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天下之治,向来非一人之……


    第91章


    沈岁宁回到正殿。


    宴席上歌舞升平、杯觥交错, 人人都各有各的心思,并没有人注意到沈岁宁离席了这样许久,她回到贺寒声身边时, 江玉楚正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看到她回来, 贺寒声的目光便一直跟着她,直至她在他旁边坐下。


    不知道江玉楚说了些什么,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蹙着眉头,应了声“我知道了”, 而后又吩咐了几句什么。


    等江玉楚离开后,沈岁宁才问他:“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了?”


    “嗯。”贺寒声看向欧阳览的方向,他正慵懒靠在椅背上, 摇头晃脑地听着小曲,旁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理睬,似乎是除了皇帝, 谁都不放在眼里一般。


    欧阳览是欧阳家的独子,他的父亲欧阳启一向忙于政务,老来才得了这么个儿子, 疏于管教也好, 骄纵溺爱也罢, 总之这位从前与谢昶齐头并进的前任宰辅养了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这件事,在华都也算得上是一件常被人拿来谈笑的话题。


    不过欧阳览命好, 他爹从前是朝堂上的一把手, 如今女儿又成了太子的正妻、将来的皇后, 便是他自己不成器,也能比这天底下的大多数人过得好太多。


    “你在看什么呢?”沈岁宁见他半天没有下文,不由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贺寒声收回视线, 轻声道:“回家再说。”


    沈岁宁眉心一挑,转过头托着腮看向他,“我可没说我今晚要回去过夜。”


    贺寒声顿时失笑,在桌下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掐了掐。


    便是这个时候,舞乐声被叫停,坐在上方最中央的李擘看着某人,蹙眉问道:“老三,宴席都快结束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众人闻声望去,就看到太子身旁空了许久的坐席上,昭王李屹承不知何时已然端坐在席位上,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直裰朝服,腰上竖着同色金丝带,头戴镶碧鎏金冠,修长的身体笔直挺立,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和冷漠。


    今日见过李屹承的人无一没有觉察到,他已换了身衣裳。


    没等李屹承作答,站在太后身旁的太监何泉便开口:“昭王殿下在来的时候失足落了水,打湿了衣裳,这才来得晚了些。”


    “朕在与昭王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李擘勃然大怒道,包括何泉在内的宫女太监顿时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何泉偷瞄了一眼太后。


    整个宫城无人不知晓何泉公公是太后寿康宫的掌事太监,李擘这样当众训斥于他,不过是借题发挥,下太后的颜面罢了。


    太后倒也不恼,只平静吩咐身后的嬷嬷:“拖下去,掌嘴。”


    何泉跪伏在地上,谢了恩,仍由旁人将他当众拖拽下去。


    李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看向太后时,又作出一副孝子的乖顺模样,“母后年岁是大了些,可这些不懂事的下人,也当好好管教才是。若是母后觉得力不从心,儿子倒愿意替母后分忧。”


    他语气温和,又带了几分儿子对母亲的体贴,字字句句,却无一不在提醒,甚至是警告。


    若是母子二人私下里也就罢了,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太后的神情少有的绷不住,几乎是铁青着脸色强颜欢笑,“皇帝提醒的是,哀家的人,哀家自然会好好管束。”


    李擘这才满意笑开,没有继续追问李屹承落水换衣的事情,似乎只是想借题发挥警示太后一党,并不在意李屹承为什么会突然失足落水。


    他看向李奕川,眉目终于慈善了几分,“朕今日与太子对弈,倒觉得你的棋艺精进了不少。在你一众兄弟手足当中,朕记得允初的棋下得最好。他今日难得有空进宫,一会儿散席后,你可得抓紧机会向他讨教讨教。”


    除了自己的几位皇子,李擘最器重的,一向是他的亲外甥贺寒声,尤其是这几年圣眷优渥,眼看着要让贺寒声挑起军方的大梁,哪怕是如今他内力尽失受尽非议,李擘还是力排众议保下了他手上的城防军,并将他的岳父平淮侯沈彦扶上了武将之首的位置。


    近来朝中两党斗争激烈,昭王一党在朝中颇有力压太子之势,李擘先借题发挥警告太后,暗着敲打了养在太后膝下的昭王李屹承,如今又明着制造机会给李奕川接触手里有兵权的贺寒声,此中深意,不言而喻。


    李奕川颇有些欣喜,立刻起身应道:“儿臣一定会好好向表哥请教。”


    没过多久,宴席便散了,众位宗亲宾客相继离开之后,贺寒声和沈岁宁奉旨留在宫中,与太子李奕川在升平楼旁不远处的暖阁里下棋。


    在一众小辈当中,贺寒声的棋艺最好,也不像旁的朝臣那样会碍于对方的身份而刻意让棋,他的棋风一向如他的为人一般,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雷厉风行、步步为营,丝毫不给对手喘息的余地,李奕川同他下棋时格外认真,生怕输得太难看而失了面子。


    棋局上,李奕川没讨到半分甜头,心里又不时想起李擘的暗示和嘱托,压力颇大,掌心都冒了汗,眼看着败局已定,执棋子的手都止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贺寒声察觉,温声淡道:“殿下累了,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说着,贺寒声已经站起身,躬身行礼后,准备离开暖阁。


    “表哥!”李奕川突然叫住他,棋子未落在棋盘,被他反手紧攥于掌心。


    隐忍许久,李奕川终于自嘲般出声问道:“跟三哥比起来,孤很差劲吧?”


    贺寒声顿了顿,回过头,“殿下为何会这样想?”


    “三皇兄德才兼备、睿智超群,既有广拥贤才之雅量,又有为民谋福之仁德,这两年他南下赈灾治水患,政绩丰厚,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向来不怎看重他的父皇也对他夸赞有佳。旁人都道他才是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就连薛太傅也不时提醒,孤不过是沾了中宫的光。”


    李奕川垂下眼眸,苦涩一笑,“可是孤已经很努力了。三皇兄每日卯时起来温书,孤寅时未到便开始读先贤经典,每日除了帮父皇处理一些政务,其余时间便是读书、读书、读书,连睡觉做梦,都是太傅拿着戒尺在敲打孤。孤真的好累,先天愚笨的人,便是再勤奋也比不过那些天资聪颖的奇才。”


    暖阁里灯火通明,视线敞亮,十九岁的李奕川盘腿坐在蒲团上,眼前是一局必输的棋,他躬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看向棋局,疲累的双眼里半是无奈、半是不甘。


    分明还是个少年,却半点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朝气。


    他是太子,是中宫嫡出的皇子,是储君,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父母、兄弟、文武百官乃至天下人都对他抱有极大的希冀,他肩上仿佛压着一根旁人看不见的巨大担子,早已让他喘不过气来。


    贺寒声嘴唇微动,他不由想起自己年少时,进宫与诸位皇子伴读时的情形。


    那时无论是李奕川还是李屹承,都才发蒙不久,贺寒声比他们年长几岁,又有一对对自己要求严苛的父母,以及门生中不乏天才的先生谢昶,所以伴读时的夫子讲的那些功课,贺寒声早早便学过,并烂记于心,于是当其他皇子还在苦读的时候,他已经能和夫子对答如流。


    夫子颇为惊讶,皇子们崇拜不已,就连皇帝和其他朝臣也夸他天赋极佳,可只有贺寒声自己心里清楚,为了满足当时少年人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和自尊,他背地里要下多少苦工夫。


    他其实并不算是有天资的学生,他只是学得比他们早,而无论是谢昶还是张玄清,他们门下有太多太多天资聪慧的人,明明是同时开蒙,贺寒声怎么努力都学不过他们,他也如同现在的李奕川一样,陷入过深深的自我怀疑中过。


    可是。


    “为何殿下一定要同旁人比呢?”贺寒声轻声反问,像是在劝解李奕川,又像是在与当初年少的自己和解,“您是太子、是储君,肩上扛着旁人不可比拟的责任。您应当着眼关注的,不当是昭王又或是谁比您天资更好,而当想想您在您的这个位置上,可以为朝廷、为天下、为百姓做些什么。昭王固然很好,可他如今作为王爷,能做的事情毕竟也是有限的。殿下还需谨记,天下之治,向来非一人之责。”


    听了这话,李奕川终于缓缓抬起头,眼里露出几分希冀,“那表哥……你会站在孤这边吗?”


    “若殿下将来成为一位造福百姓、心系天下的明君,”贺寒声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了一个前提条件,“到了那时,站在殿下身后的,绝不只有臣。”


    ……


    从暖阁出来后,贺寒声只看到了江玉楚和鸣珂,并没有见到沈岁宁。


    他皱眉问:“夫人呢?”


    江玉楚:“侯爷与太子殿下下棋的时候,陛下传来口谕,让夫人随着小辉子去宫里的藏宝阁中挑一件宝贝带回去赏给平淮侯。”


    听到是被李擘身边的太监带走,贺寒声脸色顿时沉下来,“陛下传召夫人,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来告诉我?”


    江玉楚低下头,面露难色,贺寒声瞬间明白,他克制着情绪,“又是夫人不让你说的?”


    江玉楚和鸣珂没作声,表示默认。


    “你们倒是听话。”贺寒声冷着脸,抬脚准备往藏宝阁的方向去,可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他心里不断给自己暗示,宁宁不是个拎不清的姑娘,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作为丈夫他都应当给予最大的尊重与支持。


    可愈发急促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如今内心的焦躁,贺寒声的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他只能加快步伐往宫外走,以免自己忍不住要去藏宝阁找她。


    江玉楚和鸣珂对视一眼,急忙跟上,问:“侯爷,不等夫人了吗?”


    “去宫门口等。”


    第92章 第 92 章 密令。


    第92章


    沈岁宁随着小辉子到了藏宝阁。


    藏宝阁虽在皇城内, 但距离方才宴席的升平楼有好一段距离,一路上小辉子引着她走在前头,等到了藏宝阁门前时, 小辉子示意值守的侍卫将门打开, 而后向沈岁宁比了个“请”的手势。


    门口侍卫大约是得到授意, 开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沈岁宁踏进藏宝阁, 看着满目琳琅与珠光宝气,内心毫无波澜, 淡声开口问:“这次又有什么密令?”


    沈岁宁答应李擘作为他的御影使以来,只一次当面授意过她,之后的每次密令都是通过旁人传达,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情,这让沈岁宁觉得非常不爽, 尽管她已经表达过要亲自面见李擘,但李擘至今仍不见她。


    大约是觉出沈岁宁带了情绪,小辉子看了眼门外, 压着嗓子道:“今日进宫的宗亲甚多, 陛下不便单独召见贺夫人, 他让奴才转告贺夫人,贺不凡能不能活过这个年头, 就看年前能否找到崔荣。所以夫人, 大半个月过去了, 您有崔荣的下落了吗?”


    “华都这么大,找个人总是需要费些时间,陛下若是急了, 何不多派些人手?”沈岁宁四两拨千斤地答道。


    从云州回来之后,沈岁宁虽然对李擘心存芥蒂,不愿再为这么个凉薄昏庸的君王卖命,可搜寻崔荣的下落这件事,她却并未懈怠过,只是确实没有进展。


    不光是她的这拨人,似乎也有别的人手在寻找崔荣,同样一无所获,好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小辉子并未对沈岁宁有任何怀疑,只提醒:“如今满京城都有四处走动的城防军,夫人行动的时候可得当心避着些,免得麻烦。”


    沈岁宁冷笑一声,“城防军戒备森严,我自然会小心。”


    小辉子沉默一阵,突然道:“夫人需时常在城中走动,为何不向小侯爷拿到城防军的布防图?如此一来,夫人日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以小侯爷对夫人的情谊,您若开口,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沈岁宁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来,暗自捏了一把汗,面上从容应道:“贺寒声一向兢兢业业、公私分明,公公说这话,不但辱没了他,也看低了我。”


    小辉子低下头以示歉意,旁的也不再多说,只催促沈岁宁尽快找到崔荣。


    而后沈岁宁随意从藏宝阁中挑了一盏琉璃灯,小辉子叫了两个宫女来送沈岁宁出宫。


    此时距离宴席散去已过了快一个时辰,宫城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宁,方才还在载歌载舞的升平楼在夜色中渐渐沉寂。


    经过时沈岁宁多看了一眼,轻轻哈出一口白气,突然发现天上落下了白色絮状物,抬起头,原是又下雪了。


    宫女掌着灯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步伐稍显急促,怕贺寒声在外面等得急了。


    沈岁宁一路走到宫城门口,便看见自家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挂着的灯笼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温和。


    发现她回来之后,坐在车外面的江玉楚说了几句什么,车帘便被掀开,贺寒声从马车上下来,提着灯笼朝沈岁宁走了过去。


    送沈岁宁出来的两位宫女向贺寒声行了礼,将御赐的琉璃灯交给了江玉楚,便退下了。


    雪越下越大,两人在风雪中相视片刻后,贺寒声伸手轻轻拂去沈岁宁头上和肩上的雪,开口:“上车吧。”


    沈岁宁应了声“好”,两人并肩走到车前,贺寒声扶着她先上了马车,随后把手上的灯递给了江玉楚。


    夜里有些冷,加上下了雪,沈岁宁一路走来时手脚冻得冰凉,好在马车里的炭炉一直未熄过,她一上车,立刻凑到炭炉旁边取暖,不停地冲着掌心哈热气。


    贺寒声上马车后,两人相看一眼,又各自别开视线,双方都一言不发,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厢内一阵寂静。


    片刻后,两人似乎都有些耐不住性子,同时开口——


    “你不问我刚刚去做什么了?”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话说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愣,沈岁宁张了张嘴,“贺寒声,如果你问我,我一定不瞒你。可若是让我自己说,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过了这个年关,沈岁宁便二十二了,此前的二十一个年头,她都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的,她习惯了凡事都自己扛着,突然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可以随时商量和分担,她固然觉得很好,可也确实不知道要怎么样主动去向他诉说自己的为难之处。


    她会觉得,与人诉苦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丈夫,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又是一阵无言之后,贺寒声轻声道:“我明白。”


    “我明白的,宁宁,”他重复说道,声音温和低沉,似乎也是在克制着什么,强扯了下嘴角,“如果不是我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你告不告诉我,都可以的。”


    “那如果……是你该知道的呢?”沈岁宁问他,“跟你有关的事情,你却完全不知情,你就不怕我搞砸了连累你?”


