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隔空传话。


    第101章


    许是他目光如炬, 让沈岁宁没由来地一阵心虚。


    她轻咳掩饰,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打算直接绕过贺寒声, 然而从他身旁经过时, 这些天一直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贺寒声突然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过道本就狭窄, 他手撑在对面的书架上,几乎能将沈岁宁整个人包裹住, 所幸今日书肆的人不多,没有人在意过道尽头发生了什么。


    “做什么?”


    “同旁人说话时眉开眼笑, 同我说话,就变得疾言厉色,”贺寒声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手中的信笺,“我才要问你,你这样着急追出去, 是要做什么?”


    一听这话,沈岁宁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挑眉, “我现在同旁人说句话, 也得先同贺小侯爷汇报了才行?”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有几个胆子敢生您的气?”


    两人僵持片刻, 贺寒声叹了口气,先服了软, “宁宁, 我很担心你。气我也好, 怨我也罢,都随你,可你若在东宫受了委屈, 一定要同我说,好吗?”


    沈岁宁别过头不理会他。


    贺寒声看向她的左肩,迟疑片刻,“肩上的伤……还疼吗?”


    他不问便也罢,这一问,顿时叫沈岁宁又生气又委屈,便一把推开贺寒声,“死不了,不要你管。”


    沈岁宁大步流星地走出书肆,顺手从书架上随意拿了两本古籍,经过方也时脚步不停的,拿着书的手往身后扬了扬,“他结账。”


    “……”方也默默看向书架后面一脸无奈的贺寒声。


    江玉楚在书肆外面等了片刻,见沈岁宁出来后,忙不迭从马车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夫人这么快就出来啦?”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沈岁宁瞪了江玉楚一眼,江玉楚立刻收敛起笑容,闭紧了小嘴巴。


    近来夫人和侯爷闹别扭,那可称得上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连路过的狗都要挨两脚,这会儿沈凤羽不在,江玉楚可不敢触沈岁宁的霉头,只放好马凳,毕恭毕敬地在一旁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岁宁看他一眼,一只脚刚踏上马凳,便突然察觉到什么异样。


    “夫人?”江玉楚也察觉到了,立刻请示沈岁宁的意思。


    沈岁宁侧过脸,点了下头,江玉楚便立刻循着来人的方向追了去,而沈岁宁则坐在马车外面,顺手翻起了刚从书肆里拿来的古籍。


    片刻后,贺寒声终于从书肆走出来。


    许是没想到沈岁宁会等他,贺寒声顿了一下,神色柔和问:“外面冷,怎么不进去等?”


    “躲起来了还怎么给别人机会?”沈岁宁合上古籍,将书塞进车厢后,从马车上跳下来,手背在身后走到贺寒声面前,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结账的时间有点长,差点错过一出好戏。”


    她神色坦然,姿态慵懒,没有了刚才与他争执时的气焰,让人分不清是试探还是提醒,又或是单纯的来气快消气也快。


    贺寒声笑了笑,伸手将人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淡声回应:“现在也不迟。”


    两人在书肆门前稍待片刻,事情便有了进展。


    “少主。”


    “侯爷。”


    灵芮和一个有些面生的男子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人面前。


    见到沈岁宁,男子顿了顿,立刻颔首恭敬道:“属下白逾,见过夫人。”


    沈岁宁点点头,没有多问,只看向灵芮:“又跟丢了?”


    “在街上不好大打出手,实在没防住,”灵芮自责地低下头,“虽然我们交了好几次手,但对方回回都脱身得很快,并不与我们过多缠斗。”


    “而且对方剑术很高明,属下与他试过几招,他的剑法,”白逾接过灵芮的话继续道:“属下从未见过。”


    “属下倒是觉得有些熟悉,只不过……”


    灵芮还想继续说什么,沈岁宁打断她:“行了,别在大街上说这些。江玉楚人呢?”


    按理说双方若是追的同一拨人,江玉楚应当能和两人碰上,可灵芮和白逾都回来这么许久了,江玉楚反而迟迟未现踪迹。


    沈岁宁正狐疑着,贺寒声看了眼白逾,开口同沈岁宁说:“我们先回去吧。”


    回到永安侯府恰巧是用晚膳的时间,依照惯例,两人要陪同长公主一起。


    贺寒声先去了长公主那,沈岁宁则借口回房换衣服的功夫,叫来了灵芮,继续盘问起细节来。


    “碧峰堂里数你剑法最好,既然交过手了,对方的剑术可有什么门道?”


    沈岁宁眉心紧蹙,即是灵芮熟悉的剑法,那必然不会是北方的剑客,她担心是漱玉山庄的仇家寻上门。


    灵芮反问沈岁宁:“少主可记得徽州一带有个名叫‘子虞山’的侠客?”


    沈岁宁顿时神色凝固。


    一旁的沈凤羽没察觉出异样,只接过话道:“子虞山常年行走江湖,踪迹不明,可他的虞山剑法却是江湖中人人称道,是剑客求之不得的武学宝典。虽说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徒弟,也未曾开宗立派,但江湖上学他招式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旁人学虞山剑法,顶多能学个皮毛,他那招闻名天下的‘赤虬出笼’,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出门道来的。”灵芮提出不同观点。


    沈凤羽陷入沉思,“难不成子虞山退隐江湖的这些年,偷偷收了什么徒弟?”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双双投向沈岁宁。


    “既然有了线索,回头去找千机阁的人打听打听,别跟他们再硬碰硬。”沈岁宁已敛起思绪,面色如常,她让两人随便给她换了件外衣,以免贺寒声起疑心。


    思索片刻后,沈岁宁还是叮嘱了句:“这事你们心里有数,不管是爹还是贺寒声问起,都先别作声。”


    “是。”


    等沈岁宁到长公主住处时,桌上的菜品已经上齐,母子二人围坐在桌旁正在叙话。


    长公主今日难得更衣下床,瞧着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她头上未着一支珠钗,却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般的端庄与贵气。


    都道贺寒声长得最像他父亲,沈岁宁未曾见过贺长信,倒觉得他似乎更像长公主些。


    “宁宁来了,”长公主瞧见沈岁宁,眉眼便不自觉地上扬,她伸手拉着沈岁宁在自己身边坐下,“都是你爱吃的菜,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好。”沈岁宁含笑应下,视线不知怎么同坐在对面的贺寒声碰上了,两人相视一眼后又各自别开,好不尴尬。


    长公主感觉到两人气氛微妙,轻轻叹了口气。


    一顿饭吃得沉默,除了筷子与碗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便只有长公主闲来寻的几句话头,以往她问一句沈岁宁能答十句,从不让场子冷下来,今天她却像是有心事似的,一反常态地话少。


    隔着饭桌,贺寒声看她一眼,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山药放进长公主的碗里,“母亲,您多吃些。”


    “……”长公主看他一眼,眼里有几分幽怨,但她还是很配合地放下筷子,问沈岁宁:“听说宁宁今日去了趟东宫?那欧阳家的姑娘可有叫你受委屈?你放心,若东宫的人真叫你受委屈了,婆婆定会为你讨还公道。”


    沈岁宁应了声“没有”,想了想,当着贺寒声的面儿把在东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长公主听。


    听完这些,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你说这欧阳相爷一生清正,怎就养出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来?竟连这种昏招都想得出,这要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不定怎么笑话太子。”


    沈岁宁十分附和地点点头,心想比这还昏的招欧阳览都使了,她倒也不觉得奇怪。


    “大概朝局上太子实在已处于劣势,所以他才急了吧。”沈岁宁状似不经意提起,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贺寒声。


    两人心照不宣地借长公主来传达着消息,却又都别扭地不肯直接与对方说话。


    贺寒声并不接茬,只安静地给长公主碗里夹菜,不一会儿,长公主碗里的菜就叠成了一座小山。


    “总之没让你受委屈就好。我永安侯府的人,可不是旁人能够欺负的。”长公主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瞬间堆满了的菜,顿时没了胃口。


    “母亲怎么不继续吃了?”贺寒声明知故问。


    长公主不满:“你一下给我夹了这么多,我先吃哪一个好?”


    “……”


    饭桌上寂静了少许,在旁侍奉的明乐明喜都停了动作。


    “咳,那个……”沈岁宁干咳两声,打破僵局,“婆婆还是先多吃点东西吧,难得见您胃口像今儿这么好。先前徐家的小娘子送了些糕点过来,里面有几种酥是您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可惜不禁放。我还想着等您身子好些了再去向徐娘子讨些呢。”


    长公主瞪了贺寒声一眼,看向沈岁宁时,神色已然柔和,她笑了笑,“什么糕啊酥的,平日里都吃腻了去,哪里还犯得着你舍个人情去向旁人讨?”


    “婆婆有所不知,那徐娘子做的糕点可比全华都的点心铺子做得好吃。我今日从她家门前经过,本想厚着脸皮哪怕讨个方子来,可徐娘子的母亲说她近日染上了风寒,怕是得过段时间才好去打搅了。”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岁宁。


    半年来的相处,长公主知道沈岁宁绝对不是个会为了所谓的几道糕点而小题大做的人,她反复提到了徐娘子,长公主也认识,听闻原先太子曾向太后讨过这个姑娘,至于后来为何不了了之,她便不清楚了。


    长公主想起沈岁宁今日到过东宫,想来突然提起此人也并非偶然,可这明显不是她能给出答案的问题,于是她把目光投向贺寒声。


    果不其然,下一刻贺寒声便幽幽开口,却似是在同长公主说话:“母亲忘了?再过一个多月便是春闱殿试,徐咏此人一向刚正清廉,这个节骨眼上,最是避讳旁人上门了。往年这个时刻,徐家一家人都会早早称病谢客,除了国子监正常的教书任务,几乎不见任何其他人。”


    “可是婆婆,我今日倒是见到了徐夫人,瞧着不像是要称病谢客的样子。哦当然,这些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只是随意从徐家门前经过了一下,就莫名遇到了欧阳览,他非说太子妃想见我,这才带我去的东宫。”


    “欧阳家与徐家不合已久,欧阳览盯着徐家的动向倒也正常。以往但凡与徐家有丁点交好迹象的官员或者家族,要么会立刻被欧阳家打压,要么,就是莫名被欧阳家拉拢,成了太子的爪牙。现在朝局紧张,欧阳家自然狗急跳墙,盯得更紧了些。”


    “可是……”


    “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长公主忍耐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打断。


    她轻吐一口气,看了看贺寒声,又看向沈岁宁,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把我这个做母亲的当成传话筒空气墙了?为娘可不再上你们的当,正巧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什么问题要沟通的,你们夫妻两个面对面慢慢商量去吧。”


    “……”


    长公主不顾二人脸上露出的尴尬与难色,伸手让明乐扶着站起身,准备回房间,给两人留好足够的二人空间。


    可走到一半,长公主又想起一事,便回过头,轻唤了一声:“阿声,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她笑了笑,眸光柔和,“自你父亲故去后,这几年你一直坚持守孝,不肯操办生辰宴,连冠礼都冷冷清清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已经力不从心,许久没有好好陪你过过生辰。今年有宁宁在——”


    长公主顿了一下,语重心长,“陪你过生辰的人有了,你当好好珍惜才是。”


    第102章 第 102 章 可惜了,我也不是什么……


    第102章


    从长公主住处出来后, 沈岁宁与贺寒声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的距离足以塞进一辆马车。


    沈岁宁走在后面,方才在长公主那吃饱喝足, 她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似乎并未在意远远走在前面的贺寒声, 反倒是一旁的沈凤羽拿胳膊肘撞了撞她,小声问:“少主打算怎么给少君过生辰?”


    “谁要给他过生辰了?”沈岁宁下意识反驳, 声调不受控制地有些高,顿时叫前面的贺寒声停了脚步。


    不知是因为听了这话, 还是因着在长公主那里时的有意试探,贺寒声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到沈岁宁身边, 难得地与她并排行走。


    沈岁宁并不排斥,但也十分傲娇地“哼”了声。


    江玉楚和沈凤羽很有眼力见地走在了后面,刻意拉开了一阵距离。


    两人难得能和平共处, 贺寒声不想浪费这样的时光,他想了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听无止境斋的方老板说, 陈生近来……与一个叫卓文斌的太学生走得很近。”


    沈岁宁听到“卓文斌”的名字, 瞬间想到从陈最身上掉下来的那张信笺,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哦,所以呢?”


