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及冠, 按制应当在府邸举行,却被定在了太和殿内,按照大军出征的大典举办。
太和殿内, 礼乐声穿云裂石,百官分列而立。
顾氏上军早已整装待发后候在店外,而蜀地援军也已整肃待命,女将军跟随百官入殿, 与刚刚加完冠的少年遥遥相对。
那副青铜面和当初在水龙门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凶恶煞人,根本猜不到, 面具下的真容会是如何。
若非水龙门之战意外窥见真容,她根本不会将一个为晟国如此卖命的将领, 同早那个母亲找了十几年也寻不到的小表弟联系起来。
思及战场之上留情的那一枪,邬漾很想立刻跑上去问问那人。
是否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世?
为何不来蜀地与她和母亲相认?
可也知道不急于这一时,于是硬生生地忍耐了下来。
顾旻端坐于龙椅之上,望向殿内整齐肃穆的君臣, 声线被刻意放缓, 显出几分君恩深重:
“自一月前水龙门之战后, 燕将军便失了踪迹,先帝为收编燕家军,以一具假尸草草为将军办丧, 实在寒心, 朕日日心忧如焚, 终于寻到了鬼面将军的踪迹,特以此及冠之礼,昭告天下,大晟战神犹在,北境定能无忧!”
说着望向跪于御座下方的少年, 交出一份印信于军钺:
“今敌寇未平,非将军不能安军心,在此授尔节钺,节制三军……”
“此去漠北,但凡军中升赏黜罚,皆由尔专决,不必奏闻,得胜还朝,朕当亲迎!恭送大军出征!”
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风雪日里,少年意气凌云,朗声作誓:
“臣必扫清匈奴,不负君恩!”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今回首,才知竟是笑话一场。
顾氏对不起他,对不起大宸。
更对不起那一个个为国捐躯的忠魂。
燕竹雪没有接过顾旻手中的军钺。
想也知道这是一块作假的木料,典礼过后,或许就要随便安个人戴上青铜面,顶替鬼面将军的身份领兵出征。
他站起身,在顾旻错愕的目光下,微微扬唇:
“出征之前,臣有一事,想先求一个清白。”
不待顾旻开口,便兀自不容拒绝地继续说了下来:
“三年前苍古之困,世人皆道燕王见死不救,冷血无情,以至恩师师娘战死沙场,才得了‘鬼面将军’这四个字,人人闻之色变。”
在听到苍古之困时,顾旻微微变了脸色,又听燕竹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响彻整个太和殿:
“可今日,我要告诉诸君——宗老将军,并非我不救,是因被人算计,无法相援!”
与此同时,立于文官之列的许青松缓步出列,双手高举一封泛黄密信:
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此乃当今陛下,昔日怀安王顾旻,密令老臣伪造海盗急信,诱导燕将军绕道远行,以致延误苍古镇救援良机的亲笔手书!一字一句,皆为陛下亲笔!”
言罢也不呈上,而是顺手交给离得最近的一位大臣,让百官传阅。
一时间,惊声四起。
原来苍古之困,根本不是将军见死不救。
是顾旻为夺权固位,故意借战事,构陷忠良,染黑一代战神之名!
“竟然能策反朕的丞相,燕竹雪,不,或许朕应当唤你……夏竹雪?你可真是好样的。”
夏……那不是宸国的国姓吗?
现在还有人姓夏?
阶下百官沸沸扬扬,都在猜测燕王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顾旻很清楚,以燕竹雪的性子,名声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能否手刃仇敌,在得知宗明奕和陆秋月的死因时,做的第一件事应当是立马杀到他面前。
而今竟然当着百官的面,来讨一个清白名声。
鬼面将军不在意一个污名,但尚未来得及继位的君王需要。
这般作为,分别是夺权前的铺垫。
既然如此,前朝余孽的身份,他也没必要继续瞒着,倒不如先发制人:
“诸位爱卿皆知,许青松是两姓老臣,而我们的燕王殿下,是旧宸皇室之人,字迹极易做伪装,旧宸余孽说的话,诸位觉得可信吗?”
言罢又步步向着燕竹雪紧逼而去:
“你的身份顾氏早就知晓,只是念在你年幼不知事,不忍斩草除根,甚至以异姓王之礼相待,却不料叫你生出了逆反的心思,策反朕的丞相,是想做什么?”
