狈爬起要跑,这才一把扯过人摁住,自己则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说:
“你喊再大声都没用,怀安王在御花园赏花呢,他当然知道自己帮的是谁,毕竟他可是心悦我已久,我不过稍稍恳请了一番,他便二话不说地将我放进永寿宫,说到底,他还是恨你。”
太皇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话,将一切罪责全怪到了眼前随手要手刃仇敌的人身上,睁着混沌的一双眼,咳出一口又一口血:
“我就说,当年就不该让燕惊雨留下,你和江惊雨一样,都是祸水!是害我顾氏江山的祸水!我早就让陛下将你除掉,他不听,他不听啊,真是天要亡我顾氏!”
这几年的谋划算计,早就掏空了垂垂老矣的身体,太皇太后的身子本来就不太行了,如今被这样刻意一气,一口口鲜血吐出来,眼底的精光都黯淡了下来,浑身透着股垂死的萧条,甚至认不清眼前人,竟喃喃自语:
“我都给你看过宸后的画像了,你明明早就认出了他,怎么和你父王一样,就是狠不下心……”
燕竹雪站起身,眸光沉沉:
“原来顾修圻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啊,还得多谢你告诉我此事。”
也就是说,上一世邬漾之死,的确是顾修圻故意设计,为了将他捆在身边,竟然将私情放在家国大事之上,贸然进犯蜀国,狠心到要断了他最后一点认亲的希望。
祸水?到底谁才是这江山的祸水?
燕竹雪垂眸,冷眼瞧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老人:
“你们顾氏守不住江山,同我与舅父有什么干系?”
“顾渊带我舅父归京,安抚前朝旧臣,若是没有我舅父,你以为他的皇位能做得如此安稳?不过是违了你的意而已,便要喊一声祸水,这祸水是自己回的京吗?”
“顾渊离世,你一人独揽朝中大权,推出一条条苛刻的新政,引得百姓怨念丛生,顾修圻本就是被顾渊推上皇位,哪怕从你手上接过破碎的江山,也无心补救,晟国早就烂透了。”
“就连今日怀安王背叛,也是多年前你自己造下的孽。”
燕竹雪冷哼道:
“庆元公主不过是喜欢上一个小侍卫,若非你棒打鸳鸯,害公主殉情,怀安王又怎会早早丧母,哪怕这几年你尽力弥补,他仍旧恨你,我不过是稍稍扇风点火而已,若没你种下的因,又哪来今日的果?”
“你这一生叱咤风云,握了半辈子权柄,可到最后又剩下了什么呢?亲子疏远,孙儿怨恨,是你的刚愎自用与刻薄寡恩,叫我有了今日亲自报仇的机会!”
眼看太皇太后被气得直翻白眼,似是要不行了,燕竹雪抓住时机,攥着人质问:
“旧宸遗民视我舅父为叛徒,当年大宸灭亡,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要帮着顾渊背叛自己的母国?”
老人的神志已经彻底不清楚了,濒死之际连记忆都开始走马观花,一听到顾渊,就忍不住拉着人,将经年的执念诉说:
“渊儿……你糊涂啊!既然从江惊雨手上骗到了军政密函,就该立刻斩草除根,竟还留了他一条性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场假情假爱,你难道还当真了吗?”
“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叫你入局,若非江惊雨,你我母子二人,何至于背而行之。”
燕竹雪扯过枕头,用力捂上太皇太后的口鼻,一想到被心上人蒙骗了一生的舅父,再严密的计划都在怒火下溃不成军:
“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骤然的窒息叫濒死之人奋力反抗,混沌的神志都清醒了几分,只能恨恨瞪着谋杀之人,一点点没了生息。
燕竹雪松开手,一步一步往永寿宫外走去,脑海中想着的,却是幼时翻找到的厚厚一沓旧信,上面的署名无一不是顾渊。
舅父失望于爱人的背叛。
却从未放下过二人曾经的感情。
可那些叫他午夜梦回的过去,竟然是一场最开始便别有用心的算计。
当他知晓这一切时,又是抱着何种心绪踩住母国的碎肢上,看着仇敌君临天下?
燕竹雪几乎可以确定,江惊雨留在晟国,一定有别的什么图谋,只是可惜,晟国太皇太后临死之前也没替他解惑。
“殿下,顾修圻刚刚下朝,正往寝殿赶,咱们要快些回去了。”
一位小太监迎了上来,低声向燕竹雪提醒。
燕竹雪看了眼小太监清秀的面庞,禁不住感慨了一声:
“阮清霜,你这人皮面做得可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比顾旻之前那个漏洞百出的人皮面好多了,他差点没认出来。
阮清霜垂着脑袋,就连一身太监的姿态都学得一丝差错也没有:
“殿下若是喜欢,属下给殿下也做一个。”
喜欢倒是也没有,但是人皮面是个好东西,日后或许有能用到的地方。
燕竹雪戴上代表玉公子的面帘,应了下来,同时问:
“燕家军安顿好了吗?”
那日一出药王谷的暗道,他就给了阮清霜燕家军的令牌,而后兵分两路,他来吸引宗淙和楚郁青的注意,阮清霜趁乱先行北上,凭令牌召集刚刚遣散不久的燕家军。
顾修圻给鬼面将军办葬礼时燕家军一定在场,估计还弄了具看不清楚面容的尸体,燕竹雪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兵,没有见到兵符和本人,不会相信那具装模作样的尸体。
哪怕遣散的圣旨下了,也不会那么快离去,定然会在附近潜伏一段时日,因此阮清霜很快就召回了燕家军。
只是三千多人的兵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混入京中,正一筹莫展之际,怀安王主动找上了门。
“已经全部潜入怀安王在京中的别院,明日大婚之时会伪装成观礼的百姓混入玄武门外。”
说着,阮清霜有些犹豫:
“殿下,顾旻毕竟也是顾氏皇族,与他同谋,会不会太过冒险?”