    “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 他……”贺寒声想说些什么, 但他迟疑片刻后, 还是摇了摇头,“宁宁,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 行吗?”


    沈岁宁停下脚步,颇有几分不解。


    可既然他开了这个口,那大抵是因着这事牵扯到了朝堂,对沈岁宁来说,确实不太好插手。


    这么一想,沈岁宁很快就点头答应,并趁机谈条件:“那今天灵芮跟白逾遇到的那个人就交给我了,你把你的人都撤掉。”


    贺寒声没想到沈岁宁会提出这个要求,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就反问:“怎么?你信不过我啊?”


    “自然不是,只是……”贺寒声迟疑道,“眼下并不知对方的来路,若是……”


    “既然信得过,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岁宁不由分说,“若是需要帮助,我自会找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寒声自然不会不答应。


    一拍即合后,两人似乎都对此刻难得的有商有量有几分感慨,甚至是怀念。


    “你说你,早这么有商有量的多好?”沈岁宁继续往前走着,回想这段时间里和贺寒声的相处,忍不住小声嘀咕。


    其实她并不是个别扭的人,可直来直往的性子偏生遇上了个拧巴的,这让沈岁宁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以前她还会试图去理解贺寒声拧巴的缘由,会去解读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可如今,相互隐瞒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是越来越难懂他了,便也越来越不知道,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他相处。


    二人并肩而行,衣物时不时摩擦着发出细微声响,贺寒声掌心张开后又微微缩紧,犹豫许久后,还是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小心翼翼问她:“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谁知道呢?”


    沈岁宁耸了耸肩,抬起双手揣在身前,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扩大,心里的郁结也终于消散了些许。


    ……


    年底正是各家各户最忙的时候,也是华都最为热闹的时候,满街巷都挂满了红灯笼,街上行走的人们也早早换上了新衣裳。


    沈岁宁最喜欢热闹,哪里人多,她就喜欢往哪里跑。


    往年除夕,沈岁宁都是在山上过的,过年的大小事宜虽然不必她亲自操持,可身为少主,她自然不好扔下各个堂口的弟兄们忙前忙后,而自己跑到街上去凑热闹。


    今年光景不同了,她身在华都,整个大成最最繁华的京城,永安侯府的事情不用她操心,沈彦那边就更犯不着她帮忙了,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走街串巷,好好地感受这京城的年节和扬州城的不同。


    可一想到除夕当天也是贺寒声的生辰,沈岁宁就有些犯难,虽然她嘴硬说不管,可又总是忍不住想,应当如何筹备才能既有那么点仪式感,又显得她没有花费太多心思。


    沈岁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着,她已许久没有乔装易脸,今日上街,倒是难得地换了副容颜,与她的本来面貌相差不算太大,但换了身普通的装着后混迹在人群中,若不是知情人,倒也很难认出来。


    一路跟在后面的沈凤羽忍无可忍,终于上前问:“少主,你跟个游魂似的在街上晃荡两天了,到底是要做什么嘛?”


    “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沈岁宁瞪她一眼,“还有,你也离我远点。网靠得太近了,鱼儿是不会上钩的。”


    沈岁宁的伤势虽已基本复原,但内力尚未完全恢复,除了沈凤羽,灵芮她们也在暗处护着,华都人多口杂,为了方便行事,她们也都改头换面,易了容貌。


    可这种以身作饵的诱敌方式,沈凤羽向来是不认可的,况且既然已知对方是虞山剑派的传人,她更不可能放沈岁宁一个人去当这个饵。


    两人荡啊荡的,来到了一家烟花工坊。


    沈岁宁想着马上除夕,无论如何,爆竹是不能少的,便使唤沈凤羽进去置办一些。


    “又想支开我?”沈凤羽不上当,这几天沈岁宁变着法子支开她,一次两次她上当,次数多了,自然也就学聪明了。


    “行,我使唤不动你了,我自己去,”沈岁宁白她一眼,“在外面等着。”


    说完,沈岁宁就进了工坊,留沈凤羽一个人在外面。


    工坊并不算大,供买卖的烟花爆竹都露天摆放在外头的空旷地,哪怕站在门口都能闻到浓烈刺鼻的气味,头顶上悬挂几排纸糊的大红灯笼,风轻轻一吹,便摇曳出细微的声响。


    如今已近除夕,前来买卖的人很多,是个热闹之地。


    里面的情形如何,站在门口也几乎能够一览无余,但沈凤羽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进去。


    沈岁宁径自走到糊纸的小摊前,穿着粗衣的匠人低垂着脑袋,正一言不发地给炮竹筒糊上大红色的纸,手法熟稔,动作极快。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站在摊前,满是厚茧的手有了片刻停顿。


    许久后,那人低笑一声,“便是许久未见,哪怕混迹人群当中,少主终归还是识得在下的。”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当然。少主的人遍布京城,明里暗里追踪了在下许久,在下自然知晓少主会亲自来。”


    沈岁宁没有说话,漠然的视线落在那人头顶黑白相间的发,神色冰冷。


    “漱玉山庄与子虞山老前辈素无瓜葛,而我所知的修习虞山剑法之人,只有你,”沈岁宁一字一顿,“段克己,你竟追到京城来了。”


    手里的刷子在装满颜料的桶里转了一圈,又重重地落在桌上尚未染色的白纸上,像是在身上某处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瞬间便染透。


    “是啊,我竟从鬼门关爬了出来,还不远万里,从扬州追来了京城,”段克己终于抬起眼,自嘲出声,“好看一眼沈少主你背弃旧人之后,过得有多幸福。”


    眼前人的眼底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纯粹,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一双眼却浑浊沧桑得如老者一般,满是悲痛,满是愤然,满是……怨憎,甚至是没来由的恨意。


    “背弃旧人?”听他说这话,沈岁宁笑出声。


    她与段克己并不算熟识,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基础作为前提,以至于当初他半路上反悔下山,除了让沈岁宁觉得颜面尽失之外,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在,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失败的交易而已。


    或许当时他有更好的选择,还不至于沦落到上山做赘婿的地步,又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信在先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如今却要颠倒黑白,反过来指责她是那个背离之人。


    不过沈岁宁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此人明显来者不善,她笑了两声,便问:“听你的意思,是想把过往的旧账都算我头上?或许还要依着你虞山剑派的规矩,惩处我这‘背弃旧人’的负心人?”


    段克己手微微一抖,停下动作,没有说话,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暗暗覆上武器。


    察觉到身后沈凤羽跟上来,沈岁宁眼神暗自凛冽,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可惜了。”


    她笑起来,眉眼仍旧如以往那般张扬明媚,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的,一字一顿道:“我这个人呢,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先前放过你一马,现在——”


    沈岁宁手势一打,明面上的沈凤羽和藏在暗处的碧峰堂众人瞬间倾巢而出,利剑整齐划一地直至段克己。


    身前的长桌霎那间碎成几块,段克己立刻抽出藏在桌腿旁的长剑,挥剑抵挡。


    众人打斗起来,工坊瞬间乱作一团,就连挂在高处的红灯笼也被剑锋斩下,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


    沈岁宁默不作声地在旁观望着段克己的武功章法。


    虞山剑法的招式讲求一个“快”字,笔直的长剑在段克己手中极为灵活,如同灵蛇一般,加上段克己的身法本就轻盈,便是武功最高的沈凤羽和剑术最好的灵芮加起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外围望风的颜臻急急赶来,压着声音告知沈岁宁:“少主,城防军的人来了。”


    沈岁宁不可能真的当街杀人,更不想贺寒声的城防军参与此事,她眉间一凛,喝道:“撤!”


    得了撤令,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准备撤退,但段克己看到即将匿于人群中的沈岁宁的身影,瞳孔一缩,下意识要追过去。


    “别走——”


    段克己剑锋尚未收回,便急着要去追沈岁宁,挡在他面前的沈凤羽见状,误以为这人是对沈岁宁起了杀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


    刹那间,银剑刺破肉身,血扬了一地。


    “凤羽!”


    沈岁宁回过头,就看到沈凤羽重重坠落在地,满是血的身躯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打斗的动静太大,城防军也闻声赶来,急怒之下,沈岁宁当街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走到城防军面前。


    领队的官兵大惊失色,“夫人,您——”


    “让开!”


    沈岁宁夺过城防军身上的弓箭,一把将人推开,对准段克己拉满了弓,唰地连射了三箭。


    “你——”


    段克己迅速闪躲开,那箭又快又狠,全是奔着致命的位置去的,可见沈岁宁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他的命。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里是京城不是扬州,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直冲命门,段克己躲避不及,左肩的衣裳被狠狠划破。


    灵芮和颜臻正在地上查看沈凤羽的伤势,看到沈岁宁拿着弓就冲上前去,立刻出声试图制止:“少主,不可!”


    “你们带凤羽去找苏姐姐。”沈岁宁冷着脸,头也不回。


    ……


    沈凤羽被带回了颜臻她们的住处。


    跟随沈岁宁入京的漱玉山庄众人住得不算聚集,为了不引人耳目,也并未安置在豪华的地段,有时三五个姑娘挤一间屋子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好在地段虽偏僻,却也足够隐秘。


    贺寒声赶到时,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灵芮和颜臻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前,厚重的门帘里传出浓重的药味,还有难以遮掩的血腥气。


    沈凤羽是女子,贺寒声自然是不便靠近屋子的,只问灵芮:“凤羽的伤势如何了?”


    “苏姐姐说她失血过多,所幸没有伤及性命。”灵芮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但在贺寒声面前,灵芮还是敛起心绪,指向沈岁宁的方向,“少君还是去陪陪少主吧,她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自个儿坐在屋顶上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了。”


    沈岁宁背对着院子大门坐在屋顶上,贺寒声一进来就看到了。


    听城防军的下属说,夫人今日在烟花工坊遭遇了刺客堵截,那名刺客剑术极高,还打伤了夫人身边的护卫,他们一路随着夫人去追堵,还是不慎跟丢了,连夫人也没了踪迹。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看向身后的江玉楚。


    近日天气不错,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一轮红日缓缓隐于远处的山间,沈岁宁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借着木梯爬上了房顶。


    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乍一上来还有些站不稳,见沈岁宁看过来,也只是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而后走到她身边。


    沈岁宁抿紧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紧。


    “萧骁说你遇到了刺客,”贺寒声给沈岁宁披上衣裳,在她旁边坐下,“有没有受伤?”


    萧骁是今日沈岁宁在街上遇到的城防军将士,算是贺寒声信得过的部下,与沈岁宁也熟识。


    听了这话,沈岁宁轻哼一声,“他倒是会替我开脱。”


    “你本也没做错,何来开脱?”


    “但凤羽受伤了。”


    沈岁宁顿了顿,一字一句:“贺寒声,凤羽受伤了。她因为我而受伤,只会比我自己受伤更加让我痛苦。”


    她看着贺寒声,眼里的情绪不明,像是在说凤羽,又似乎不止是凤羽。


    贺寒声眼神微微一阵,似是一潭死水突然荡起了波澜,下一刻,他的脸被冰冷的双手捧住,强行掰正迫使他和她对视。


    “所以,贺寒声,”沈岁宁直视着他的双眼,“从前我不敢问,但现在我要你同我交个底,你的伤……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


    第103章 第 103 章 贺小侯爷心高气傲拉不……


    第103章


    自云州回来后, 两人几乎都不曾提起过沈岁宁中蛊一事,也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贺寒声给她解蛊后身子究竟如何。


    她只知道,漱玉山庄那套给人解蛊的内功心法是不可逆的, 那本就是以命换命的招式, 贺寒声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侥幸, 哪怕代价是一身武功被废,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沈岁宁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说旁的, 贺寒声不是个会妄自菲薄的人,若单纯因为没了武功, 他让沈凤羽把她箱子里的灵位换成放妻书做什么?


    两人久久对视,都不言语。


    片刻后,贺寒声伸手覆在沈岁宁冰冷的手背上, 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刚才的吻一样, “多亏了岳父,我虽然被自己的内力反噬,但未曾伤及根本, 假以时日便能恢复。”


    “当真?”


    “我不会骗你, ”贺寒声扯了扯嘴角, 垂下眼眸,“只是许多事情目前尚未定数, 我不想让你白白担心, 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沈岁宁半信半疑。


    她早有这样的猜想, 可当贺寒声真的告诉她时,她又怀疑那是不是贺寒声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而编织的谎言。


    不想过多纠结于此,沈岁宁选择相信贺寒声, 她任由贺寒声将她的手拉下,裹进掌心中。


    沈岁宁:“那你呢?”


