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话说得动人, 倒像是贺寒声一贯的作风。
和旁的男子不一样,他这个人,向来不会因自己出身高贵而自视清高, 觉得身边的女子就当贴着他行走。
反而, 他只会觉得自己给得不够多, 觉得自己的爱太浅薄,反而成了她的束缚, 加之他如今武功已废,不再能成为她的庇佑之所, 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所以他一边不舍得,一边挣扎着把主动权交给她, 如此矛盾又拧巴,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他是爱她的, 而她,依旧永远自由。
沈岁宁气笑了,她毫不留情地抽回手, 后退一步,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贺寒声,”她一字一顿, “你我山高路远, 各自珍重。”
贺寒声闭了闭眼, 说“好”,而后他脱下自己的鞋,半跪在雪地之中, 一言不发地替她穿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一阵长久的无言之后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雪天路滑,夫人……当心脚下。”
沈岁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茫茫大地之中,只有贺寒声久久未曾站立的身影,和他面前决绝的脚印。
沈凤羽看着沈岁宁的背影,又看向贺寒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她咬牙,红着眼半跪在地,“属下办事不力,少主她……她只是一时赌气,侯爷你又何必——”
沈凤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仿佛失了魂魄的贺寒声,重重叹气,站起身,“我去把少主哄回来。”
“不必了。”贺寒声哑声开口,良久后,他站起身,轻轻抖落身上的雪。
“少君!”沈凤羽是真急眼了,她改了称呼,又气又恼道:“少主在生死之际都不曾放弃过你,怎么可能在你内力尽失的时候这么狠心?她一向嘴硬要面子,你刚刚就不能……不能给她个台阶让她下来,非得弄成这个样子吗?”
追着过来的沈彦看到这一幕,也叹了一口气,“凤羽,你去找宁宁吧,这里有你荀叔和玉楚在。”
大约是看出来沈凤羽的愧意,沈彦上前拍了拍她肩膀,“好孩子,别往心里去。想来允初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只是宁宁有她自己的想法,你去陪陪她,这大雪的天路不好走,她若要回扬州,也让她先缓些时日。”
沈凤羽仍旧未动,似是因自己的疏忽而导致了如今的局面而非常在意。
沈彦周旋在这些孩子中间,一时间只觉格外心累,他吐出一口白气,原地走动几步,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论是你们哪个人,当时要救宁宁的命,都免不了会是这个结果,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成日里形影不离的,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吗?”
“老爷的意思是……”沈凤羽动了动嘴唇,好半晌才似是反应过来,“少主她赌气,不是因为看到少君留的那封放妻书,而是气少君为她废了自己的武功?”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轻“嗯”一声。
他看到沈凤羽神色看起来终于好受了些,催促道:“行了行了,既然知道原因了,你明白该怎么做。快去吧。”
“是。”沈凤羽应了声,赶紧顺着脚印去追沈岁宁了。
沈彦松了一口气,看向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贺寒声,他“啧”了一声,一拳打在他肩上,“这是个什么表情?让你爹娘瞧见,还以为是咱老沈家的闺女欺负了你这个做女婿的!”
他一把拽过贺寒声,像拽稻草人一样轻易。
沈彦拎着贺寒声进了屋,就看到沈岁安盘膝坐在火炉边,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面前早已整整齐齐地放好了两个蒲团和小桌几,茶水点心一应备齐,工整放置在两张桌几上,摆放得几乎一模一样,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见沈彦进来了,沈岁安眼也不抬,面无表情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沈彦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
……
这场雪足足下了两日才放晴。
雪一停,家家户户都拿着扫帚自扫门前雪,将街道清理出来,城防军也收到了指令,全力疏通华都各个要道,以保障百姓们的生活不受影响。
贺寒声回到华都一个多月,一直对外称病养在家中,这两日才去早朝。
永安侯府向来树大招风,贺寒声又年轻气盛,一向容易被针对,当初周符伏法之后,文武百官就城防军的节制权归属问题便争了几日,最后虽是李擘一言之词给了贺寒声,但朝中一直对此颇有微词,如今眼看着贺寒声身体抱恙,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威风,竟又有人将此拿来做文章,要求收回城防军的节制权,仍旧归兵部所有。
幸好贺寒声据理力争,又有沈彦、林翎等人帮衬,这才短暂地平息了此事。
退朝之后,贺寒声刚走出金銮殿,就被林翎叫住,他追上来,两人并肩下台阶。
林翎打量片刻,忍不住出声问道:“小侯爷一向神采奕奕,怎么入冬之后,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贺寒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没理会林翎,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他一般。
直到他径自走出了一丈远的距离,贺寒声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抱歉,林兄刚刚说什么?”
最近他时常这样,林翎已经习惯,并没有往心里去,只压低提醒:“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侯爷如今腹背受敌,更当好生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贺寒声顿了片刻,道了声“多谢”,便匆匆告辞了,徒留林翎一人在原地叹息不止。
刚出皇城门,江玉楚便迎了上来,神情焦急:“侯爷,长公主殿下她……”
贺寒声瞳孔一缩,不等江玉楚把话说完,立马翻身上马,往侯府赶去。
今年华都的这一场大雪压坏了许多窝棚,连同地里的庄稼和牲畜也冻死了不少,许多贫民百姓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只是相护依偎在牛栏马棚里相互取暖,想着先活下来,等着雪化之后,再去计议生计的事情。
长公主一向乐善好施,这场雪来得突然,她知道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早早命人开始施粥,想着尽一份心力帮他们度过眼下这个寒冬。
可好心之人未必能得好报,有人当街掀翻了施粥的棚子,大骂公主伪善,骂天家不作为。
这样的事年年都有发生,长公主本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贺寒声已写下了放妻书,欲与沈岁宁和离,登时她便急火攻心,吐出一口淤血来,不省人事。
贺寒声火急火燎赶回府的时候,才发现沈岁宁比他还早到。
她守在病榻前,抿着嘴唇一言未发,看到他来了,轻点了点头,毫无往日温情可言,又寻常得和她平日里无异,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对长公主的担忧。
贺寒声错愕少许,垂眸自嘲一笑,走上前跪坐在她身旁,他身上官服未来得及脱,一身绯色,衬得他的脸颊格外苍白。
他坐定后,迟疑片刻,“你……”
“爹让我来的。”沈岁宁猜到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他。
沈彦与贺长信当初情同手足,对彼此的妻儿自然也会多加照拂,只是沈彦到底是外男,不方便探视,让沈岁宁前来关心也是情理之中。
贺寒声没再多问,他这几日就在沈彦府上,压根没见过沈岁宁。
“宁宁……”
苏溪杳给长公主施了针,她有了意识,眼还未睁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喊沈岁宁。
沈岁宁握住她的手,长公主安心片刻,缓缓睁开眼,看到沈岁宁和贺寒声都在,灰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她反握紧沈岁宁,虚弱开口:“宁宁,你不要同阿声计较。他同他父亲一样,向来不懂女人的心思,总是只按着自己的想法,可是他心里有你的。”
沈岁宁愣了片刻,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一开口会先说这个,她一时不知如何接,沉默一阵后,只说:“那些打翻了粥食的人大约都不是真的百姓,他们的话,您不用放在心上,且安心养好身子。”
听了她这话,长公主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闭了闭眼,似是哀痛至极,却也只能说一声“好”。
许久之后,她颤抖着松开沈岁宁,又重复了一声:“好。”
沈岁宁抿抿唇,给苏溪杳递了个眼色后,起身离开了。
贺寒声的目光追随她离开,挣扎许久,而后遣散了屋中其他人,只留了明乐明喜近身伺候,他跪坐在长公主床边,轻唤了声:“母亲。”
长公主眼尾淌下一滴眼泪,她缓缓抬手擦去,轻吐一口气,问:“陛下……还是没有要处置贺不凡的意思么?”
在云州的时候,贺寒声便通过当年刘春英在任时的一些文书残信,追查出刘春英当年和贺不凡确有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尤其是三年前贺长信出事前后,贺不凡的幕僚崔荣暗地里去过几次云州,拐着法子给刘春英送了许多钱,直至刘春英意外暴毙之后,他的那些财物便都被家眷卷走,连同往来的痕迹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故而这三年来,贺寒声怎么查也找不出任何线索。
贺不凡串通刘春英谎报军情坑害贺长信一事板上钉钉,但苦于时间久远没有证据,不好当众揭发,而贺不凡因先前与兵部户部贪饷一案扯上了关系,又背上了周好这条人命,按照大成律法,这两件事本已足够治贺不凡死罪。
可林翎却告诉他,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官僚包括他在内,已上书几次请求陛下裁决,可李擘却迟迟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一拖再拖,便从深秋拖到了冬季。
于是时至今日,贺不凡一案当如何裁定,仍旧悬而未决,但贺寒声可以断定的便是,至少现在,李擘不想杀贺不凡,否则以他最初对贺不凡牵扯进此案的态度,不会留他至今。
所以当长公主问起时,贺寒声沉默许久,轻声道:“陛下有他的苦衷。”
“苦衷?”长公主冷声大笑,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侧躺在榻,一双病眼满是血丝,她握紧拳头使劲捶打着床榻,全然不似往日端庄,几乎嘶吼出声:“他的苦衷,大约就是没有早十年处死靖川和本宫这个亲妹妹!”
第82章 第 82 章 在永安侯府,公公当称我……
第82章
“母亲!”