“上军副统领是他的人,若要让燕家军成功闯入帝后祭天之地,必须要打通守卫的上军。”
燕竹雪踏出永寿门,侧目瞧了眼候在门外的宫婢侍从,问向阮清霜:
“这些都是我们的人?方才在永寿宫中的话,会不会传到顾旻耳中?”
“殿下放心,昨夜已经将我们的人替进了永寿宫,掌事嬷嬷又被顾旻使计遣走了,今日值守在永寿宫的都是自己人,嘴严得很。”
注意到太子殿下望来的视线,一众人恭敬地行了个礼,燕竹雪微微颔首,又问:
“这是我们在宫里的所有人了吗?”
“这只是我手下的人,主要是用以递送消息,所以不多,但林如深和柳闻莺二人手上还攥着一批精锐,假若淮州的刺杀为未,便会想办法将这批精锐带进晟宫,如今估计是已经进京了,故意隐去了踪迹,属下无能,联系不上。”
阮清霜说着就要跪下,被一双手轻轻托起:
“无事,此番我用的是玉春来的身份,你既然曾和林如深说过我身上的纹身,大婚之时,林如深应当会想办法与我相见,他二人手上大概握着多少人?”
“一万精锐,会分批进京,但能带进宫的,应该只有几百人。”
燕竹雪满意地勾起唇:
“百人精锐,辅以三千燕家军,足够刺杀顾旻了。”
阮清霜惊愕抬眸:”殿下的意思是?”
“大婚之时,一箭双雕。”
燕竹雪也不信顾旻,若非实在无人可用,他不可能与虎谋皮。
既然是虎,用完就扔,不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才是最稳妥之举。
这几日燕竹雪被安排住在陛下寝殿,从永寿宫到寝殿,御花园是必经之路,二人谈话之间,已行至半路,适逢春日,御花园内百花齐放,遥遥袭来阵阵幽香。
才刚绕过一座假山,一双手自暗处伸出,将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少年拉得身形不稳,一下扑进带着明显男性气息的怀抱:
“小燕儿,刚解决完杀父仇敌,怎么也不见你欢喜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晚上[心碎]外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想多陪陪他,又加上过年要应付亲戚,这本书其实快完结了,走完复仇线就写完了,大家可以点一下番外我提前构思[抱抱]
第48章 兄弟相争
燕竹雪拍开环住腰间的手, 一点也不意外来人是谁,展开手中宸后的画卷,问:
“可认得画中人?”
顾旻瞧了瞧画像上的人, 摇了摇头。
目光却迟迟未收回,停留些许,又惊异地看向燕竹雪:
“你二人生得好像,她是谁?”
看来顾旻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燕竹雪将画卷收了起来。
想想也是, 顾旻虽然姓顾,毕竟还是外戚, 老东西不会叫他知道这么多事。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顾旻有些不满, 伸手欲夺过这陌生女子的画像,换来一道寒凉似锋的眼神。
于是悻悻地收回手,又觉失了长辈的面子,于是正了正神色, 佯装不在意道:
“我自己去查也能查到。”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将画像背到身后, 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望着轮椅上的怀安王:
“不知道是什么人,从陛下寝殿找到的,可能画的是我吧。”
顾旻仰头望去, 实在不喜这样的姿态, 皱起眉伸手一拽, 如愿以偿地将人拽得扑进怀着,附耳冷嘲:
“呵,穿女装,他可真敢想。”
少年人的耳垂似乎很敏感,话语间的风流轻轻拂过, 便被激得微微瑟缩,很小的一个小动作,却叫顾旻一下舒展了阴郁的眉眼。
禁不住揉搓起泛上薄红的耳垂,触手发肌肤霎时滚烫了起来,又一路向下滑去:
“不过我挺想看的,你什么时候能穿给我看。”
燕竹雪忍无可忍,擒住耍流氓的手,脸上被逗出大片粉意,眼底眉梢却无一丝情欲,一丝厌恶悄然划过,只留下余寒浸透双眸:
“王爷不若找太医院开几副安神的药方,睡沉了能多梦一会。”
说着便要起身,搭在肩上的手却没有收回,甚至用力往下摁去,与顾旻压沉了的声音一同落下:
“小燕儿,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连点好脸色也不给吗?若不是我,单凭失了燕王身份的你,还能轻而易举借赏花之由,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永寿宫?”
少年半跪在地上,下巴被轻佻地挑起,只能仰头望着轮椅之上的人,又见那怀安王凑近了几分,几乎要吻了上去。
阮清霜的手已经摸到袖中暗器,却见太子殿下暗暗做了个阻拦的动作。
燕竹雪听到顾旻说:
“太皇太后崩逝,其手下的白羽卫需要人重新接过,明日大婚要是有白羽卫相助,想必会如虎添翼,但取来这支卫队的掌控权要费不小的功夫,皇侄若能讨好一番本王……”
顾旻摸了摸额间转瞬即逝的温存,剩下威胁的话泄了个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懵。
“今日就想办法接替过来,听说原本负责主持明日婚典典宗正寺卿突染恶疾,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机会,稍后我会同陛下说起明日婚礼的主持人选,由你来负责主持。”
少年浑然不知方才落下的一吻如何叫人深思不瞩,说完这话,突然想起一事,仰着脸担忧地问了一句:
“对了,方才在永寿宫,我没忍住拿枕头将人捂死了,会不会被仵作瞧出来?”
这些年,顾旻一直在太皇太后身边尽心伺候,并在每日会喝的养生汤里配几位亏损身子的药,这药日日都过了太医院的眼,就算日后哪天要查都查不到。
经年累月下来,太皇太后的身子已经弱得如强弩之末,只消气一气,情绪波动之下便能将自己气死,原也只是想气死人而已,可惜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枕头捂死了。
顾旻这才回神,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安抚道:
“不必忧心,就算瞧出来了也无事,顾修圻会比我们先出手压下,早年半个朝堂都是皇祖母的人,她又害你远赴北境,数年未归,顾修圻早已对皇祖母动了杀意,只是一直苦于没机会下手。”
燕竹雪放下心来,御花园内铺的都是青石板,跪久了膝盖隐隐作痛,换了换跪下的那只腿打算站起来,搭在肩膀上的手却一分力道也不松,不由恼火:
“怀安王这是什么意思,方才的讨好还不够?”