    “嗯?”


    “今天的事,你不打算问我吗?”


    他当然想问,他在意得不行。


    那人是江湖中人,想来并非师出无名,他不是看不出来沈岁宁让他不要插手此事是有意为之,兴许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来路,也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贺寒声从来不希望让沈岁宁有任何被管束的感觉,于是他说:“你想说,我会听。不该我知道的,我不会问。”


    “你每次都这样说,显得自己有多大度似的。”沈岁宁对贺寒声的口是心非颇有几分不满。


    贺寒声笑了,被看穿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一般,“夫人既然懂我的心思,又何必要故意问?”


    “贺小侯爷心高气傲拉不下脸,我就不要面子的吗?”


    沈岁宁轻哼一声。


    正想着要如何同贺寒声坦白的时候,底下灵芮欣喜大喊:“少主!凤羽醒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瞬间站起身,一跃跳下屋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地上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还坐在屋顶上的贺寒声,他背对着她,背影有一瞬的寥落,可很快他也站起来,转过身微笑着看她,朝她点点头。


    沈岁宁心里陡然升起了几分愧意。


    她默了一瞬,抬头喊了贺寒声的名字,冲他扬起一个笑脸,“你不忙的话,可以等我一起回家吗?”


    ……


    沈凤羽受伤之后,沈岁宁便命碧峰堂所有人都进入蛰伏状态,连她自己也鲜少上街走动,除了去探望沈凤羽,其余时间都呆在府上。


    贺寒声所住的踏梅园梅花开得最好,寒冬腊月,正是赏梅的季节,沈岁宁在家里待得腻了,也不知哪里来的闲情逸致,让缃叶和鸣珂从库房里倒腾出了几盏质地不错的花瓶,折了几支梅花自个儿在屋里修剪了起来。


    如此一反常态,府上的人们都颇感意外,就连江玉楚都觉出了不对,可贺寒声还是一如平常地早出晚归,除了偶尔会一同陪伴长公主用膳,几乎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可把江玉楚急坏了,眼看着马上过年,凤羽还伤着,夫人身边少了个能说话的人,他想着怎么着这个时候侯爷也该多陪着夫人才是。


    这天贺寒声刚踏出府门,紧随其后的江玉楚终于忍不住提醒:“侯爷,您看夫人一连好几天呆在家里不出门,会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啊?”


    “憋了这么几天,终于憋不住了?”贺寒声看他一眼,踏上马车利索地掀开车帘钻进去。


    江玉楚嘿嘿干笑两声,“侯爷你都看出来了啊?”


    贺寒声没搭理,只示意他赶紧出发。


    江玉楚跳上马车,拉紧缰绳,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缓缓驶离永安侯府大门。


    片刻后,李擘身边的传旨太监便到了侯府门前。


    明文诏旨,沈岁宁没有理由再拒绝进宫,她很快便收拾妥当,带着缃叶随同入了宫。


    传旨传的是皇后的懿旨,但实际上沈岁宁却被引去了御书房,她和皇后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想来是皇帝不便直接传她,所以拿皇后当幌子。


    到了御书房后,沈岁宁让缃叶留在外头,自个儿随着小辉子进了殿,李擘和皇后都在殿内,她恭敬地行了礼:“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吧。”


    李擘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许是当着皇后的面不好发作,倒是皇后温和看着沈岁宁,眼里浅含了几分笑意的,开口:“许久不见晋阳入宫,她如今可好?”


    长公主自入冬以来便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入宫,这在华都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皇后这样突然问起,沈岁宁还是斟酌着答道:“托陛下和娘娘的福,应当是快好了。”


    听了沈岁宁的回答,皇后还想说几句客套话,她刚要开口,就被李擘略微不耐烦地打断:“晋阳这是老毛病了,年年都是如此,天气一暖和自然会好。”


    皇后顿时面色尴尬。


    李擘看她一眼,大约是有些不忍,脸色柔和了几分,“朕记得皇后懂些丹青,尤其是腊梅画得好。再过两日便是除夕,朕请皇后过来,是想画一幅腊梅图献给太后,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臣妾自当为陛下效劳。”皇后知道李擘是找借口支走她,倒也不多停留,施礼后便进了御书房的里间,里面桌案上果真设好了笔墨纸砚。


    支走了皇后,李擘脸色顿时大变,他猛一拍桌,不怒自威,“棠溪,你抗旨不尊,该当何罪?”


    “臣妇抗了什么旨意?请陛下明示。”沈岁宁半跪在地,镇定自若。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李擘无非是找她算先前拒绝进宫的账,但那并非如今日这般明文诏旨,也不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李擘最多能当着她发泄几句不满,却也不能用这件事来定她什么罪。


    李擘冷笑,“朕知道你夫妇二人如今翅膀硬了,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连关在大理寺监牢的犯人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处理掉,整个华都,怕是也没什么你们怕的了。”


    “臣妇不敢,贺寒声也不敢,”沈岁宁否认,“贺不凡死于牢房意外失火,满京城人尽皆知。而他的亲信崔荣……”


    提到“崔荣”时,沈岁宁故意顿了顿,而后继续:“他在贺不凡入狱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李擘似乎是不太信任沈岁宁,“他的尸首在哪里?”


    “被扔进了城郊铸铁场的熔炉里,尸骨无存。”


    沈岁宁知道空口无凭,李擘大概不会轻易信她,于是她说:“崔荣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铸铁场,里面有好几个工人都见过他。陛下若想亲自求证,大可以传他们前来问话。”


    李擘先前按着不敢杀贺不凡,无非是因为担心他手里握着的那些秘密会随着下死刑的旨意被他的亲信崔荣揭露出来,但现在贺不凡和崔荣既然都已经死了,对他而言便已没什么所谓,而那些同他一样因为惧怕被揭露而向他施压的世家,大概也能消停些。


    只是生未见人死未见尸的,李擘多少还有些放心不下,何况现在更紧要的是,贺寒声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正在与他离心。


    李擘抬眼看着底下跪着的沈岁宁,沧桑的眼里浮现出了一抹阴鸷。


    “听说你前阵子受了伤,”李擘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岁宁的左肩,“如今可还提得动剑、挥得动枪?”


    沈岁宁没有出声,她知道李擘这样问的用意,无非是想让她继续作为御影使来替他做事,而她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想再为这是非不分、滥杀忠臣的君王做事。


    似是猜到了沈岁宁的态度,李擘笑了笑,并没有恼怒,只是淡然地拢了拢广袖,语气平静:“无妨,若是伤还未痊愈,朕不勉强你。除了你,朕,自然还有别的人选。”


    “陛下口中的人选,是指我爹,还是……”沈岁宁抬起脸,眼神微冷,“贺寒声?”


    “你很聪明。”


    李擘满意地点点头,“朕亲信的人不多,能够私下为朕办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平淮侯与朕相识多年,为人忠实可靠,的确是替朕做事的不二人选,只是他归隐数年无功返朝封侯,朝堂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许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至于,允初——”


    “他是朕的亲外甥,无论是能力还是立场,朕绝对信任他,”李擘扯了扯嘴角,突然话锋一转,“只是你觉得以允初目前的状态,朕先前让你去做的那些事,他如今还能做到吗?”


    这话挑明了他已经知道贺寒声目前的身体状况,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岁宁暗暗握紧双手,后背泛起了一阵阵冷意。


    自打从云州回来,贺寒声武功尽失,为了不让人有机可乘,他一直是对外称病,除了几个亲信,几乎没人知道实情,就连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可偏生在李擘这里走漏了风声。


    沈岁宁回忆起从云州回来后的种种,她知道贺寒声在华都的处境一直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李擘全力支持,才得以保住他如今的地位和手中的城防军。


    她并不知晓李擘是什么时候知道贺寒声武功尽失的事情,而在他明知此事的前提下,城防军能在贺寒声手里留多久,甚至是——


    贺寒声的性命能留多久,也不过是李擘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他能在三年前将功高盖世的贺长信困死在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又如何不能让贺寒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华都?


    沈岁宁咬咬牙,那是她来京城半年,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压迫之下臣民们的无力感,可她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缘由。


    她只知道,现在身在华都的她无法像在漱玉山庄时那样随心所欲,上面坐着的那个人她反抗不了,她无法用原来的方式从这个人手底下保全任何一个她想要保护的人。


    僵持许久后,沈岁宁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嘲弄般轻笑了声,似是妥协,“不知陛下这次想让我做的……是什么?”


    第104章 第 104 章 万一真有不长眼的人找……


    第104章


    除夕当日也是贺寒声的生辰, 如以往一样,他一早醒来,府邸上下都为他送上了生辰祝福。


    唯独, 本该睡在他枕边的人不见踪迹。


    她睡过的地方连余温都没有, 大约是早早便出了门。


    这几天沈岁宁时常关注着沈凤羽的伤势, 几乎每天都要去亲自察看才放心得下,有时候贺寒声会陪着一起去, 但更多的时候,她都等不及他有时间, 而她向来来去自如,也不会刻意避着什么,贺寒声也就不多问, 由着她如此。


    只是到底今天这个日子,醒来未见枕边人,贺寒声心里多少有几分失落。


    “侯爷, 这是夫人留给您的信笺,她嘱托我一定要在见到您的第一时间交给您。”江玉楚递上一封宝蓝色洒金信封,上面飞舞着几个金色大字:贺寒声亲启。


    贺寒声顿了顿, 伸手接过, “夫人还说什么了?”


    “夫人还说, 今儿是除夕,她去趟平淮侯府, 再去探望凤羽, 然后留在家里陪长公主殿下, 就不跟着进宫去了。您今儿生辰她记着的,等您参加完宫宴回来,她在信笺里写的地方等您。”


    “知道了。”贺寒声将信笺握在手中, 方才的失落逐渐散去,眼底揉进了细碎的温柔。


    他怀着期待与几分忐忑,正要打开信笺,便听到一声苍老而带了几分颤音的,“允初——”


    是谢昶,往年贺寒声的生辰,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贺寒声忙将信笺收于怀中,迎上这位白发苍苍却冒着寒风来贺他生辰的老者,“小小生辰,怎劳得先生跑这么老远?实在是不该。”


    “非也,非也。”


    谢昶抖了抖身上的披风,将护在怀中的锦盒小心掏出,苍老的手轻拍了两下,郑重地送到贺寒声手上。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拍了拍贺寒声的肩膀,笑,“好小子,又长一岁。”


    贺寒声默默低头道了声谢,正准备引谢昶进屋,便见谢昶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释然般,转身就走了。


    见贺寒声原地未动,江玉楚提醒:“侯爷?”


    贺寒声抿紧嘴唇,看着谢昶离开的方向,半晌后才摇摇头,进屋去了。


    按照往年惯例,贺寒声在府上陪长公主用完午膳,便进宫了。每年除夕宫中都会设有宴席,因恰好是他的生辰,以往用过午膳,他便随着长公主早早进宫陪同太后,今年长公主是进不了宫的了,但贺寒声作为晚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只是没人陪同左右,进了宫后,贺寒声便如坐针毡,一直挨到宫宴结束,天都黑透了,他才终于急匆匆赶往沈岁宁留信中的位置。


    沈岁宁留的地址是一处荒废的私人宅院,虽在城中,但位置很偏僻,再往西走不多远,便要出城了。


    宅院坐地面积很大,粗略算计,大约能有三分之一个皇城,只是老旧失修,房檐上的砖瓦残破不全,院子里也长满了荒草,夜半风声呼啸着吹过,有种说不出的荒凉。


    “侯爷,您确定夫人约您来的是这地儿吗?”江玉楚手里拄着灯笼,越往下走越觉得不对,“大过节的,怎么感觉这地儿……啧,阴森森的。”


    “此处唤作‘静园’,是江南的一位富商为他在京城的红颜修建的。后来富商南下回乡,这位红颜守着这宅子终身未嫁,她膝下无子,故去后常年来无人打理,这宅子便也荒在这了。”


    声音从黑暗处幽然传来,吓得江玉楚一哆嗦,差点没惊叫出声,等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后,他惊魂未定:“夫人,大过节的可不兴这样吓人!”