贺寒声赶紧出手制止长公主这般伤害自己的行为, 他克制着情绪,咬牙开口:“陛下如今年长,到底念及起姊妹情深来, 母亲您又抱病在身, 切莫气坏了身子。”
自从贺长信逝世后,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永安侯府再无威慑, 李擘对长公主母子多有庇佑,他是贺寒声的亲舅舅, 向来待他不薄,这也是贺寒声先前从未疑他的缘由。
即便时至今日,贺寒声也仍旧如大梦初醒一般, 恍惚中带着悲凉,错愕中带着愤恨。
那是他亲封的永安侯,是在他籍籍无名时坚定选择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送他登上至尊之位的部下, 是他口口声声以兄弟相称的手足,他怎么能、怎么敢在天下将将太平之时,便过河拆桥, 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
“他杀我丈夫, 欺你我孤儿寡母无人撑腰, 收回本属于我永安侯府的权力,如今眼看着朝中两党林立, 他孤立无援, 需要你这个亲外甥做他的好帮手, 倒假惺惺地怜惜起姊妹之情来,”长公主绝望地讥笑出声,“难道他这样, 就可以掩盖他身为帝王却不辨忠奸、残害忠良的罪行了?”
贺寒声握紧双拳,他极力克制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母亲也当早些养好身子,趁陛下尚未疑心您,找个理由离开华都,回您的封地晋陵,也好保全自己。”
长公主闭上眼,点点头,她原也是这样打算的,既知皇帝与永安侯府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一个妇人,虽不能为丈夫报仇,但也不能成为拖累,她离开华都,贺寒声也更能放开手脚。
“那……宁宁她……”
长公主迟疑开口,观察着贺寒声的脸色。
知子莫若母,贺寒声心里揣着什么事,长公主这个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他性子虽然内敛,可对沈岁宁那般深重的情谊,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不是现在时局所迫,他又哪里舍得写那样一封恩断义绝的放妻书给她?
所以看着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长公主轻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既如此不舍,又何必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当真是和你父亲一副德性!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思!”
暖炉里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味,是沈岁宁特地拿来给长公主安神用的,明乐撒了一把进去后,长公主便有了倦意。
贺寒声嘱咐了明喜明乐几句,安静地离开了。
从长公主的住处出来后,贺寒声迟疑许久,还是没忍住去问了景跃:“夫人她……”
景跃奇怪看他,想是整个侯府如今都晓得沈岁宁要和他恩断义绝了,他却仍旧称她为“夫人”。
贺寒声心里一梗,抿抿唇,“出了这门,她是沈岁宁。可只要她回来,她永远都是我永安侯府的夫人,明白吗?”
“属下明白,”察觉到贺寒声的不悦,景跃赶紧躬身回应,他看了眼贺寒声的神情,犹豫开口:“刚刚王公公来过,大概是陛下听闻长公主身子抱恙,特地来问询,夫人刚刚……跟着王公公进宫里去了。”
闻得这话,贺寒声猛然转过头,“你说……谁?”
半个时辰前。
沈岁宁面无表情地从长公主卧室出来,纵然府上众人都晓得她已同贺寒声和离,但每个人仍旧毕恭毕敬地待她,甚至连称呼也不改。
刚开始沈岁宁还会纠正,后来人多了,她也就懒得明说了,一直走到前院她准备出去的时候,就和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王敬德撞了个正的。
此前每次入宫,沈岁宁都没见到过王敬德,唯一一次和他打照面还是他宣旨封沈彦为侯的那次,但沈岁宁对这人印象很深,因为他虽是个阉人,却不像宫里其他太监那样总是挂着谄媚的笑,相反,他总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他银子似的。
都说王敬德是李擘身边的一把手,沈岁宁虽然心下不喜,对他也算是尊重,主动上前,“王公公。”
王敬德挥了下拂尘,微微欠身,“棠溪郡主。”
沈岁宁眉心微蹙,方才一路出来她解释多次,王敬德是唯一一个她没开口却主动称她为“郡主”而并非“夫人”的人。
她长了个心眼,纠正:“在永安侯府,公公当称我为‘夫人’。”
王敬德常年伴在君王左右,自是个人精,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一般,“都道贺小侯爷与夫人和离了,咱家才改的口,原来,是咱家误会了。”
沈岁宁笑着解释,“小打小闹,都是夫妻情趣罢了。”
“原来如此,”王敬德轻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还以为贺小侯爷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抗旨、忤逆圣意呢。”
听出王敬德话中的警告意味,沈岁宁笑容瞬间消失,这才想起贺寒声原先似乎也说过,她与他是皇帝赐婚,若是和离,便是违抗圣意。
沈岁宁低头轻笑一声,收敛起情绪,“长公主今日身体抱恙,贺寒声在跟前服侍,恐没那么快出来,还请公公稍待片刻。”
说完,沈岁宁便吩咐今日跟她一起来的灵芮去喊贺寒声。
王敬德却制止了,说:“原是太后许久不见长公主殿下,想念得紧,要传召殿下进寿康宫说说体己话。既然殿下抱恙,想来有侯夫人进宫相伴,太后心里也是会高兴的。”
沈岁宁神色微僵,顿时明白了王敬德今天的来意,就是要带她进宫去的,还专挑长公主不好的时候。
不过沈岁宁心里向来没有怯场二字,尽管她并不知道在拨云诡谲的华都,人人心里究竟都揣着什么目的,她只让灵芮先回去,叫来了缃叶和鸣珂,陪同她一起入宫。
这是沈岁宁第二次来太后的寿康宫,虽算不得轻车熟路,但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
她进了正殿,看到太后在上面坐着,似是已等待多时,便跪地行礼,“拜见太后。”
“起来吧,”大约是皇后不在,太后今日看着比上次和善不少,她给沈岁宁赐了座,“听闻晋陵自入冬以来便一直卧榻在床,身子倒比哀家这个老太太还要不利索,声儿又忙于前朝,不得空来后宫,哀家只好诏你前来问问。”
沈岁宁想了想,答:“太医说长公主是旧疾发作,并无大碍,只是需要费些心思调理。”
“她那哪是旧疾?分明是心病。”太后轻笑一声,似是早已看穿一般,“晋陵一向与那永安侯伉俪情深,自他故去之后,晋陵的身子便一年比一年差。如今声儿好容易把他父亲的遗骸接回来安葬,又遇上前朝纷争不断,声儿的处境也颇为艰难。你既已嫁进侯府,也该为晋陵和声儿多分担些。”
沈岁宁袖中双手暗暗攥紧,没有说话。
太后打量着她,思索片刻,又问:“平淮侯近来可好?”
“回太后的话,”沈岁宁垂下眼眸,“我已嫁进永安侯府,平淮侯府的动向,自然是不知的。”
“你这孩子,倒是心眼儿实。”太后笑了,可那笑意分毫未达眼底,平淮侯自还朝以来屡次让皇帝破例,先是封了侯,后又无功加官,掌京中兵力调配之责,如此殊荣即便是昙花一现,那也是旁的人无可比拟的,再加上和永安侯府的这层关系,她可不能让太子的党羽抢占了先机。
太后正要再开口的时候,外面的宫女来报,说是贺小侯爷来了。
“瞧瞧,平日声儿半月都不进一次寿康宫,今日才把你叫来多久,他便来了,”太后假意笑得温和,吩咐宫女看座,“去请小侯爷进来吧。”
贺寒声进来之后,同样先给太后请了安,等太后出声了,他才起身落座,和沈岁宁肩并着肩,他坐的位置离太后更近些。
他看了眼沈岁宁,面向太后,“不知太后特地诏宁宁前来所为何事?”
“寻常聊聊,关心你母亲罢了,”太后看出贺寒声的警惕来,有几分好笑,“怎么?哀家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的宝贝夫人不成?”
“孙儿倒不是这个意思。”
贺寒声一来,太后便不再提前朝的事情,只聊了会儿家常,她忽地想起一事,道:“往年冬至宫宴,都是这皇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今年这个光景,你母亲怕是来不了了,她一个人在家怕是会寂寞伤心,你们做儿子儿媳的,平日也该多陪陪她,莫叫她总想起同你父亲的那些伤心事来。”
贺寒声应了声“是”,太后觉有些乏,便让两人先退下了。
两人一路离开宫城,沈岁宁不愿跟他并肩走,始终故意落后他半步,等到终于出了宫城门,贺寒声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只有缃叶和鸣珂还跟在后面,沈岁宁早已经不见踪影。
贺寒声站在原地僵硬片刻,轻吐出一口白气,似是格外伤神。
他转身上马车,刚掀开车帘,就看到姑娘坐在里头倚靠着车壁,手里拿了本不知是什么册子在翻看,见贺寒声上车,她眼也不抬地道:“我去兰平街,顺路捎我一程。”
贺寒声眼里露出欣喜,他极力克制,应了声“欸”,便吩咐江玉楚去兰平街。
兰平街是永安侯府所在的平江坊和兰江坊相连的一条街道,长公主往日布施平民便是在此处。
贺寒声坐上车,和沈岁宁面对面,大约是今日进宫,她穿了一身宝蓝色大袖常服,外面披了件保暖的银白色狐裘大氅,因马车里有火盆,比外头暖和不少,她便把狐裘脱下放在一边,大约是因要去布施现场面见灾民,她特地把头上华丽的珠玉发钗取下来放在一旁,只留了支素些的簪子坠着与她衣服颜色相像的宝蓝色流苏。
沈岁宁向来喜欢这些华贵之物,但却很少用这些物什来装束自己,大约是今日太后召见,她才特意如此。
她习武出身,身姿一向端正挺拔,光是端坐在那,就已是亭亭玉立之姿,加上这一身衣服的衬托,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妩媚娇憨,多了些不容亵渎的清冷疏离之感。
贺寒声看她许久,终是不忍出声搅扰,他怕他一开口,她便又不理他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前行,沈岁宁头上的流苏也跟着轻轻晃动,她翻了页手上的册子,突然开口:“所以皇帝身边的王敬德其实是太后的人。”
贺寒声微微一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同他说话,更没想到她问及的居然是这件事。
他没有隐瞒,轻“嗯”了声,“我朝忌惮外戚已久,陛下明令禁止后宫不许与前朝往来,太后便与陛下身边的宦官串通,架空了陛下的实权。”
“这倒稀奇。”沈岁宁的家庭关系一向和睦,似乎难以理解这种母亲和儿子相互猜忌和忌惮的关系。
她依旧眼也不抬,“他们母子之间是有什么仇怨吗?”