    “你我夫妻一体,不说‘连累’二字。”


    沈岁宁嘴唇动了动,“贺寒声……”


    “嘘——”


    贺寒声食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眸光交错间,他喉结上下轻滚,而后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当中。


    “只一点,你要答应我,”他说,“不要受伤。”


    “好。”


    贺寒声这才有了笑意,他下巴轻蹭着沈岁宁的手背,唇畔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吻过她指尖,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征求她的意见:“今晚回家住,好吗?”


    沈岁宁迟疑一瞬,还是应道:“好。”


    冬至的这场雪落得没有上回大,却落得急些,不过从宫城回到永安侯府的功夫,房檐上便白了一层,人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也明显感觉到冷了许多。


    两人回府后,贺寒声先送沈岁宁回了踏梅园,而后安排人将李擘赏的琉璃灯送到平淮侯府,最后去长公主那里坐了会儿,等回到房间的时候,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床头留了盏小灯,烛光跳跃间,隐隐可见帐幔当中的轮廓,确认她在之后,贺寒声便安心许多。


    简单洗漱过后,贺寒声轻手轻脚爬上床,在沈岁宁身旁缓慢侧躺下,同她面对面,眼神温柔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可很快,那份独属于这人的温柔和缱绻中,又隐入了几分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自责,还有……自己不能如以往那般与她并肩相伴的、深深的无力感。


    “唔。”沈岁宁翻了个身,半眯开眼睛,又很快合上,调整了睡姿,“你还不睡啊?”


    贺寒声犹豫片刻,“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沈岁宁闭着眼回应,似乎是困极了。


    没有下文,迷糊间沈岁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强撑着意志睁开眼,皱眉看向贺寒声,“说啊,我听着呢。”


    贺寒声:“困成这样,确定能听进去我说的话?”


    沈岁宁翻了个身,揉了揉双眼,“我尽力。”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虽然知道她现在困到可能完全记不住他说的话,还是告诉她:“今天你在宫里闻到的‘红颜劫’,是欧阳览下的。”


    “欧阳览是谁?”


    “太子的岳父,上一任宰相欧阳启的儿子。”


    沈岁宁困倦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上一任宰相不是谢伯父吗?”


    贺寒声解释:“上一任有两位宰辅在任,一左一右,职责有所不同。谢先生卸任之后,便是如今的林相与欧阳启搭档。今年欧阳启也辞了官,右相之职便暂时空着了。”


    沈岁宁“哦”了声,“你继续说。”


    “……”贺寒声看着她,没说话。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反应过来,转身面对着贺寒声,“太子的岳父在宫宴上给人下这种药做什么?他有病?”


    “欧阳览这人狂狷傲慢,一向仗着自己父亲是当朝宰相而为非作歹,如今女儿成了太子妃之后,便更是目中无人,”贺寒声顿了顿,“你不问这药是下给谁的?”


    “自然是昭王呗。”沈岁宁不假思索。


    在她看来,若是昭王的实绩和能力都已超过了太子,想要将他拉下神坛,最快的方式就是败坏他的名声,虽然欧阳览的做法实在是愚蠢阴毒,可一旦成了,收益却高,毕竟无论是何缘由,一个私德有损的王爷,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贺寒声却摇头否认,“他是下给徐桢的。”


    “你是说……那个姑娘?”


    “嗯。”


    沈岁宁顿时支起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眉眼间的怒意肉眼可见,她忍不住大骂出声:“骂他有病都是抬举他了!腌臜玩意儿!连畜生都不如!”


    贺寒声也坐起来,将滑落的被子裹在她身上,继续道:“欧阳芷晴虽是陛下和皇后亲自选出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原先中意的人选却是徐桢。欧阳览大概是担心太子对徐姑娘念念不忘,危及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才会出此昏招。”


    “蠢东西,”沈岁宁冷笑,“女人的地位是要靠自己挣的,他竟用如此愚蠢又歹毒的法子去害人,就不怕自己此举让太子妃日后都抬不起头吗!”


    沈岁宁一激动,肩上的被子又不自觉滑落,贺寒声索性伸手替她攥住,“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好。近日不论是太后、皇后还是太子妃要见你,你都能避则避,实在推不掉的话,也要等我一起。”


    “知道了。”沈岁宁从他手里接过被角自己攥着,她别过脸,重新躺下后,却怎么也没了刚才的睡意。


    她看着床顶发了会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贺寒声,你说这个欧阳览会不会跟三年前的盛清歌有点关系啊?”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如实道,“‘红颜劫’的药性猛烈,非比寻常,虽然江湖上明文规定过禁用此类药物,但当年被人暗算了一遭后,我私下里也去调查过这药的来路,它的原方应当是万花楼中常用的一道暖情香,名叫‘红尘醉’,而这道方子,只有盛清歌才有。”


    听了这话,贺寒声也陷入了沉思,“盛清歌当年在华都的时候,确实与很多权贵官员有过往来,不过他们的这些私事……”


    话还没说完,贺寒声看见沈岁宁不知何时侧了个身,手掌拖着脑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他轻咳一声,问:“怎么了?”


    “盛清歌可不是普通青楼女子,”沈岁宁提醒他,“作为万花楼的幕后老板,她可是有些本事和气性在身上的,不然当年她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了收留她的宋三娘。能把她逼到那个份上,这个始作俑者一定不简单。看欧阳览今天做的蠢事,他可没这个脑子对付盛清歌。”


    贺寒声抿抿唇,没说话,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另一只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干嘛啊?”


    沈岁宁颇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很配合地起了身,双手顺势搭在贺寒声肩膀上,姿态慵懒,“我困得很,能跟你这样闲情逸致地聊这么久,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可不想再跟你回顾三年前的旧事。”


    贺寒声将她身上滑落的被子提起来裹在她身上,将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问她:“你还在查是谁杀了盛清歌?”


    “我有那么闲吗?”沈岁宁笑出声,她勾着贺寒声的脖子,偏着头往后仰,“杀她的可不是她江湖上的仇家,要查也是你查,我可不管。”


    “那就好。”


    见贺寒声似乎偷偷松了一口气,沈岁宁“嘁”了一声,“我可以躺下了吗?我现在真的好困好困。”


    贺寒声笑了声,“当然。”


    他扶着她缓慢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平躺在她身侧,准备入睡。


    大概是真的困到了极点,沈岁宁刚躺下来没多久,便传来了平稳匀称的呼吸声,贺寒声侧过头看她一眼,想了想,挪得离她近了些,额头几乎贴着她的,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外头的大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枝桠,屋檐上堆了一层厚重的积雪。


    深夜,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后半夜,院子里的树枝“咔擦”一声被压断的时候,沈岁宁睁开眼,眸光干净澄澈,没有半点困意。


    旁边的贺寒声呼吸均匀,仍旧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与她面对面,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稍稍有动静,他便蹙起眉头,似乎是随时要醒来一般。


    沈岁宁叹了口气,不得已拿出怀里香囊凑到他鼻尖。


    片刻后,贺寒声睡死过去,沈岁宁这才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把香囊里的药粉撒进了炭炉里,她迅速换了身衣服,拉开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冷风顺着房门灌进室内,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床上沉睡着的贺寒声慢慢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外间已然紧闭着的房门,神情凝重。


    第93章 第 93 章 趁我昏迷前,立刻给我道……


    第93章


    外面的雪已经落得很厚, 一脚下去便会留下不浅的脚印,所幸雪还在下,等到天亮时, 这些痕迹都会被掩埋干净。


    大理寺监狱里, 贺不凡一身囚衣裹着又冷又硬的被子缩在角落里, 高高的小窗台上凝了霜。


    大概是怕他们被冻死,昏暗的走廊尽头放了炭盆, 时不时有狱卒巡视,添上几块炭火。


    贺不凡睡梦中突然惊醒, 只觉得身体似乎又冷了几分,手脚上的镣铐跟冰块似的,他紧了紧被子,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的时候,猛然发觉草榻边站了个人,顿时吓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等看仔细了, 才发现对方原是来巡查的狱卒,只是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倒像个鬼影子似的飘着, 好不吓人。


    贺不凡回过神, 冷笑一声, “怎么巡个逻还巡进门里面了?就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不怕我跑了?”


    黑影没说话, 只往后退了一步, 恰好站进了光中, 烛光终于映照出他的脸。


    然而看清了来人后,贺不凡顿时大惊失色,“崔荣?!你不是已经——”


    “嘘。”


    “崔荣”伸出食指压在唇上, 皮笑肉不笑的,“老爷,小点声,我来救您出去。”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贺不凡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惊愕过后,理智让他渐渐回过神,他看着那张和崔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双眼微眯着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崔荣”掏出一串钥匙,走近他替他开锁,钥匙刚插进锁孔,贺不凡听到锁芯被抵开的声音,突然反手一挥,借助手上锁链用力将“崔荣”锁喉困住。


    “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崔荣来骗我!”


    “崔荣”冷笑一声,似乎早有防备一般,他一只手抵住锁在脖子上的锁链,另一只迅速拧开钥匙,勒紧在脖颈处的力瞬间卸了几分,锁链被打开的那一端顺势垂落,他迅速抓住,反身一绞,箍住了贺不凡的后颈,同时膝盖顶了上去。


    贺不凡闷哼一声,跪落在地,双手都被锁在脖颈边,动弹不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贺不凡气急败坏。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沈岁宁抬脚踩在贺不凡的小腿肚上,手拽紧锁链往后扯,迫使贺不凡的身体向后仰,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重要的是,外头的人如今个个都在找崔荣。若是他们知道崔荣早就已经死了,贺大人,你又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处境呢?”


    “你——”


    贺不凡想让身子回正,可他一动,沈岁宁便往后用力,他只能被迫仰起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更令贺不凡耿耿于怀的是沈岁宁的话,他眼里甚至露出了几分惊恐,“你怎么知道崔荣已经死了!我明明都已经——”


    “你明明都已经把他的尸体处理干净了,是吗?”沈岁宁接过他的话,“崔荣最后一次现身是你入狱的前两天,在一家冶铁工坊。让我来猜一猜,贺大人,您不会把这位忠心耿耿跟了您几十年的幕僚藏在熔炉里了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贺不凡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他神情几乎狰狞,“忠心?只有死人才会忠心!他不死,有朝一日他难以自保的时候,必定会把我出卖!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沈岁宁冷笑,“你以为你杀了他,就能有活路吗?”


    “至少在你出现之前,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人知道崔荣死了,他们都不敢杀我。”贺不凡的语气有几分得意,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拿来保命的障眼法被识破而感到悔恨和不甘。相反,他反而有一种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释然,以及烂命一条全部玩完的疯感。


    良久后,贺不凡身上卸了力,放弃挣扎。


    他吐出一口浊气,问:“你又是哪位大人雇来卖命的好汉?既有如此本领,想必要价不低。”


    “怎么?你也有兴致?”


    贺不凡:“我可以给你三倍的价格,只要你保我活命。”


    “三倍就想活命?”沈岁宁笑出声,大约是有些累了,她将手中的铁链锁紧在牢门上,顺便把钥匙扔得老远,随后走到简陋至极的木桌边,拂去面上灰尘。


    她坐在木桌上,脚勾了把凳子垫着,冲半挂在门上的贺不凡摇摇头,“太少。”


    贺不凡咬牙,“十倍?”


    “太少。”


    “你开个价,只要能保我活下来,多少我都能给。”


    闻言,沈岁宁“啧”了一声,胳膊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她提醒:“你家都被抄了,你还能如此口出狂言?”


    “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只要我不死,他们会给我很多很多的封口费。”贺不凡生怕沈岁宁不信,“比如,永安侯贺长信究竟是怎么死的。跟他的死有关的几位大人,一定不会希望这件事败露出去。”


    听了这话,沈岁宁暗自心惊:原来永安侯的死不仅跟皇帝有关?还有旁的帮凶吗?