    “胆小鬼。”沈岁宁嫌弃地看他一眼,抢过灯笼,“怕就别跟着,在外面等我们。”


    静园四下无人,离闹市区又远,只能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竹声,手里唯一的光源也被夺走了,周围黑黢黢的,站在原地更加吓人。


    江玉楚沉思片刻,默默地选择跟上去,心道夫人果然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大过年的,又逢侯爷生辰,竟跑到这么阴森偏僻的地方来庆祝。


    沈岁宁掌灯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她大约不是第一回来这,便是四下无光也能精准从荒草丛生当中寻出一条好走的小路来。


    借着微弱的光亮,沈岁宁余光扫视着跟在她身后的贺寒声。


    参加完宫宴后,贺寒声大概是回家急急换了身衣服,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沈岁宁先前从未见过的新衣,连领口处的褶皱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打理的。


    “贺寒声,”看了他一会儿,沈岁宁出声叫他,颇有几分好奇问:“你就这么放心跟我走,就不怕我暗算你?或者整蛊你?”


    贺寒声笑了,“夫人还能害我不成?”


    “还真说不定。”


    几人穿过荒草走到一片空地,沈岁宁停下脚步,转过身,偏头半真半假地同贺寒声说:“你也知道,漱玉山庄向来做的是买卖交易。万一真有不长眼的人找我这少庄主买你的命呢?”


    摇曳的烛火在她眼底闪烁着,忽明忽暗,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贺寒声的声音很轻,像云朵飘浮过一样,轻轻落在沈岁宁的耳朵里,“你会吗?”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了吗?”


    贺寒声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他又笑起来,“我让玉楚备了许多好酒,都是岳父喜欢的。”


    答非所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谈话似乎都成了现在这样似真非真的试探,夫妻做成如今这个样子,哪怕揉进了一丝丝的虚假和怀疑,那也算不得真情。


    沈岁宁垂下眼眸,掩起了眼底的自嘲,忽然觉得这段关系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是她贪玩过了头,以至于落得如今这般无法收场的地步。


    “宁宁,看着我。”


    贺寒声唤她一声,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


    她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霾,那是贺寒声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的,他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眼角,声音温和却坚定的,“你是我妻子。无论何时你回过头,我都在你身后。”


    “哪怕我要杀了你吗?”


    贺寒声“嗯”了声,“若能倒在夫人剑下,那也是我死得其所。”


    话音刚落,沈岁宁立刻伸出双手捂住他嘴巴,连呸了好几声。


    “老一辈的人都讲避谶,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贺寒声笑了笑,“真心的。”


    “无趣至极。”


    沈岁宁瞪他一眼,收回手,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她开的一个无聊的玩笑,而她对贺寒声的反应颇感无趣。


    “今天除夕,也是你的生辰,我呢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沈岁宁偏过头,笑意盈盈,“生辰快乐,贺寒声。”


    话说完的那一瞬间,四周忽然灯火通明,烟花冲入寂静的夜空,瞬间绽放出绚丽璀璨的色彩,照亮了漆黑的夜,贺寒声这才发现,其实周遭早就站了许多人。


    “祝侯爷/少君生辰快乐!喜乐康健!万寿无疆!”


    “祝夫人/少主岁岁无虞,长安常乐!……八方来财!”


    祝福声很快被淹没在新年的烟火之中,此刻的喧闹与方才的无声寂静十分割裂,仿佛一下穿越了两个世界,让人有一瞬的恍惚。


    听了后面这句,沈岁宁“啧”了一声,了然于心地看向碧峰堂众人,“今儿凤羽不在,轮到你们问我讨债了是吧?”


    灵芮嬉笑着伸出手,“大过年的,吉祥话都说了,少主不能太小气吧?”


    沈岁宁白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早早准备好了的红包,“行了,你去给大伙儿分吧。哎对了,这烟花要是没放完,可记得搬回去啊!”


    “得嘞少主!您就放心吧!不会浪费您对少君的一番心意的!”


    灵芮几个讨到了红包,倒是懂事得很,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一大段吉利话后,强行把江玉楚也给架走了,留了二人世界给贺寒声和沈岁宁。


    正好一轮烟花放完,夜空又归于宁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略有几分呛鼻。


    沈岁宁看向贺寒声,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她想了想,解释说:“前几天在烟花工坊打坏了人家的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干脆把他们的烟花都买了下来。”


    “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明知故问。”沈岁宁偏过头,神情傲娇。


    贺寒声含笑拉她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宁宁,我很欢喜。”


    对贺寒声来说,她能安然无虞地站在他面前,便是最大的欢喜。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没有刻意准备,不然还能再惊喜些。”


    沈岁宁颇有几分别扭的,似乎是觉得以二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她特意去给他准备生辰惊喜是一件主动示好的事情,这让她有些脸热。


    她刚想开口再解释几句,烟花再次被点燃,盛放在夜空中。


    想也是灵芮她们干的,这次点的量比刚才大很多,跟在脑袋边上炸开似的,沈岁宁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全世界的烟花包裹了,耳朵嗡嗡的,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下意识想捂住耳朵,贺寒声却先她一步。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了她发热的双耳,沈岁宁心跳突然有些加快,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寒声,怔愣了少许,忽而笑着说了声:“贺寒声,你已经很久没有吻我了。”


    声音被淹没在爆竹声中,她想他听不见,她笃定他听不见,可她又有那么一丝渴求,希望能被他听见。


    哪怕他们这段感情里揉进了猜忌与谎言,哪怕今夜开始,他们可能会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在一起。


    她希望他吻她,就在此刻。


    愿望大概是被听见,沈岁宁感到覆在双耳上的手掌微微用力,下一刻,嘴唇便被柔软的触感包裹。


    耳边绵延不绝的爆炸声被隔绝开,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们在烟花下拥吻。


    沈岁宁终于笑了,她闭上眼,双手环上贺寒声的肩膀,仰起头回应他。


    烟花燃放了多久,他们便亲吻了多久。


    “其实没有很久的。”


    “嗯?”


    沈岁宁被吻得有些恍惚,她没有听清,还没来得及思考,又很快被缠绵着包裹起来,思绪飘远。


    爆竹声中夹杂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在亲吻的间隙,贺寒声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吻过你无数次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 她和贺寒声的夫妻情谊……


    第105章


    爆竹声中起新岁, 初一清晨,李擘依例进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原本平静祥和的皇城在李擘踏进寿康宫的那一瞬间弥漫起了浓浓的火药味,太后神色并不太好, 哪怕看到皇帝进来了, 也不像以往那样装个样子, 上演一番母慈子孝。


    “儿臣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昨夜睡的可还安稳?”


    李擘笑着施礼, 见太后脸色铁青,他唇角笑容止不住扩大, “今儿大年初一,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高兴了?来人——”


    他抬抬手,轻描淡写地命令:“寿康宫众人办事不力, 惹得太后不悦。把那几个掌事的宫女太监拖下去,狠狠地打!什么时候太后露出笑容来了再停下来。若太后一直不笑,便打到死为止!”


    殿内的宫女太监大惊失色, 顿时跪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打!”李擘似是铁了心的,侍卫们立刻应声将人拖拽出去。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后关系一直不算和睦,只是以往都碍于颜面, 在旁人面前做足了表面功夫,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 上回冬至宫宴皇帝下令掌嘴了太后身边的何泉公公,今儿大年初一更是直接闹到寿康宫里来, 摆明了是要跟太后撕破脸。


    太后也不是不明白, 眼看着宫里人都要被拖出去杖责, 高声喝止:“住手!”


    侍卫们倒是很给面儿,停了手。


    太后冷着脸看向李擘,“皇帝今儿一大早来哀家宫里闹, 是嫌哀家这个年过得太安稳么?”


    李擘“哦?”了一声,笑得颇有几分故意,“儿子不过是觉得母后宫里太清净,想添点生气罢了。”


    说完,却也没有继续为难寿康宫的其他人,只摆了摆手,命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旁人离开后,太后终于不再克制,出声质问:“贺不凡一死,皇帝便急着清算那些与他有往来的朝臣,是不是过于心急了点?”


    “清算?”


    李擘笑了,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玩起面前的茶壶杯盏,神色淡淡,“不过是让人处理了几个碍事的小角色,在母后眼里,这就叫清算了?”


    “倒是哀家疏忽了,竟不知皇帝何时又养了如此得力之人。”


    “母后才是让朕大意,久居深宫之中,居然也能将关系网织得如此紧密,谁知是不是因昭王养在您膝下太久,让您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扯了下嘴角,强颜欢笑,“昭王是哀家的孙儿,哀家疼他也是理所应当。除此之外,哀家从未有过旁的念想,倒是皇帝你,丝毫不顾念母子情份,要将哀家赶尽杀绝。”


    “母子情份?”


    李擘重复了两遍,眼里有一瞬的迷茫,可很快他又嘲讽出声:“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叫朕顾全大局,不能有自己的情感,连喜怒哀乐都要斟酌,不能随便哭、不能随便笑,便是眼看着自己最为敬重的母亲逼死了心爱的女子,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朕是天子,要以大局为重,天下所有人都指着朕,所以阿瑾尸骨未寒时,朕甚至都来不及看她一眼,便要在这后宫里开枝散叶,就因为朕是皇帝!必须割舍掉作为一个人本该有的情感!”


    “而这所有的一切,母后——”


    李擘大步走到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开嘴悲凉地笑出声,“都是您当年,亲口教给我的道理。所以您现在跟我提什么母子情份?早就没有了。”


    李擘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似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感都宣泄出来。


    太后沉默许久,沙哑开口:“阿瑾当年……并非哀家容不下她,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她的母家不能给朕带来助益,朕需要一个家族强盛的妻子,助益朕夺取天下大业。”李擘打断太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这话,母后已同朕说过多次,朕已经听到厌烦了。”


    太后闭了闭眼,无从辩解。


    勾结宦官,串联朝臣……皆是她分外之事,这些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即便是她之后做的种种都是为了自保,尚且情有可原,唯独徐瑾这件事,她辩无可辩,这也是多年来横梗在母子二人之间的一根毒刺,分毫都碰不得。


    “事已至此,哀家无力解释再多,”太后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得犹如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你打算如何?是要像当年处理庆国侯、周培和贺长信那样,把所有人都逼死么?”


    李擘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情绪,又似乎是骤然之间看到了自己年少时,几十年来的物是人非让他内心滋生出了茫然,他甚至一度分不清当年和如今,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


    徐瑾死于李擘登基后的第一个夏天。


    那时候整个天下百废待兴,所有人都怀揣着对安稳新生的憧憬,李擘想,他既然已经坐上这个皇帝之位了,也依着太后的意思立了胡氏为皇后,他可以把心爱的女人接进宫里,哪怕是做个妃子也好。


    这个心思种在李擘心里许久,但他不敢直接和太后提,而是叫来了彼时与他情同手足的大臣们一一商议,询问他们的意见,毕竟李擘的位置是他们竭力争取来的,若能得到多数人的支持,想必太后也不会再反对。


    可是,庆国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直言徐瑾乃是太后母家的人,又得皇帝偏爱,他日必将形成外戚之祸,重蹈前朝覆辙。


    除了庆国侯,反对的朝臣不在少数,李擘没有办法,彼时徐瑾又怀有身孕,他想着要不就再等一等,等到徐瑾诞下皇嗣,立妃也该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结果徐瑾生下了蔽月公主没多久,还没等来册封妃位的旨意,便永远合上了双眼,李擘伤心欲绝,却还要克制着情绪早朝问政,假装没事。


    徐瑾死后的第七天,李擘记得清楚,那天是夏至,当时周培见他终日郁郁寡欢,没日没夜地宿在养心殿,便劝他多去后宫流连,好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


    大概就是那个夏至,李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杀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感到陌生的自己,那个他毫无由头地处死了庆国侯,流放了周培,沈彦退隐离开华都后,就连他最信任的贺长信也与他生了罅隙。


    李擘迷茫地看着太后,当年极力反对他与徐瑾的母亲如今发间早已夹杂着白发,她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是李擘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至,年少的那个李擘就已经死了。


    ……


    九霄天外。


    沈岁宁坐在窗前擦拭着手中短匕,目光却一直看向窗外,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


    “少主一向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想来又是有了新的打算。”洛九寻拎了一壶清酒走进屋中,坐在沈岁宁对面将酒温上。


    沈岁宁笑了笑,收起匕首,“如今这京城里,只有你最懂我。”


    从扬州随她来的众位亲信并不知晓朝廷中事,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这一档子事,便也只同洛九寻说得上。


    洛九寻抬眼看到沈岁宁收匕首的动作,顿了片刻后开口:“来华都不过半年光景,少主便已不如初来时那般恣意明媚,瞧着像是多了许多心事。恕属下多嘴问一句,这趟浑水,少主就非趟不可吗?”