言辞之间,皆在传递燕王忘恩负义,意图谋反的意思,甚至还给顾氏戴了个仁善的高帽。
宸史已经丢了二十年,世人皆不知道晟宸两国之间的旧事,更不知道宸国曾是晟国的恩主国,单单听到这样一段话,先入为主的就会偏向晟国。
毕竟旧宸余孽,可是被喊了整整二十年的逆党。
燕竹雪迎上顾旻投来目光,取出自燕回楼找到的誓书,在顾旻面前扬了扬,挑衅一笑:
“逆反?到底谁才是反贼!这可是二十五年前,你晟国先祖亲笔所书——永结盟好,不相攻伐!可最后这天下怎么成了晟国的?”
这封誓书许青松早年曾见过,原以为在战乱之中被晟国毁了,没想到竟然还在,瞬间激动了起来,将积压了二十年的旧恨咬牙诉出:
“当年晟国暴雪断粮,国君亲赴我大宸都城乞降,愿为质子,岁岁纳贡!我大宸先帝仁慈,怜惜北境百姓,开仓放粮百万石,更借边境三城,让晟国屯兵休整!”
“可晟国是如何回报的?!”
老臣声嘶力竭,热泪几乎滚落:
“暗囤粮草,私练兵马,借驻城之便,摸清我大宸边防虚实,买通朝臣,窃取军政密函!最后反咬一口,以苛待质子为借口,挥师南下,三月破城,毁我宗庙,焚我史书,篡改历史,将一代仁君,污为暴政厉帝!”
“此等背刺恩主、狼子野心之国,何颜坐在这天下共主之位?!”
顾旻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燕竹雪手中拿着的竟然是真的誓书,当即伸手要夺过。
少年却只是轻轻一避,身形便已顺着玉阶飞落,将手中的誓书扔向百官:
“字迹可做伪,但国章做不了伪,诸位不妨瞧瞧誓书上都写了什么!”
每一任王朝的更替都做不到彻彻底底地洗清旧宸,晟国掌权后也是如此,朝中本就留着不少旧宸,又因着旧晟屈居北部小地,人才稀缺,通过科举招募了不少新臣。
这些新臣年岁不大,很多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自小读的就是晟史,与史书上截然不同的真相骤然砸下,都争着想要亲眼瞧瞧那份誓书。
百官神色变幻,有人羞愧,有人惶恐,有人动摇。
直到陛下开口,才将众人拉回了神:
“当年晟国的确曾受宸国恩惠,两国自此相交甚密,可惜妖后魅主,宸厉帝为修行宫讨皇后欢心,大兴土木,几乎掏空半个国库,引来百姓怨声载道,宫中燕回楼便是证据,那般精妙绝伦的阁楼,诸卿不妨猜猜花了多少银两?”
“晟史称一声暴君又有哪里不妥?若非宸厉帝暴政于民,其弟又怎会携旧部南迁,并将传国玉玺交与顾氏?晟朝掌权是天命所归,有玉玺为证!”
顾旻说着举起手中的玉玺,似乎要让众臣瞧仔细了,到底谁才是承天之命。
“那楼是是我母后给钱修的!当年江南水患,国库里的钱大半都被拿去修筑河堤,关燕回楼什么事!那是我母后给大宸皇后的新婚礼!”
一直旁观的蜀国长公主忽然站了出来,眉眼凌厉,不屑地扫了眼顾旻举着的东西:
“一方伪玺!也敢号称天命所归?”
她将手中的小匣子举起来,扬声道:
“这里面的才是真玉玺!”
顾旻直接黑了脸,拿着玉玺的手都僵了僵,眯眼打量着突然来蹚浑水的蜀国长公主。
事到如今,虽不知蜀地为何要帮旧宸,但也由不得邬漾继续说下去,当即下令:
“看来蜀地相援是另有谋划啊,既然公主不诚心——自蜀地带来的人,也不用再带回了!”
候在殿外的白羽卫当即同蜀兵缠斗了起来,邬漾将手中的小匣子扔到燕竹雪怀中,着急地说:
“我昨日寄信问过母后了,钥匙在你戴的手串上,扯断珠串就能取出,快打开来!”