    可沈岁宁面上不显,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普通江湖人,她翘起二郎腿,举手投足间尽显江湖做派,“永安侯?他都死了三年多了吧?况且人人都知道永安侯是殉于流民作乱,你为了活命拿这件众所周知的旧事诓我,是当我老实好骗是吗?”


    她压着嗓音,语气明显不悦,贺不凡生怕她手起刀落再无回旋余地,赶紧道:“那可是永安侯!若非被人暗算,怎能轻易死于一群流民之手!”


    沈岁宁“哦?”了一声,假装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贺不凡警惕,“我若告诉了你,你能保我活命?”


    “某身为江湖一闲人,为钱卖命而已,对你们的这些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不感兴趣,我只在意能不能拿到更多的钱,”沈岁宁笑着站起身,“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说,想必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告辞。”


    说罢,沈岁宁作势要走,她脚还未踏出牢房门,贺不凡便着急出声:“慢着!”


    沈岁宁站定,懒散回头,“怎么?”


    贺不凡眼珠往下转,瞥了眼被紧锁的双手,示意沈岁宁,“你先把我放下来。”


    “还讲条件?”沈岁宁气笑出声,她转过身,双臂环绕在身前,“贺大人,你是不是还看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今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听不听你讲故事,你都得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贺不凡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僵硬的身子能够稍微缓解一二,他叹出一口长气,方才还倔强阴鸷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沧桑与无奈。


    他回忆起贺长信,那个早年曾因天赋异禀而被自己父亲扫地出门的堂兄,小时接触他时,对这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堂兄也只是少年人单纯的仰望和崇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崇拜就变了味,从仰望他渐渐变成了想要超越他,甚至于后来只想狠狠把他踩在脚底下。


    沉默许久之后,贺不凡终于亲口说出了那句,他从不愿承认的事实:“贺长信很强。他这个人最可恨的一点,便是他强还不自知,他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别人一生都难以匹敌的高度了,可是他还是不知足。”


    沈岁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追求更强的境界有什么不好?”


    “这你就不懂了,”贺不凡笑出声,神情带了讥讽的,“这世上到底还是平庸者居多,所以世人容不下强者。更何况,他只是个臣子,却强到让大江南北都只记住了他的名字,旁人如何能容下他?”


    这话触到了沈岁宁的痛点,她克制着情绪反驳:“一个为了江山稳固、百姓安稳而浴血奋战十几年的军侯,难道不值得被人记住吗?仅仅因为他太强,作为朝廷的脊梁、作为可以为了天下太平而随时牺牲自己的铮铮铁骨,就可以随随便便死于君王和小人无端的猜忌和谋算中吗?”


    贺不凡大笑几声,半嘲弄半讽刺地抬头看向房顶,“自古功高盖主,不得善终!他强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是他蠢!他活该!”


    话音刚落,沈岁宁一个飞踢落在贺不凡的胸口,后者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几乎被固定在牢门上,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挨下后,吐出一口瘀血来。


    贺不凡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本就憔悴了不少,被沈岁宁这么一脚踢到吐了血,几乎是眼冒金星,可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沈岁宁揪住了衣领,迫使他与她对视,直面眼前这个长得跟崔荣一模一样的神秘人的怒火和质问:“除了那个昏庸无情的狗屁皇帝和你这个衣冠狗彘的东西,还有谁?”


    “呵,”贺不凡发出一声讥笑,“衣冠狗彘?我贺不凡虽然算不得君子,可对贺长信的憎恨一向都是写在脸上的!而有的人,面上同贺长信兄弟相称情同手足!背地里却暗自苟且,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衣冠狗彘?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才叫做真正的衣冠狗彘!”


    沈岁宁不耐烦,将贺不凡拎起来又狠狠砸在牢门上,“少在这打哑谜!你要是如实说,我暂且留你一条狗命!你要不肯说,那就——”


    贺不凡打断沈岁宁,轻吐二字:“谢昶。”


    “什么?”沈岁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前任宰辅,谢昶谢相爷,”贺不凡咧开嘴,神情狰狞,“他与贺长信,有着二十多年相互扶持的情谊,谢昶又是他儿子的老师,朝堂之上,贺长信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他,他也是唯一一个能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捅贺长信刀子的人。”


    沈岁宁猛然松开贺不凡,不可置信。


    她见过谢昶,一个两袖清风的鹤发老者,无妻无子,成日里与诗书作伴,倚竹园中更是无一奢华之物,无论是沈彦还是贺寒声,提起此人,都无比尊重与敬佩,加上谢昶与沈彦、与贺长信的多年交情,以至于沈岁宁无法轻易相信。


    她冷笑,“你以为你随便说出个大人物的名字,我就会信你了?”


    “我知道你不会轻信,一般人若是知道谢昶竟做过算计忠良这等恶毒的事,大约也是不会信的,因为谢昶实在是伪装得太好了,也正因为他藏得最深,所以他不愿被任何人知道。他会心甘情愿地满足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包括给我钱。”


    沈岁宁:“既然藏得深,为何偏让你知道了?”


    “那是因为……”贺不凡顿了片刻后,道出实情:“当初按陛下授意去伏杀贺长信的人,是我的大舅子周全。他原是兵部尚书,和贺长信因兵制一事积怨许久,陛下当时对贺长信要改兵制的事情非常不满,他好几次因此事发火,都是周全和谢昶在身边劝说。周全和他弟弟一样,惯来没什么主见,凡事都喜欢同我商量,我自然清楚得很。”


    “那周全人呢?”


    “死了。贺长信死后不久,他就因怪病去世了。”


    沈岁宁陷入沉思。


    贺不凡耸了下肩膀,话锋一转,“我让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足以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只要你让我活命,不日我还能再给你以十倍的价钱。如何?”


    “贺大人开出来的条件确实诱人,不过,”沈岁宁一字一顿,“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


    ……


    从牢房出来后,沈岁宁裹紧斗篷在风雪中飞奔。


    脚踩进雪里留下不深不浅的印子,她脚程飞快,想着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回踏梅园,以免贺寒声疑心。


    沈岁宁并非有意想要避开贺寒声,只是眼下怎么想都不是告诉他的好时机,否则以贺寒声的性子,他不会让她独自承担。


    不过,她如今确定了崔荣已死,只要把这件事回禀给皇帝,让他下旨处理掉贺不凡,也算是了了贺不凡同永安侯府的恩怨,而这大概也是最后一件沈岁宁愿意替皇帝做的事情。


    在这之后,她便能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贺寒声听。


    踩雪声衬得华都的夜格外寂静,大街上,除了偶有巡逻的城防军,几乎是空无一人,这雪一次比一次下得厚重,天也越发寒冷,这样的时节,便是玩性最大的沈岁宁也不愿意出门。


    在路上走着走着,沈岁宁突然察觉到一股冷意,她脚步微微停顿,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只觉冷光乍现,她心下暗惊,立刻一个侧身跃起,躲过了从身后刺来的冷剑。


    鞋底沾满了厚厚的积雪,沈岁宁的动作都笨重了些,等原地站定后她抬头,便看到了那张金铜色的鬼兽面具,那人披着斗篷,身型巨大,站在雪地里仿佛一堵墙一般。


    沈岁宁刚看清,那人又立刻挥剑砍来。


    他手里执着一把细长的蛇形剑,剑气凌厉,挥动时剑刃沾染着冰雪直直刺向沈岁宁,沈岁宁根本来不及躲开,只好抽出袖中短匕艰难抵挡。


    对方的武功本就在她之上,如今又带了杀意,应付起来格外吃力。


    漱玉山庄在江湖上声望颇大,自然树敌不少,只是远在京城,在身份尚未暴露的情况下,沈岁宁实在想不到是何人这样急切地想要自己的命。


    两人在风雪中对峙许久,沈岁宁渐渐落于下风,脸上的人皮面具沾了雪水,边缘处脱落些许,她终于想起自己如今易了崔荣的脸,顿时反应过来对方的目的。


    可沈岁宁并没有开口的机会,对方的剑锋又快又狠,她只是稍微失了下神,尖锐的蛇形剑锋便刺进了她的身体里。


    剑刃没了半根在她左肩的位置,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沈岁宁感觉不到疼,只有一阵酥酥麻麻的木感,她半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刺进自己肩膀的蛇形剑,又迷茫地看向对方。


    面具上的一双鬼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凶狠无情,沈岁宁感到剑身又往前抵了几分,她胸口一闷,呕出一口鲜血淌进了雪地里。


    见她似乎放弃挣扎,鬼面人的动作终于有了停顿。


    他伸出另只手抬起沈岁宁的下巴,修长的指尖抚过人皮面具的边缘,怔愣少许后,猛地将剑拔了出来,后退两步。


    血飞溅在雪地里,似一朵朵被风雪打落的残梅,沈岁宁捂着左肩半跪在雪地当中,低着头自嘲出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也许她今天会死在这里,也许她能侥幸活下去,她如今唯一的想法,便是这华都的冬,当真是寒凉彻骨。


    察觉到鬼面人往前走了半步,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淡淡出声:“你若想杀我,大可以直接动手,我懒得挣扎了。但你若是认错了人,趁我昏迷前,立刻给我道歉。”


    沈岁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说出这话来的,她掌心感受着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涌出,心里不窝火是假的,毕竟这一剑可捅得不轻,从小到大,除了几次和沈岁安练武时被揍得很惨,她从来没有被人伤得这样狼狈过。


    大概是两人打斗的动静太大,引来了街上巡视的城防军,鬼面人见状,未置一语,立刻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94章 第 94 章 除了贺寒声,她从未见过……


    第94章


    外头天寒地冻的, 沈岁宁的身子被冻得僵硬,完全感觉不到疼,更无法通过疼痛来判断自己的伤势, 她本也不擅长于此。


    捂着伤口在雪地里踉跄了许久, 沈岁宁终于支撑不住, 昏死在雪地里。


    流了一路的血,运气好的话, 她可能会被循着血迹赶来的城防军带走,虽然这样一定会暴露身份, 可沈岁宁现在也想不了旁的了,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点想法,便是自己绝不能死得这样冤屈。


    幸运的是, 上天终归是眷顾她的。


    沈岁宁意识模糊间,感觉到自己被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带了几分冬日的冷意, 却又有沈岁宁此刻无比渴求的温暖,她努力想睁开眼看清那人,却只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便彻底昏死过去。


    ……


    清晨, 永安侯府的人忙碌着清理门前大道上和院子里的积雪。


    这雪一直落到了天亮才稍小了下, 院子里的枝桠被积雪压得低垂了不少,时不时还能听到断裂声。


    贺寒声站在屋檐下, 他身上披了一件银白色狐裘, 远远望去, 几乎与雪色要融为一体,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定定地不知望着何处, 踏梅园人进人出的,每回他都带着几分期待看过去,又失望地将视线收回。


    等了许久,贺寒声终于侧过身,同身后的缃叶说:“母亲也该醒了。”


    缃叶忍不住问了句:“侯爷……不等夫人了吗?”


    没有人知道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明明同侯爷一起从宫里回来的夫人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而且听说侯爷天没亮就在床榻上坐着,计时的香点了一炷又一炷,他又在门口站了这么许久,明眼人都清楚他在等谁。


    听了这话,贺寒声看了缃叶一眼,语气平淡道:“夫人昨夜不胜酒力,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起,让她多睡会儿吧。”


    缃叶和鸣珂对视一眼,双双会意,应了声“是”,便先去长公主的院子里通报去了。


    长公主仍旧是老样子,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但气色比前几日要好了些。


    听闻昨夜沈岁宁回来过夜,她面上更是难掩喜色,明喜明乐忍不住轻声调侃:“殿下是真疼夫人,回回见着夫人比见着侯爷还高兴。”


    长公主笑了笑,“到了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别的盼头,只希望孩子们都好,我也就安心了。”


    “怎会没别的盼头呢?”明乐扶长公主坐起来,在她腰后垫上靠枕,“殿下难道不盼着侯爷和夫人早些给殿下添个孙儿吗?”


    长公主神色微微一顿,眼里的失落显而易见,但很快她又笑开,“自然是盼着的。可眼下还不是时候,以我们侯府如今的处境,总不能指着阿声用孩子把宁宁捆在这里,况且听他说,宁宁的身子先前在云州伤着了,还须得调理。”


    明乐轻声说:“侯爷与夫人情比金坚,明眼人都瞧得真切,说到底也只是时间上的事情罢了。殿下可得好生将养着,日后若是小世子闹腾,您还能帮着管束一二。”


    说完体己话后,明乐明喜各自服侍长公主洗漱整理完,便请了在外等候多时的贺寒声进来。


    “母亲。”贺寒声给长公主请了安,见明喜端了早膳过来,便接过碗服侍长公主用膳。


    他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终于放下心来,“母亲今日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长公主接过明喜递来的帕子轻拭唇角,淡淡一笑,“你在外面本就有诸多烦心的事情要处理,我这个做母亲的若不争气些,岂不是给你和宁宁添乱拖后腿了?”


    她见贺寒声一个人来的,不由问了句:“宁宁呢?听说她昨晚和你一道回来了的,怎么不见她同你一起过来?”