“仇怨谈不上,芥蒂是肯定有一些的。”
“怎么说?”
贺寒声迟疑片刻,问她:“你可还记得蔽月公主?”
“嗯。”
贺寒声解释:“蔽月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她母亲是太后的侄女,也是陛下心爱之人,蔽月公主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早年陛下尚未登基之时便想要娶她作为正妻,但太后认为蔽月公主生母的家族无法成为陛下当时的助力,逼他改娶了如今的皇后,导致蔽月公主的生母饮恨而终。后来蔽月公主薨逝,自此,陛下便几乎不再去寿康宫了。”
不仅如此,自从李擘的心爱之人徐瑾死后,太后便一直害怕皇帝羽翼丰满后会清算她,从李擘登基伊始,太后便开始串通宦臣制衡皇帝,后又借抚养昭王与前朝产生交集,对抗太子集团,两个阵营相互抗衡制约,早早地架空了李擘的实权,这也是为什么李擘称朝中已无纯臣,因为几乎没有人是他的。
贺寒声解释完太后和皇帝的关系,沈岁宁便不作声了,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将贺寒声视为空气一般。
“宁宁,我……”贺寒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沈岁宁无情打断:“别叫得那么亲密。”
她看也不看他的,仿佛他是同她毫无关系的人一般,“我会坐你的马车,是因为宫墙耳目众多,不想落人口实。我现在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83章 第 83 章 我回来后不见你的那半个……
第83章
马车到了兰平街之后, 还不等贺寒声起身,沈岁宁便已经跳下了马车,似乎是一刻也不愿和他多呆一样。
贺寒声在马车里僵坐许久, 直到江玉楚喊他, 他才掀起帘子走下了马车。
雪还未完全化开, 布施现场的人很多,打老远便能看到百姓们排起的长队, 大约是为了防止再有闹事的人,还有永安侯府的府兵在现场维持秩序。
贺寒声环顾了两圈, 并没有看到沈岁宁的影子,她一下马车就离开了他的视线,如今怕是很难找到。
看出他的心思来, 江玉楚小声道:“此处离颜护法她们的住处很近,夫人大约是去找她们了。”
贺寒声“嗯”了声,敛起失落的情绪。
此后一连好几日, 贺寒声只要经过兰平街,便会停留一二,毕竟永安侯府往年给百姓施粥都是由长公主亲自操持, 她如今卧病, 贺寒声自然要上心些。
永安侯府在华都声望一向很高, 加上施粥现场一向人多口杂,受灾的老百姓们聚在一起难免会有些口角, 可粥棚被人当街掀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当不是寻常百姓在闹事。
贺寒声站在不远处, 突然发现今日除了施粥,侯府竟还备了许多过冬的棉被和木炭分给老百姓。
“这是?”贺寒声微微一顿,他记得自己并未授意过此事。
江玉楚上前问了一下, 回来同贺寒声解释:“侯爷,这些东西似乎是从平淮侯府拿过来的,说是夫人的意思。”
贺寒声恍然。
他垂眸低低一笑,吩咐江玉楚,“平淮侯一向清廉,这些衣物和木炭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能让平淮侯负担。你一会儿和景跃他们对个账,从我的私库里拿银钱补给平淮侯府。”
“是。”
江玉楚应了声,立刻便去找景跃去了,贺寒声一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络腮胡壮汉带了两个同样鬼鬼祟祟的男子在粥棚前转悠,似乎是来者不善。
贺寒声眼神微凛,上前去察看。
络腮胡手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盆,身上的布衣也打了补丁,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他舌头顶着腮转悠了一圈,突然把手里陶盆狠狠砸在排长队的百姓脚底下,破口大骂:“什么永安侯府!什么晋陵长公主!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扒皮无赖!呵!还在这里巴巴儿地排长队等施舍呢!你以为他们施粥的这些银钱哪里来的?”
络腮胡抬手指了一圈,咧开嘴恨铁不成钢地道:“就是从你们这些可怜虫身上——扒下来的!”
现场永安侯府的人听了,顿时都握紧双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且他们看到贺寒声在场,也就忍着了。
跟着络腮胡的一个瘦竿子认出贺寒声来,撞了下络腮胡的胳膊提醒:“永安侯在这儿呢,你快别说了!”
“永安侯?永安侯不是都死了吗!”络腮胡一脸茫然,直到他看到贺寒声,才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笑出声:“你说贺小侯爷啊!你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离了他老子和娘,他什么也不是!我还怕他?”
话音刚落,络腮胡就被人群当中突然窜出来的一道人影踹飞,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直哎哟。
易容成平民混迹在长队当中的沈岁宁脸色难看至极,她一脚踩在络腮胡的脸上,把这准备起身的大汉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冷笑,“小爷我在这儿观察你好几天了!整日里走街串巷鬼鬼祟祟,今天终于沉不住气了?嗯?”
络腮胡被沈岁宁一脚制服,动弹不得,跟他一道的瘦竿子和小矮子见了,立刻要出手,却被灵芮和揽竹一左一右架住按在地上,三个人都脸着地趴着,整整齐齐。
“再骂啊!你不是很能骂吗!这会儿怎么跟个龟孙子似的不作声了?”
沈岁宁用脚勾起他下巴,迫使络腮胡抬起头,她伸俯身手揪住络腮胡的头发把人提溜起来,一把将络腮胡脸上的假胡子扯了下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肥脸上,讥讽:“养得这么肥嫩,还有脸抱个豁口的盆在这里假装穷苦老百姓呢?说!哪个狗娘养的杂碎派你来的!”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络腮胡在这混了好几天,没想到今天碰到个硬茬,立刻滑跪求饶,“小的就是一泼皮无赖,拿钱办事!小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还有理?”沈岁宁挥起拳头砸他脸上,“谁给你的钱?让你办什么事!从头招来!”
沈岁宁人在气头上,下手没轻没重的,顿时就把络腮胡揍得鼻青脸肿。
络腮胡眼睛肿得耷拉下来,欲哭无泪,带着极度委屈的哭腔哼唧着开口:“爷爷,我真不知道啊!那个人就塞给我一把银子,让我来这儿咒骂永安侯府。我骂一句他给我一两银子,张张嘴皮子就能拿钱的事……那我也不能不干啊!”
这人也不是块硬骨头,沈岁宁见他都被揍成猪头脸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知他真的只是胆大包天的无赖,拿钱办事罢了。
来往的人很多,闹得太大也不好看,沈岁宁冷哼一声,抬起脚走人,灵芮和揽竹也立刻跟着走了。
“你们把人带下去,留下善后。”贺寒声吩咐了一旁侯府的人,赶紧去追沈岁宁。
沈岁宁今日没有刻意躲他,她和灵芮揽竹前后脚走在大街上,三人都乔装过,看着同普通老百姓无异,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贺寒声跟着三人身后,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上前打搅,也没有跟得太紧,仿佛只是单纯地顺路一般。
沈岁宁察觉到他的存在,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你还要跟多久?”
贺寒声没作声,她停了,他便也不再往前走动一步,似乎是怕他再靠近一丁点,沈岁宁便又要赌气跑走。
没等到回应,沈岁宁以为他走了,继续自顾自地往前。
走了一段后,沈岁宁觉出他还在,猛地一回头,不耐烦地吼他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去找街上的城防军,告你光天化日之下尾随良民、欲行不轨!”
贺寒声再次站定,仍旧是一言不发,可沈岁宁一转过头,他也立刻抬脚跟上。
本就在气头上的沈岁宁顿时炸毛,扭过头怒吼:“贺寒声!你在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啊!”
贺寒声停住脚步,终于出声:“我……要去平淮侯府,刚好顺路罢了。”
“……”沈岁宁噎了一下,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她们目前所在的这条街,虽然的确是去平淮侯府的必经之道,可从这去平淮侯府,便是马车过去也要小半个时辰,照他这速度,等他真的走到沈彦那,怕不是天都要黑了。
沈岁宁冷笑,懒得拆穿他,扔下一句“最好是”。
等到岔路口的时候,沈岁宁故意走了和平淮侯府相反方向的那条道。
贺寒声果真没有再跟上来,他走了另一条道。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贺寒声跟着的时候沈岁宁很生气,如今他走了,沈岁宁更不高兴了,灵芮看出她情绪来,忍不住吐槽了句:“少主也真是,心里分明是想让少君追过来,却要一直赶他走。”
沈岁宁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最近皮痒了是不是?”
灵芮立马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等沈岁宁在灵芮揽竹的住处换了一身行头出来的时候,贺寒声便又出现了。
他站在小门前细窄蜿蜒的巷子口,几乎只能两三人并行,这一代的住客都是京城最为普通的老百姓,家家户户的正门都对着这条巷子,来往的人多又杂,他人高马大地挡在那里,免不了街坊邻里咂吧两下嘴表示不耐烦。
贺寒声却也好脾气,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靶子糖葫芦抱着,逢人经过就送两支,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贺寒声长得好看,旁人说两句也就匆匆过去了。
看到三人出来,贺寒声从靶子上取了糖葫芦分给灵芮和揽竹,两人高兴地要接过,却被沈岁宁伸手拦住。
她皱眉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没完没了了是吧?”