顾旻微微抬首,板着脸说:
“宗正寺卿是本王设计染疾的。”
燕竹雪不解其意,犹疑地回话:
“原来王爷早有此计,实在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
顾旻压了压嘴角,淡淡嗯了一声,摁着人的手依旧没撤。
燕竹雪压根不想再惯着,使力挣开,将轮椅都差点推翻。”顾旻,别得寸进尺!到底要我做什么!”
知道真要将人惹毛了,顾旻稳住差点翻到的轮椅,脸上荡开讨好的笑:
“小燕儿,我只是想向你讨一个奖励,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违心夸赞,而是像方才那样,不过这一次,我想亲这。”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眼神直白,一点也没有害臊的意思。
燕竹雪动了动耳,忽然扬起一抹笑,俯身圈住轮椅上的青年:
“好啊。”
顾旻眼睁睁看着少年慢慢凑近,那张殷红的唇一点胭脂也没沾,却色如果酒般醴艳,喉结轻轻滚动,实在等不及,伸手要将人揽近。
一脚忽而踹上轮椅,整个人带着轮子翻落在花丛。
“怀安王拉着朕的皇后,是想做什么?”
燕竹雪识趣地撤了几步,噙着抹冷嘲,给两兄弟腾出片宽敞地。
顾修圻扯起地上的怀安王,二话不说就揍了上去,眼看佩剑都被拔了出来,燕竹雪适时开口道:
“够了,明日就是大婚,见血不吉利。”
顾修圻被这句大婚安抚了下来,收剑归鞘:
“才刚解了禁足,就来宫中骚扰朕的皇后,怎么,府中那二十位夫人还不够怀安王消受吗,要不朕再送几个到怀安王府?”
顾旻被侍卫扶了起来,一番缠斗过后,原本装瘸的腿都不用装了,几次三番才坐回轮椅上面。
他抹开嘴角的血迹,目光却透过顾修圻,落地旁观的少年身上,忽然笑了起来:
“但府中佳丽再多,也不及皇后风华无双,气度不凡啊。”
顾修圻气得又要拔剑,被燕竹雪拉住,语气颇为不耐:
“陛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总还这样冲动?手刃血亲,传出去很好听吗?”
顾修圻指向坐在轮椅上一副恃宠而骄的人,十分不忿:
“但是他冒犯你,而且方才——!”
“方才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怀安王扶了我一把而已。”
此言一出,顾修圻还没什么反应,顾旻倒是先乐开了怀:
“是啊,莫非陛下的皇后是玉做的,旁人碰碰都不行了?”
见顾修圻似乎又要动手,燕竹雪沉沉叹了一口气,抬脚就走。
行至顾旻身侧时,听到一声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气也撒够了,莫要忘了方才应允我之事。”
燕竹雪面无表情地路过。
“怀安王冒犯皇后,明日婚典结束前都不许再进宫。”
扔下这样一道口谕,顾修圻终于放过了怀安王,连忙追上燕竹雪的步伐。
园内姹紫嫣红,二人却无一人有欣赏的心思,默然并肩了一小段路后,顾修圻轻轻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角:
“春来,我流血了。”
注意到身侧望来的视线,小陛下特意伸了伸脖子,露出一道细小的划伤。
再晚点就要结痂了。
估计是方才掐架的时候揍太狠,被怀安王的发冠所刮伤。
燕竹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陛下不用装可怜,总之我说什么陛下都不听。”
顾修圻黏糊糊地凑近,语气委屈:
“我只是想替你出气。”
燕竹雪停住脚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自小便让他格外操心的小陛下:
“到底是想为我出气,还是想借冒犯皇后之名顺手解决了怀安王?陛下,我突然发现,或许从前我从未好好了解过你。”
顾修圻的确是冲动的性子,但也并非没有大局观,他早就看怀安王不顺眼了,但世人总是格外偏袒弱者,怀安王是个瘸了脚的,但凡不好好养着,都能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更何况彻底除之。
但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顶多只骂一句冲动而已。
原来不知道何时,那个只知道抱着酒坛子在他身后跑的小家伙,已经长出了这样一副玲珑心。
顾修圻果然沉默了。
在这样一番责怨的话下,又忍不住拉住燕竹雪,问:
“明日大婚,你当真是自愿的吗?若你不愿意,婚期可以延迟,不用这么着急。”
燕竹雪微微使力,将衣袖挣落:
“不论自愿与否,这场大婚都逃不掉,不是吗?”
顾修圻望着空落落的手心,慢慢攥紧,盯着人的背影提醒道:
“但你要知道,这场婚礼的主角不是我,也只能是顾旻,怀安王对你的心思你自己也很清楚,只要你还在晟国,这辈子,都逃不开顾氏皇庭。”
燕竹雪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
顾修圻……怎么像是知道顾旻会谋反一样?
“听说宗正寺卿突感恶疾,明日的主持要由何人接过,定了吗?”
话题跨度有点大,顾修圻被问得一愣,转而摇头:
“还没想好,春来提起此事,是有什么提议吗?”
燕竹雪踏进寝殿大门,示意顾修圻将门关上,这才开口:
“我并不是气恼你想借我之名除掉怀安王,正如你所言,怀安王对我说何种心思我心知肚明,是以格外担心他会在明日大婚上做什么手脚。”
“方才在外面恐有怀安王的人,如今进了寝殿之内,这才能直抒胸臆。”
他朝顾修圻近了几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陛下脖子上的伤口,满眼怜惜:
“陛下千金之躯,还痛吗?”