    贺寒声:“昨儿宴席上吃多了酒,今早醒后嚷着头疼,我便让她歇着了。”


    “宫宴上的酒都是御酒,宁宁酒量又好,便是贪杯了也不至于会头疼,怕不是昨儿夜里太冷,着了凉吧?”长公主没有怀疑,只担心叮嘱:“你得重视些,请太医去给宁宁瞧瞧。”


    贺寒声应了声“是”。


    长公主想起刚刚明乐说的话,虽然明知是为了哄她开心,但说心里不在意是假的,尤其是现在贺寒声就坐在她面前,她细细端详了片刻,忍不住轻叹出声:“当年总忧心你会同你父亲一样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不成想成家之后,竟也学会体贴人了。”


    贺寒声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在服侍长公主用完了早膳后,将碗递给明乐。


    “你和宁宁……”长公主小心翼翼问。


    有道是眼见为实,虽然听说了沈岁宁昨儿夜里回来了,可到底今天也没见着人,长公主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尤其是贺寒声从进门就有几分强撑着笑意,他大约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作为母亲,这点小心思长公主还是看得出来的。


    贺寒声顿了顿,扯了下嘴角,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便有人来报:“殿下,侯爷,今晨大理寺失了火,听闻……狱中关着的那位,人已经没了。”


    “大理寺?”长公主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贺寒声,沉声问:“什么叫人已经没了?是不见了,还是……”


    “死了。”


    长公主倒抽一口气,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明乐明喜赶忙上前来替她顺气。


    见状,贺寒声站起身,轻声道:“母亲身子不适,儿子……就不在此打搅了。”


    “阿声!”


    长公主急急叫道,好容易缓过劲来,她脸色苍白撑在榻边,微红的双眼看了贺寒声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叮嘱:“……不可冒进。”


    从长公主的住处出来后,贺寒声神色凛然,双唇几乎抿作一条线。


    他唤来了江玉楚,边走边问:“确定死的人是贺不凡么?”


    “白逾亲自去办的,不会出错。只不过……”江玉楚停顿片刻,如实告知:“我们安插在狱中的眼线称,贺不凡在失火前见过一个人,看着像是崔荣。”


    “崔荣还活着?”贺寒声皱眉。


    且不说现在几方势力都在暗中追杀崔荣,就凭贺不凡的性子,崔荣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不可能让崔荣活着。


    哪怕他真的侥幸活着……


    贺寒声意识到什么,骤然停下脚步,随即立刻转身大步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江玉楚不明就里,但还是立马跟着,他觉察到自家主子一贯从容的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反应过来:“难道……跟夫人有关?”


    贺寒声没有回答,只是脚步更快了些,江玉楚便明白了什么,暗暗算了算时间,几乎能够笃定昨夜贺不凡在狱中见到的那个“崔荣”,十有八九是沈岁宁假扮的。


    如今城里城外都是抓他的人,崔荣如果活着,不会冒险去见一个想要杀他的人,他的那点能耐也不足以支撑躲开各方势力的追踪,悄无声息地进到大理寺监狱。


    而恰巧,昨夜“崔荣”出现在大理寺监狱的时间,和夫人半夜离开永安侯府的时间能够对得上,她也恰恰是追查崔荣下落的一员。


    虽然江玉楚不明白沈岁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可如今崔荣对于整个华都的局势来说至关重要,她若以“崔荣”的身份出现在京城,必定会招致危险,他一边跟紧贺寒声,一边让人给沈凤羽和景跃他们递了信,全力找寻夫人的下落。


    而这个时候,沈岁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整个人如同一团棉花般瘫软着,半晌回不过神。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屋里的光线并不明朗,自己又流了太多的血,眼前的景象难以清晰,她只在迷糊间瞥见身边似乎有个人影,可还来不及看清,便又沉沉昏了过去。


    那一剑捅得实在太狠,大约就是奔着要她命去的,意识昏沉中,沈岁宁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阎罗殿。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沈岁宁……”


    “少主……少主……”


    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的,她看不到任何人,只能听到一阵阵呼喊。


    “少主……少主……”


    “宁宁……宁宁……”


    亲昵的呼唤让沈岁宁骤然湿了眼眶,她努力想去抓住声音的来源,却只在遥远的天际看到几个并不算清晰的轮廓剪影。


    沈岁宁一一辨认,阿爹阿娘并肩站在一起,旁边似乎是大哥沈岁安,还有沈凤羽、灵芮和漱玉山庄的一众兄弟姐妹。


    他们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沈岁宁努力想听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却有一道低沉又温柔的轻唤穿透了所有人的声音,不远不近的,恰恰落在她的耳畔。


    “宁宁。”


    沈岁宁心口一颤,却没有寻到声音的来源,眼前的剪影刹那间消失不见,只留了一道无比清晰的背影。


    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目光柔和又眷恋的,她听他低低唤她:“宁宁,答应我,不要受伤。”


    沈岁宁意识骤然清晰。


    她猛然睁开眼,心跳得飞快,房梁上的图案映入眼帘,有些陌生,她呆愣了许久才缓过神,看向跪坐在榻边的人。


    那人眉心紧蹙,大约是守了她许久,疲惫的面色中带着浓浓的担忧,直到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你终于醒了,少主。”


    “小九?”沈岁宁反应了许久,望了眼四周,房间的陈设简单得有些陌生,还有种诡异的秩序感,她沙哑开口:“这里是九霄天外?”


    洛九寻轻吐一口气,没回答沈岁宁的话,只是眼里含了几分雾气,轻声说:“少主昏迷了整整四天。这四天,华都的郎中们头发都愁白了呢。”


    沈岁宁将将醒来,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没有细想洛九寻话中的意思。


    她平复了片刻,淡声问道:“这几日,有旁人来过吗?”


    洛九寻摇头。


    沈岁宁:“城防军那边也没有说法?”


    “城防军只道那日清晨在大理寺附近发生了打斗,还未到跟前人就没了,这几日华都各个街巷都增加了兵力,四处都在戒严,”洛九寻顿了顿,温声安抚:“少主好好养伤便是,外头的事情,有我们呢。”


    沈岁宁没有说话,似乎是格外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她静静凝着房梁上悬挂着的纱幔,脑海中闪过那日刺伤自己的鬼面人的身形和她醒来前看到的那个轮廓莫名重合,虽然他身披着巨大的斗篷遮盖,可沈岁宁还是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尤其是他挥剑的姿态和打斗时的干脆利落,绝非寻常之辈,否则也不能从一开始就轻易逼得她几乎处于绝境当中。


    沈岁宁暗暗地想,自己来华都也有将近半年的光景,除了贺寒声,她从未见过旁人有这样的身手。


    第95章 第 95 章 有件事情,我一定要亲自……


    第95章


    又过了几日光景, 大雪化尽。


    在洛九寻的悉心照料下,沈岁宁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是她身子还格外虚弱, 受不了一丁点冷风, 屋里点了炉子,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扇小窗透气。


    冬日的暖阳不偏不倚地撒在了小窗边上, 沈岁宁艰难挪动着身子,心里又苦又闷。


    她住的这间屋子大约平时也没怎么住过人, 屋内什么摆件也没有,风格陈设都是冷冰冰的色调,矮柜上为数不多的几株文竹都修剪得平齐板正, 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有什么强迫症一样。


    连书本也没有,若不是洛九寻拿了几本话本给她,沈岁宁怕是要无趣死了。


    正发着呆, 洛九寻从外面推门进来,手上端着正在冒热气的药罐。


    见她自己下了床,洛九寻微微一顿, 旋即笑了笑, “少主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久, 属下也可放心些了。”


    说着,洛九寻取了只碗过来, 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凉了会儿。


    沈岁宁瞥见那碗黑乎乎的药, 面露苦色, 轻叹:“苏溪杳就不能开一些好下口的药?这一碗一碗的灌进肚子里,我命都被苦短了。”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洛九寻连忙打断她, 从怀里取出一罐蜜饯,“良药苦口,为了身子都早些好起来,少主你就忍耐一下吧。”


    沈岁宁只好苦着脸把药灌了下去,舌头瞬间涩得没了味觉,连蜜饯的甜都尝不出了。


    “这么长时间了,永安侯府就没什么动静吗?”沈岁宁漫不经心问了句。


    她到底是半夜从贺寒声的枕边溜出来的,一句话没留的消失至今,以贺寒声的性子,不可能不来寻她的下落。


    “小侯爷近来政事繁忙,并未听说有其他动作。”


    洛九寻倒了杯温水递给沈岁宁,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明白过来,“属下原先递了信给小侯爷,告知少主的下落,他知少主在我这儿。”


    沈岁宁皱起眉头。


    以往她人好好的时候,贺寒声倒是隔三岔五地“恰好有空”来偶遇她,或是接她去其他地方,如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连命也交代了,贺寒声反倒连问都没派人来问一句。


    况且,她这次可是从他枕边消失不见的,这么长的时间,他连句话都没让人带。


    沈岁宁一时气怒,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没良心的东西!”


    洛九寻轻咳一声,不由忍笑:“少主这是希望小侯爷来的意思吗?”


    沈岁宁冷哼:“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他刚回华都不见我的那会儿,我可没少费心找他。”


    “既是如此,少主又为何对小侯爷隐瞒?”洛九寻面色如常地倒了杯温水,轻声问:“若属下记得不错,冬至那日,少主应当是随小侯爷入宫了的。为何次日清晨,少主便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是在质问我?”


    “属下不敢。”


    沈岁宁眉心一挑,她托着腮看了洛九寻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突然透过远处的小窗落到外头,连同思绪也飘远了几分。


    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开口:“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他。”


    洛九寻看向沈岁宁,神情有几分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贺寒声这个人吧,太骄傲,诚然他有骄傲的资本。可眼下,他引以为傲的一身武功尽废,在朝中更是被人虎视眈眈,眼看着自顾不暇。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一些事情,除了徒增他的烦恼与自责,又有什么用处呢?”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敛起眼里的失落,语气有几分庆幸地道:“所以其实,他不来找我,我心里反而轻松些。他若真是来了,我倒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约是察觉到洛九寻的目光,沈岁宁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洛九寻笑着摇摇头,“只是有些意外,少主愿意同我说这些话罢了。”


    “那你可得早点习惯。我将来若留在华都,定然少不了来烦你。”沈岁宁半开玩笑道。


    洛九寻久居京城,九霄天外又是整个华都数一数二名流聚集的地方,她的消息自然比沈岁宁从漱玉山庄带来的那些暗线甚至是千机阁还要灵通。


    京城的这趟浑水,反正淌也淌了,沈岁宁并不打算继续恪守母亲定下的不涉朝堂的铁则,她想起出现在冬至宫宴上的红尘劫,这香的来历,怕是只有洛九寻能查得清楚。


    于是趁着洛九寻这会儿得空,沈岁宁便问她:“小九,你可知京城有何人会调制‘红尘劫’?”


    “‘红颜劫’?”听得这个名字,洛九寻蹙起眉头,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压低声音:“暖情类的香药,在九霄天外都是明令禁止的,何况是‘红颜劫’这样的烈香。少主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都没有言语,但洛九寻顿时便明了。


    她压下心绪,“少主可知这香是用在谁身上了?”


    沈岁宁抿抿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用在谁的身上很重要吗?难道在华都,不止一派人会用这味香?”


    华都的名门大家将清白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沈岁宁不愿透露也在情理之中,洛九寻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在片刻的沉思后道:“少主应当听说过‘红颜劫’的来历吧?”


    “当然。”沈岁宁不假思索,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盛清歌。”


    洛九寻点点头,“当年盛清歌与蔽月公主的驸马那一档子风流事,在华都可谓人尽皆知。后来公主二人双双薨逝,这桩案子还是贺小侯爷亲自去查的,想必关于公主、驸马与盛清歌之间的恩怨情仇,少主多少也有所耳闻。三人皆死于非命,案子却草草收尾,无非是因着这桩案子的真正玄关,是位连当朝陛下都要退避三舍的权贵。”


    “你是说……”沈岁宁想到宫宴上李擘对太后的态度,心突然“怦怦”快速跳起来,“难道是……太后?”


    牵涉到当朝公主与驸马,能让皇帝都畏惧三分,以沈岁宁目前对于华都局势的认知,她能想到的这位“权贵”,只有如今的太后了。


    可朝中昭王与太子两党林立,太后抚育昭王成人,于情于理她当支持昭王才对,而听贺寒声的意思,这一味与盛清歌密切相关的“红颜劫”,应当是出自太子的岳父,欧阳览的手笔。


    那么,太后与欧阳览,又有什么关联?按理说,他们站在不同的阵营,哪怕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局面,至少也当无甚往来才对。


    沈岁宁脑瓜子嗡嗡地转,神情顿时露出痛苦来,盘清这华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局势,可比在鬼门关走一遭还要叫人费神。


    洛九寻看到沈岁宁的神色,赶紧提醒:“少主重伤未愈,切勿忧思过重。再紧要的事,都先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沈岁宁按着眉心,虚弱点头。


    见沈岁宁并不执着于此,洛九寻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想到她如今的境况和身上的伤,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了句:“凭老爷和小侯爷如今在华都的声势,少主怕是一言一行都受人关注。恕属下多言,若少主现在在做的事情与朝堂有所关联,还是尽早与老爷和小侯爷商量的好。”


    “这我自然清楚,”沈岁宁手撑着额头,轻吐一口白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以贺寒声的资质,加上大哥给的护元丹,他既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难道就再没有可能恢复武功到以往那般吗?”