“少主,你别那么凶嘛,”灵芮越过沈岁宁的手,笑嘻嘻地拿了贺寒声递过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又分给揽竹一串,“谢谢少君的糖葫芦。”
说完,灵芮和揽竹就特别识趣地逃之夭夭了。
沈岁宁气得握紧双拳,扭头要走的时候,巷子里突然蹿出一群孩童,兴奋地围在两人身边蹦蹦跳跳地转圈圈,大喊着:“哥哥哥哥,我也想要~”
贺寒声温和地应了声“好”,从靶子上摘了分他们一人一串大的,旁边有个个子很小的小女孩挤不进去,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之后,伸手扯了扯沈岁宁的袖口,怯生生地望着她问:“姐姐,我可以也要一串吗?”
沈岁宁沉默片刻,伸手摘了一串递给她。
孩子们一哄而上之后,原本扎满糖葫芦的靶子很快就光秃秃的了,贺寒声从上面取下一串,把整个靶子都给了他们,孩子们高兴极了,抱着靶子跟过年似的,欢笑声充斥着整条巷子。
看着孩童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沈岁宁轻吐出一口气,她看了贺寒声一眼,准备离开。
“宁宁!”贺寒声伸手拉住她的手,他掌心微潮,似是紧张所致,叫住她之后,又半天没有下文。
趴在墙角的灵芮和揽竹默默看戏,啃着手里的糖葫芦串,在心里给自家少君加油鼓气。
半晌后,贺寒声把手里的糖葫芦塞进沈岁宁手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色的蝴蝶牡丹嵌宝发簪,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簪到沈岁宁头上,他轻声说:“路边看到了,觉得配你,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就这事?”沈岁宁虽然没有拒绝,可她的态度依然冷漠。
贺寒声顿时觉得有些难堪,他“嗯”了声,苦笑道:“你要是觉得碍眼,就……”
没等他把话说完,沈岁宁“啪”地一下扔掉了糖葫芦,摘下头上发簪抵在贺寒声的脖颈处,把他逼到墙角。
簪尖刺入贺寒声的喉咙,淌出鲜血,顺着他的喉结落入领口,沈岁宁抬眼看他,一字一顿——
“说回来时带我去近郊赏枫、结果食言的人是你。”
“提前半月一声不吭回华都、把我一个人留在云州的人是你。”
“回来后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解释、却躲着不肯见我的是你。”
“自以为是为我好、写下放妻书的人是你,假装大度说要我自由的认识你,”沈岁宁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可如今我真的自由了,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人,还是你。贺寒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平静道:“我回来后不见你的那半个多月,也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那时甚至想过你可能已经不在了,都没想过你会故意躲着不肯见我。夫妻之间,解决一件事情的方式有千万种,你偏偏选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欺瞒。”
墙头上,灵芮揽竹吃糖葫芦吃了一半,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扔了糖葫芦跳下来劝架。
灵芮当时是跟着沈岁宁的,不知道贺寒声的情况,可揽竹一直留在云州,后来也跟着贺寒声和沈彦一道回的京城,她再清楚不过,就替贺寒声解释:“少主,当时少君和老爷给你解完蛊,少君整个人都处在濒死的状态,若不是有大公子留下的护元丹,老爷又在最后关头出手强行打断,少君可能真的就已经……老爷自己也被反噬受了内伤。急着回京,一是云州的条件不足以让少君医治,二是那边有一些不明势力一直在针对我们的千机阁,老爷怕出事,所以才让我、凤羽和颜臻提前护送他们回华都。”
“是啊少主,你想想你当时中蛊的时候不也躲着怕我们看见吗?将心比心,少君这样充其量和你当时的举措异曲同工,实在算不得欺瞒……”
察觉沈岁宁的锋利眼神,灵芮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噤声。
可这些话到底还是让沈岁宁听了进去,握紧发簪的手轻颤着离开贺寒声的肌肤,慢慢往回收。
也就是这个时候,贺寒声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又要将发簪刺向自己的喉咙,沈岁宁瞳孔一缩,立刻抵住他胸膛,恼火喝道:“你做什么!想死吗!”
“你可以生我的气,宁宁,”贺寒声的手慢慢从她手腕处上移,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要难过,也无需为此自责内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觉得……很值得。”
“你……”沈岁宁顿时哑火,对着他那张脸,什么气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把邪火对着劝架的揽竹和灵芮撒起来:“吃里扒外让你俩学明白了!以后碧峰堂别跟着我姓沈,都跟他改姓贺!”
灵芮和揽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脚底抹油跑了。
“你们——”
沈岁宁正要去追她们,就被贺寒声揽住肩膀,一把抱紧怀里。
他抱得格外用力,像是生怕她跑走一般,脸也埋入她颈窝间,久久无言。
往来的人仍旧不少,光天化日之下,沈岁宁还是要脸面的,她清了清嗓子,“你还要抱多久?”
“再一会儿,”圈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收紧,贺寒声哑着声音重复呢喃:“再一小会儿。”
沈岁宁在他怀里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他的一小会儿,每次都好久好久。
“贺寒声,”沈岁宁喊他的名字,大约是气消了些,她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么漠然,倒像是有几分傲娇别扭的,“我现在让你抱,不代表咱俩就和好了。你写放妻书的事,还没翻篇呢!”
第84章 第 84 章 今晚跟我回家里住,好吗……
第84章
贺寒声迟迟没应声, 沈岁宁皱起眉头,推开他问道:“贺寒声,你不会觉得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对吧?”
“没有, ”贺寒声立刻矢口否认, 沉默片刻后, 他坦言,“那封放妻书, 已经被我烧掉了。”
“然后呢?这事当没发生过?”沈岁宁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决方式。
贺寒声没立刻回答她,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支蝴蝶发簪, 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血渍擦拭干净,重新为她簪在发间。
他手指勾起她耳边碎发,轻轻地撩至她耳后, 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
然后他才轻声开口:“宁宁,我不是一个会爱人的人,对情爱的认知也很浅薄, 我原先只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你要什么, 我便要尽我所能地满足你。你想要自由, 我也能给你, 尽管失去你可能会让我生不如死,但我以为, 那就是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可后来母亲说我不懂你的心思, 只是一味地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岳父也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 你不是需要被人保护起来的女子,也一向都有自己的主见,不必我自作主张地去为你留后路。不但多此一举, 还让你伤心。对此,我感到很抱歉,”贺寒声握着她的手,语气诚恳道:“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才没有很伤心,”沈岁宁瞪他一眼,反驳道:“我就是因为看到那封放妻书的时间太不凑巧!先是被你们丢在太行张夫子那憋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你又躲了我半个多月,人还没见着,倒见到你要跟我分开的书信,我那是生气、是愤怒!才不是伤心!”
沈岁宁别开视线,轻哼一声:“再说了,你当时解释完我心里都接受了,可你最后非要假装大度,好像觉得你废了武功之后我就会嫌弃你一样。你把我想得如此狭隘,我当然恼火了!但凡你解释完说句软话挽留我一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对不起,”贺寒声轻拥她进怀里,“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负了。”
“你那也不叫自负,”沈岁宁吐出一口白气,一针见血地道:“归根结底,还是你从未考虑过要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件事情。你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觉得你没有办法再保护我,所以你不敢留我,压根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比如,我也可以保护你。”
贺寒声轻“嗯”一声,表示认同,他的宁宁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地说穿他内心所想。
“是我考虑不周,”他态度诚恳道,“现在,我已幡然醒悟。不知沈少主,还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重新来过?”
沈岁宁思索片刻,抬起头认真看他,“机会可以给。但我这个人呢,脾气硬得很,一向不太好哄,可不是你几串糖葫芦、几根发簪就能哄回去的,小侯爷若是真心实意挽留我,可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贺寒声笑了,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抬起双手叠于身前,格外郑重地低下头,“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
城中的雪早已化尽,但护城河的冰仍旧是厚厚一层,行人甚至可以在冰上自由穿行,如履平地一般。
临江闲居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个秋千,一大清早,沈岁宁坐在秋千上轻轻晃悠着,面对着护城河的冰面发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沈岁安从屋里拉开门,似是忍无可忍,“你今日来得倒早。”
他声音一日既往地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不耐烦,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永远都透着几分清冷的厌世感,许是刚刚醒来,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怠和戾气。
沈岁宁侧过脸看他,轻哼一声:“我又没吵你。”
兄妹两人的眼睛长得很像,只是沈岁宁的性子活泼许多,她眼睛里透着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她发自内心的明媚。
沈岁安和她对视片刻,眼里的漠然淡了几分,他伸手握住秋千的绳子,迫使秋千停下,房梁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顿时戛然而止。
一瞬之间,万籁俱静。
“……”
沈岁宁默了一瞬,干笑两声,随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沈岁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进了屋。
虽然只是暂住,但屋子里的陈设应有尽有,沈岁安是个有严重洁癖加强迫症的人,所有的茶具酒杯都按颜色一格一格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整柜的书立得工工整整,不但分类一致,连书册的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像刀切过的一样。
沈岁宁见怪不怪,随手从柜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整整齐齐的书柜有了空缺,她一直乐于破坏沈岁安构建的对他而言近乎完美的生活环境。
她跪坐在火炉边,视线跟随着沈岁安,直到他进来在她对面坐好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来了句:“你在京城的铺子那么多,也分两个给我呗?”