    “皇帝这次让我动的是一个姓葛的老臣,他虽然替太后和世家做过事,但其实是个胆小鬼,我找到他的时候尚未说明来意,他便吓得屁滚尿流,还供出了一个人。”


    沈岁宁没有回答洛九寻的问题,洛九寻便知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供出了谁?”


    “谢昶。”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去狱中见贺不凡的时候,他也提到过,谢昶和永安侯的死有关联。”


    洛九寻微微一愣,忍不住提醒:“谢先生是老爷的挚友,也是贺小侯爷的恩师。少主你……”


    “我知道。”


    沈岁宁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京城的冬似乎格外冷些,有种淬入骨髓的寒凉。


    她仰头喝下洛九寻为她斟的一杯温酒,方才开口:“年前我随阿爹去见过他。爹说,二十年时过境迁,留下的唯一好友便是谢昶。除夕那天,他还派人来给贺寒声送生辰贺礼。”


    “贺侯爷这样谨慎又重情的人把膝下唯一独子托付给他,想来对他也是万分信任。贺寒声是他亲自带大的得意门生,就连表字‘允初’是他亲自取的。小九,”沈岁宁顿了顿,“你说……贺侯爷故去之后,谢昶每每见到贺寒声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年年清明寒食,他看着贺侯爷的灵位时,又在想些什么?”


    洛九寻没有回答沈岁宁的问题,只是为她添了酒。


    等到杯中酒尽了,洛九寻才缓缓开口:“少主向来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下一步,难道要去找谢昶先生当面对质吗?”


    沈岁宁沉默。以她的身份去找谢昶并不合适,那不仅是贺寒声的恩师,还是她爹的挚友,是她的长辈。


    而且她这一去,无论事实究竟如何,这残忍又难言的真相一旦被捅破,沈岁宁和贺寒声这半年来的夫妻情谊,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事总得有个了解,”片刻后,沈岁宁故作轻松道:“不如,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吧。”


    第106章 第 106 章 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第106章


    倚竹园一如既往的清净, 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约是因着过年,谢昶平日里的那些门生这会儿都不在,连他那个叫金吉的小门童也不知去了哪里, 偌大的院子里, 只有谢昶一个人, 摆了张长长的木桌,手里握着画笔。


    他脚边全是画稿, 谢昶喜欢画竹子,放眼望去, 地上一水儿的全是竹子,全华都就数谢昶的竹子画得最好,千金难求, 沈岁宁在沈彦府上见到过他送的一把小扇,上面寥寥勾了几片竹叶,沈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沈岁宁不懂画, 她只是莫名觉得,今日谢昶的背脊,似乎比去年她初次进京时看到的要直些。


    “你来了。”


    谢昶添完最后一片叶子, 将画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于是把画纸撕了个粉碎,自言自语:“老喽, 连画了一辈子的梅兰竹菊都画不明白喽!”


    “哪有?前两天上我爹那儿吃饭, 他还提醒说赶明儿来给谢先生拜年的时候, 一定要向您讨一幅墨宝。他最挑剔了,放眼全京城,也只有您的手笔能让他念念不忘, 说您画的竹子是古往今来最竹子的。”沈岁宁的声音很轻快,全然的小辈恭维长辈的语气。


    来华都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其实沈岁宁跟谢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跟沈彦或者贺寒声一起,私下里基本没见过。


    她听旁人说,谢昶是个顶顶高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傲,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否则不会一生无妻无子,他平日里待她热情,大约是看在她是他故友沈彦的女儿,又或是他爱徒贺寒声妻子的份儿上。


    无论是哪种缘故,总归不是因为沈岁宁这个人,谢昶格外看重的儒家那一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君臣父子的伦理规矩,大约是不喜欢她这种随性散漫、能把所有长辈处成平辈的人,他最喜欢的学生,大概就是贺寒声面儿上那样,听话,自律,温润,懂礼,有分寸。


    谢昶问她:你懂竹子吗?


    沈岁宁说她不懂,她画的竹子比鸡踩出来的还不如。非要扯上点关系的话,就是她小时候练剑,最早用的是竹剑。


    谢昶沉默半天,说他其实也不懂,因为喜欢竹子的并不是他,是贺长信,他最早喜欢画的,其实是梅花,是贺长信故去之后,谢昶才开始莫名地喜欢画竹子,并且只画竹子。


    谢昶说,最开始梅兰竹菊四君子,他最讨厌的就是竹子,就像当年他们那一批老友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贺长信。


    贺长信草莽出身,入仕前其实没读过几本书,而谢昶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来的,他参加过科举,在前朝也当过小官,平日里说话都是文绉绉、慢吞吞的,有时候绕大半个圈子,贺长信也听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贺长信是个直脾气,有时候会急,他常说谢昶是读太多书把脑袋读傻掉了,连话都讲不明白。谢昶哪听得这话?但他一贯的教养让他说不出骂人的话,只会涨红着脸愤懑地甩他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也。


    最开始这句话贺长信也听不懂,懂了之后,他管谢昶叫“冬虫”,给谢昶气得够呛,写了足足两页文章来骂他,通篇都是文绉绉的话,那会儿华都人人都觉得,谢昶与贺长信不和睦,只是谢相爷性子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吵闹归吵闹,两人共事的那些年,作为李擘的左膀右臂,各自执掌文武大权,也算是开创了大成建朝以来的第一个鼎盛时期。贺长信虽然性子急,但他不莽撞,他也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有些决策做不明白,于是关键的事情上都会优先过问谢昶的意见,而谢昶虽然不满比他小了快一轮的贺长信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也知道他的仗义,有时他心直口快顶撞了李擘被惩罚,谢昶也会搭把手,替他说几句好话。


    当年贺长信提出要改兵制的时候,谢昶虽然不同意,但李擘真正动怒的时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保全他。


    谢昶说:“靖川的性子就跟竹一样,宁折不弯,刚直得紧。说好听点,叫正直。说不好听了,是固执。有一段时间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那会儿其实天下已经太平,各地诸侯都已经归顺朝廷,只有南方一带的草莽还在作乱,靖川他非要出兵,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但那会儿大成刚刚平定北境,从战乱的阴影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国库吃紧,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用武力去征服,他就说让我们这些做官的勒紧裤腰带省些银两去打仗,打完仗,百姓才能过好日子。多荒谬的提议啊,但他不觉得有问题。文武百官极力反对,陛下也不支持,他非要犟,怎么说都说不通。那会儿我看他和他看我一样,哪哪都不顺眼。”


    沈岁宁听父亲说过这事儿,潇湘、岭南之乱都是贺侯爷平定的,虽然都是南方,但那一带的人和江南这边的习性不大一样,他们倚山而居,又有水系环绕,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加上鱼米之乡粮草充足,真要打下来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成的事,可若是三五年,那时候的朝廷确实耗不起。


    当然,后来还是贺长信带兵南下去平定了,不管他是怎么争取到这个机会的,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做到了他承诺的,后来潇湘一带确实安稳了许久,直到这两年才又开始有了不臣之心。


    她想了想,说:“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说起来也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错了,小姑娘,”谢昶笑着摇摇头,“立场、方式什么的,都是对我们这些臣子而言。在皇帝那,他认为对的就是对,他觉得错的就是错。靖川他坚持己见再三冲撞陛下,这便犯了大忌,哪怕潇湘之战他打赢了,但在陛下那,他还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刚说的一句话不错,便是古往今来,向来如此。飞鸟尽,弓弹藏,自古良将,多死朝堂。乱世的时候皇帝最倚重的人,也是盛世的时候皇帝最害怕的人,君王的猜忌可比战场上杀人的刀来得可怕,靖川他全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全华都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天谢昶说了好多话,从回忆他和贺长信刚认识时的不和睦,到后来共事时的相互扶持,又到政见不合时的争吵,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摊开给旁人看。


    说来说去他想表达的也不过一句:你看,贺长信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回回劝他,他不听,那就算了,他爱怎样怎样。


    沈岁宁悄悄叹了一口气,在谢昶又要开始追忆的时候,她终于打断他,问出了关键所在:“所以贺侯爷去云州的那一次,您是知情的,对吗?您知道皇帝忌惮他许久,也知道贺不凡早已对永安侯府虎视眈眈,更知道云州境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都不过是看准了贺侯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执意出兵,所以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骗他入局。您早就知道,因为在云州给贺侯爷写信的那个人——”


    沈岁宁一字一顿:“刘春英,他曾拜在您的门下。虽然他与您的师徒之缘不过寥寥几日,但他在云州的那些年,你们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云州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


    这当然是被人刻意抹掉过的信息,但还是被千机阁的魏照查了出来。


    谢昶愣住,像是一直以来的遮羞布突然被人扯掉,而后又撕了个粉碎,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沈岁宁一眼,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有……难言的羞愧,最后他佝偻着身子撑在木桌上,一行老泪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了的墨色,像是一根笔挺的竹子身上长出的一颗瘤子。


    谢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岁宁问过沈彦。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昶是个老好人,是他们的老大哥,但有时候太过于循规蹈矩,甚至谨小慎微了。


    那会儿他们几个年轻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谢昶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那会儿李擘登基后他们第一次以正儿八经的君臣身份相见时,谢昶把他们一群人拉在一起,像排戏一样把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排了一遍,生怕他们哪里出了错,僭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数。


    沈岁宁有些好奇,问你们配合吗?


    沈彦说当然不。那会儿他们都觉得虽然李擘当了皇帝,但大家毕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情同手足,不必像谢昶说的那般划清界限,过于刻意了。贺长信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谢昶的来意之后理都不理,气得谢昶原地跳脚,大骂他孺子不可教也。


    同样的问题,沈岁宁也问过贺寒声。


    那是他的恩师,贺长信在外征战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时间便呆在谢昶家里,因为母亲待他过于严苛,宫里伴学的规矩又太多,只有在先生家,他才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在贺寒声眼里,先生满足他对于两袖清风的文人的所有幻想。因为谢昶既不像父亲那样急脾气,又不像母亲那样严苛,他教导他的时候多是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有点太要面子了。


    才情高的人心气儿也高,谢昶听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更容不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生染上一丁点的污秽。


    于是贺长信的死,就成了谢昶心里一根刺,是他日以继夜难以忘怀、令他辗转反侧的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谢昶痛哭流涕。


    他掩着面,哽咽地告诉沈岁宁:“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这话旁人说,沈岁宁可能会觉得虚伪,可谢昶说,她信的。


    “靖川……我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牛脾气,我劝他一次,他跟我吵一次,有一次吵急了他骂我迂腐,骂我酸儒,骂我书生误国,骂我是个做了官就只想着沽名钓誉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鬼。那时我知道,陛下对靖川一家的容忍度已经快到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连允初都看出来了,但靖川他就是不信。”


    “我也知道贺不凡在密谋什么,当时他拿着刘春英的求助信在御前陈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云州,那个地方是靖川的老家,他很熟悉的,而且那也是靠近边防要地,出了丁点乱子,都是要祸及京城的,靖川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作为,太明显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针对靖川设下的局,等着那个大傻个自己往下跳。陛下他更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需要旁人来做这把刀,他要除掉靖川,但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我当时也在赌气,我知道我跟靖川说这些他不会听,我就想,那好啊,那你依着你那榆木脑袋的牛脾气去你的云州吧,你入了局,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再差的打算,只要他活着,哪怕陛下真的下旨要斩了他,我在京城,至少能保他一条命,可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昶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您也没想到这个针对贺侯爷的局如此残忍狠辣,没想到他真的会中埋伏,会在云州殒命,根本没有给您替他求情的机会,是吗?”沈岁宁握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她这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她不了解谢昶的为人,但是谢昶的这个举动,非常符合她对清高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下山的时候见过一个书生,他媳妇是个杀猪的,没什么主见,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去征求书生的意见,每回书生都当没听见,等媳妇犯了错,他再去收拾残局,然后鼻孔看人,说,看吧,还得我教你。


    当然,谢昶没有这么直白,但想必贺长信长久以来的不尊重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结了果,他当时刻意隐瞒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想着,等东窗事发,等他亲自出面替贺长信解决好他闯出来的祸事来证明他才是对的,以此来让一贯不服他的草莽武将高看他一眼呢?