    洛九寻思索片刻,“漱玉山庄的内功心法,属下并不熟知。可若是有大公子给的护元丹在,当不至于内力尽失才对。”


    沈岁宁立刻放下手,“当真?”


    洛九寻“嗯”了声,“护元丹能在巨大的内力冲击下保护心脉和丹田不受损,是江湖武林人士千金难求的保命之物。即便是为了给少主解毒导致浑身筋脉逆转,也应当只是在短时间内功力尽失,等到身体底子复原,也该恢复得和以往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看到沈岁宁期待又迫切的眼神,洛九寻欲言又止,“如同我方才所言,我对漱玉山庄的内功心法并不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也并不熟知,端凭猜测罢了。小侯爷现下究竟如何,怕是只有大公子才知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沈岁安在冬至的前一天把两间铺子的经营权转交给沈岁宁后,便已启程南下扬州,他这人素来行踪不定,回信与否也端看心情,不然也不至于他在京城呆了这么许久,沈岁宁也没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来。


    思来想去,只有自己亲自去问贺寒声来得稳妥,若事实真是如洛九寻所说的那样,他没有任何隐瞒自己的理由。


    沈岁宁暗暗下定决心,同洛九寻说:“你给凤羽报个信,让她今天傍晚来接我。”


    “少主伤还未养好,急着要去哪里?”


    “回永安侯府,”沈岁宁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除了这个,还有件事情,我一定要亲自去确认。”


    第96章 第 96 章 我在。


    第96章


    除了沈凤羽, 苏溪杳也一并来接沈岁宁回永安侯府。


    那蛇形长剑细长又锋利,几乎刺进沈岁宁的身体里,挑断了她左手的筋脉, 以至于她如今整个左臂都难以抬起。


    马车缓缓驶到永安侯府门前的时候, 靠坐在马车里的沈岁宁终于睁开眼, 额上浮着一层虚汗,脸色苍白。


    旁边苏溪杳一边替她把脉, 一边淡声问她:“这个强,少主就非逞不可吗?”


    “除了苗薇, 我信得过的便是你,”沈岁宁扯了扯嘴角,反握住苏溪杳的手, 趁着沈凤羽还在外面,她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帮帮我。”


    苏溪杳轻叹一口气,将沈岁宁掌心摊开平放, 另只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黑色的药丸,提醒:“想必小九已经同少主说过,这药虽能短暂镇痛, 但也有很强的副作用。除了嗜睡, 长此服用也会让人的反应变得越来越迟钝。”


    “不就是会想睡觉吗?”沈岁宁熟练将药丸含在口中, 洒脱一笑,“就当是休息了。”


    苏溪杳叹息着摇摇头, 取出银针迅速扎住沈岁宁的几处穴位。


    沈岁宁闷哼出声, 眉心紧皱, 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似乎是格外痛苦。


    片刻后,口中的药丸化开, 清凉苦涩的余味在舌尖打了个转,随即蔓延开来,沈岁宁终于觉得自己好受了些,眉心渐渐舒展开。


    “自打在云州中了蛊,少主便时常能感觉到疼痛,”苏溪杳收了针,迟疑问道:“要给沈堂主和苗薇写封信吗?”


    “不必。”沈岁宁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沈鹤洋和苗薇都远在扬州,眼下年节降至,正是漱玉山庄最忙的时候,一堆的事情等着去处理,便是知道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身,只是徒增他们的担忧罢了,说不定让母亲知道了,一封急信就催她立刻返回扬州。


    沈岁宁不想回扬州,至少眼下,她不想离开华都。


    缓了缓神色后,沈岁宁发现自己搭在苏溪杳身上的手却使不上力,加上方才的痛感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以至于她无法自己站起。


    不想让沈凤羽察觉太多异样,沈岁宁只好在车帘子被掀开前同苏溪杳说了句:“别告诉凤羽。”


    苏溪杳无奈地扶沈岁宁起了身,替她披上狐裘,外边沈凤羽搀着她下了马车。


    大抵是已经知道她要回来,景皓景跃早已在门前恭候,同二人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沈岁宁便由沈凤羽搀扶着进了府。


    “贺寒声不在?”一路沉默着都快走到踏梅园了,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问。


    这事沈凤羽也不知情,她出门时贺寒声和江玉楚都还在府上。


    她猜测:“听老爷说这几日有军情,少君大概也被叫进宫里去了吧。”


    “军情?”


    沈凤羽点点头,“听说是荆楚一带有位异姓诸侯在作乱,那里距离华都路途遥远,急报前两日才入京,想来都已经是好多天前发生的事情了。”


    沈岁宁听母亲说起过,当年动乱时,天下能人何其之多?光是割据一方各自争霸的王侯将相就有十余个,便是迫于当年情势不得已归附了朝廷,也难免会有些不安分,特别是如今朝廷武将中,几乎无人能够主事的时候。


    想到这里,沈岁宁轻吐一口气,说不上自己如今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在踏梅园前停留了片刻,调转了步伐,“先去看看长公主吧。”


    ……


    探望完长公主出来,方才苏溪杳喂的那一粒药似乎已经失去作用,外头的凉风灌入体内,沈岁宁顿时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


    沈岁宁顿时脸色煞白,脚步也有几分不稳,沈凤羽察觉出异常,赶紧上前搀着她:“少主?”


    “没事……”


    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沈岁宁便踉跄往前栽了去。


    “少主!”


    沈岁宁并没有跌倒在地,她手捂着左肩缓了许久,终于从那个接住她的怀抱里抬起头。


    “贺寒声……”等看清对方的脸后,沈岁宁怔愣少许,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他。


    几日不见,贺寒声似乎比冬至时又消瘦了几分,五官愈发地硬朗坚韧,倒是越来越有军中铁骨的风范了。


    可分明他的眼神一如从前般温和眷恋,沈岁宁却莫名觉出了几分淡淡的疏离,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贺寒声有些陌生,陌生得犹如隔世一般。


    沈岁宁垂下眼眸,张着嘴小口地喘息了片刻,右手抓住贺寒声的衣襟,借力勉强站稳。


    不晓得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沈岁宁扯了扯嘴角,没话找话地说了句:“长公主刚刚歇下了,你要去看她吗?”


    贺寒声微微一顿,应了声“嗯”,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左肩的位置扫过,随即又落到她脸上,欲言又止。


    片刻无言后,沈岁宁侧过身子让出条道,“赶紧去吧。”


    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贺寒声说“好”,便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房间后,沈岁宁借口支开了沈凤羽,叫了苏溪杳过来。


    不等沈岁宁开口,苏溪杳便问:“很疼,是吗?”


    沈岁宁愣了愣,移开视线有些别扭地说了句:“没那么娇气。”


    苏溪杳叹气,走上前查看沈岁宁的伤势。


    蛇形长剑造成的伤口有一大特点,便是口子看上去不大,实际造成的伤害却比普通长剑要深许多,尤其难以止血,愈合的速度也会慢上许多。


    距离冬至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沈岁宁的伤仍旧动辄血流不止,这也是起初苏溪杳和洛九寻都不同意沈岁宁转移回府的原因。


    这一路上,即便沈凤羽已经万般仔细,却也免不了颠簸,加上沈岁宁怕被人觉出异常而几番试图强抬左手,如今她肩上的口子又不断地有鲜血涌出。


    苏溪杳迅速给沈岁宁处理了伤,并在贺寒声回来前把沾了血的绷带都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她叮嘱:“少主的左手伤了筋脉,在伤势恢复之前,千万不要再试图逞强。”


    沈岁宁整理好衣裳,沉默片刻,“那……还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吗?”


    “倘若少主安心静养,自然没有问题。”说到这里,苏溪杳不免提醒:“不过若是想若无其事地隐瞒,恐怕……”


    沈岁宁捂着左肩,沉重叹气。


    不用苏溪杳提醒,沈岁宁也知道隐瞒自己的伤情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在贺寒声和沈彦面前。


    她正打算开口,卧房的门便被推开,沈凤羽红着眼一脸隐忍地站在门外,连声音都带着颤,“少主自打有了小九和苏姐姐之后,便连我都要瞒着了。”


    “……”沈岁宁按了按眉心,颇有几分无奈地解释:“我若是故意要瞒你,就不会让你来接我了。”


    人生在世,受伤本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沈岁宁并不觉得这是件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情,她只是不知道若是被问起受伤的缘由,她要如何去解释。


    就像她现在面对贺寒声时,也不知当如何说起自己冬至那夜的不辞而别,或许这对贺寒声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他也许会因此而不高兴,甚至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他若是借着生气的由头问她那天都去做了些什么,沈岁宁或许便能把这半年作为皇帝的御影使去做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贺寒声,往后如何打算,便也能一同商量。


    可沈岁宁在房间里等啊等,早早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却没见贺寒声,叫人进来问询,才知道他从长公主那里出来之后,便又匆忙进宫去了。


    想来是军情实在是紧急,沈岁宁没有想太多,只是心里隐约感到了几分失落。


    但很快,这份浅淡的失落便被抛诸脑后,药效过去后,沈岁宁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苏溪杳不建议她次次都用镇痛药来缓解,她便点了些安神香,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苏溪杳给她吃的那几粒镇痛的药丸,本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沈岁宁侧着身子睡得很沉,连身侧的轻微塌陷也没有感觉到。


    贺寒声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他看到沈凤羽亲自守在卧房门前,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卧室里的炭炉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撒了一把安神的香料,淡淡的香气,贺寒声很是熟悉,他往床榻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层层幔帐之后沉睡着的人影。


    贺寒声脱去沾染了屋外寒气的大氅,在火炉旁站了一会儿后,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掀开幔帐缓缓坐下。


    “宁宁。”他轻唤一声,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沈岁宁紧蹙的眉心。


    她没有醒,甚至任何反应也没有,沈凤羽说她睡下之前服用了药,加上炉子里燃烧得正旺的安神香,想来不会轻易被吵醒。


    贺寒声凝了片刻后,视线不由移动她左肩的位置,薄唇紧抿,方才携着温情与眷恋的眸子瞬间染了几许寒意,仿佛暖阳照耀下的温暖湖面瞬间凝结成冰,努力克制着积压于湖底的情绪。


    似是有感应一般,沈岁宁眉心动了动,贺寒声立刻察觉,将她平放在侧的右手握在掌心,轻轻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我在。”他轻声说。


    沈岁宁这才稍微展开眉头,与他十指交扣的双手下意识握紧了些。


    如同开春时节,湖面的冰面逐渐化开,贺寒声任由她在睡梦中紧紧抓着自己,以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回握住。


    许久之后,他才伸出另只手,将她垂落鼻尖的一缕碎发绕至耳后,低声叹息,“宁宁,贺不凡已经解决了。”


    仿佛自说自话一般,明知不会有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还会留在华都……继续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吗?”


    第97章 第 97 章 你能不能稳重点?


    第97章


    不知是伤口的痛感终于减轻了些, 还是沈岁宁已经适应了,在府上休养了两日后,她终于觉得左肩处的疼痛没有到令她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苏溪杳来给她换药时, 沈凤羽在旁边看着, 脸色绷得比沈岁宁还紧, 连气都不敢出。


    沈岁宁不由好笑,“自己非要留下来看, 看了又心疼,你说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少主怕是这两天睡多了迷糊了?我这明显不是心疼, ”沈凤羽轻咳两声,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自然些,“而是在想, 少主现下有了痛感,想必日后做事,不会像原来那样冲动了。”


    “唔——”


    沈岁宁动了一下, 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痛得她小脸紧皱,闷哼出声。


    沈凤羽吓得立刻妥协:“行行行, 我心疼少主都来不及, 您可千万悠着点儿, 别乱动了。”


    沈岁宁瞥她一眼,颇有几分嫌弃。


    等苏溪杳给她换完药, 沈凤羽上前给她把衣服拉上, 确定沈岁宁神情无异常后, 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她的神情又凝重起来,道:“这几日我让灵芮她们三个和其他弟兄们四下打听过了,华都卧虎藏龙, 确实有那么几个低调的武功高手。虽然还未正面同他们交过手,但把少主伤成这样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用你说,若是找到那杂碎,我也不会放过他。”沈岁宁冷哼一声,右手扯了扯左边的衣袖。


    她左手还不太能自如行动,昨天还差点让长公主看出破绽来,所幸有沈凤羽在旁帮衬,才被她打着哈哈掩盖过去。


    这两天沈岁宁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还要长,也没怎么见着贺寒声,但她知道他夜里会回来,每次醒来时她身上的被子都被掖得严实,旁边也有人躺过的痕迹,只是大约一大早便出去了,直至深夜才回来,两人几乎没说上话。


    想到这里,沈岁宁颇有几分烦躁地揉了把自己的脸,猛然从竹榻上站起身,一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瞬间疼得她呲牙咧嘴。


    “……”沈凤羽无语看她,“你能不能稳重点?”