燕竹雪接过一瞧,发现有点眼熟,像是一个月前在宗府密室里翻找到的小匣子,因为上着锁就没有打开,钥匙竟然在手串上?
他瞧了瞧手腕上的沉香赤玉,犹豫片刻,还是扯断了。
珠玉滚落,只剩一条红绳握在手中,绳子上绑着个小钥匙,大小果真适配木匣上的锁。
一方通体莹润、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玉玺被高高举起,光华内敛,一眼就和赝品不同。
“天命在此,大宸忠臣何在?”
许青松率先跪了下来:
“老臣有罪,忍辱偷生二十五年!今太子归来,天命归宸——老臣愿以残躯,奉太子登基,复我大宸江山!”
仿佛一道讯号,一道又一道文臣之躯跪下:
“臣等,誓死效忠大宸!”
满朝文武,竟然跪了大半。
顾旻瘫坐在龙椅上,不敢相信就连朝堂,都已漫布旧宸棋子:
“来人!将这群反贼全部拿下!”
一道声嘶力竭的命令,响彻大殿。
殿外禁军闻声而动,甲叶铿锵,可就在禁军即将冲入殿内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守在殿门两侧负责宫防的宗家军,忽然齐齐调转刀锋,铁甲列阵,如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护在燕竹雪身前。
刘钧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刘钧,奉将军令,为太子殿下诛逆臣!”
顾旻瞳孔骤缩,顾氏的卫队绝对不会偏帮旧宸余孽,宗明奕竟然偷偷换了顾氏给出去的卫队!
不等他反应,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铁甲齐鸣,气势冲天,一支身披金甲的军队,冲入太和殿,与蜀地军士汇合,围剿白羽卫。
“是燕家军!”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宗家军控宫。
燕家军护驾。
满朝半数旧臣,早已是太子死士。
本就动摇的其余朝臣,也纷纷跪了下来。
顾旻环顾四周。
禁军溃散,亲信变色,文武跪伏。
他费尽半生心血谋来的朝堂、江山、兵权……仅仅几息之间,就尽数倒与他人。
但要想守住这江山,也没那么容易。
“你坐上这龙椅又能如何,北境战事并未真正止息,启兵若是得知晟国内乱,定然乘胜追击,这江山,你我谁也得不到!哈哈哈哈!”
一道惊惧的声音自殿外遥遥传来,越来越近,几乎是连滚带爬传进了殿内:
“报——许声远开关放行,叛逃敌国,指挥启君一路南下,城中守卫被忽然涌现的万人逆党所毁,城门大开,启国大军现已至皇城之内!不动百姓,只扬言要助宸复位,共除……晟贼!”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可能……
燕竹雪一步步踏上丹陛,站在失魂落魄的顾旻面前,微微俯身:
“启国也是大宸旧部,怎么办,这江山好像非朕不可,他们争着抢着要送到朕面前,你说,朕能不要吗?”
语罢抬手将顾旻自龙椅上提起,运上内力一掌拍上顾旻心口,废其经脉后,扔到了阮清霜脚下:
“送到朱雀大街刑台上,稍后朕会去观刑。”
少年帝王撩起衣摆,在龙椅上落座,揭开青铜面,露出一张与先皇后极其肖似的面容。
许青松颤声高呼:
“恭迎吾皇归位!”
满殿文武,尽数跪拜,山呼海啸般直冲云霄:
“恭迎吾皇归位!陛下万岁!”
冠血覆晟,宸祚重光。
从此江山易主,天下重归大宸。
太和殿的宫变,在燕竹雪的刻意授意下,不过一个时辰,便如野火般烧遍了整座皇城。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奔走相告。
不等日暮,新帝下旨:
逆贼顾旻,祸国殃民,构陷忠良,窃国篡权,当日处斩,以慰天下。
百姓纷纷涌至刑场,围观伪帝伏法。
谁也没有想到,大宸太子竟还存活于世,而宗老将军作为顾氏忠臣,竟是被顾氏所害,最后还得靠前朝之人为其伸冤。
“听说宸国还曾是大晟的恩主国,不仅忘恩负义灭了人家,连史书典籍都给烧了个全,将我们骗了二十年。”
“其实我爹娘之前就偷偷说过,大宸朝没有史书上写的这么坏,仔细说来,当年草原进犯,还是宸国太子保护了我们呢。”
但也有人仍旧不愿意轻信大宸,尤其以年轻的儒生居多。
他们自小学的是晟国的礼法,早已将自己当做了晟国人,又自负学富五车,认为与常人的思想境界不同,闻言冷哼道: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没有一点史料记载,新帝说什么都无从考证,又如何能确保其言皆为真?分明是谋反的逆贼,竟然还成了正统?”