    这是沈岁宁的揣测,至于谢昶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深究了,那是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一个小辈无从过问,而她现在只想知道——


    “当初那封传召我爹入京的密令,也是您向陛下提议的,是吗?”


    谢昶说是。


    沈岁宁问他为什么,谢昶喃喃半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贺长信死得冤枉,而这天下唯一一个能够把他从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拖出来的人,只有当年的秦衍之。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岁宁看到失声痛哭之后的谢昶脸上,似乎终于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沈岁宁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好孩子,你比你爹的反应还要快一些,”谢昶收好情绪,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和欣赏,“华都有你陪着允初,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不等沈岁宁反应过来,谢昶便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他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留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在上面,柱子旁边还挂着他作的一幅兰竹图,旁边匾额上题了四个大字:清风雅韵。


    第107章 第 107 章 胆大包天沈岁宁。


    第107章


    谢昶生前门生众多, 他虽膝下无子,但出殡那日,华都三千太学生徒步数百里送他出京, 场面格外壮观。


    他的后事由贺寒声一手操办, 加上年关各府上走动频繁, 一直过了正月十五,贺寒声都没怎么回过家门。


    自打长公主病重后, 偌大的永安侯府便格外冷清,谢昶仙逝之后, 府上更是如同结了一层冰一般,冻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都觉得冷。


    景跃站在府门前搓了把说,问景皓:“你说今年冬天是不是格外冷些?年前下了好几场大雪, 年后这天就不见晴。”


    “是啊,今年气候反常得很,”景皓点头附议, “连侯爷穿得都比往年多了,也不知夫人习不习惯北方的冬天。”


    临江别苑,沈岁宁打了个寒颤, 又往炉子里扔了把木屑, 这是苏溪杳特地为她调制的香料, 可以平心静气,疏肝解郁。


    她近来神思不宁,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 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


    坐在她对面的人更是面如死灰, 可耳朵又奇异地红得跟猪肝似的,眼神也在闪躲,单薄的身躯蜷缩着, 准备迎接对面的狂风骤雨。


    果不其然,下一秒,卷轴和册页甩在了他脸上,伴随着沈岁宁劈头盖脸的骂声:“陈千澈!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这些年张夫子教你的都让你当屁放掉了?是上赶着要给阎王拜年吗?好端端的你给那些公子哥当什么代笔!”


    陈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替自己申辩。


    他想说自己是被骗的,第一次卓文斌那群人邀他去笔会,跟他说题的文章不要落款,这样比试才更能见真章,陈最信了,但后来他的文章被卓文斌改了名字拿去应付国子监的夫子。


    这事儿陈最原本是不知情的,但他那篇文章被夫子连连称赞,很快便在华都传开了,卓文斌便又来求他,让他替自己再写几篇。


    陈最当然是拒绝的,但卓文斌威胁他,说陈最若是不同意,就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张玄清夫子的学生沽名钓誉,在京城给别人作代笔。


    陈最气极了,但是又不懂怎么处理这事,便被卓文斌哄着又给他作了几篇文章,连带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也趁火打劫,如今卓文斌借着陈最的手笔在华都小露头角,引起了注意,连太子都知晓了他的名头,两人这才慌了,但卓文斌威胁陈最,说他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身败名裂。


    可这些话陈最不敢同沈岁宁说,祸已经闯了,怎么申辩都苍白无力,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会害得张夫子清誉有损,还可能会连累平淮侯时,陈最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沈岁宁,坦白了真相。


    沈岁宁知道之后,不知道使出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若是山庄的人干了这等蠢事,莫说只是庄法伺候,便是打残了扔下山去,也不会有人有异议。可偏生这陈最是张玄清最疼爱的门生,当初张夫子极力反对他下山,是沈岁宁自己打包票要把人带下来的。


    见沈岁宁半晌都不说话,陈最有些心慌,忍不住喊了句:“沈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我娘要是生出你这么蠢的弟弟,我都得连夜给她踹回肚子里。”沈岁宁冷笑着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陈最见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要走,急得要追出去,“沈姐姐!这祸是我闯的,我死不足惜,可是夫子他——”


    “你闭嘴。”


    沈岁宁转过身喝止他,眼神冰冷,瞬间把陈最从头到脚浇透,他下意识害怕沈岁宁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但沈岁宁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就走了,陈最摔坐在原地,看着一旁案几上的纸笔呆愣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永安侯府。


    贺寒声才操办完谢昶的后事回京,一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听说宫里出了好大的事,太子、昭王、薛太傅、林相爷、沈彦等人这会儿全部都在养心殿,皇帝连下两封诏书,命他即刻进宫,刻不容缓。


    于是贺寒声匆忙换了身合适进宫的衣服,连长公主那也顾不上去,便要往宫里赶。


    “贺寒声!”


    沈岁宁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贺寒声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听到她语气颇为生硬地说:“有事求你。”


    贺寒声没问是什么事,只说等他回来再说,便上了马车。


    沈岁宁显然不是个会有耐心等他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也出门去了,她要去徐家找徐兰即,原因很简单,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而陈最代笔的那些文章,都是从国子监传出去的。


    站在陈最的角度,她也理亏,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想让陈最自生自灭,可看在张玄清的面子上,沈岁宁不能不管不顾。


    可这事儿沈岁宁处理不了,她只能去找徐兰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然而比沈岁宁先到的,是抄了徐府的大理寺官兵,隔了一条巷子,沈岁宁看到徐家门前“三让遗风”的匾额躺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官兵和被押出府门的仆役无情践踏,生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痕。


    出了这样大的事,作为一家之主的徐咏却不在,守在府门前的徐夫人岿然不动,眼看着官兵们把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半分不退。


    为首的官兵叫颜富,他无奈提醒:“夫人,徐大人已经押解入狱。圣上有令,徐府上下的家丁一律问斩,奴婢重新发卖,女子亲眷另行关押。夫人挡在这里不让我们进去带小姐出来,是想要抗旨吗?”


    徐夫人不言其他,只道:“我丈夫只是被传入宫中问话。我今日便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颜富说:“夫人莫怪属下多嘴,徐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徐夫人嘴唇几不可见地抖了抖,身子却依然半分不动,只重复了一句:“我等他回来。”


    颜富一向敬重徐咏,如今哪怕圣命在身,他也不好真对徐夫人用强的,苦口婆心劝说不动,双方便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让。


    可徐府陆续有人被押出来,都是府上的家丁,沈岁宁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徐夫人之所以不退,是为了保护徐兰即。


    也就是那时,两人隔着重重人影遥遥相望,徐夫人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可沈岁宁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只看到她微不可见地朝她点了个头。


    于是沈岁宁转身没入人群中,几乎是同时,徐夫人趁颜富不注意,夺过他的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夫人!莫冲动啊!”颜富慌了神,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真的闹出人命来。


    徐夫人笑了笑,她叫了颜富的名字,问:“你第一次见你徐先生的时候,是几岁?”


    颜富哭着说是十九岁。


    他人笨,发蒙比旁人要晚,家境也不好,别人都说他走不了念书这条路,是徐夫子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提了两斤猪肉,走了好几里路去他家,生生把他劝回来的。


    颜富家就是个帮人杀猪的,如果不是徐夫子,他不会有今天。


    徐夫人想起了十几二十年前徐咏在乡县办学,回到京城后,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一个劝来国子监念书,他这人有时候也挺轴,有的父母拿扫帚给他赶出门,他也只是拂拂衣袖说那他改天再来。


    她看向颜富,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你徐先生的学生众多,你算是有出息的一个。他这辈子没开口求过你们这帮孩子什么事,今天,我想替他来开这个口。”


    “颜富,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桢儿……你能不能不带她去别的地方看押?就留在府上,其他的,怎样都好。”


    不等颜富开口回答,徐夫人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儿。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你。”


    ……


    临江别苑。


    沈凤羽伤势没痊愈,只好是灵芮守着陈最那个小蠢蛋。


    她看到沈岁宁去而复返,惊讶问:“少主不是回去找……”


    “先不说这个,灵芮,你去通知苏姐姐,让她赶紧过来一趟。”沈岁宁搀扶着昏迷的徐兰即进了屋,吓了陈最一大跳,苍白的小脸又是一阵红。


    沈岁宁懒得理他,带徐兰即进了里屋,顺脚把门踹上。


    方才她好容易潜进了徐家,想带徐兰即出来,但她不肯走,沈岁宁只好封住她的穴位,强行将人带出来。


    她还说陈最是个上赶着给阎王爷拜年的蠢货,实际上自己才是胆大包天的那一个,居然敢在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出来,甚至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岁宁没急着给徐兰即解穴,这姑娘面儿上看着清清冷冷的,实际上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儿,她这会儿可没心思应付她。


    过了没多久,灵芮带着苏溪杳过来了,沈岁宁直截了当道:“徐兰即的贴身丫鬟说她身子不适,旁的郎中我都信不过,只能劳烦苏姐姐给她看下。”


    苏溪杳点点头,给徐兰即号脉。


    趁这会儿功夫,灵芮才悄悄告诉沈岁宁,说徐夫人自刎了,人已经没了。


    沈岁宁瞳孔震了震,问徐府情况如何,灵芮说大理寺让人封了府,府上亲眷就地看押不能踏出府门一步。


    沉默许久,沈岁宁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同灵芮说:“徐夫人的后事,你让人盯一下。哪怕这个时候不能按照应有的礼数,但至少不能薄待了她。”


    灵芮点点头,“已经安排了。”


    这时,苏溪杳已经给徐兰即号完了脉,她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地看向沈岁宁,“少主猜得不错,是喜脉。徐姑娘……她有了身孕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抱歉,我的人,不能撤……


    第108章


    贺寒声赶到养心殿的时候, 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在外面站了片刻,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大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是关于徐家的。


    徐咏于今日凌晨被大理寺收押入狱, 理由是今年马上要来的春闱, 徐咏涉嫌受贿泄题, 连同国子监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代笔一事,有人首告他为官不正、徇私枉法, 当即便拿他入了狱。


    这事儿发生得突然又蹊跷,且不说徐咏是否真的涉嫌这些罪名, 事情还没开始调查便直接将人押解进大理寺狱中,连同徐府上下也一并关押,显然是没打算给徐咏、给徐府自证清白的机会, 换句话说——


    徐家,被设局了。而且多半是个必死的局。


    贺寒声进到养心殿,殿内有一瞬的安静, 他看到得意洋洋的欧阳览,看到据理力争到脸红脖子粗的大理寺少卿林翎,瞬间明了。


    太子和昭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林相爷也是一副不愿再多嘴的模样, 似乎是在贺寒声来之前, 他们已经经历了好几轮的辩论,如今只有林翎一个人还在负隅顽抗。


    林翎性子随他爹, 一向刚正, 但又不像林相那样暴脾气, 他虽位居少卿,但显然这次徐家的案子并没有经他之手。


    他是个多聪明的人,他难道看不出是有人想要徐咏死?他难道就猜不到, 事情发展得如此迅速又突然,怎知不是皇帝或是太后的授意?


    但林翎无所畏惧,他就是要争一个公道,他说无论是哪朝哪代,从来没有朝廷只是因只言片语便定论一个命官生死的先例,他可以接受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关了徐咏,但他不能容许案子还没开始查,就给人定罪判死刑。如果陛下执意如此,林翎愿意摘下乌纱帽,离开这个被猪油蒙了眼的狗屁大理寺。


    林翎言辞激烈,甚至以辞官相逼,欧阳览不以为意,说他居功自傲无视君王,何况林家的功绩并不在于林翎,而在于他爹林庆荣。


    就这么争来争去的,直到贺寒声进殿。


    李擘终于有了由头结束这场争论,把其他人支走后,只留了贺寒声、太子和昭王。


    这时太子才终于开口:“父皇……当真要处死徐咏吗?”