    沈岁宁虚捂着左肩,白她一眼,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缓了片刻,才终于站直了身子,“我想出去透口气,一呆在房间里我就一肚子火。”


    沈凤羽和苏溪杳对视一眼,似乎是征求她的意见。


    沉思片刻,苏溪杳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只是要多穿些再出去。若是不慎感染了风寒,恐怕少主的伤就好得更慢了。”


    得了这话,沈凤羽立马去柜子里翻了几件夹棉的厚衣服给沈岁宁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最后还觉得不够保暖,又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件带着绒毛帽子的狐裘给她披上,还贴心地扣上了帽子。


    沈岁宁:“……”


    “你是想让我在这寒冬天里中个暑吗?”沈岁宁觉得自己整个都透不过气来,但左手不方便的她并不能够反抗,只能任由沈凤羽给她穿得密不透风。


    她吹了口气,把贴在脸颊上的绒绒吹开,皱眉问:“这是哪里来的衣服?我可不记得我柜子里有这样式的。”


    沈凤羽正专心致志地系狐裘上的领结,这显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听了这话,她抬起头来“嗯?”了一声,理所应当地说了句:“当然是少君给你准备的。”


    “他还有这癖好?”


    吹了半天,绒绒还是糊得脸上痒痒的,沈岁宁嫌弃至极,一把将帽子揭开,推开沈凤羽递过来的暖手炉,“行了啊,我就出个房间门,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说完,沈岁宁已经大步向门外跨去,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觉得郁结在心里的一股莫名怨气消散了几分。


    “呼!”如愿离开了房间之后,沈岁宁溜达着去了后院的竹林,这里离演武场不远,三只狼犬被豢养在此处,由几名暗卫轮流照看。


    虽然套着锁链,但也不算太委屈它们。


    “二妮~大壮!三胖……你怎么又长圆了!”


    沈岁宁远远便喊道,三只狼犬也早早就嗅到了她的味道,还不等人走过来,就扑腾着要上前,吓得沈凤羽和暗卫们死命拖拽住。


    沈凤羽一边拽紧锁链一边嚷嚷:“少主,这三只入冬以来可没少吃好家伙!又长了好几斤了!这时候要碰你一下,你可得疼大半宿啊!”


    “我又不傻!”沈岁宁远远站定后,看到不光是三胖圆了一圈,就连一向最为矜贵的二妮也圆润了不少。


    她不由皱眉,看向今日照看它们的景空。


    这三只崽子的食量沈岁宁最清楚,以往在漱玉山庄,都是专门上山打的野味给它们做食物,可华都显然没这个条件,加上入冬以来外头肉价飞涨,长此以往,对侯府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大概是猜到沈岁宁的担忧,景空解释:“夫人请放心,侯爷吩咐过的,我们自然有分寸。”


    有之前施粥被掀桌棚的先例在,沈岁宁总觉得当时那些个闹事者说的话不像是空穴来风,虽说不至于因为害怕舆情而因噎废食扰乱自己原本的生活秩序,但眼下外面天寒地冻,贫苦百姓连一碗热粥都要吃不上了,更别提什么鱼肉,这个光景,永安侯府自然也当谨慎些。


    况且眼下,长公主病着的,贺寒声在华都的处境也不乐观。


    不过既然是贺寒声吩咐的,沈岁宁便也没有多问,她身上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便也没有停留太久,远远地和三只狼犬打了招呼,就溜达着回前院了。


    沈岁宁一路上沉思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同沈凤羽说:“开春之后……把大壮它们送回扬州去吧。”


    沈凤羽顿了顿,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应了声“是”,没有多问。


    兜兜转转回到踏梅园。


    院子里,贺寒声雕的那些秋海棠经了风雪之后褪了些颜色,比起真花的娇艳,竟多了几分质朴沧桑的美感,仿佛长满青苔与杂草的陈旧空院,放眼望去,每一处都尽数承载着厚重的回忆和那些难以言表的心绪。


    想到这个词后,沈岁宁先是一顿,随即自嘲一笑。


    厚重吗?她和贺寒声从相识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只不过恰是新婚燕尔情浓时候,即便有过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也断然担不起“厚重”二字。


    可那一片一片的花瓣,到底是那人一刀一刀亲手雕琢的,沈岁宁最不愿做作践别人心意的事情,看着那些斑驳了的印迹,她鬼使神差地让缃叶搬来了把小凳子,她坐在花丛中,拿上笔和刷子,细细将里面的尘土打理干净,补上颜色。


    沈凤羽抱着她嫌累赘脱下来的毛绒狐裘,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少主你都只剩一只手了,何苦要难为自己呢?”


    沈岁宁:“……”


    难得有兴致的沈岁宁刚要发作,景皓就过来了,毕恭毕敬道:“夫人,有为徐姓姑娘递了拜帖,说想见您一面。”


    “徐姑娘?”沈岁宁反应了一下,“徐桢?”


    景皓点点头,“徐姑娘递了几回拜帖,只是这些天您都不在。”


    沈岁宁“哦”了一声,本想起身收拾收拾再正经会客,可她看着满地褪了色的木雕海棠,忽然心生一念,又坐了回去,说:“你去请她进来吧。”


    景皓一顿,又确认了一遍:“夫人的意思,是要在这里见徐姑娘吗?”


    “嗯,”见景皓迟迟没有动静,沈岁宁问:“不妥吗?”


    景皓本想提醒,按说初次登门的客人是不便进后院的,尤其是夫人和侯爷的住处,可想了想沈岁宁的性子,便也罢了,只应了声“是”,便去请人了。


    沈凤羽好奇问:“那位徐姑娘大约是为着冬至那天的事情特地来向你道谢的,你在这见她……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也没有旁人在,一会儿当准备的茶点都备好,又不至于说亏待了人家,”沈岁宁头也不抬的,“这样我自在些。毕竟你也知道,在扬州道上行走多年,不说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吧,但帮衬过的人也不少,像这样正式登门道谢的还是头一回。”


    沈凤羽想了想,觉得也是,以前在扬州身份不便暴露,顺手帮忙时都顶着不知道哪个假脸假身份,即便被帮助的人有心,也压根找不到她们。


    景皓领着徐兰即进来后,便行礼离开了,留徐兰即一人站在原地,略有几分局促。


    “你懂丹青吗?”沈岁宁打破沉默,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的话,单刀直入。


    徐兰即微微一愣,随即回答:“略懂一点。”


    “呼,那太好了,你快来帮帮我,”沈岁宁直起上半身,求助似的朝徐兰即扬了扬右手的画笔,“我是一点也不懂。这颜色看着寻常,但我自个儿怎么都配不明白。”


    徐兰即看到一地的颜料和画笔,以及地上一大片褪了颜色的木雕海棠,了然一笑。


    她将手上拎着的盒子递给一旁的沈凤羽,上前在沈岁宁身边蹲下,捡起地上的画笔,“我来帮你。”


    徐兰即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调出了海棠原本的颜色,两个姑娘加上踏梅园的其余众人一起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把褪了的颜色都补好了。


    补完最后一朵花的颜色,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各自的脸上都有些许的狼狈。


    沈岁宁接过缃叶拿来的帕子递给徐兰即,说:“你这回帮了我大忙,咱俩就算扯平了。不必再说‘谢’字。”


    徐兰即微微一顿,接过帕子沉默少许,应了声:“好。”


    “不过,”徐兰即站起身,将放在一旁的盒子端起来递给沈岁宁,“这个,还请夫人务必收下。”


    沈岁宁:“这是?”


    “夫人那日施以援手,借了我一根发簪,当然要物归原主。”徐兰即打开第一层盒子,取出沈岁宁的那根嵌玉花双珠发簪双手奉上,又打开了盒子的第二层,里面放了个食盒,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糕点。


    大约是觉得这谢礼拿不出手,徐兰即略微有些尴尬,“本当投夫人所好,但……只好亲手做些糕点,夫人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份心意。”


    她的但是没有说完,但沈岁宁也能猜个大概。


    徐兰即的父亲徐咏与永安侯府素无往来,徐兰即自然无从打听沈岁宁的喜好。


    沈岁宁看了缃叶一眼,缃叶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徐兰即手里的食盒,笑着说:“我们夫人素来喜吃甜食,徐姑娘真是有心了。”


    听了这话,徐兰即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进来时,瞧见侯府旁的小巷子里有好些个卖糖水的摊子。”


    沈岁宁脸色一变。


    第98章 第 98 章 冬至次日,贺寒声有没有……


    第98章


    徐兰即离开后, 沈岁宁便回房间歇着了。


    缃叶和鸣珂刚替她把一层一层的厚衣裳脱下来,沈凤羽就回来了。


    “那个卖浆人说了什么?”缃叶二人出去后,沈岁宁给自己倒了杯茶, 边喝边问。


    沈凤羽迟疑片刻, 如实说道:“让你进宫。”


    “还有呢?”


    “没了。”


    沈岁宁皱眉, 放下茶杯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贺寒声从外面走进来。


    沈岁宁愣了愣,莫名有几分心虚地干咳一声, “你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贺寒声脱外套的手微微一顿,递给身后江玉楚后,淡声道:“我每天都这个点回来, 只是前几日这个时候,你都在睡觉。”


    “有吗?”


    “嗯。”


    贺寒声自然走到沈岁宁身旁坐下,吸了吸气, 大约是察觉到房间里有未散去的药味,便问:“是身子不舒服吗?”


    “呃……没有,”沈岁宁下意识否认, 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吗?”


    她抬了抬下巴, 示意门外。


    贺寒声顺着望了眼, 了然低笑,点点头, “我很高兴。不过……”


    他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右手, 她指尖还沾有未洗净的颜料, 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轻声说:“下次可以等我一起。”


    “你现在是个大忙人,这样枯燥又耗时间的事情, 我可不敢叫你一起。”沈岁宁打趣了句,她有点好奇贺寒声最近频繁入宫是为着什么事,因此话里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贺寒声听出来,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口气,松开她的手。


    察觉到气氛不对,江玉楚赶紧给沈凤羽使眼色,见她满眼担心似乎是不太愿意走,江玉楚半推半拉地把人给带出去了。


    屋内只留有贺寒声和沈岁宁二人,僵持片刻后,贺寒声开口打破僵局:“听闻你今日见了徐姑娘。”


    沈岁宁“嗯哼”一声,“她特地来谢我,我没理由不见吧?”


    “那是自然,”贺寒声停顿片刻,不经意说起:“其实冬至宫宴过后,徐姑娘已递过几次拜帖。她不便见我,就让她父亲徐咏来过一次,还送了些东西。”


    “咳,”沈岁宁战术性地抿了一口茶,“心意我收到了。不过举手之劳,犯不着这么大阵仗。”


    两人像是斗武场上的选手,相互试探着攻防,又各自怀揣着不想被对方察觉的心事。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至少对沈岁宁来说,她无法忍受对本该亲近信任之人这样刻意的隐瞒和提防,况且她能明显感觉到,贺寒声对她,应当也是有所隐瞒的。


    沉默片刻后,沈岁宁决定坦白,可她刚要开口喊贺寒声的名字,就见贺寒声已经站起身,她心下一急,跟着起身:“去哪里?”


    “回来还没去母亲那探望,”贺寒声顿了顿,朝她伸出手,“一起?”


    沈岁宁迟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正打算跟他一道出门,转而又想起自己如今衣衫单薄,她左手又不方便,连穿衣都须得旁人帮忙才行。


    “贺寒声,”沈岁宁叫了他的名字,抬眼直视他的双眼,坦率开口:“我左手抬不起来,你能不能帮我穿一下衣服?”


    贺寒声颇有几分意外,但还是应了声“好”。


    方才脱下来的衣服都整齐叠放在一旁,贺寒声上前拿起其中一件替沈岁宁穿上。


    这时沈岁宁冷不丁问了句:“你不问我左手怎么了吗?”


    贺寒声动作僵硬片刻,轻轻“嗯”了声,继续替她将左手的衣袖套上,格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肩上的伤,“你受伤了。”


    “对,我被人捅了一刀,差点死掉了。”沈岁宁顺势和盘托出,她看到贺寒声给她扣扣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


    片刻后,不等沈岁宁再次开口,贺寒声便后退一步,强颜欢笑,“我叫缃叶来帮你吧。”


    “贺寒声。”感觉到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某些问题,沈岁宁蹙眉喊了他一声,然而贺寒声却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仓皇离开了房间。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坐回竹榻上陷入沉思。


    对她受伤这件事,贺寒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或是其他意料中的情绪,显然是早已知情,对此沈岁宁倒不觉得意外,可他在谈到这件事情时的反应,却让沈岁宁无法不多想。


    贺寒声是怎么知道自己受伤这件事情的,沈岁宁并不想去深究,毕竟受伤当日,城防军曾巡查过打斗现场,加上洛九寻曾经给贺寒声递信告知过自己的下落,以他的机敏能猜测一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城防军并不知晓她受伤的位置,洛九寻也不是会多事透露她伤势详情的人,那么贺寒声如何能精准知晓自己伤口的位置并避开的?他方才隐忍逃避的态度,到底是因为心疼她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还是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缘由?