一少年身着玄朱冕服,面无表情地自人前经过,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
“娘亲,这哥哥好漂亮……”
童子稚嫩的嗓音换来少年的回眸。
妇人连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臭小子,这是陛下,乱喊什么?赶紧跪下。”
旒冕下的凤眸微弯,似是在笑,又抬手拦下了其他要下跪的人:
“无碍,诸位也无需行礼。”
是一道很清爽的少年音。
听着鬼面将军的声音,惊艳的人群终于回过了点神。
将军原是倾城色,曾定山河护黎民。
却被他们以鬼面之称,喊了这么多年。
世人对美人总是格外宽容,百姓望去的目光多了几分歉疚,尤其是年轻人,歉疚里甚至交织着几分赤诚的崇敬。
以后要给这样的美人做臣子吗?
想想都格外有动力!
燕竹雪没有关注到这点细微的变化,视线落到刑台之上,双手双脚都被砍断的顾旻身上。
他故意将人扔给阮清霜,就是想给阮清霜一个报仇的机会。
这小子还算狠。
燕竹雪目露几分满意。
“顾氏背恩弃义,窃我家国,毁我宗社,又焚书改史,蒙蔽天下。
今元伪朝覆灭,天命复归。特斩此逆贼,以慰大宸忠魂!”
随着君王的话音落下,刽子提刀上前。
一直安静的人棍忽然挣扎了起来,目光死死盯向燕竹雪的方向,露出脖颈上损毁声带的伤疤,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声音。
最后的不甘被堵在喉间。
血洒高台,沉冤尽雪。
燕竹雪立于刑台之上,望向不远处慢慢攀升而起的宸字旗,似乎听到了一声凤鸣。
“快看!那是不是凤凰!”
不是幻听?
燕竹雪跟着百姓仰头,发现天边云气翻涌,似有赤金流光盘舞长空。
云端之上,隐隐凝出一道巨大的凤影——
如霞光聚成,凤尾舒展,凤首微昂,流光溢彩,一闪而逝。
风过之处,似有清唳之声,悠远绵长。
“天命昭显,祥瑞现世啊!”
一人率先跪下,高呼而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的百姓瞧了眼,好笑地发现居然是不久前喊着逆贼的那位儒生。
也跟着跪下称拜,喊声混在一声声迭起不止的跪拜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只一人背着布条缠起的剑,转身悄然离去。
一块地方没缠好,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红光,似是红宝石的一角。
是被燕竹雪亲手砍断的归鸿剑。
归鸿归鸿,何时能再逢?
燕竹雪惊愕地望着天际一闪而逝的凤凰残影,听着一声声万岁,骤然想起在燕回楼瞧见的上古神话:
凤唳九霄之时,换予长乐安康。
这是……请神成功了?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楚郁青和他的性命将再无关联。
那楚郁青的身体会好一点吗?
古籍中似乎没说清楚请神之法消的是哪道诅咒,是二人性命相连的诅咒,还是施术者寿元与日俱减的诅咒,抑或是两者都有?
一阵极其强烈的心慌涌上心间。
假若施术之人的寿元,仍旧是在与日俱减……
那混蛋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赴死吗!
邬漾刚刚收集完散落在太和殿的珠子,正准备去朱雀大街送去,就见少年人着急忙慌地跑回了宫。
“哎,来得真好,早上让你扯断这珠串的时候瞧你似乎有些不舍,我给你捡回来了,应该没少,随便串了串,后头你可以换条自个喜欢的绳子。”
燕竹雪没想到邬漾能注意到这样的小细节,心下泛起很久未曾有过的暖意,是来自家人的熨帖与细致。
他认认真真地接过,低声道了一声谢。
“一家人道什么谢啊,对了,你是不是在水龙门之战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怎么不来找我和母后?”