顾修圻的呼吸瞬间重了起来。
他攥住摸上脖颈的手,眼神紧紧黏在燕竹雪身上,摇了摇头:
“你摸一摸,就不疼了。”
燕竹雪佯装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
“那就好,我原是想着让怀安王主持,如此他也不敢找麻烦,若是婚典上出了什么事,责任都在怀安王府,只是还没来得及说,陛下就禁了他的足。”
说着兀自点了点头:
“禁足也好,虽然不比让怀安王主持省事,但也是一个办法。”
顾修圻连忙接过了话,一时情急之下连从前的称呼都喊了出来:”王兄之前的安排甚是合理,是小圻冲动了,明日就由怀安王主持吧,至于禁足之事,总之不过是一则口谕,朕再下一道解禁的指令便是了。”
还能同意让顾旻主持婚典,看来是还不知道顾旻的计划。
燕竹雪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就听顾修圻小心翼翼地追问:
“王兄如此重视明日的婚礼,那方才在殿外关于婚礼的言论……”
“都是掩人耳目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顺着人将不喜欢也说成喜欢:
“你我君臣二人自小扶持着长大,感情本就比旁人深,仔细想想,若是他日你突然娶亲,我怕是还要胆战心惊,担心未来的皇后能不能照顾好你,总之你我一起陪伴了这么久,日后不过是换个称呼而已,并非不能接受。”
“就像我从前答应你的,从此以后,我们做这宫中最亲近的人,明日大婚,我也期待。”
顾修圻显然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番话,愣在原地半天没出一点声。
直到一声嚎啕大哭遥遥传来,一群宫婢太监围着位嬷嬷,一路哭到寝殿跟前:
“陛下!太皇太后崩逝!”
第49章 亦倾心之
“明日就是朕同皇后的大婚, 老东西偏挑今日走,当真晦气。”
顾修圻旁观着尸身被移入棺椁,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将周围人惊得连连下跪。
太医也一同跪了下来:
“陛下……老祖宗似乎是窒息而死,不知今日可有什么人进过永寿宫?是谁发现的老祖宗断了气?”
思考及陛下对太皇太后的厌恶,又补充道:”那人既然敢对老祖宗下手,未尝不是奔着顾氏皇族来, 臣担心是不是宫里进了刺客杀手。”
“窒息而死?”
顾修圻思索片刻,招手喊来潜藏在永寿宫的暗卫。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永寿宫?”
暗卫瞧了眼一直站在边上没出声的燕竹雪, 附耳密语了一阵。
燕竹雪这才将视线从棺椁上收回,迎着陛下扫来的视线, 微微扬唇,露出一抹浅笑。
一颗心却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永寿宫附近竟然埋藏着顾修圻的暗卫。
这是怀疑到他身上了吗?
正忐忑间,却见小陛下默不作声地挥退暗卫,而后回他以安抚笑:
“皇后先回去吧, 今日在御花园逛了一下午, 晚膳都没用就赶来永寿宫中, 定是饿了,快回去吃点,朕马上来。”
这番话说下来, 就算他当真有什么嫌疑, 也被洗干净了。
燕竹雪诧异地挑了挑眉, 想起顾旻宽慰的话,又心下了然。
太皇太后崩逝,顾修圻果然乐见其事。
“臣告退。”
毕竟明日才是帝后大婚,玉春来和皇族没有任何联系,随陛下一同到场已将过场走完, 此刻离去倒也合情合理。
确认老东西的确是没了活口后,燕竹雪不再多留,依言告退。
路过方才与陛下密谈的暗卫时,不由多留了几眼:
永寿宫中的谈话,这人都听到了多少?
顾修圻本来就知晓他的身份,怕只怕明日的计划是否有所泄漏。
燕竹雪怀着思虑踏出了永寿宫门,由于想得过于入神,迎面来人都没注意到,直挺挺地撞上一堵硬如铠甲的人墙,砸得他鼻子都疼。
“嘶——”
指尖触及一片温热,竟然直接被撞出了鼻血。
燕竹雪抬眼一瞧,才知道来人竟是穿着铠甲进京的宗淙,瞧见这一手的鼻血,当即就是皱眉:
“想什么想这么入神?你如今身份敏感,不知道多少朝臣想要除掉妖后清君侧,若是迎面来个藏刀的太监,是不是也这样直接撞人家刀口上?”
燕竹雪挥开擦上鼻尖的手,接过阮清霜递来的帕子捂上,没好气地打量着威风凛凛的镇南将军,轻轻翻了个白眼:
“进宫还穿铠甲,穿给谁看呢?早就想说了,你们宗家军的铠甲丑死了。”
又丑又硬,撞得我疼死了!
宗淙被怼得一愣,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这一身酷飒的玄甲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甲,想起鬼面将军一身灿灿金甲,两侧肩吞上还被雕刻上漂亮的凤凰纹路,又瞧了瞧自个右肩上厚重沉闷的玄武纹,一阵默认。
好像的确不如燕家军的好看。
一时间浑身都不得劲,恨不得立刻将这身丑东西脱下,声音都不自在了起来:
“是陛下今早在朝会上下旨,称江南逆党叛乱已平,北境人手急缺,要宗家军奉旨北上相援,我刚点完兵誓师,就听闻姑祖母崩逝的消息,没来得及换身衣裳……”
自从两日前归京后,燕竹雪就再也没见过宗淙,不过在圣上寝殿歇息时,倒是听见好几回镇南将军求见,用的是商讨北境战事的由头。
而今竟然直接将人扔去了北境,这是彻底被惹烦了吗?
“宗将军尽职尽责地将我送回京,结果转头就被陛下扔去了北境,那里的作战模式与江南可截然不同,朝中有这么多可用之人,偏偏选一个南方将领北上。”
鼻血终于是止住了,燕竹雪想要好好嘲笑一番,才刚扯出一抹笑,就被鼻骨上的隐痛刺得一下绷直了嘴角,说出来的话又刻薄了几分:
“真不愧是顾氏养出来的好狗,鞠躬尽瘁,是不是就差死而后已了。””你是在耿耿于怀我带你进京的事吗?可是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
宗淙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又哪里希望你披上嫁衣,嫁与旁人?”
燕竹雪听到了一阵自永寿宫内传出的脚步声。
“我知道这场婚事其实你也不愿,明日大婚,你是否有别的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微微扬声:
“宗将军,我何时说过不愿?”