    听了这话,李擘当即便只觉一口气梗在心腔,不上不下。


    旁人都道君王的心思难猜,可作为储君,太子的一思一想恨不能全部写在脸上,徐咏跟太子是什么关系?他跟太后一个姓,哪怕明面上不站队,也同昭王走得更亲近些,他出了事,太子于情于理都不当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分辨。


    但太子还是替徐咏求情了,在明知道要整治徐咏的人是欧阳览的情况下,无非一个原因,太子属意于徐咏的女儿,那个叫徐桢的姑娘,这也是为什么欧阳览绝对容不下徐家,容不下徐咏。太子越是替徐咏分辨,欧阳览就越是要立刻置徐家于死地,可偏偏太子就是鬼迷心窍了一样非是看不明白。


    李擘心力交瘁,以至于看到太子那张脸颇有几分来气,他转过视线,便看到了昭王那张克制着情绪的脸。


    其实对于李擘来说,太子也好,昭王也罢,又或是其他皇子,对他来说都一样,而这么多年之所以对昭王有所成见,不过是因为他养在了太后的膝下,而李擘与太后之间,又恰好有太多的不和睦。


    于是,李擘想当然地把这个孩子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可若是抛开这些成见,昭王其实比太子要强太多太多了,而这样的话,李擘从前听许多人都说过。


    “少虞,你怎么看?”李擘问。


    “少虞”是昭王的小字,李擘很少这样唤他,听得这声,太子和昭王的神色都有几分动容。


    但昭王很快平静下来,他垂下眼眸,轻声开口:“父皇若是准允,此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只是方才欧阳览的陈词,父皇也都听见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徐咏真的罪不可恕,也当让大理寺按照规程来,而不是仅凭欧阳览一言堂,便要斩掉徐咏的头。”


    太子立马附和:“对、对!儿臣亦是这个意思,就算徐咏真有有罪,也当等彻查清楚了再定不迟。”


    李擘看向太子,他想说对你个头,你若真是聪明,这个时候就应该先把自己从这事儿里摘出去,免得你那老丈人来给朕施压,到时候徐咏有罪也得死,没罪更得死。


    但李擘没有明说,只告诉太子:“你去问问薛太傅,把今儿养心殿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他,让他教教你。”


    太子心下一凉,下意识想问李擘是不是又嫌他笨了,可马上他就听到李擘说:“少虞和允初留下来。”


    那一刻太子心里的不甘大过于替徐咏申辩,但他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有什么办法?天资这种东西,勉强不来的。


    ……


    徐兰即有了身孕这件事,让原本就混乱的局面更是火上浇油。


    因为沈岁宁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是昭王的,尤其徐兰即尚未出阁,家里又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情,苏溪杳说怀孕初期的人身心都比不得旁人稳定,而且徐兰即的胎象本身很不好,她都怕徐兰即知道徐夫人自刎后一个情绪激动,一尸两命了。


    沈岁宁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徐兰即的命。


    在临江别苑呆了一下午,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时,已经是傍晚,西边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得好像要掉下来一般,出年关后才暖和了几日,华都便又要变天了。


    沈岁宁本想今夜就呆在临江别苑,等徐兰即醒来,但苏溪杳和灵芮都劝她先回来,毕竟现在所有人都搞不清徐家到底犯了什么事,灵芮她们派人去查了个大概,只知道大概是跟陈最代笔的事情有些关联。


    涉及到朝堂的事情,贺寒声必定知道得更多,更何况他今日出门前说了,叫她等他回来。


    于是沈岁宁听劝地回了侯府,贺寒声在她前脚到家,见她回来了,转身径自走向她。


    他说,大理寺的林翎已经奉旨彻查徐家一事,但他没在徐府看到徐兰即的身影,问沈岁宁知不知道此事。


    沈岁宁笑着反问她怎么会知情?那是徐家的事情。


    贺寒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仿佛松了一口气般,说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叫那就好?难道带走徐兰即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很糟糕吗?


    沈岁宁按下心里的疑问,跟着贺寒声往屋内走,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在家中停留太久,只去长公主那看了一眼,便又要出门。


    沈岁宁问他去哪里,贺寒声说:“林翎在查问徐咏的门生,来不及去徐府,让我过去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贺寒声突然不经意提起徐夫人的时候,沈岁宁还在琢磨难道徐夫人还在的那会儿,林翎居然是不知情的吗?等到贺寒声把“听说现在替徐夫人善后的是你的人”这句话说出口的,她下意识“啊?”了声,跟着又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甚至第一反应是想反问贺寒声,为什么知道是她的人?灵芮应该不会傻到安排漱玉山庄的人去徐府,那贺寒声是从哪里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快?


    贺寒声目光如炬,那是她少见的神色,像是要把她盯穿一般,这样的贺寒声,沈岁宁在四年前见过。


    她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四两拨千斤道:“死者为大,反正顺手的事。”


    所以有什么好刻意隐瞒他的呢?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可被审讯的为什么总是只有她自己?


    这样的不满持续了三天,这三天,沈岁宁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临江别苑,而贺寒声在永安侯府上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直到第四天夜里,贺寒声突然造访临江别苑,跟正准备回去的沈岁宁碰了个正的。


    他一个人来的,连江玉楚也没带,就那么站在漆黑的门口,似乎是在等她出来,可他越是从容,沈岁宁就越觉得他是有备而来。


    换句话说,贺寒声是奔着徐兰即来的,几天前他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徐兰即在她这里了。


    沈岁宁心里有几分窝火,但她克制住了,她想也许那天贺寒声急匆匆出门就是因为徐家的案子,也许他现在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但贺寒声旁的什么话也没同她说,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只告诉她:“宁宁,让你的人都撤掉,这里交给我,好吗?”


    面上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但语气显然不是有商有量的,沈岁宁刚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理由是什么?”


    贺寒声沉默片刻,回答:“这件事,你不能参与进来。”


    完全不能算理由的理由,沈岁宁都气笑了,她不懂为什么贺寒声总是这样,喜欢用他的那一套方式来做她的主。


    其实这几天沈岁宁也没闲着,徐家这个案子发酵得很快,大理寺那边正式介入调查之后,她立刻命人弄清了事情的缘由——


    无非是因着除夕那天,皇帝对太后下了狠手,太后气不过,开始反击了。


    沈岁宁和太后见过几次,哪怕交谈不多,也能看得出太后绝对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不然她一个深宫妇人也不足以和皇帝抗衡这么多年。


    虽然沈岁宁想不通,太后为什么会对和自己母族有关联的徐家下手,但徐咏如今作为一颗被废弃的棋子夹在两方阵营中间,是必死的局,因为皇帝不会想要为了保他一个小角色大动干戈,而太后巴不得要他死。


    也就是说,无论今晚贺寒声是替谁而来,他站在哪方,徐兰即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并不想为难贺寒声,但她也有自己的立场,所以沈岁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贺寒声:“抱歉。临江别苑是我兄长留给我的私人住宅。我的人,不能撤。”


    第109章 第 109 章 要么,你站在我身边,……


    第109章


    贺寒声早料到会被拒绝, 如果她同意了,那她就不是漱玉山庄的沈岁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宁宁。


    这几天林翎昼夜不息地查办徐家的案子, 他告诉贺寒声, 其实徐咏的罪可大可小, 他虽然清者自清,可国子监里他的学生众多, 免不了鱼龙混杂,但就卓文斌代笔这事儿, 就足够被无限放大,徐咏不可能不被牵连。


    这个道理贺寒声看得比谁都明白,这甚至于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帝和太后之间的较量, 而是太后和昭王。


    四天前在养心殿,贺寒声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太后突然向徐家发难, 并不是在反抗李擘在除夕夜的举动,而是在警告昭王,原因是——


    昭王同太后说, 他想娶徐兰即为妻, 要让她做自己的王妃。


    徐兰即原先是太子的青梅竹马, 他二人曾两情相悦,太子也曾动过娶徐兰即的心思, 只是徐咏到底只是一个国子监的祭酒, 为人又实在太不圆滑, 太子思量再三,还是娶了欧阳相爷的孙女。因此无论徐兰即出身如何,她的母家能不能给昭王助力, 有和太子的这一层关系在,太后不可能同意。


    但昭王铁了心,二十年来第一次违抗了皇祖母的命令,这让太后终于意识到,这个自小在她膝下养大的孩子,其实并非池中之物,甚至已经开始要脱离她的掌控,这是太后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


    于是太后二话不说,直接联合欧阳览对徐家下手,表面上是在给李擘找不痛快,实际上确实暗戳戳地警醒昭王,告诉他:他的翅膀还没硬到可以跟太后对抗的程度。


    而昭王之所以主动向李擘请命处理此事,也不外乎于此,这本就是他和皇祖母之间的斗争,他不容许任何人掌控他自己的人生,哪怕是将他抚养长大的皇祖母。


    所以贺寒声此刻才会站在这里。他替昭王而来。


    两人在门前无声对峙了片刻,贺寒声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苦涩:“宁宁,你我之间,似乎是有些生分了。”


    沈岁宁没有说话,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贺寒声之间有些罅隙,最初时只是微不足道的裂缝,而后又在双方的欺瞒与试探中慢慢扩大,直到谢昶离世,终于发展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


    谢昶撞柱而死的那天,贺寒声就在现场。等沈岁宁惊慌失措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谢昶,她回过头,才发现原来贺寒声一直站在不远处,他甚至平静地看着谢昶慢慢咽了气,半步都没有上前。


    她不知道贺寒声当时怎么想,总归她自个儿心里留下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她本意是想弄清楚真相,而不是真的希望谢昶以死明志。


    沉默许久后,沈岁宁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本该如此。本就是不同路的人,我和你之间,不该产生这么多的交集。”


    “我不这么认为,宁宁。”


    贺寒声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迎着她的,这么多天以来,他终于在沈岁宁面前了提起了谢昶的名字,“我生辰那天,谢先生来找过我,他给我留了一封绝笔信。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这是沈岁宁始料未及的,她惊愕看他,“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他和你爹之间……”


    “嗯,我知道,”贺寒声轻声重复,“我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过往这二十多年来,除了父母,与他朝夕相处得最多的人,就是谢先生,贺寒声太清楚他的为人,当初父亲的死讯从云州传入京城的时候,他还未及冠,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讷讷地想着那个家中顶天立地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很迷茫地跑去当时的谢府告诉了先生这个消息。


    谢昶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平静告诉他要让母亲保重身体,让他务必撑住永安侯府。


    贺寒声知道父亲去云州前和谢昶有过争执,他以为先生对父亲还有怨气,他不好多问,可等他走出谢府没多远,便听到了里面的人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贺寒声只以为先生哭他失去了挚友,可后来他成了李擘的手中利刃,渐渐便也发现谢昶会时不时给贺不凡送些金银细软,他才知道,原来他一向奉为圣人的谢先生心中,藏了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岁宁听到贺寒声平静的语气,一股莫大的悲凉由内而外地蔓延,他这样毫无顾忌地撕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给她,无非是想告诉她——


    她以为的他们之间的芥蒂,在他心里是不存在的,他从未因此对自己心生过任何不满。


    沈岁宁沉默许久,终于示好般地也向贺寒声迈出了半步,但她依旧理智地告诉他:“就事论事,贺寒声,我的人还是不会撤。而且这件事我已经参与进来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站在我身边;要么,你站在我对面。”


    贺寒声无奈叹气,他向来拿她没办法。


    他这片刻的沉默,惹得沈岁宁眉心一蹙,抬手往他肩上就是一拳,不悦道:“怎么?你真想跟我对着干啊?贺寒声,你是不是皮痒了?”


    “没有,”贺寒声闷笑着回应,眉宇间终于放松了许多,他如实道:“我自然和你站在一边,夫人。”


    沈岁宁轻哼:“最好是。”


    不过站在外面扯了半天,虽说两人的芥蒂说开了些,但沈岁宁还是不知道徐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贺寒声要找徐兰即做什么,她想贺寒声既然说了跟她站在一边,那么想来也不会做对徐兰即或者徐家不利的事情。


    于是沈岁宁直接开口问了贺寒声,贺寒声也没有刻意隐瞒,他告诉沈岁宁,是昭王的意思。


    “昭王?”沈岁宁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来气,但当着贺寒声的面,她忍了又忍,故作不解地问他:“他几个意思?莫不是跟你一样,因着一段莫名的露水情缘就对人家念念不忘了吧?”


    “……”贺寒声被呛住,他下意识想替自己辩解,可又觉得这不是适合在外面讨论的事情,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憋了回去。


    他对沈岁宁说:“昭王对徐姑娘倾慕已久。这在宫墙之中都不是秘密。”


    但,太子、昭王和徐桢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许复杂,贺寒声也不甚清楚,更不想置喙旁人的私事,便也没说太多。


    沈岁宁“哦”了声,“那他比你强点,至少是有正儿八经的前缘在的。”


    贺寒声:“……”


    他觉得他和沈岁宁之间已经没办法愉快地交流下去了。


    沈岁宁不以为意,继续追问:“所以呢?他一个皇子,天皇贵胄,想来身边不缺女人。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真心有几分可靠?他自个儿在京城都处境堪忧了,还要来管徐家的事儿?”