离开漱玉山庄的这些年,沈岁安在各地游历行商做生意,四处都有买卖,期初只是投着玩玩,后来逐渐家大业大,这也是漱玉夫人不再催促他回山庄的原因。
不过沈岁宁也是最近才知道,大哥连母亲从不应允踏步的京城都有商铺在运作,并且生意都还不错。
听了她这话,沈岁安没立刻回答,只把凉透的茶壶放在炉子上,他拿出两个杯子平放在身前的小桌上,等水烧开之后,给杯中倒上了茶水。
沈岁宁看得真切,两个杯子里的水平线几乎都一模一样,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沈岁安这样强迫症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让人抓心挠肝,她恨不得立马给他打碎掉。
把茶杯推到沈岁宁面前之后,沈岁安从一旁的矮柜中取出一本册子扔给沈岁宁,“自己挑。”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茶水烫,她不好做文章,便接过册子打开,上面非常详细地注明了沈岁安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商铺以及地理位置,甚至连过去几年的基本盈亏情况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在京城的生意做挺大啊。”沈岁宁被册子上的产业和盈亏金额惊住。
然而翻了一页后,沈岁宁彻底破防,“九霄天外居然也是你名下的!!??”
沈岁安见她这样惊讶,忍不住嫌弃蹙眉,“不然你以为小九凭什么帮你?吃饱了撑的?”
“我以为是娘以前,她……”话没说完,沈岁宁就意识到了不对,阿娘上一次来华都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小九最多十八九岁,压根不可能是阿娘培养出来的。
反应过来之后,沈岁宁心里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狮子大开口:“那我要九霄天外。”
沈岁安给她四个字:“想得倒美。”
“你自己说让我挑的!”
“又不是你挑了就一定给你。”
“沈岁安,”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喊他,痛心疾首道:“你知道我每次去九霄天外见小九要花多少钱吗!你连亲妹妹的钱都挣,你还是人吗!”
“亲兄妹,明算账,”沈岁安似笑非笑,“况且你为什么会花那么多钱,不用我挑明吧?”
沈岁宁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气不过,抱着双臂重重哼了声,“那你把临江坊的那家书肆和胭脂铺给我。”
“成交。”沈岁安爽快答应。
他把沈岁宁扔桌上的册子收好放回矮柜,见沈岁宁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别的事?”
“阿爹找你的那件事,”沈岁宁看他一眼,似乎是有些别扭,但最后还是明说道:“贺寒声的武功,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沈岁安“哦”了一声,“兜了这么大一圈子,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啊。”他冷笑,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讥讽,“沈岁宁,你就这点出息。”
旁的人惯来都说沈家出情种,可这话在兄妹俩身上却是从未有过苗头的,毕竟他们二人,妹妹沈岁宁外热内冷,哥哥沈岁安外冷内更冷,一个顶一个的无情。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耐烦道:“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沈岁安哼了声,无情回答:“那要看他命有多长了。”
沈岁宁露出迷茫困惑的神情,似乎没听懂,沈岁安便耐着性子解释了句:“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沈岁宁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强调了一遍临江坊铺子的事,便走了。
她前脚踏出屋门,就看到贺寒声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了一身浅碧色华衣,披了身灰色大氅,尽管因为内力尽失看上去比以前孱弱了些,但他的身形板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比寻常人看上去要挺拔端方许多,冬日的阳光映照在他身上,透出几分他骨子里一贯的温柔来。
贺寒声对旁人如何沈岁宁不知,但对她,这人一向是极有耐心的,上回两人把话说开之后至今,好些天的光景,他每天都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纵使这几日她从不回永安侯府过夜,他还是会亲自送她去她要去的任何地方。
当着沈岁安的面,沈岁宁的神色颇有些不自在,她下了台阶走到贺寒声面前,轻咳一声,“别处也就算了,我上我大哥这儿还能走丢了不成?”
“正巧这会儿得空,就过来了,”贺寒声温和一笑,他向屋里的沈岁安点头示意,而后看向沈岁宁,“走吧。”
贺寒声伸手,想去牵她,沈岁宁自然是不让他牵的,躲开他手自顾自地往外走了。
这几日一贯如此,她虽不再避着他,但也是不愿同他亲近的,贺寒声倒也不恼,轻笑了声,跟着过去上了马车。
等在马车上坐好之后,贺寒声同外面江玉楚说:“去平淮侯府。”
江玉楚应了声“是”。
见贺寒声问都不问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沈岁宁看他一眼,转而拉开门帘警告灵芮:“你再这样随意透漏我的行踪,就自个儿去你们堂主那儿领罚。”
灵芮“嘿嘿”一笑,嘴上说不敢了,心里却道这事儿就是凤羽让她干的,况且少主若真是不高兴,早就自个儿亲自动手了,哪里还会如此好脾气?
放下车帘后,沈岁宁板着脸,气不打一出来,她看向端坐在旁从容不迫的贺寒声,忍不住抬脚狠狠踹他。
贺寒声既不躲也不恼,沈岁宁常年习武,力气本就比常人大些,这一脚带了许多怨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她踹过来的时候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温和看她,半恳求半哄劝道:“宁宁,明天就是冬至了,今晚跟我回家里住,好吗?”
第85章 第 85 章 以沈岁宁的性子,她究竟……
第85章
冬至宫宴, 沈岁宁上回进宫时便听太后提起过一嘴,后来她也跟洛九寻打听过,冬至这天, 所有的皇亲国戚, 但凡沾点亲的都会出席, 算得上是皇家的家宴,作为皇帝的亲外甥, 贺寒声自然是要到场的。
尽管两人如今有些不睦,但人前, 沈岁宁仍旧是贺寒声的妻子,冬至那天不但要同他一起出席,还须得演一出二人恩爱如常的戏码, 以免各自担上抗旨欺君的罪名。
沈岁宁面无表情地收回脚,想到那日王敬德的话,哼了一声, 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道:“我这是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需要台阶下, 贺寒声当然不会拆穿她, 只勾了勾唇角, 应了声“好”,随即把早已备在马车上的一盒胭脂取出来递给沈岁宁。
沈岁宁扫了一眼, 冷笑着开口:“我刚刚要是不答应, 贺小侯爷还准备利诱呢?”
“若是利诱, 这东西怕是入不了沈少主的眼,”贺寒声将盒子打开,取出胭脂, “我先前从未看过这些,近来无事的时候也学着挑了许多,这是我今日买的,其余的都在家里。”
沈岁宁仍旧一动未动,贺寒声想了想,把胭脂放在桌上,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兜掏了个遍。
“只有这些了。”贺寒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全部身家摆出来,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贺寒声平日里出门时带的银钱并不多,跟几年前在杭州时一掷千金的豪气比起来,如今就显得磕碜了些,加上他用自己私库的钱补给了平淮侯府,确实囊中羞涩了不少。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顿时心情大好,她故意冷着脸道:“当初贺小侯爷在万花楼跟我抢人的时候,百两黄金说撒就撒,怎么如今对着我,就这么抠搜了?”
果不其然,贺寒声神色愈加尴尬,他轻咳一声,解释:“那时候奉旨办案,手头的钱都是陛下给的。你……你若嫌这些少了,以后我每个月的俸禄和封地的食邑都交给你,连同我的私库、名下的房契地契和全部私人财物,一并给你。”
“态度不错,值得嘉奖,”沈岁宁满意点头,没动桌上的钱,只拿了胭脂递给他,“给我涂上。”
她示好的态度虽是别扭,但方式总是直白的,一点不含糊。
贺寒声顿了顿,应了声“欸”,接过她手里的胭脂打开,用指腹取了一抹红。
沈岁宁顺势坐到他身边来,仰头凑过脸,轻轻撅起嘴巴。
她的唇形很饱满,贺寒声描摹过多次,很是熟悉,唇色亦是不点而绛,尤其是每次与他亲吻完,唇上沾了他的气息的时候,便像是一朵浸入了水中的娇艳的花苞,让人既想要悉心呵护,又忍不住想把它攥在掌心狠狠揉碎。
贺寒声小心用指腹将胭脂涂抹在她唇上,动作轻柔,神情格外认真的,仿佛在擦拭一件极为珍惜的宝物。
马车轻轻晃动着,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珠,眼里有些许的眷恋,却又似未带半点旖旎。
“好了。”贺寒声收回手,视线从沈岁宁唇上移开。
“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叫他一声,脸又往前凑了些许,两人呼吸交缠,她盯着他的眼睛,“好看吗?”
贺寒声被迫直视她,喉结上下轻滚,他声音有些哑,“好看的。”
“那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沈岁宁挑眉,许是已经见过他没脸没皮的放浪样子,她都快忘了,贺寒声本也是个矜持的贵公子,至少在人前,他被捧于高高在上的神坛,言行举止皆有约束,便也养成了他清冷克制的性子,对人、对事,都能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感。
如果他像别的男人那般死缠烂打,沈岁宁或许会觉得无趣甚至是厌恶,可他一旦退回边界之外,与她保持着夫妻关系以外的界限,沈岁宁便会产生浓烈的兴致。
于是,她又往前凑了凑,把贺寒声逼得后退,背抵在车壁上。
“宁宁,”他神情无奈,“不能这样的。”
“不能哪样?”沈岁宁明知故问,她仰头看着如同猎物般避无可避的贺寒声,与他咫尺之间。
她手撑在他腿上,掌心顺着她往前的动作,沿着膝盖往里滑,开口时,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沈岁宁眼里带着妩媚的笑,压着声音引诱着他,如同他以前那般,问:“你躲些什么?是我还不够好看吗?”
贺寒声凝着她,眸色渐渐变深,在她的故意逗弄之下,他终于抬起手,克制地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唇角。
他低下头,却没有吻上去,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顺着到她耳鬓边厮磨片刻。
“你知道的,宁宁,”贺寒声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垂,哑声投降,“你知道我忍耐的限度在哪里,所以放过我,行吗?”