迎着宗淙错愕的目光,燕竹雪越说越来劲,仿佛煞有其事:
“我对陛下,亦倾心之,只是碍于年岁较长,只能压下这番禁忌之情,如今离了燕王对身份,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我与陛下的两情相悦,宗将军误会了。”
宗淙完全不信: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顾修圻从永寿宫中走出,隔着几层石阶,居高临下望去,落到宗淙身上的冷而森寒:
“宗淙,你想同朕的皇后说什么?”
宗淙闻声向上眺去,微微眯眼。
那眼神实在算不得尊重,顾修圻火上心头,呵斥道:
“放肆!见到朕还不行礼!”
宗淙这才撩起衣角,慢慢跪了下来。
陛下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许少华已随中军北上,北境暂时没那么急着用人,待明日大婚之后,宗将军再出发吧。”
顾修圻向前几步,试探性地揽向燕竹雪,没有感知到抵触的意思,这才放心地用力揽过,贴向身侧之人,尽显亲昵:
“好好瞧瞧朕与皇后的大婚。”
宗淙垂着眼,令人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但动作却是恭恭敬敬的:
“臣,遵旨。”
礼部尚书急急地追了出来:
“陛下,走不得啊,还需由您封棺,太皇太后下葬的日子也要劳您挑挑。”
顾修圻不耐烦地轻轻啧了一声,摆手道:
“挑什么挑,让那老东西看着朕和皇后办完婚礼就葬了。”
吏部尚书下意识地想说于理不合,硬是被陛下一个眼神给吓得闭了嘴,又觉得还有哪里落了,一回头瞧见大口敞着的棺椁,连忙追问:
“那那那封棺之事?”
顾修圻将目光落到宗淙身上,微微抬首:
“这不还有位侄孙吗?朕忙着陪皇后用晚膳,就由宗将军代劳了。”
燕竹雪跟着顾修圻离开,身后似乎黏上一道目光,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只来得及瞧见一个挺拔宽阔的背影。
“王兄今日来过永寿宫?”
燕竹雪收回视线,心知这是来试探了。
既然顾修圻问出了这个问题,想必定然是被暗卫查到了踪迹,燕竹雪点点头,干脆应下。
正思考着用什么理由好,顾修圻却已经直接锁凶,可并无任何追责的意思:
“其实也正常,你父王是因为当年的刺杀而亏损了身子,那些此刻都是太皇太后的死士,说到底也是因太皇太后而死,以命抵命而已。”
顾修圻的语气微顿,状似无意道:
“只是我的暗卫在永寿宫听到了一些事。”
心下慌乱了几分,燕竹雪稳住心神,波澜不惊地问:
“什么事?”
顾修圻却突然感慨一声:
“这里倒是许久没来了。”
燕竹雪抬眼一瞧,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绕到了静澜苑的旧址来。
经年前的一场大火,叫整座宫苑被烧得只剩下颓圮的宫墙,和一片死水潭,半人高的杂草甚至要遮住仅存的几截宫墙。
燕竹雪还记得,那截宫墙对面,原本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青青公主得了圣上赐下的蛇鹫后,就日日将其绑在树旁,有事没事逗那傻鸟自己绊自己。
每每这时,他都会在边上捧腹大笑,换来大鸟恼羞成怒的一顿蛮啄,最后被青青公主冷脸拉住脚链,摔了个严严实实的大跟头。
可惜那只傻鸟也死在了大火之中。
那些年少心动,连同一场大火,全都葬送在了四年前,可在故地重游时,记忆如溯流而上的溪流,又源源不断重现。
见燕竹雪似乎陷进了回忆里,顾修圻拉了拉一脸怔忪的人,空余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攥紧:
“当年我只是因为太喜欢王兄了,看不得旁人分了王兄的喜爱,一时冲动害死了青青公主,对不起。”
一时冲动……
呵,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就将人活活烧死。
因为喜欢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一股反胃猝然涌上,燕竹雪向下咽了咽,正欲甩开拉住胳膊的手,却听顾修圻问了句:
“王兄说倾心于我,是真的吗?”
燕竹雪连忙收敛起眼底的厌恶,转头就见顾修圻耷拉着眉眼,好不委屈,声音都带上了都泣音:
“我就知道,那些都是王兄哄人的话术,你那么喜欢青青公主……
“其实我喜欢的一直是陛下。”
顾修圻一下哽住,望来的眼前犹带着几分不信,燕竹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只因为青青公主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格外关注,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当年的情愫只是年少不知事,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嫉妒。”
顾修圻还是一个劲地盯着瞧。
燕竹雪移开了眼,有些没了耐心:
“若是你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
顾修圻连忙开口:
“王兄,我信你。”
见时机差不多了,燕竹雪拔着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沉默一阵,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
“你方才说,暗卫在永寿宫听到了一些事,是什么事?”
“啊……没事了。”
顾修圻帮着拔了几根草,脑海里响起暗卫的密语:
“燕王明日似乎有什么别的计划,但属下离得太远,听不清楚,是否要细查?”
“不必。”
我赌你真的爱我。
哪怕还曾对我心存一点怜惜。
都是这场博弈的底气。
第50章 血溅宫帏
大婚当日。
卯时正刻, 天光未亮,宫中已灯火通明。
燕竹雪端坐于寝殿铜镜前,身着中衣, 等待嬷嬷过来梳妆。
阮清霜假扮的小太监站在边上,拿来一件冰蚕软甲侍候燕竹雪穿上,然后才开始穿大婚礼服,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 递上一物:
“这是见血封喉毒,殿下记得寻个机会下进酒壶中, 解药您已提前服下,只要那狗皇帝喝下毒酒, 便是回天乏术,药石无医。“
燕竹雪接过,微微颔首,眉头却不由轻轻蹙起。
男子为后, 本朝未有先例, 顾修圻亲自起稿了大婚吉服的样式, 将新郎吉服与皇后朝服杂糅,几乎将一切自认为美丽之物都放在了吉服上,层层叠叠, 压得燕住雪差点喘不过气。
阮清霜也有些看不过眼, 心中对殿下更是怜惜。”其实殿下不必以身犯险, 淮州刺杀失败后,我们原就打算寻个时机潜入宫中……”
“但能近身靠近陛下的人不好吧?”