    沈岁宁并不想以最坏的情况去揣测自己的枕边人,可长久行走江湖的经历让她天然对身边任何人都抱有几分警觉和不信任。


    就在沈岁宁沉思的时候,缃叶和沈凤羽进来,唤了声“夫人”,问:“还要更衣吗?”


    沈岁宁看向缃叶,迟疑片刻,点点头。


    沈凤羽上前扶着沈岁宁起身,边配合缃叶边问:“我看小侯爷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少主,你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什么叫‘又’?”沈岁宁看她一眼,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抵是下午给海棠上色时累着了,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凤羽叹息,凭她对少主的了解,心知这两人八成又发生了争执。


    “缃叶,我有话要问你。”


    更完衣后,沈岁宁没有急着让缃叶给自己穿上狐裘,她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抿抿唇,看着缃叶一字一顿:“冬至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贺寒声有没有出过门?”


    这话问出来,不光是缃叶,就连沈凤羽都露出几分惊讶来,“少主,你这是在怀疑——”


    “你闭嘴,”沈岁宁打断沈凤羽,“你如实说,他有没有出去过?”


    缃叶摇摇头,将那日清晨贺寒声的动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岁宁,他在床榻上坐着等了一夜,天亮后又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直到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才出门。


    沈岁宁根据长公主平日里的起居习性,算出贺寒声出门大约已将近巳时,而她从监狱里出来时天还未亮。


    如此想来,那日与她交手的黑衣人断不可能是贺寒声了,这让沈岁宁松了一大口气,可跟着她又开始苦想,那样的身手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熟悉感,还能是谁呢?


    见沈岁宁眉心都快拧成“川”字了,缃叶和沈凤羽对视一眼,温声提醒:“夫人不是要和小侯爷一起去探望长公主吗?侯爷近来公务繁忙,夫人若再不去,恐怕侯爷又要出去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抽离了思绪,抬手拍了拍额头,试图让这几日愈发迟钝的脑子稍稍清醒些。


    她穿上狐裘,任由沈凤羽再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朝着门外轻吐一口白气,跨出门槛,“走吧。”


    天色渐暗,沈岁宁踏着夜色来到长公主住处时,贺寒声正坐在她榻前,母子二人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体己话,明亮的烛光之下,贺寒声眉眼柔和,唇畔似乎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日子他公务繁忙,想来也鲜少陪伴在长公主身边,沈岁宁站在门口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母子。


    沈岁宁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的时候,长公主发现了她,温和唤道:“宁宁来了,快进来坐吧,外边凉,当心别受寒。”


    “好。”沈岁宁转身应道,脱下狐裘递给了缃叶,进屋在贺寒声旁边坐下。


    她看得真切,方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笑意,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好像她是什么缠人的瘟神一样,怄得沈岁宁心里梗了梗,在长公主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好在坐下之后重重拂了下袖子,以引起贺寒声的注意,宣泄着不满。


    贺寒声低垂着眼眸,面色如常,倒是长公主察觉到沈岁宁的异样,不由将二人都打量了一番,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她看着脱掉狐裘后仍旧裹得严实的沈岁宁,淡笑着说了句:“宁宁近来似乎格外畏冷。”


    沈岁宁“唔”了声,“大概头一回在华都过冬,有些不适应。”


    长公主点点头,“华都和扬州的气候的确大不一样。你母亲当年初来华都时嗓子都咳血了,也是适应了许久,你可得仔细着些,平日里多喝些温梨汤润润肺,屋子里也要时常通通风,免得屋内屋外温差太大,容易受凉。”


    说着,长公主看向贺寒声,“今年你身子也不像从前,一样要多注意些。”


    “母亲提醒的是。”贺寒声淡淡应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榻边的火炉,里面炭火烧得正旺,偶有几声细碎的声响。


    他想了想,漫不经心提起:“近来天干物燥,时常听说有走水事件发生,前不久听闻大理寺监狱也意外失火,损失惨重。母亲屋内炭火这样足,可得让人小心照看。”


    长公主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大理寺失火已是快半月前的事情,这些天我问你,你都避着不说,怎么突然……”


    贺寒声没应声,长公主停顿片刻,看了眼沈岁宁,大约猜到了什么。


    她在心里轻声叹息,扯了扯嘴角,“既然你提起了,那我便问你,那日大理寺走水究竟是何原因?可有人受伤?”


    “林翎只说是值夜的狱卒睡过了头,等人清醒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只能仓惶逃跑,”贺寒声停顿片刻,继续道:“没人受伤,只是死了个犯人。”


    “犯人?”长公主假装毫不知情,配合问道:“是什么犯人?犯的什么罪?”


    贺寒声说出贺不凡的名字。


    旁边沈岁宁听得真切,猛地抬眼看向他,眸光里顿时多了几分审视和惊异。


    长公主叹息一声,迟疑着露出复杂的神情,“不管他生前做过什么错事,他到底还是你的叔叔。眼看着年关将至,他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你作为他的侄子,得了空,还是当尽一份心力。”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沈岁宁若再听不出蹊跷来,她便枉做这漱玉山庄的少主,白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


    半月前,恰好是冬至前后。贺寒声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处理掉贺不凡,一定不是巧合。


    “宁宁?”


    长公主突然唤她,沈岁宁回过神,应了一声,跟着就见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近来南边不太平,我这心里啊也不安得很,生怕听到陛下的传话,叫阿声进宫去。你知道吗?以往靖川还在的时候,这个节点只要被叫进宫,都免不了带回一道出征的圣旨。如今靖川不在了——”


    长公主顿了顿,视线落在贺寒声的脸上,带了几分悲伤的,“这份重任,想必是要落在阿声身上的。”


    沈岁宁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顺着长公主的视线看向贺寒声。


    “出征”二字,对于个人和家国而言,未免有些沉重,她生于太平年代,从前只在史书里见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悲壮,如今眼见着是要真切发生在自己身边了,竟有几分难言的酸涩与动容。


    这份情绪不单源自沈岁宁自己,更源于与她手掌交握的长公主,也许过往的二十几年光景,有无数个日夜,长公主独自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远方的离人杳无音讯、不知生死,这样的苦,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的。


    “儿子不孝,”贺寒声低声开口,声音听不出悲喜,“若真到了那日,还望母亲——勿要怪罪孩儿不能伴您左右。”


    “傻孩子,你心系家国,母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你?只是……”


    长公主看向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忍耐着情绪一言不发地拍了拍沈岁宁的手背。


    两人从长公主住处出来时,天色已晚。


    江玉楚掌着灯在前面引路,贺寒声和沈岁宁一前一后沉默不语,安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细碎的脚步声。


    直到去往踏梅园的岔路口,见贺寒声似乎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贺寒声,”沈岁宁站在原地,紧了紧双手,一字一顿问:“你……为什么要突然杀了贺不凡?”


    第99章 第 99 章 贺允初,你要反了么?……


    第99章


    听了这话, 贺寒声停住脚步。


    夜色笼住他高大的身形,微弱的亮光虚化了他的轮廓,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 轻声开口:“他死于意外。”


    “是吗?”沈岁宁冷笑。


    见贺寒声不肯回头,她便大步走上前和贺寒声面对面, 迎着他的眸光,压着声音皮笑肉不笑的, 明显是在克制情绪,“样子做给旁人看也就罢了,连我也不说实话吗?”


    “那你呢?”贺寒声突然反问, “你有同我说实话吗?”


    沈岁宁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贺寒声似乎是在生气。


    “如果你是指我受伤的事情, 我觉得我足够坦诚了,”沈岁宁满脸真诚,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 “我没想瞒你, 只是回来的这几天没找到时机告诉你。你看我今天不就同你说了吗?”


    她向来如此坦率, 反倒让贺寒声觉得是自己过于斤斤计较。


    轻叹一口气后,贺寒声淡淡开口, 重新回答沈岁宁的问题:“贺不凡与永安侯府积怨已深, 杀他, 不需要理由。”


    “你疯了?!”


    沈岁宁脱口而出,似乎不敢相信一贯沉稳的贺寒声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她定了定心神, “贺不凡本就是将死之人,他本就被定了罪,何须你这样多此一举?”


    “你觉得他不该死?”


    “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这话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下,沈岁宁尴尬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平稳,“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皇帝亲自定他的罪。不然就像你说的,全京城都知他贺不凡与永安侯府的恩怨,他这样一死,旁人自会疑心到你头上。以你现在的处境,何苦要这样引火上身?”


    贺寒声沉默片刻,突然说:“我也是。”


    “什么?”


    “没什么,”贺寒声摇头,神情终于有所缓和,“外边冷,你先回房间。”


    沈岁宁蹙眉,知道这人又在回避问题,她有些不死心地问:“那你呢?”


    “我有分寸。”


    ……


    那天之后,沈岁宁和贺寒声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当中。


    白天点头之交,夜里同床共眠,偶尔会坐在一起陪长公主聊天,但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谁也不开口说话,就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好像把对方都视作空气一般。


    刚开始沈岁宁还有些不习惯,几次试图沟通没有得到回应后,便也赌气似的故意不理人,或是当着贺寒声的面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但就是不同他说话。


    这两人闹别扭,苦的却是旁人,尤其是沈凤羽和江玉楚,有时候一个字说得不好,就要莫名挨一顿数落。


    这天贺寒声不在家,沈岁宁晨起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觉得甚是无趣,想着许久未见沈彦,便领着沈凤羽驾车去了平淮侯府。


    但到了侯府门前,管家张染却告知沈彦不在府上,连荀踪也跟着出去了。


    “又不在?”沈岁宁皱眉,她上平淮侯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没有提前递拜帖的习惯,这已经是第四回扑空了。


    南方不太平,沈彦在华都也不清净。


    如今朝中能战的武将少之又少,若南方真的乱起来,怕是无人能出,沈彦虽然久不上战场,但却是为数不多能够胜任此事的,须得时时做好出征的准备。


    沈彦不在,沈岁宁也不想在平淮侯府多待,同张染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她左手仍旧垂着不方便动,沈凤羽扶她上马车的时候,旁边张染看得真切,可觉察到沈凤羽发现他在观察之后,就立马移开了视线。


    等马车驶离侯府一段距离之后,沈凤羽才开口问:“少主是故意让张染发现你身上有伤的?”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不进宫的理由。”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活动着左手手掌,肩上的伤口虽然正在愈合,但左手暂时还不太能使上力。


    听了这话,沈凤羽撇撇嘴,忍不住嘀咕:“少主如今是越来越谨慎了,反倒是少君,越发激进莽撞。”


    “你说什么?”


    “咳,没有,”沈凤羽怕挨骂,不敢再在沈岁宁面前提贺寒声,只说:“先前给你递消息的那个卖浆人都消失好久了,少主你也不用担心那狗皇帝再叫你进宫。”


    沈凤羽这话倒是提醒了沈岁宁,原先永安侯府侧门对着的那条小巷有不少摊贩,李擘派来负责联络她的线人便混迹其中,但她这次受伤回府后没两天,贺寒声就下令命府上的侍卫将这些摊贩尽数驱逐。


    以贺寒声的性子,赶在皇帝下令之前动手杀了贺不凡已是铤而走险,如今又堂而皇之地驱赶了皇帝安插的线人,如此大动干戈,他是不要命了吗?


    “少主,有情况,”沈凤羽压着嗓子突然喊了声,手瞬间放至腰间的武器上,“有人在跟踪我们。”


    沈岁宁回过神,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从受伤后,她出门的次数并不多,但回回都能察觉到被人跟踪,她在明,对方在暗,不明身份不知目的,若是人一直不露面,她的处境也格外被动。


    沉思片刻后,沈岁宁掀起车帘,把马车外正在驱车戒备的沈凤羽吓一大跳。


    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沈凤羽,沈岁宁露出嫌弃的表情,淡淡道:“把车扔一边,下去会会他。”


    “啊?”


    沈凤羽勒紧缰绳,环顾四周,“光天化日之下,你要跟人打架?”