沈岁宁轻笑出声,她手的位置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自然也就明白他如今的辛苦。
她倒也没有继续为难,收回双手,身子往回撤了些,坐回原来的位置,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贺寒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岁宁随手从旁抽了本书,翻开一看,是一本她没有看过的话本。
原先贺寒声的马车上从来不放这些书的,后来她随着一起的次数多了,贺寒声便让江玉楚备了些她可能会感兴趣的话本故事,让她在车上不至于太无趣。
沈岁宁一边翻着话本,一边瞥了眼桌上贺寒声的全部身家,漫不经心说了句:“你最近花销挺大啊。”
“马上年底,要花钱的地方也多,”贺寒声将银钱收进钱袋子里,推开沈岁宁,“让你见笑了。”
沈岁宁看他一眼,“出门在外,谁还没有手头紧的时候?再说了,银钱细软本也是身外之物,当花的要花,花出去的过程才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
贺寒声沉思片刻,总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却又不好开口,只“嗯”了声,“听说你最近花销也不小,若是有需要,就让江玉楚从我的私库里拿。”
沈岁宁:“你对我的动向倒是摸得透彻。”
贺寒声沉默。
其实沈岁宁这话并无他意,只是听者有心,贺寒声几番欲言又止,见她津津有味地看着话本,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岁宁抬眼,看出他似乎有话想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自从回京以来,沈岁宁一直在暗地里搜寻崔荣的下落,也就是贺不凡的那位幕僚。
贺不凡贪贿的罪行早已认定,他如今人在狱中,可朝廷却迟迟没有处置他,原因便是作为证据被呈上来的那几张账本的残页。
那账本原是周符和朱晗分赃的证据,上面记载了贪饷一案的银钱数目和去向,就当时案情的反响来看,涉及到的人大约远远不止当时被处置的那一批,而那些漏网之鱼仍在朝堂上,并且如今正在暗地里力保贺不凡。
因为账本余下的部分在崔荣手上,而崔荣在贺不凡入狱后便不知所踪,如果贺不凡被处死,崔荣必定会带着账本回来,到时候铁证如山,按照律法,贪饷案真正的利益既得者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们并不想就此和李擘撕破脸,而李擘也无法违背他们的意愿直接处死贺不凡。
所以,要想尽快处理贺不凡的案子,找到崔荣是关键。
可是找崔荣这件事,贺寒声从未跟沈岁宁提起过,他试探过沈彦的口风,得知也并非他的授意,若是沈岁宁的个人意志,她不会想到要去做这件事。
而且沈岁宁找崔荣时用的人,并不是从漱玉山庄带过来的,此事沈凤羽和碧峰堂的其他三位护法毫不知情,加上沈岁宁近来的花销实在是大得出奇,贺寒声一贯敏锐,自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可贺寒声想不到,以沈岁宁的性子,她究竟会出于何种原因替何人做这件事。
沉思良久,贺寒声并没有直接提及此事,只说:“宁宁,你先前同我说过,让我不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以后不管什么事,你我都商量着来,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独自去做不好的事情,好吗?”
沈岁宁“嘁”了一声,并未做出回应,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话本。
马车到了平淮侯府大门前,没等贺寒声动作,沈岁宁便自己起身跳下了马车,她看着大门上挂着的“平淮侯府”的牌匾,吐出一口白气,对面宋嘉临和另一位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陌生男子骑着马过来了。
那男子虽说眉目间和宋嘉临有些相像,可并不似宋嘉临生得那样清秀和平易近人,反倒是有几分张狂桀骜,看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如今坐在马上高昂着头颅,鼻孔冲着人,眼睛瞥了眼侯府大门,满眼都是不屑。
沈岁宁不由蹙眉,想着这人大概就是殿前都指挥使宋斐的大儿子宋闻时,她先前听凤羽提起过的,此人也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在华都鲜少有能打败他的对手,贺寒声算是其中一个。
她不由打量起这人的身形,试图找出他与当初那个和她交过手的鬼面人是否有相似之处。
察觉到沈岁宁的目光,宋闻时睨她一眼,轻蔑地哼了声,似乎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沈岁宁顿时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而宋嘉临见到沈岁宁后,立刻翻身下马,笑着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嫂夫人。”
沈岁宁回过神来,回以宋闻时同样不屑的白眼,也没给宋嘉临好脸色看,只点点头算作回应,这时贺寒声也下了马车,宋嘉临便看向贺寒声,“允初兄也来了。”
贺寒声“嗯”了声,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方才马车上热,她便脱下放在了一边。
当着宋嘉临的面,贺寒声替沈岁宁披上狐裘,温柔叮嘱:“别着凉了。”
无论两人私下怎么闹别扭,在人前,沈岁宁还是很给贺寒声面子的,她乖乖站定一动不动,任由贺寒声细心地替她理好衣领,打了个漂亮的领结。
一旁的宋嘉临忍不住感叹:“允初兄和嫂夫人如此恩爱,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贺寒声给沈岁宁穿好狐裘,似是有意支开她一般,轻声道:“外头凉,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第86章 第 86 章 只要你俩好,哪怕是各自……
第86章
沈岁宁点点头, 转头先进了府,走之前她又瞥了宋闻时一眼,只觉得来者不善。
沈彦久不在京城, 除了过往的老友, 与其他人几乎不认识, 这两个小辈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走访,实属怪异。
但沈岁宁也没多想, 有贺寒声在,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犯不着她来操心。
她径自穿过前院, 去往沈彦的住处。
今日休沐,沈彦这会儿正窝在书房里看书,见沈岁宁门也不敲地就闯进来, 他习以为常,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在向你大哥取经做生意。”
“你怎么也对我的动向了解得这么清楚?一个个的, 眼睛都长我身上了?”沈岁宁把鞋踢到一边,提着裙子上榻坐下,屋里点了炭盆, 她坐下没一会儿就觉得热, 便把狐裘解开, 递给了一旁的荀踪。
沈彦哼笑两声,“你去你大哥那去得那样勤, 除了取经做生意, 还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找他给你当陪练啊?”
“也是。”沈岁宁扯了扯嘴角, 瞬间就被这个理由说服。
从小到大,沈岁宁最怕两个人给她当陪练,一个是沈凤羽, 另一个就是沈岁安。
沈凤羽是因为天赋异禀,她和沈岁宁的年纪相差不是很大,但武功却高她一大截,沈岁宁是个自尊心很强又傲气的人,跟沈凤羽这种天生赢在起跑线上的人对练,她会有一种自己再怎么下功夫也难以追上的无力感。沈凤羽有时也会顾及到她的颜面故意放水,这反而会让沈岁宁愈发难堪,时间长了,她也就不乐意让沈凤羽当她的陪练了。
而沈岁安就不一样了,沈岁宁怕跟他对练,纯粹是因为沈岁安是真的会把她往死里打,他眼里仿佛只有揍她的渴望,丝毫不会顾及他们兄妹情分。
沈岁宁环顾四周,问了句:“陈最呢?怎么我几次来都没见到他?”
沈彦叹气:“这孩子近来有些受挫,一天天的也不出门了,净躲在屋里温书背书,怕不是要憋傻咯!”
陈最久在深山里不怎见人,性情也天真纯粹,初次入世,理想和现实的割裂感免不了会让他难受一阵,听说他那让张玄清夫子都引以为傲的文采,被京城那些自诩大文人的老头们贬得一文不值,直说他卖弄。
沈岁宁想了想,同沈彦说:“我问大哥要了间胭脂铺和书肆,要不……让陈最去打理书肆?想必这也是他擅长且喜欢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不用一直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二来说不定也能接触些与他一道的人。”
听了这话,沈彦瞬间把手里的书放下。
沈岁宁:“怎么?您觉得不合适?”
沈彦欲言又止,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的,“陈最的事先放在一边。宁宁,做生意这件事……要不你还是别沾手了吧?咱家也不缺钱花。”
沈岁宁:“……”
贺寒声进来的时候,沈岁宁正双臂环抱在身前,黑着脸,气呼呼的瞪着沈彦。
他向沈彦见了礼,看了眼沈岁宁,问:“怎么了吗?”
“咳,没事,”沈彦干咳两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俩今儿一道来的?”
贺寒声点点头,沈彦便露出几分惊喜又欣慰的表情,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就打断他:“你少向着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倒也不是向着谁,”沈彦呵呵笑着,见两人之间关系缓和了许多,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能过得顺心如意、家庭和睦。只要你俩好,哪怕是各自过得好,我也是高兴的。”
沈岁宁轻哼一声,没说话,一旁的贺寒声轻声告诉沈彦:“岳父,宋斐将军家的两位公子来了,说是想您讨教一下武艺。”
沈彦微微一顿,他回京虽然不久,但殿前都指挥使宋斐的英名在外,他早已有所耳闻。
那是个武学奇才,传闻他曾七步之内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大黑熊,二十年前大成刚刚建朝的时候,李擘发布集贤令,广招天下英才,当时宋斐赤手打熊的名头已从他的祖籍青州传到了华都,他于永顺四年入朝为官,正好与沈彦在京的时间错过。
听说此人的武功完全自成一脉,同贺长信一样师出无名,单单凭借自己天赋异禀便生生打出一条血路来,他和贺长信交手的次数不算多,但大致上两人胜负的次数相持,可想而知他的战力。
沈彦倒不是个争强好斗的人,只是难得棋逢对手,对此人便天然多了几分敬重,如今闻得他的两个儿子登门拜访,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自然是热情相迎。
宋嘉临倒是懂礼数,可饶是见了长辈,宋闻时依旧还是那副仰着脖子谁都看不上的不屑模样,连见礼都见得格外敷衍,弄得一旁的宋嘉临有几分尴尬。
沈彦倒是见怪不怪,年轻人嘛,有几分傲气属实常见,何况宋家如今在华都那也是有派头的。
可沈岁宁看这个趾高气昂的宋闻时不爽很久了,不等沈彦和贺寒声说话,她便上前一步,“听说你想向我爹讨教武艺。”
宋闻时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沈岁宁,他“啊”了一声,讷讷反问:“不行么?”