邬漾说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抱怨:
“还得我们到处派人去寻你。”
燕竹雪忽然移开了眼,望着这张前世死于自己枪下的脸,心里总是格外愧疚。
邬漾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说话。”
燕竹雪这才开口,却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如果水龙门之战,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小心害你死在我的枪下……”
他干涩地咽了咽嗓子:
“表姐,你会怨我吗?”
邬漾理所当然地抛出一句不会:
“是我技不如人,有何可怨?”
自恢复记忆后便累在心头的郁结彻底消散,邬漾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小表弟似乎一下子自在了许多,想了想,猜测道:
“你是担心在水龙门伤了太多蜀地士兵,我和母后会责怪,这才迟迟不敢来相认吗?”
这也是一点小因素。
燕竹雪索性认下了下来。
至于前世之事。
罢了,还是不要说了。
鼻子被人流氓地刮了刮,邬漾的声音带着笑:
“哎呦呦,小表弟,没想到你这么乖呢!我还曾失手杀了不少皇家卫队呢,父王母后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把我杀了拿去祭奠那群手下败将吧?”
“家人永远不会真正责怪于你,以后蜀国就是你的靠山,知道吗?”
燕竹雪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当年是怎么失手杀了的皇家卫队?”
那可是皇家卫队,万人之中只挑千人,没什么特别的仇怨怎么会舍得杀了?
邬漾不好意思地咳了咳,眼神飘乎:
“那什么,就是造了个反,然后被我父皇关了小半年。”
燕竹雪:?
他这表姐这么彪吗?
好端端的造什么反?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邬漾主动解释道:
“还不是因为蜀国不认女君!我父王为了稳住朝臣的嘴巴,竟然瞒着我同母后造了个弟弟,本公主的皇位就这样没了!”
邬漾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一起抨击一下父王,结果听到一句:
“正好,我要出宫一段时日,表姐既然这般想当女君,就留在宫中代朕摄政吧。”
哈?
她觉得有些荒谬,下意识地要拒绝,衣袖却被轻轻拉了拉,少年帝王眼神请求,软声道:
“拜托了,我急着去找人,除了表姐,这宫中也没有更可信的人了。”
邬漾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又忽然回过了神:
“你要去找谁?”
这般着急,不会是心上人吧?
少年已经跑没了影。
邬漾:……
罢了,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虽然麻烦,心底却是隐隐的激动。
收拾旧山河啊,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同一时刻,终于踏回故土的启兵,是一样的心潮澎湃。
“整整二十年,终于归家了。”
兰峥感慨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不悦地忘了眼自己蠢儿子,没望到人,视线不由下移,果然瞧见一个拿树枝戳泥巴的蚕蛹:
“又犯什么蠢呢?”
兰时有些郁郁寡欢:
“主子为什么要扔下我们?他到底去哪了?”
兰峥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跟着笼上一层郁色。
他也不知道。
“所以楚郁青的确没有死,对不对?”
兰时下意识地答了下来:
“对啊。”
转瞬浑身僵住,惊愕地望向来人:
“陛……陛下?”
完蛋了。
主子特意嘱咐过要瞒着陛下。
兰峥在边上恨铁不成钢地扶额。
燕竹雪没空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最后瞧见他,他是往哪个方向走?”
兰峥端正了神色,既然都知道了,便也不再瞒着,他其实也有些担心那孩子的安危:
“是往蜀地的方向,但蜀地这么大,也不知道青青到底去哪了。”
蜀地……
“六月红葵花期,你我共赴百花谷,在此立约,拉钩为证。”
兰时直勾勾地盯着燕竹雪,在人走了的时候,立马跟上。
陛下一定知道主子在哪!