    不等沈凤羽做出反应,沈岁宁已经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沈凤羽赶紧停好车跟上。


    沈岁宁今儿既没有乔装,也没有易容,马车上还挂着写有“永安侯”三个大字的灯笼,大剌剌地走在大街上,巡视的城防军想装作不认识她都难。


    沈凤羽扶额叹气,暗自腹诽:果然这才是她家少主的底色,什么谨慎保守都只是表象罢了。


    “凤羽,你看前面。”


    沈岁宁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凤羽看前方的一处窄巷,巷子两侧的砖墙长满了青苔,尽头有一扇上了年岁的木门,门前歪歪斜斜的匾额上字迹斑驳,与外头繁华热闹的大街相比,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感。


    “三让……遗风,”沈岁宁停住脚步,辨认出牌匾上的字迹,不由感慨:“这巷子虽在闹市中,倒是能依稀听到学子读书的声音。”


    沈凤羽点头附和,突然觉得这里的路莫名有些熟悉。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终于反应过来,告诉沈岁宁:“少主,这里是徐姑娘家。”


    沈岁宁困惑看她,随即想到冬至那日,是沈凤羽亲自送徐兰即回家的,便恍然大悟,“还挺凑巧,走着走着就到她家门口了。”


    自打上回在家里见过一面后,这段时间徐兰即时不时就让人送自己亲手做的点心给沈岁宁,附带一封亲笔写下的信笺,表达自己不能亲自登门的歉意。


    沈岁宁想起徐兰即在信上说她近来身子不适,人都走到门前了,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便让沈凤羽去徐府门前通报,没过一会儿,徐兰即的母亲徐夫人便亲自出来迎接。


    徐夫人站在门前,披了身素色大衣,头上只戴了根素簪,面容清丽淡雅,妥妥的清冷美人,徐兰即同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贺夫人。”


    “徐夫人。”


    两人各自行礼,徐夫人面上带着客气又疏离的微笑,说:“小女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夫人若不嫌弃,妾身可陪同夫人对弈赏花、饮酒品茗。”


    沈岁宁听出她客套的话里听出拒客的意思来,笑了笑,“本也是听说徐姑娘病了才来打扰,她既不便见客,我就不耽搁夫人的时间了。告辞。”


    徐夫人微屈膝盖,优雅目送沈岁宁离开。


    等走远之后,沈凤羽往回看了眼,忍不住凑到沈岁宁身旁嘟囔了句:“这个徐夫人看着是个厉害角色。”


    “何以见得?”


    “嗯……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沈凤羽如实回答。


    “……”就知道她憋不出个好歹,沈岁宁敷衍地扯了扯嘴角,越发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沈凤羽察觉到她的意图,也不再想其他,手握着剑柄立刻跟上。


    但对方似乎是个怂货,只敢在暗处跟随,不管沈岁宁怎么故意给机会都不肯露面。


    沈岁宁逐渐失去耐心,可对方隐没在人群中,藏得太深,如果不主动露脸的话,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办法可想。


    沈岁宁在街上晃悠的时候,贺寒声正在御书房独自面圣。


    李擘撑着额头坐在案前,神态尽显疲惫,许是近来糟心的事情接踵而至,他鬓角的头发都花白了几分。


    他抬起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半跪于底下的年轻人,挺直的脊梁似乎是无声的表态,贺寒声向来是表面看上去好说话,实际内里跟他爹一模一样,是个又犟又倔的硬骨头。


    “允初,”许久之后,李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了几分寒意,“你……要反了么?”


    这话问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兆,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深处突然炸响了一颗惊雷,在面上震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面对李擘的质问,贺寒声不卑不亢:“陛下何出此言?”


    李擘冷笑一声,并没有直接挑明,但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贺不凡的死绝非意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诚然朝中想要他死的人并不在少数,可崔荣没找到,除了贺寒声,没有人敢如此毫无顾忌地动手。


    可偏生这个小兔崽子做事缜密,现场并未留有任何指向性的证据,所以即便李擘心知肚明,只要贺寒声咬死不认,他也没办法。


    况且如今南方有军情急报,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加上当初潇湘之乱本也是贺家南下平定的,因此纵使李擘再恼火,也只能暂且维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两相权衡之后,李擘咽下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尚未完全复原,不过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


    “你这孩子,一向好端端的,怎么才成家半年,就老听到你这里那里不舒服,”李擘嗔了句,带了几分长辈关怀的语气,“你母亲也是,这一病几个月不见好,太后日日都念叨,你若不得空,也该让棠溪多进宫陪陪她老人家才是。”


    李擘故意提起沈岁宁,还咬重了“棠溪”二字,颇有几分暗示的意思。


    贺寒声听出他话里的胁迫之意,这位君王贯来爱用这样卑劣的伎俩,想必沈岁宁之所以甘愿为他做事,也是如此。


    他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只应了声“是”。


    两人各怀心事,只是都不将话摊在明面上来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也就是这时,王敬德不声不响地进来传话,当着贺寒声的面同李擘说:“陛下,听闻太子妃今日不知为何传了永安侯夫人进宫。如今东宫大门紧闭,听里头的人说,太子妃发了好大的火,正在问责侯夫人呢。”


    第100章 第 100 章 永安侯夫人,好巧。……


    第100章


    沈岁宁在徐家附近遇上了欧阳览。


    他似乎认出了沈岁宁, 在大街上直直奔向她,笑里藏刀地朝她拱手点头,“永安侯夫人, 好巧。”


    沈岁宁扯了扯嘴角, 心道不巧, 但还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向他行礼,“欧阳大人。”


    欧阳览大笑两声, 上下打量了沈岁宁一番,道:“冬至宫宴过后, 老夫倒是时常听太子妃提起夫人,想来对夫人你颇有几分好感。正巧老夫今日要去东宫与太子叙话,夫人若无其他安排, 不如跟老夫一道进宫吧?”


    此人明显不怀好意,一旁的沈凤羽刚要开口,就被沈岁宁伸手拦住。


    “好啊。”沈岁宁欣然应下欧阳览的邀约。


    ……


    欧阳览此人向来张狂, 但凡出门,前后必定跟了数人随身伺候,此番去东宫, 也是极大的阵仗。


    沈岁宁跟在欧阳览后面, 就跟被押解的犯人似的。而欧阳览似乎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全程未与她再有任何交谈。


    到了东宫之后,欧阳芷晴早早地携宫人在殿前迎接, 略显倦意的脸上终于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露出了几分笑容,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女儿见过父亲。”大抵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欧阳芷晴的眸中含了隐忍的泪光,然而欧阳览只是下巴朝天地哼了一声,并未有任何关心的举动, 径自踏进了殿中。


    欧阳芷晴只好生生将苦涩吞下,这时她才看到跟随欧阳览一同来的沈岁宁,神色一变。


    “太子妃安好。”沈岁宁依礼问安,眼神在欧阳览的背影上落了一瞬,又回到欧阳芷晴的脸上,神色泰然。


    欧阳芷晴脸色发青,扬起下巴警觉质问:“你来这做什么?”


    沈岁宁:“路遇欧阳大人盛情邀约,便来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殿的欧阳览又折返回来走到欧阳芷晴旁边,两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岁宁。


    方才跟了一路的家仆与侍卫不知何时排成两列,整齐地立在沈岁宁身侧,大有围困之意。


    沈岁宁平静抬眼,直直看向欧阳览,轻笑:“原来这便是大人的诚意。”


    欧阳览哼笑两声,手里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我知贺夫人将门虎女,这点人手困不住你,但这里是东宫!贺夫人动手前,最好想想凭永安侯如今的能耐,能不能兜得住你!”


    “大人把我困在东宫,是为了引贺寒声过来?”


    “不错。”


    没想到欧阳览居然会承认得这么迅速,沈岁宁愣了一瞬,一时间竟不知当如何接话。


    不过转念一想,能想到在皇城宫宴上给一个无辜女子下红颜劫这样愚蠢的阴招,凭欧阳览的智商,做出此举似乎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想到这里,沈岁宁眼里露出几分同情,她身子放松下来,稍微一动,两旁的侍卫立刻警惕起来。


    “放心,我又不蠢,不会跟你们动手的,”沈岁宁颇有些无语地看向欧阳览,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醒:“永安侯府一向持身中立,与欧阳家并无恩怨,贺寒声还是太子的表哥,兄弟手足,情谊犹在。欧阳大人这样大动干戈,是不是有点……呃,不太明智?”


    “手足?呵,”欧阳览冷声讽刺,“太子是君,我等皆是臣民,何来手足?再说,论起兄弟手足,昭王……不也是永安侯的手足吗?”


    “……行,”沈岁宁气笑,也懒得再与这人争辩,只说:“那能不能拜托大人赐个座?走了这么一路,怪累的。”


    欧阳览哼了两声,大约也不想过多为难沈岁宁,便使唤东宫的人给沈岁宁赐坐,一旁的欧阳芷晴仿佛是个透明人一般。


    杏绘偷偷看了欧阳芷晴一眼,露出几分担忧来。


    欧阳芷晴脸色发白,嘴唇几乎咬出血色来,广袖之下的双手暗暗攥紧,半晌后,她终于上前一步,命令随欧阳览一同来的侍从和东宫的人:“都退下!”


    她这一声厉喝,瞬间叫旁人都回过神来,却又碍于欧阳览发话在先,犹豫着没有动作。


    “太子妃叫你们都退下!听不懂吗!”杏绘故意咬重了“太子妃”三个字,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听令退下。


    欧阳览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杏绘脸上,明显不悦。


    “你也走吧,”欧阳芷晴克制着情绪对沈岁宁说,“今日,我就当表嫂没有来过东宫。”


    此地不宜久留,沈岁宁也没多说什么。


    她前脚踏出东宫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沈岁宁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视线却被高高的宫墙阻挡,寒冬时节,从墙内伸出的枝桠光秃秃的,连飞鸟都不愿在上面筑巢,只匆匆掠过枝头,便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她站在原地怔愣少许,没有过多停留。


    沈岁宁从东宫出来没多远,便遇到江玉楚驾着马车匆匆赶来,车上坐着贺寒声,同他一道的,还有太子李奕川。


    两人神色皆是凝重,看到沈岁宁之后,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沈岁宁给李奕川行礼,李奕川点点头,神色尴尬问:“阿芷她……没有为难表嫂吧?”


    沈岁宁“啊?”了一声,迷茫地看着二人,反应过来。


    她笑了笑,反问:“太子妃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吧?况且,我有什么值得太子妃为难的地方吗?”


    李奕川张了张嘴,苦涩地摇摇头,“表嫂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孤。孤……孤会为你做主。”


    说完,李奕川不等沈岁宁再有回应,只朝着贺寒声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沈岁宁顺着望去,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分明是一人之下的东宫太子,李奕川的背影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单薄与孤寂。


    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太子看着温良,没想到也是个心思重的。”


    贺寒声顿了顿,看太子走远之后,终于开口:“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沈岁宁却突然转过头,似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一变,重重哼了声,扭头不再搭理他。


    贺寒声:“……”


    不过虽然在冷战,沈岁宁也没有跟自己过不去,寒冬腊月天的,她可不想走着出宫,便绕过贺寒声和江玉楚,上了马车。


    “那个……”江玉楚看了眼贺寒声,干笑着问车内的沈岁宁:“夫人是直接回家还是?”


    “去临江坊。”


    临江坊位于华都城南,临近护城河。


    这一带虽然离城中闹市有些距离,但房价相对低廉、生活便利,算得上是整个华都最为清净的地方,不少进京安家或是参加科考的读书人都选择在此地落脚。


    故而,华都的许多私塾书肆都安在此处,文人墨客以书画会友,常有雅集。


    沈岁宁先前问她大哥要过来的一家书肆也在此处,她手上没什么擅长经营的人手,便还是沿用了书肆原先的伙计,还有陈最那个小书生也常在书肆里帮忙。


    书肆名作“无止境斋”,掌柜的唤作方也,是个四十来岁的读书人,性情随和,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沈岁宁踏进店门,方也便吆喝着:“客人里面请!经典书籍、孤本真迹、文玩字画,小店一应俱全!”


    吆喝完方也才看清来人,顿了顿,侧过身压低声音,“少主今日怎么……”


    沈岁宁看他一眼,没说话,方也便立即心领神会,只如招待寻常客人那边说了几句。


    跟沈岁宁一同来的还有贺寒声,方也其实认出来了,但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去认,也只当成普通顾客招呼进门。


    书肆不大,放有不同类别书籍的书架整齐排列,过道勉强能过两个人,但若是像贺寒声这样高大的,就需要侧身让行了。


    沈岁宁在找书,方才一路上她都没有和贺寒声说一句话,如今更是把他当空气似的。


    过道的尽头设有茶座,此处安静,常有书生在这里拿一本闲书喝茶,不过今日的时间不赶巧,倒是没几个人在。


    沈岁宁走到尽头,不经意间瞥了眼,便看到茶座上伸出两只脚,她凑近一看,顿时失笑。


    “陈千澈,当初是你自己吵闹着要下山进京的,怎么现在倒还偷起懒来了?”沈岁宁拿起盖在陈最头上的书,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陈最缓缓睁开眼,眼里透出了茫然,他似乎睡得迷糊,白净的脸上印上了些油墨印。


    “唔,是沈姐姐,”陈最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过来啦?”


    陈最下山来华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光景,人瞧着却没有在返璞学堂里那时敢与张夫子争论的少年心性。


    沈岁宁眉心微蹙,余光扫到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什么?”


    说罢,沈岁宁伸手要去拿,本来还迷糊着的陈最却突然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用胳膊把纸张都压住,心虚一笑:“没什么,都是闲着无聊瞎写的。”


    不等沈岁宁再问,陈最就赶紧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折起来收好,动作仓皇,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沈岁宁眉心一挑,手支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陈最脸上,似笑非笑:“啧,这么快就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在山上那会儿,你可没这么多小心思。”


    “才没有。”陈最避开沈岁宁的视线,红着脸站起身,抱着收起来的那一沓纸出去了。


    但他着急忙慌的,还是落了一小张信笺在地上,信笺的字迹是陈最的,可落款,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卓文斌?”


    沈岁宁捡起信笺,眉头轻轻一皱,打算去找陈最一问究竟,一回头,就看到贺寒声定定地站在书架旁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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