阮清霜被这话问得一阵沉默。
的确不好找。
至少在他昏迷之前,似乎都没找到合适的人,于是得知狗皇帝竟然来了淮州,还是微服私访, 一众人便打算孤注一掷搏一搏。
可惜最后不仅铩羽而归,还打草惊蛇了。
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江淮义士的谋划阮清霜早就告知过,燕竹雪轻而易举就能猜到这人此刻在想什么: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有皇后更加合适,你说是也不是?”
阮清霜颇为不情愿地点下了头,耳畔落下一声轻笑:
“那也是我的母国,只叫你们冲在前头是什么事?”
大宸遗民孤军奋战了太久,骤然得到君主这般体恤,差点热泪盈眶,当即就要跪下以头抢地表忠心,殿门忽而被叩响。
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
“启禀殿下,梳头嬷嬷到了。”
燕竹雪将阮清霜托起,等人在边上站定后,才扬声道:
“进来。”
殿门推开,两名宫女引着一位年约三旬的女子入内,那女子穿着深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低眉垂目,瞧不起容貌。
她走到燕竹雪面前,福了一礼:
“老奴奉旨为世子梳妆。”
抬头望来时,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但那双眼里却带着少女的狡黠。
感觉有点眼熟。
燕竹雪多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
“有劳嬷嬷。”
那女子走上前,从随身携带的妆匣中取出梳子。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一下又一下,直到梳至耳侧时,微微俯下身,用只有燕竹雪能听见的声音道:
“殿下,妾身柳闻莺,冒昧相扰。”
燕竹雪垂下眼,睫羽微颤,同样压低声音回话:
“你如何进来的?”
“戏班入宫献艺,妾身是其中一个。”
她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说:
“昨夜妾身买通了真正的梳头嬷嬷,换了她的名牌,是以今日一早,才能来伺候殿下。”
柳闻莺的声音极轻:
“殿下,妾身此番进宫,主要是为了同您取得联系,不知殿下现今是什么打算?”
燕竹雪言简意赅地说:”今日我会刺杀顾修圻。”
发间被扯得一阵微痛,燕竹雪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漂亮的眉眼极轻地皱了皱。
柳闻莺连忙放轻了力气,尚未来得及否决,就听太子殿下先抢过了话:
“不必多劝,你我没有多少时间,况且我这边都已安排妥当,对了,你这次可有带人进宫?”
“……有百人精锐跟着戏班子进宫。”
既然太子殿下意已决,柳闻莺也不好多劝,主动提议道:
“不若大婚之时,殿下动手杀顾修圻,我等趁乱围剿怀安王顾旻。此人心机深沉,留不得。”
这是燕竹雪原来的计划,但此刻却觉得有些不妥:
“不必。”
柳闻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殿下的安排是?”
“这场婚礼,是顾修圻为怀安王设下的陷阱,让他二人鹬蚌相争一番,你我在后头捡利。”
柳闻莺的呼吸一滞。
“殿下如何得知?”
燕竹雪没有回答。
他是个武将,推理不来太多的弯弯绕绕,手上也没有特别直接的证据,但总觉得那日将怀安王往死里揍的顾修圻有些奇怪。
顾修圻是冲动了点,但不蠢。
今日就是大婚,这场婚事本就为百官所抵制,他不会在婚礼前下这样落人口舌的死手。
除非是心底当真恨急了,但若是如此,这场大婚竟能同意让怀安王主持,以那小子睚眦必报的性子,更加不会轻轻放过。
“总之,我们不要冲动,先行观望一番再动手。”
柳闻莺沉思片刻,应下:
“好,就依殿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就着取戴凤冠的动作,塞入燕竹雪袖中。
“这里面是联络之物,若事有意外,殿下可凭此与妾身联系。”
柳闻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殿下,保重。”
燕竹雪握住那只锦囊,微微颔首。
辰时将至,殿外传来礼官的唱诺声。柳闻莺收起妆匣,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吉日,无风。
皇城张灯结彩,红绸从承天门一路铺到太和殿。
怀安王作为司礼亲王,亲自在前引路,推着轮椅经过燕竹雪身侧时,微微动唇:
“白羽卫已控制长乐、永宁二门,上军副统领会在行和合卺礼前调离椒房殿外围守卫。”
带着凤冠一丝小动作都不能做,燕竹雪只能轻咳一声表示知道了。
顾修圻站在太和殿殿内,眼看着皇后一级一级登上石阶。
大红吉服在晨光下灿如枫火,步履之间金光浮跃,着腰间勾勒出凤凰展翅,显得那段劲瘦的腰更加窄细,仿佛被凤凰翅膀拢住一般。
似乎是因为不习惯这般繁复的华服,踏上最后一阶石梯时,不小心踩到衣摆,凤冠上的珠串跟着一晃。
顾修圻连忙伸手扶住了人,笑道:
“皇后当心。”
日思夜想的场景就这般呈现于眼前。
一时间心猿意马,甚至不想撒手。
腰间的手很是不老实,燕竹雪一把推开了人。
几乎是在陛下跌坐在地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藏在暗中的杀气。
这场婚礼,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珠帘下的红唇微微勾起:
两兄弟相斗,他反倒能渔翁得利。
顾修圻委委屈屈地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质问,就被燕竹雪先抢过了话:
“好好走流程,早点走完早点休息,这凤冠压脖子得很。”
顾修圻这才想起来,皇后起得要比他这个皇帝早很多,他是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婚礼的另一方却是卯时就起了,不耐烦也正常。
“是我考虑不周。”
这下终于是安分了下来。
典礼冗长繁复,祭天、告祖、受册宝……全都结束时,已是暮色时分。
终于,礼官高唱:
“入椒房殿,行合卺礼——”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椒房殿内红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合欢香甜腻的气息。
顾修圻屏退了所有宫人,走到燕竹雪面前,抬手掀起珠帘,被其下昳丽姝色震撼得一下愣在当场,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王兄,今日我能碰你了吧?”