十日后。
马车终于抵达百花谷。
兰时本来就有些晕车,自皇城到百花谷大约一千公里,根本没办法一直用轻功跟随,颠簸至百花谷时,人已经彻底蔫巴了。
燕竹雪倒是适应良好,扔下兰时就轻功一使,进了百花谷。
他其实也不确定楚郁青会不会在这,毕竟那个混蛋刻意想隐藏自己的踪迹。
但是来碰碰运气吧。
就算碰不到人。
至少他没有失约。
百花谷果然不负盛名,哪怕时值夏日,谷中仍旧繁花似锦,各类花卉甚至让人叫不出名,其中最为鲜艳的,自然是大片红似烈火的红葵。
这里的蜀葵的确和别处不同,上滴血似的红,像是牡丹,根茎却比牡丹要庞大很多,花瓣也要更大硕大。
在骄阳下大朵大朵肆意地绽放,高挺的茎叶似乎要攀升碧空,引来雀鸟偶尔的停息。
其中一株晃得格外厉害。
莫非山兔也喜欢啃食蜀葵根茎?
燕竹雪小心翼翼地靠近,剥开一片灿烂的红,只见青衣一人弯腰摸索着花叶,似乎是想摘下。
身形之熟悉,让他当即喊了出来:
“楚郁青!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青衣人闻声一僵,拔腿就跑。
可惜这一片都是高大的红葵林,那人也不知怎么的,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很快就被一支花茎绊倒,发出一声闷哼。
燕竹雪甚至都没追几步,就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试探性地晃了晃手。
清透的碧眸没有一丝焦距。
“你……瞧不见东西了吗?”
楚郁青低下了头,闷声应下。
燕竹雪的手有些发抖,他想到了离开药王谷时瞧见的血泪,一面替人抹干净脸上的污泥,一面问:
“怎么弄的?”
楚郁青不说话了。
又是这副死样子。
每回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聋作哑。
燕竹雪故意在人脸上抹开三道花猫似的污泥,总算舒畅了点,轻轻拍了拍楚郁青的脸:
“问你话呢!你是瞎了又不是聋了!”
白皙的面颊被拍出浅淡的红晕。
“改变瞳色的药水不能碰到眼泪。”
楚郁青言简意赅地答道。
燕竹雪一愣。
默不作声地拿衣袖擦干净了方才捣乱的杰作。
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楚郁青眨了眨眼,突然伸手,也不知道是要摸哪,燕竹雪试探性地将自己的脸迎了上去。
眼尾被温柔地擦了擦:
“不要哭,和你没关系。”
一把拍开脸上的手。
燕竹雪自己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很严肃地问:
“逆转时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如今请神之术完成,会让你的寿元恢复吗?”
请神之术已经完成?
碧眸又轻轻眨了眨,燕竹雪知道楚郁青是在思考,这人思考的时候总喜欢眨眼睛:
“哪两个皇帝死了?”
他特意选了最有可能登临帝王的三个人作为重生者,只要其中两个人登基奉上帝格,就能完成请神之术。
燕竹雪被问得一懵:
“顾修圻和顾旻。”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请神之术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两个皇帝的性命?”
楚郁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三位帝格,可请神至。”
燕竹雪想不通了:
“可是这只有两个人。”
却见楚郁青微微一笑:
“还有一个我。”
“只有帝命可施行逆转时空之禁术,我的帝格早早就押进去了,因此这一世,任国君一日,身体便愈加虚弱,其实这个诅咒很好破,不做皇帝就行了。”
原来这才是设计假死的真相。
他还以为……
“小雪这般急着来找我,是在担心我会一个人偷偷去死吗?”
燕竹雪才不承认:
“没有,我只是来赴约而已。”
楚郁青默认片刻,微微颔首:
“那约定已经完成,你想问的我也答完了,我就不继续留着碍你的眼了。”
说着摸索着转身,似乎要走。
燕竹雪下意识地将人捞了回来,换来楚郁青一声带着疑惑的:
“嗯?是不想我走吗?”
燕竹雪抿了抿唇,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就是不想承认,但又无法解释自己拉人的举动,有些别扭地说:
“我还没问完。”
楚郁青耐心地等着少年将话说完。
“既然诅咒已消,那你失去的寿元,还能补回来吗?”
楚郁青突然勾了勾唇:
“有办法,可你应当不会乐意。”
明明双眼没有焦距,却笑得人脸红心跳,耳畔传来温热的吐息,低声细语,燕竹雪当即变了脸色。
他伸手就要将人推开,动作忽而一顿:
“以你现在的情况,还有多久的寿命?”