“行啊,怎么不行?”沈岁宁皮笑肉不笑,往那一站,顺手抽出架子上的长棍往地上一蹬,“你跟我打,我爹在一旁指教。”
“这……”宋闻时扬着下巴,桀骜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不好吧?”
“怎么不好?”沈岁宁比划了两下棍子,“有道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凡事量力而行。我是我们家武功最差的,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向我爹讨教?”
“宁宁,不许这样无礼。”沈彦轻声喝止。
宋嘉临也出来解围,笑着道:“嫂夫人的身手在下倒是有幸见识过,一直想向嫂夫人讨教一二,只是……”
他看向贺寒声,似乎是怕有些不妥,犹豫着片刻后,还是自顾自地说了声“罢了”。
贺寒声问沈岁宁:“宁宁,你想同嘉临比比吗?”
“也行。”沈岁宁心知比起宋闻时,宋嘉临的武功次很多,她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不如顺着竿往下爬,也能探一下宋嘉临的虚实。
可她还是放不下宋闻时,但又怕自己目的性太强而显得太刻意,便把手里的长棍扔给不远处的沈凤羽,“那让凤羽先和宋家大公子切磋一下。”
“这……”沈凤羽的目光投向沈彦。
沈彦看向贺寒声,见他点头默许,才认可了沈岁宁的提议,道:“也好,你们年轻人之间切磋武艺,也省得我这个老东西掺和,反叫你们不自在。凤羽,”沈彦侧过身吩咐沈凤羽,“打起精神来,可不能输得太难看,丢了我这张老脸。”
“是,老爷。”沈凤羽得了令,向宋闻时拱手行礼,不等对方回应,便手持长棍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出迎战的姿态。
“我不打女人。”宋闻时原地未动。
沈岁宁大笑,“你是怕连女人都打不过,丢了你爹的颜面?”
宋闻时张了张嘴,被架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退让,只好仰着头走上前,抬手向沈凤羽比了个“请”的动作。
沈岁宁看他这副姿态不爽很久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孙子拽得跟什么似的,还说这瞧不起人的话,看不起谁呢?”
这话让宋嘉临听了进去,他忍不住尴尬轻咳,解释:“我大哥并非有意对平淮侯和嫂夫人无礼,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素日里鲜少出门走动,如今大约也是怕说错话,才寡言至此。”
“寡言归寡言,你看他,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沈岁宁轻哼,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解释。
宋嘉临沉默片刻,“大哥他……落枕了。”
沈岁宁:“……”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说话间,沈凤羽和宋闻时已经开始过招了。作为漱玉山庄最强战力碧峰堂的堂主,沈凤羽的打法一贯凶悍,又有身为女子的天然优势,动作轻盈,以柔克刚,而宋闻时刚开始许是顾及对方是女子,打得收着了些,被沈凤羽一个连击逼退了几丈后,也开始凶悍起来。
沈岁宁盯着宋闻时的一招一式,此人的武功的确高超,但没什么章法和技巧,几乎完全凭着直觉在进攻和防守,在沈凤羽手下过招虽然游刃有余,却也讨不到好。
沈岁宁正看得入迷,突然感觉肩上一沉,贺寒声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携带着他的体温将她包裹着,她看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同他分析起场上局势来,“这人块头不大,轻功却不怎么样。”
贺寒声并肩站在沈岁宁旁边,说:“宋将军是个武学天才,他的打法一向以绝对力量制胜,轻功并不是他擅长的,闻时和嘉临的武功承自他,自然也是如此。”
“哎哎哎,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还在这站着呢,”宋嘉临笑着反驳,“我天资有缺,学不来父亲和大哥那样的打法,只能四处求学,杂糅各家招式。相比之下,我的轻功还是可以的。”
贺寒声淡笑不语。
听了他俩的对话,沈岁宁不免有些好奇,问宋嘉临:“那你都跟哪些人学过?”
宋嘉临:“大都是些江湖布衣,旁的嫂夫人大约都不识得,只一个,嫂夫人一定熟悉。”
“谁?”
“允初兄的父亲,永安侯。”
沈岁宁顿住,下意识看向贺寒声,他脸上仍旧只挂着淡淡的笑意,温和中透着几分疏离,见她望过来,那份疏离感才淡了几分,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沈岁宁移开视线,却下意识站得离贺寒声近了些。
挣扎了片刻,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过去小声说:“贺寒声,虽然宋小公子跟你师出同门,但你一会儿可不能偏私,你得向着我些,知道不?”
第87章 第 87 章 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你……
第87章
几人轮番切磋完武艺后, 沈彦命厨房准备了午膳,留宋闻时和宋嘉临两兄弟在府上吃饭。
兄弟二人本就与贺寒声私交不错,沈彦又是个和善包容的长辈, 他们在平淮侯府倒也甚不拘束, 饭桌上也聊起了方才的比武。
宋嘉临止不住地夸赞:“只知道嫂夫人身手好, 没想到竟如此好!尤其是轻功,整个华都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厉害的。”
沈岁宁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 面上也不谦虚,“所以你想学轻功, 干嘛还要去别的地方拜师?找我,包你身轻如燕!”
宋嘉临爽朗大笑,下午他们还想要继续切磋, 午膳便以茶代酒,他敬了沈岁宁一杯。
放下杯子后,沈岁宁小声问旁边的贺寒声:“你老实说, 宋嘉临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故意让我了?瞧他说的这些话,分明就是在恭维我对不对?”
“没有,”贺寒声肯定她的实力, “综合来看, 确实是你略胜一筹。”
得了贺寒声的认可, 沈岁宁这才放下心来。
他实力摆在这里,即便现在失了内力, 可眼光总不会差, 于是沈岁宁高兴地和贺寒声碰了碰茶杯, “我只信你。”
一旁的宋闻时虽是寡言,但他也对沈凤羽的实力表示了敬佩和认可,他不善言辞, 只端起一碗茶朝沈凤羽示意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出于礼貌,沈凤羽也立刻回敬了茶。
沈岁宁看在眼里,心里却暗暗犯起了嘀咕。
她和那个戴着鬼面面具的黑衣人只有过一面之缘,那人身手指定不差,轻功更是厉害,应该不会是稍显笨拙的宋闻时,而如果刚才贺寒声没有故意哄她开心,宋嘉临的身手并不在她之上,那他也不会是那个鬼面人。
毕竟那晚对峙的时候,沈岁宁明显感到艰难吃力,而对方却游刃有余,可想而知,那个鬼面人的武功一定是远高于她的。
可若不是宋闻时和宋嘉临这俩兄弟,放眼华都,还能有谁呢?
沈岁宁陷入沉思。
这时,沈彦喊了声“宁宁”,放下筷子,“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再让你荀叔和凤羽同闻时嘉临兄弟俩切磋切磋,你和允初去我书房里,帮着把兵部送来的在册士兵名录整理一下。”
沈岁宁回过神,看了眼贺寒声,应道:“好。”
她光想着试探宋家两兄弟是不是与自己交过手的鬼面人,倒忘了如今贺寒声没了内力,难以施展自己的一身武艺,看到他们切磋,内心一定不大痛快。
可他惯来会隐藏情绪,沈岁宁心里又装着旁的事,一时竟疏忽了。
于是用完午膳休息了一会儿后,沈彦同其他人继续去探讨武艺,沈岁宁则跟着贺寒声去了沈彦的书房。
沈彦领了朝职回归之后,朝上的事务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旁的不说,既是军侯,在职在册的将军和士兵名录,他自然也是要尽早熟识的,沈岁宁来到书房,才发现其实早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里面甚至连各名将士的性情、以及他们带领的每一支小队的优劣势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绝对不是沈彦短时间内能够了解清楚的。
沈岁宁看向自觉坐在案前的贺寒声,努努嘴,“这些……都是你帮我爹弄的?”
“举手之劳罢了,谈不上帮,”贺寒声扯了扯嘴角,拿起墨锭准备磨墨,“你上午比武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沈岁宁放下手中名册,提起衣裙坐到贺寒声旁边来,两人指尖相触,她接过他手里的墨锭,“我磨,你写,这样快些。”
贺寒声顿了顿,应了声“好”。
两人分工明确,很快便各自进入了状态,沈岁宁一边磨墨,同时注意着贺寒声需要什么,她便立刻起身给他拿过来。
没过多久,沈岁宁手有些酸了,她放下墨锭转了转胳膊,贺寒声察觉,开口:“你歇会儿,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沈岁宁没说话,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后,安静坐在一旁端详着认真整理名录的贺寒声,许久之后,她突然问他:“贺寒声,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在重新开始?”
贺寒声笔尖一顿,他停下手中动作,回应她:“当然算是。”
沈岁宁:“也就是说,不论是对待感情还是对待其他的事,只要你想,你就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决心和毅力,是吗?”
贺寒声微微一愣,明白她话里暗指的其他事是什么,他垂眸低笑,没有做出回应,但状态看着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
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磨墨。
等两人把在册名录整理得差不多了,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沈彦备下了好酒,众人终于可以敞开了来喝。
沈彦本也是个性情中人,今日见到两个小辈心里高兴,尤其宋嘉临还算是贺长信的徒弟,一部分武学承自他,又听几人提起故旧往事,沈彦一时万分感慨,喝了不少酒。
沈岁宁也喝了点,但不算多,至少人还是清醒的,只是出门的时候人有些打摆子,临到最后,贺寒声干脆把她抱上了马车。
上马车后,沈岁宁酒劲上头,加上马车颠簸得她胃里难受,哼唧了一路,直到马车停靠在永安侯府门前的时候,她才懵懵地睁开眼睛。
“到家了,宁宁,”贺寒声轻声说,手背蹭了蹭她脸颊,“我抱你进去,好吗?”