    贺寒声想了想,“如果整徐家确实是太后的主意,那眼下除了昭王,没有人能保住徐家。”


    “太后?”沈岁宁愣住。


    贺寒声简单地给她解释了一遍,沈岁宁便立刻了然于心,她想皇帝和昭王大约都在与太后抗衡,可对皇帝而言,徐家可有可无,唯一能在太后手下保住徐家的,的确只有昭王没错了。


    弄清了事情缘由后,沈岁宁沉默片刻,如实同贺寒声说:“这事我不想做主。贺寒声,你等我去问一下徐兰即自己的想法,这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儿。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当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宁宁……”


    贺寒声想告诉沈岁宁,无论徐家日后能不能保得住,她今日从大理寺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便已经不清白,而他今夜替昭王来到这里做了这个说客,他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也许徐家一事,让李擘对昭王的看法有了些许改变,但太子毕竟未曾有过大错,李擘对他的偏爱也不是一朝一夕,在这场战役里,昭王的胜算太小太小,他不想把沈岁宁牵扯进来。


    可沈岁宁并没有给他说这话的机会,她眼神警告过后,轻声出口:“我相信你的选择,贺寒声。”


    她没有明说,但她想贺寒声能听懂,他们俩都是聪明人,向来不需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他今晚替昭王而来,沈岁宁便懂了他的意思。


    狗皇帝坏事做尽,早该退位了。


    ……


    送走贺寒声后,沈岁宁回到屋内。


    徐兰即靠坐在榻上,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人是清醒着的,也没有沈岁宁想象中太大的情绪波动,就跟前面几次见面时一样,她就是这样淡淡的性子,遇到这样大的变故之后仍旧是淡淡的。


    沈岁宁走到榻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门见山地告诉徐兰即:“昭王想见你。”


    这几日,徐兰即跟沈岁宁闲聊的时候提起过昭王,这姑娘虽然看起来柔弱,但内里坚强得很,是令沈岁宁欣赏又佩服的女孩子。


    她说她和昭王从小认识,算起来,徐兰即还是昭王的表姐,他小时候可喜欢跟在徐兰即屁股后面跑,可成年后,她不想跟昭王产生太大的交集,她原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可身子实在太弱,便是苏溪杳这样的圣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徐兰即很快便想开,打不了,那就生下来。沈岁宁问她孩子生下来后,她怎么办,徐兰即说还没想好,可能会留给昭王,她离开华都去别的地方生活,也可能她会带着孩子一起离开华都,总之怎么样都能过,但这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眼下当务之急,是为徐家平冤,徐兰即坚定地认为父亲一定是受人诬陷,可她一介女流,人微言轻,想要为父亲洗刷冤屈,只能借势而为,这事儿除了昭王,没有人能够帮她。


    于是,当沈岁宁告诉她昭王要见她的时候,徐兰即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沈岁宁:“好。”


    第110章 第 110 章 夫人居然这样怀疑我。……


    第110章


    虽然徐兰即同意了和昭王见面, 但沈岁宁和她一致认为,临江别苑并不是见面的好地方,而徐兰即也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逃“罪臣”之女, 在不确定昭王的意图之前, 不好把自己暂时的落脚处暴露给他。


    于是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另一处私人住宅, 据说是昭王名下的,位置很隐秘, 离临江别苑也不是很远。


    这事儿是贺寒声一手安排的,沈岁宁不好多问, 等到徐兰即进去后,她才终于忍不住同他确认:“昭王就这么巧的刚好有一座宅子在这里?”


    狐疑的神情,质问的语气, 显然是不相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况且临江别苑挨着护城河,都快到城门边上了, 离皇城和昭王府十万八千里,她才不相信一个王爷会在这样偏远的地方置办一处宅子。


    贺寒声看她一眼,“夫人居然这样怀疑我, 真是令人伤心。”


    “少拿乔, 正经问你的。”沈岁宁皱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不满, 被他笑着躲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今天似乎是心情不错, 她好像很久都没感受到两人之间这么轻松的氛围了。


    贺寒声闷笑着, 却也真不同她玩闹了, 如实说:“这里当然不是昭王的宅子。这些年来昭王在朝中声望水涨船高,盯着他的人自然也多,尤其是如今和太后撕破了脸。今日我们过来, 可都经过了好几轮波折才把人甩干净。”


    “那倒也是。别说昭王,我们今天这一路上也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跟踪。”沈岁宁叹气,听贺寒声说着,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贺寒声上下睨她:“夫人都乔装成这样了,还怕被人跟踪?”


    沈岁宁白他一眼:“还说我?你也不赖,跟着我这大半年旁的不多说,蒙人的本领倒是学到了不少。”


    江玉楚和灵芮站在大门外,看着里头两人,一个青衣抱剑、穿得像江湖侠客,一个素衣木冠、扮得像病弱书生,可站在一起竟还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灵芮倒是见怪不怪,可江玉楚想不明白,分明这两张脸如今也不完全是侯爷和夫人的脸,可他们一站在一起,他就是能立刻脑补出两人的真容来。


    而作为当事人,两人不甘示弱地对视许久,终于忍不住双双笑出声。


    沈岁宁:“贺寒声,这人设不适合你。你精气神太足了,旁人或许蒙得过,但像我们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得出你是装的。”


    “就当夫人是在夸我,”贺寒声轻咳两声,“不过夫人这一身,倒是合适得很。”


    “那你看,这可是碧峰堂的老本行。”


    贺寒声的神色几不可见地凝滞了片刻,他其实很明显能感觉到,沈岁宁在京城的时候,没有在漱玉山庄时的半分开心,就连长公主也不止一次地提到,宁宁看着比初来华都时心思重了许多。


    贺寒声当然知道,他懊恼自己不但没有替她挡住那些不该由她来承受的风雨,反倒让她替自己分担了许多。


    沈岁宁去狱中见贺不凡的那一晚,贺寒声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坐立难安,他不知道宁宁为什么会甘愿替李擘做事,他也知道当时并不是杀贺不凡的好时机,可是他片刻也等不了。


    他怕急了宁宁会出事,也迫切地想要替她解决这些麻烦事,这也是为什么,贺寒声会早早地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站队。


    当然,他的立场并不代表宁宁的立场,这一点,贺寒声早早便同昭王说清楚了。


    两人闲聊了半天,沈岁宁冷不丁又问了句:“所以你还是没回答,这里到底是谁家的住宅?”


    不怪沈岁宁多心,实在是这座宅子虽然看起来无人居住,可宅子的布局和修缮风格,实在是和临江别苑太像了,连院子里的崖柏盆景都朝着一个方向摆放得整整齐齐,树叶和草木几乎都修剪得一般高,仿佛这宅子的主人有强迫症一样,一点雅致都没有。


    她想,这世上跟沈岁安一样有这么严重的强迫症的人,总不能还真让她遇上第二个吧,可是如果说沈岁安能如此慷慨地把自己的宅子让出来给贺寒声,沈岁宁觉得还是前者的概率更高一些。


    贺寒声解释说这宅子是他一个朋友的,不过确实和原先的临江别苑是同一个掌柜买卖的,只是稍微晚了些,连修缮的工人都恰好请的是同一批。


    “原来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沈岁宁点点头,也没多想,主要她印象里贺寒声跟沈岁安本就没有什么交集,唯一打过的两次照面还都不算特别愉快,而沈岁安那人向来是鼻孔朝天看人的,铁定跟贺寒声这种孤傲又矜贵的侯门小公子相处不来,在沈岁宁看来,她大哥就是平等地讨厌这世上所有的人,除了家人和朋友。


    打消了心里的疑虑,沈岁宁终于想起提正事。


    “话说回来,贺寒声,”沈岁宁看了眼身后紧闭着的屋门,凑到贺寒声耳边压低声音,“这昭王靠谱么?我怎么瞅着他今天不像是来帮徐桢解决问题的,倒像是……讨债的?”


    昭王向来是个明事理的人,可贺寒声不知道,他唯一的不理智,大约就是在徐兰即这。


    看着端站在对面许久不见的人,李屹承从最开始的忐忑、到见到时有几分耳热、到烦躁再到如今仿佛被抽取了灵魂,已经彻底没招了,因为徐兰即上来就告诉他:冬至那天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李屹承和徐兰即认识这么多年,她待他永远都这般疏离,永远离他大老远,永远不和他同时处在一个空间里,他坐下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站得远远的,以前李屹承也能发乎情止乎礼,客客气气地同她保持距离。


    可冬至那天过后,他就不想止步于此了,他不想仅仅和她停留在从前。


    “徐兰即,你坐。”李屹承锲而不舍地想让徐兰即坐下,哪怕他语气有些生硬,“这是命令,表姐也不听吗?”


    徐兰即叹气,“殿下今日来见我,难道只是为了命令我‘坐下’吗?”


    “……你先坐下,再谈正事行吗?”


    “殿下何苦执着于让我坐下说话呢?我站在这里,不影响的。”


    “徐桢我发现你这人真的特别轴!你坐下了我能吃了你不成吗!”李屹承彻底破防,他不知道为什么徐桢这姑娘就非得认所谓“尊卑有别”这个死理,眼下又没有旁人在。


    见徐桢仍旧不为所动,李屹承咬牙:“你跟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听李屹承提到父亲,徐桢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却又没有着急开口,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好半天后才缓缓问:“殿下……相信父亲是无辜的吗?”


    “不然呢?你同意来见我,不就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吗?跟我还装什么客气呢?”李屹承气笑了,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徐兰即便下意识想要后退,虽然他俩现在距离得挺远。


    徐兰即其实不是很喜欢跟李屹承接触,虽然她小时候同宫中几位皇子见到的次数多,但李屹承是她最不喜欢的一个,因为他这人说话似乎没什么分寸,总是挑一些让她觉得难堪的话去说,即便有时候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徐兰即的出身和教养,让她在同人相处时具有很强的边界感,她只能在自己划定的框框里和人社交,不管是走出这个框框还是让人走进来,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难以接受的事情。


    因此,她不喜欢太具有攻击性的人,李屹承却恰恰如此,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徐兰即便看出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只是那时候的徐兰即还小,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来他又很懂得藏拙,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徐兰即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抵触和他相触。


    就像现在,李屹承就这么毫不保留地戳穿她的心里话,徐兰即当然还是会觉得难堪,但她不像以前那样羞恼地否认,而是紧了紧拳头,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那殿下既然知道我的意图,不如有话明说吧。”


    徐兰即想,大概是同沈岁宁呆久了的缘故吧,那姑娘向来是有一说一,从来不拐弯抹角,她喜欢沈岁宁的坦率,甚至可以说是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听了这话,李屹承敛了神色,重新端坐好,盯着徐兰即看了半晌,“我的意图,不明显么?”


    “徐兰即,你若不是个瞎的或是傻的,也该看得出来我的心思吧?不然旁人口中一个寄人篱下、性情孤僻的皇子,怎么会追在你身后‘姐姐、姐姐’的叫了这么多年?”


    徐兰即脸烫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殿下……”


    “行了你不用着急拒绝我,”李屹承抬手打断她,“先听听我的条件呢?”


    “……好。”徐兰即咬咬唇,她清楚自己现在似乎无路可走,除了眼前这人,没有人可以帮她。


    李屹承身子坐得笔直,神色也有些绷紧,如果观察得细致,甚至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少年的爱积压在心里已经许多年,炽烈又卑微,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已经默默爱了她许多年,等到了真正唾手可得的这一刻,却又卑劣地希望,乞求垂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这份感情当中的上位者,也就是眼前这人。


    于是“做我的妻子”这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做我的床伴”,看到徐兰即的神情从惊怒变成羞恼,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克制着,李屹承居然可耻地感到了一丝丝羞辱她的快感。


    他有几分高兴地看着徐兰即,大约是料定了为了她的父亲她没法拒绝,神色既是期待,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凉。


    期待这个硬茬子能服个软,又可怜自己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不是输掉的那一方。


    当然这种矛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得太久,他这句话刚落地,屋内顿时一片死寂,下一刻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没等李屹承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的茶水已经“哗啦”一声泼到了他的脸上。


    沈岁宁泼完李屹承,“哐”地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目瞪口呆,桌上的杯子也缓缓裂成了两片。


    被浇了个透的李屹承:“……”


    跟着冲进来但没拦住人的贺寒声:“…………”


    站在旁还没从羞怒中缓过神来的徐兰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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