担心人又跑了,燕竹雪归京的当日,顾修圻就挑了个最近的吉日,正巧是三天后,按制,大婚前夫妻不能相见,更不能欢好,这几日早就将他憋坏了。
说着就要将人往床上推。
燕竹雪提前后撤了几步,顾修圻一下扑空着床上。
趁着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燕竹雪揭开酒壶,迅速掷入见血封喉丸。
药丸可溶于水,瞬间就没了踪迹,连丝水花都没溅起。
顾修圻刚爬起来,一转头就见燕竹雪拎着壶酒,笑语嫣然:
“陛下急什么呢?合卺酒都还没喝。”
说着自己对上壶嘴就饮了一口,酒水沾上唇瓣,泛上诱人的光泽,仿佛引人采撷的含桃。
燕竹雪看到顾修圻的步子已经迈了过来,又忽然停住,似乎在犹豫什么,正惴惴不安时,肘间已经挽上了另一只手。
顾修圻深深望了眼燕竹雪,而后一饮而尽。
殿外忽而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叫,隐隐听到几声:
“怀安王反了!”
顾修圻轻轻皱眉:
“怎么来得这样快?”
这话叫燕竹雪惊出一身冷汗。
这场婚礼,果然抱着除掉怀安王的心思。
若非及时察觉到顾修圻的图谋,按照原计划,燕家军怕是要全军覆没。
正后怕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旻踏过门槛,密密麻麻的白羽卫甲士在身后铺满整个石阶。
瞧清殿内的景色,忽而一笑。
他的眉眼生得颇为邪气,司礼亲王的一身红色朝服尚未来得及脱下,比常人还要白几分的肤色配着张毫无血色的唇,在红烛相映下,平白多了几分鬼气。”倒是惊扰陛下的雅兴了。”
言罢,慢悠悠地扔下一句谋逆之言:
“但实在不巧,皇后娘娘绝色无双,臣也想与之并肩,这不来催着陛下退位让贤了吗?”
顾修圻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瓦解,向前一步,挡住那道毫不遮掩的目光:
“放肆!他也是你能想的?”
顾旻提起手中的剑,直指天子:
“我的人已控制各个宫门出入口,羽林卫与上军赶不来,你若是愿意自愿让位,我会考虑留你一命。“
顾修圻带着身后之人后撤了一步,不屑地说:”只带这么点人,也敢口出狂言?都出来!”
话音刚落,二人跟前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朝顾旻迎面而去。
同一时刻,羽林卫自两侧偏殿破门而出,围住石阶之上的白羽卫。
厮杀声起,顷刻间,便自殿外弥漫进浓郁的血腥味。
顾旻被几名亲卫护着退到殿外,左肩中了一剑,半边衣袍被鲜血浸透,心中腾升而起一股失控的慌乱。
腿疾之人不可继位,上一世他也是打着腿疾的幌子,明明打了顾修圻一个措手不及,怎么这一世不一样了?
顾旻的神色忽而凝重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一事:
似乎从进门到现在,顾修圻从未问过他的腿为何好了!
难道……他也重生了?
又一队兵马自殿外围来,竟是本该被拦下的上军,后头还跟着一群身着玄甲的宗家军。
燕竹雪站在椒房殿门口,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战况,肩上揽过一双手,顾修圻不知何时拔出了架在殿内的尚方宝剑:
“莫要忧心,我会护好你。”
燕竹雪垂下眼,唇角却勾起一抹嘲然的弧度。
忧心?他才不忧心。
无爱何来忧?
该忧心的,是明明殚精竭虑,却仍旧棋差一招的,
废帝。
远处,宗淙忽然抽出剑,砍向身旁的上军统领。
顷刻毙命。
宗家军瞬间倒戈,与白羽卫合兵一处,反杀向上军。
局势瞬间逆转!
顾修圻身形一晃,忽然吐出一口血来,愕然望向身侧之人:
“是合卺酒……你在酒里下毒了?”
燕竹雪退了一步,冷眼瞧着毒发之人脱力倒下:
“是,你竟然也敢喝。”
方才喝合卺酒时,顾修圻明显有犹豫,原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人饮下酒,可顾修圻问也不问,竟然直接喝下了。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下这样的狠手。”
冷目里划过一抹疑惑。
什么意思?
顾修圻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又是一口心头血吐出,呢喃道:
“我这段日子一直想不通,为何自小亲近我的王兄,要躲我躲得这么远,无论如何都不想归京,直到自药王谷归京时做了一场前世的梦。”
“可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场荒诞的怪梦,还是确有其事,现在我知道了。”
顾修圻扶着桌案起身,踉跄着靠近,问得小心翼翼:
“王兄,你是怨我上一世将你送给启国君主吗?”
“那道旨意不是我下的,是顾旻所为,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顾旻一直装腿疾谋求帝位,我怎么舍得将你送出去……”
燕竹雪一脚将人踹远了点:
“可你你明知邬漾是我表姐,还让我负责蜀地战事,害我手刃至亲!”
顾修圻连滚带爬地回来,拉住燕竹雪的衣摆,眼泪不住往下掉:
“我只是怕你会走……对不起……我怕留不住你,可你说你喜欢我,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王兄,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竹雪突然叹了一口气,俯下身,细致地替人擦干眼泪:
“执棋之人,最忌真心,陛下,你不能又要江山,又要爱人啊。”
明明就剩一口气了,临死之前心心念念的,竟然是自此无法相伴。
燕竹雪觉得嘲讽极了,当爱意里掺杂了利益算计,最后的那丝真心都显得尤为可笑: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你都将我当做了稳固皇权的棋子,竟还轻信一颗棋子的话。”
“今日这杯毒酒,一是为我表姐,二是为青青公主,你能为了所谓的喜欢滥杀无辜,我为了我的爱人,取你性命,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
宗淙提着染血的剑踏上石阶,眼神落到一脸失魂落魄的人身上,问:
“毒发了?”