楚郁青很是无所谓地说:
“一年。”
推人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楚郁青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上便跨坐而上一个人,衣领一紧,唇上便贴上了一片香甜。
一个吻伴着漫山遍野的花香落下。
“如果是青青,我乐意。”
许久没有再听过的称呼,叫楚郁青愣得连嘴都忘了张。
燕竹雪啃了半天也没换来一点反应,有些不高兴:
“你干嘛。”
楚郁青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你方才喊我青青……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是青青公主,怎么了吗?
燕竹雪慢慢坐直了些,双手环胸,佯装生气,又想起来楚郁青看不到,刻意压了压声音,沉声道:
“说起这事,你为什么要一直瞒我?”
楚郁青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你之前说过,男扮女装,让你觉得恶心,我怕你感觉厌烦我。”
燕竹雪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是什么时候说的这话,当时说的完全是气话,又哪里想得到一个淫贼竟然是自己的心上人。
“那日是我失言。”
燕竹雪想了想,还是想告诉楚郁青:
“但你知道吗?如果你在当时就告诉我青青公主还活着,我会原谅你做过的所有混账事。”
楚郁青的呼吸渐渐放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而耳畔的情话还没停下:
“因为十五岁时,我第一次披甲,就是为了讨一份属于你我的婚契。”
“所有人里,我永远最偏爱你。”
原来那一年,他们就该两情相悦。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一定神燕竹雪发现自己竟然被楚郁青压在了身下,原本没有焦距的那双碧眸,霎时恢复了光彩。
深深落下一吻。
燕竹雪被吻得浑身发软,差点窒息的时候,才狠狠将人推开:
“王八蛋!你眼睛根本没问题!”
楚郁青又黏糊糊地凑了过去,在少年面颊上啵了一口:
“毕竟你气势汹汹地找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我如今这副破烂身子,哪里抗得住你一拳,只能装装可怜了。”
一双手已经利落地揭开腰带,连衣裳都要扒了个干净:
“但是我的寿元的确要你的帮助,小雪,帮帮我吧,你答应了的。”
燕竹雪一咬牙,闭上了眼:
“你,你快些,万一有人过来……”
“没有人。”
……
刚缓过劲赶进山谷的兰时,默默掉了个方向远去。
兰时寻了个溪边坐下,兀自吹了好久好久的风。
久到他都有些害怕殿下会不会被闹出什么事。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回去制造点声响的时候,完事两人正好打算到溪边清洗。
迎面撞上。
兰时率先看了眼燕竹雪。
果然惨烈极了。
一言难尽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主子的眼神多了几分谴责,幽幽开口:
“主子,你这样容易把人做死的,我说的不是陛下,是你自己。”
一个病秧子,还敢玩这么狠。
燕竹雪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楚郁一脚将人踹远了些:
“滚!去找两身干净的衣裳,我们要洗个澡。”
兰时踉踉跄跄地起身,看着脏兮兮的两个人,对爱情的魔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甚至能治好洁癖。
简直灵丹妙药。
楚郁青已经走进溪水中,准备清一清枯枝,免得划伤人。
走动间,一朵陈旧的莲灯自水底飘上,上面的字迹竟是意外的熟悉。
燕竹雪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是当年我离京时放的河灯吗?竟然顺着沧澜江流到了这。”
沧澜江自京城往西流至蜀地,又分支成密布的水网,的确有可能流到百花谷。
四年前未来得及诉诛于口的告白,在沧澜江的几百条水系中,终于被亲手送到了心上人手中。
哪怕是防水的上好佳墨,于水中沉浮了这么多年,也泅出块块斑驳,可却依旧能辨认出其上的文字:
“我要建功立业,娶青青公主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写凌晨三点终于写完了!
这本书暂时没时间也番外了,其实到后面大家应该能发现我的更新越来越不及时,因为三次元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感觉我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开了这本书,然后重生我似乎也有点写不来,最开始的核心梗是世界重启,然后全员追妻火葬场那种,谁知道我是个感情废物,根本写不出想象中的拉扯感……
中途好几次差点断更,写得真得很艰难,好在虽然数据一般,但也是尽力完成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碰这种重生题材的了[心碎]非常感谢能支持到现在的读者!今年应该都会很忙,不会开新,之后大家有缘再见!祝各位学业有成,事业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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