燕竹雪没答话,视线眺向下方将上军围住的宗家军,不由皱眉:
宗淙竟然倒戈向了怀安王。
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宗淙主动解释道:
“昨日在永寿宫时碰到了怀安王,他同我说了你今日的打算。”
这话说得蛮有歧义,仿佛知道单纯跟着他另择明主一般,燕竹雪并不信宗淙会没有别的图谋,否则为何支支吾吾,连话都只说一半。
知道他今日的打算,然后呢?
顾旻若是没有和这个盟友说更多,怎么能预判顾修圻的动作,又如何反杀上军?
“燕家军呢?”
按照顾旻之前和他商量出来的安排,负责看着上军的,明明是燕家军。
宗淙抿了抿唇,突然移开眼,不敢回答。
这副态度叫燕竹雪直觉出什么事了,瞬间没有多言的心思,打算找顾旻问个清楚,忽听一声癫狂的大笑自身后传来:
“哈哈哈哈哈,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果然还是因为她!”
“但你以为宗淙就是什么好人吗!当年他明明有机会救下青青公主,却冷眼旁观,亲手扔下一把大火,他和我一样!对你另有所图!”
笑完又低声哭了起来:
“王兄,我好疼……小圻好疼啊………你不要走。”
声音越来越近,如鬼魅般袭来:
“明明答应过我的,要做这宫中最亲近的人,怎么能留我一人葬在这?”
几乎是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燕竹雪拔出宗淙身侧的配剑,回身刺向突然冲来的顾修圻。
鲜血涔涔划过剑锋,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顾修圻的眸光瞬间暗淡了下来,长剑抽出,便向后倒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滴温血溅至眼下,被燕竹雪随手抹开,在眼尾拉出凤羽似的弧度,侧目扫去——
归鸿剑指其主,映出一双溢出愧意的眼。
“青青公主离世后,我不愿再进宫,日日在燕王府借酒消愁,你看不过去,将我带到宗府,为我疏解郁结,于是在当年你生辰时,我送了这把剑。”
“但你不配用它。”
燕竹雪微抬脚尖,勾起地上的尚方宝剑,在空中接过,砍向归鸿。
宗淙大惊失色,伸手要拦,被匆匆赶来的刘均拉住:
“不要!”
“将军你冷静点!那是削铁如泥的尚方宝剑!要是碰到了这只手还要不要!”
毕竟是年少时所赠的佩剑,并不是什么名剑利器,哪里挡得住尚方宝剑。
断剑落地,发出锵然鸣响。
少年手持尚方宝剑,一身大红吉服,面容艳美,是无数个年少情思时心神荡漾的幻想,而今真真切切展现在面前,却是在这样的决裂时刻。
“宗府对我有恩,我不会对你动手,但今日之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言罢,一道轻笑自殿外传来:
“宗家军,这下可死心了?”
燕竹雪转头与石阶之上的顾旻遥遥相望,心底的不安之感愈来愈浓:
柳闻莺的人还没来吗?
如此混乱的局势,是刺杀的好时机,可是顾旻依旧好好的,甚至连左肩上的伤都处理好了,还有心情盯着他瞧个不停。
与那双狭长含笑的眼对望久了,心底的慌乱攀升至极点:
莫非……是察觉了什么?
顾旻突然开口扬声道:
“宗淙!他是大宸太子,是前朝余孽!你还在等什么!”
败露了!
顾旻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燕竹雪暗道不好,尚来不及脱身,便已被宗家军团团围住,只能握紧手中的尚方宝剑,软下声音,问向宗淙:
“阿兄,你要帮着外人抓我吗”
宗淙被这声久违的阿兄喊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燕竹雪瞅准时机,便要生擒将领,被角落里一直虎视眈眈的裴舟及时察觉;
“将军当心!”
又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燕竹雪干脆下了死手,顺手锁住裴舟的咽喉,后者瞬间脸色发青,直翻白眼,换来宗家军一声声厉喝:
“逆贼!”
“放下裴副将!”
就连宗淙都不赞成地皱起了眉,提醒道:
“裴舟在军中威望不低,你若当真要下死手,宗家军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阿雪,你听话,松手,然后主动归降,晟国待你不薄,我爹我娘自小就叫你忠君爱国,你现在做的事,是谋反!我爹娘若是知道了……”
“哪怕与我立场不同,他们也不会带兵将我围住,更不会劝我归降。”
燕竹雪嗤笑一声,语气嘲讽:
“一个起事失败的前朝太子,你觉得会面临什么呢?”
说着手上使劲,将尸体随手往地上一扔,瞬间逼红了一众宗家军的眼。
“宗淙,我不求你帮我,但你也没有资格劝我。”
他提起手中的尚方宝剑,红衣在夜风下猎猎飞扬,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将军一剑挡万军,剑气如虹势如昨。
仿佛又回到了许久未至的战场,只是此刻身后无人,手中无红羽。
终究还是势单力薄。
燕竹雪被宗淙反手擒在地上,目光却紧紧盯着上方的夜空。
顾旻在手下的拥护中再次踏上椒房殿,一步一步向燕竹雪走来,俯身轻声询问:
“小燕儿,怎么瞧得这么认真,是在等燕家军的号火吗?”
他蹲了下来,怜惜地抚向那张染血的脸:
“多可惜啊,你等不到了。”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夜空中窜上枚号火,倏然炸开,却不是燕家军的朱雀纹,而是——
白虎纹。
怎么是白羽卫!
而此时,椒房殿内战局已平稳。
顾旻的声音在内力加持下震荡开来:
“先帝为妖后所害,今逆党伏诛,神器不可久虚——朕当继先帝遗志,清余孽,正朝纲!”
作者有话说:
正月太忙了,后面又是这种费脑子的剧情,需要的时间比平时还多,经常挂假条也不太好,仔细想想暂时隔日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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