“……”沈岁宁坐起来,没说话,颇有几分幽怨地看他一眼,掀开车帘由着沈凤羽扶她下了马车。
大约是刚睡醒,她身子有些绵软,下车的时候跌跌撞撞的。
沈岁宁半边身子都倚在沈凤羽身上,景跃和景皓见她回来,神情颇有几分激动地上前,拱手行礼:“恭迎夫人回府。”
“……”沈岁宁抬手指着他俩,吐出一口酒气来,“不许整这些……肉麻兮兮的。”
“是,夫人。”景跃和景皓对视一眼,满脸写着高兴。
贺寒声抱着沈岁宁的狐裘下了马车,想给她把衣服披上,沈岁宁看他一眼,扭头轻哼一声,侧过身子不让他碰。
这人真是无趣得很,方才他若不问那句话,直接上手抱她进门,那么沈岁宁一定不会拒绝,可他一旦开口问了,沈岁宁当然不会同意,否则就好像她主动低头要和他和好了一般,她可不想让贺寒声觉得自己是这么好说话的人,简简单单便让他给哄好了。
贺寒声无奈,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又闹起别扭来,他怕她着凉,只好把衣服递给沈凤羽,让她替沈岁宁披上。
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贺寒声吩咐跟在后面的江玉楚:“你先上前,让缃叶煮一碗醒酒汤送到房间里。”
“是。”
打发走江玉楚之后,贺寒声默不作声地跟在沈岁宁和沈凤羽后面,始终与她们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看着沈岁宁的背影,眉目柔和,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只要她回来,哪怕不愿与他亲近,他心里也是万分高兴的。
走进踏梅园的院门之后,沈岁宁突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眼前,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踏梅园原先是华都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方方正正的,有竹林、梅树还有假山,景致虽然比不得漱玉山庄沈岁宁的住处,但胜在宽敞舒适,住久了倒也舒心。
可如今的踏梅园,似乎是重新修了一遍般,不但在地上挖了几道水域架起了小桥,还模仿起了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的构造,太湖石假山、连排的木栈道和随处可见的秋千,恍惚间沈岁宁还以为自己回到扬州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向沈凤羽,似乎是半梦半醒,“你把玉泉别苑搬过来啦?”
沈凤羽忍不住笑起来,偏过头指了指后面的贺寒声,“是小侯爷。他从扬州回来就开始做打算了,这段日子少主你不在,正好动工。”
院子里灯火通明,水域里放了许多河灯,似乎是知道她今夜回来,贺寒声和踏梅园的下人们通了气,让他们提前点上了,而通往贺寒声房间的小桥两旁,开满了沈岁宁最爱的秋海棠。
她喝了酒,反应有些迟钝的,“眼下都快到腊月了,这个时节,哪里寻来这么多的秋海棠?”
沈岁宁松开沈凤羽,扶着栏杆半蹲下去触碰那些花,顿时明白过来,“木头做的?”
鸣珂提着灯过桥来接她,笑着说道:“夫人,这些花都是咱们小侯爷没日没夜地亲手为您雕的呢!奴婢进府这么些年,可从来不知道小侯爷竟然会雕花。您要是再晚回来两天,怕是整个踏梅园都能开满海棠花呢!”
沈岁宁呆愣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
她回头,看向缓缓走来的贺寒声。
他没有掌灯,但院子的灯火足以为他照亮脚下的路,他一个人缓缓走来,剪影携着寒冷和几分孤寂,又因着身子未愈而显得有几分单薄。
夜色昏暗,冬水寒凉。贺寒声突然站在原地,轻吐出一口白气,定定地望着桥上的沈岁宁,有些迟疑,似乎是怕她抵触他的靠近而犹豫着不敢上前。
沈岁宁到底也不是个无情的人,她站起身,喊了声“贺寒声”,原地不动,语气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他道:“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稍微走快点?”
贺寒声嘴角一滞,随即微微扬起,立刻大步上前,站在沈岁宁面前。
他站在桥下,矮她半个头,仰头看着她,目光虔诚得像是信徒在看自己供奉的神明。
沈岁宁神色有几分别扭,也不知是因为沈凤羽和鸣珂都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她偏过脸不看贺寒声,张开双臂,傲娇开口:“抱我。”
贺寒声低低应了声,单膝半屈着将沈岁宁抱起举过头顶。
沈岁宁下意识伸手撑着他肩膀,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换个姿势抱?我晚上喝得可不少,一会儿吐你脸上。”
贺寒声眼含着笑意看她,并不在意一般,抱着她走过桥,进了屋。
卧室的格局也有些变动,主要是置办了沈岁宁喜欢的摇椅和秋千床,他把沈岁宁放在外间的竹榻上,半跪在地,脱去她脚上的鞋,将她冰凉的脚放在自己腰间和腹部,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脚。
沈岁宁身体后仰,双手撑在竹榻上,看着贺寒声卑躬屈膝的样子,忍不住吐出一口气,喊他:“贺寒声。”
“你愿意为我花费心思哄我开心,我本应当高兴,可是,”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凝着他的眼,一字一顿:“你是军侯,是将军,同你父亲一样,将来也是要上战场杀敌的。你这样的硬骨头,怎能随随便便折了脊骨,在我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
比起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好言相劝,沈岁宁这话更像是对同类人的惺惺相惜。
她是个要强的人,贺寒声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她的好强向来写在脸上,而贺寒声的高傲一贯藏在心里。
相识这么长时间,沈岁宁一向喜欢和贺寒声较劲,不管是日常琐事还是武艺较量,甚至是在床上,她也要暗暗地同他分出个高低,她喜欢贺寒声低头吻她、为她失控发疯的样子,可当贺寒声内力全无开始患得患失、甚至真的卑微示好的时候,她又会觉得烦躁和难过。
不当是这样的。在她心里,贺寒声不当如此低微,他就该是整个华都城最肆意、最骄傲的贺小侯爷,他就该高高在上,昂首挺胸、仰着头向前冲,快意一生。
大抵是从沈岁宁的醉眼里读出了她的情绪,贺寒声轻轻一笑,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踝按在自己怀中,隔着厚厚的袄裙,低头亲吻她的膝盖。
而后他仰头看她,目光纯粹又炙热,丝毫不加遮掩的,“愿为少主裙下臣。”
“你想得倒挺美!”沈岁宁气笑出声,想抬脚踹他,又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他指尖修长,指腹结了一层粗粝的茧,有章法地摩挲着她脚踝的位置,隔着裤脚和袜子,也让人忍不住有些焦灼难耐。
屋里点着炭盆,沈岁宁身上还裹着在外面穿的保暖的狐裘,眸光不经意与他对视的时候,顿时有些发热口干。
较量又开始了,沈岁宁定住不动,她一向不喜欢做先认输的那一个,哪怕她自制力的确不如贺寒声,那她投降之前,也必须要看到贺寒声渐渐溃败。
可贺寒声这人惯来耐心得很,他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脚踝,隔着裤脚缓缓上移,在她小腿的位置轻轻揉捏,像是日常按腿一般,只是单纯地想叫她放松下来。
因自小习武,沈岁宁虽然看着瘦,但却不是孱弱的纤瘦,她身上没有一处有多余的肉,线条紧实且很有力量感,尤其是腰部核心的爆发力和自身惊人的耐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既纤长挺拔,又婀娜轻盈。
沈岁宁不为所动,贺寒声的手又往上移,握在她膝盖窝的位置,他喉结上下滚动,突然双手用力,拖着她往前。
“宁宁,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你喜欢吗?”
沈岁宁暗暗咬牙,平静反问:“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若是喜欢,你能不能低一下头?就当作奖励我。若是不喜欢,”贺寒声仰起头,鼻尖克制地蹭了蹭她的脸,眼里的欲念毫不遮掩,“就请少主,狠狠地惩罚我。”
第88章 第 88 章 男人可真难哄,幸好她只……
第88章
缃叶煮好了醒酒汤, 在外面敲了几下门。
沈岁宁立刻抽腿起身,逃也似地,假装镇定地走到门边打开门, 端过缃叶手里的醒酒汤。
冷风灌进屋里, 让人清醒了几分, 沈岁宁站在门口凉了一会儿,等醒酒汤的温度适宜之后,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而后她合上门, 转过身,贺寒声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半跪在原地。
沈岁宁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大步上前, 拽起贺寒声的领口将他按在竹榻上,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腥甜的血味在舌尖蔓延,沈岁宁微微抬起头, 看着贺寒声嘴唇上殷红的血印,问他:“这是在哪里学的勾栏样式?你这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丢人。”
贺寒声笑, “只要你喜欢, 怎样都行。”
“贺寒声, ”沈岁宁不悦地喊他名字,半带着警告意味出声:“我不喜欢你这样卑微讨好的样子, 也不喜欢你对我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这样的男人太多了, 我随便招招手就能招来好多个。我要喜欢你,也只会喜欢当初那个和我斗得有来有往、势均力敌的贺小侯爷。”
“武功没了,大不了再练, 我愿意陪你从头开始,你若不想要我看到你低谷的时候,也可以让江玉楚、凤羽她们给你当陪练,我可以等到你愿意依赖我的时候,无论多久,我都可以陪你。可若是心性也被磨没了,以往的天赋都会慢慢地失去,你会自暴自弃,到那时候,贺寒声,”沈岁宁抬手用力地掐他的脸,似泄愤一般,“你总不能指着,我靠着你这张皮囊维持对你的喜欢吧?”
贺寒声握住她的手,指尖钻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我没有自暴自弃,宁宁,”他一向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如今被她说破,他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对她浓烈得可怕的占有欲,他看着她的眼,沙哑着声音一字一顿:“我只是……想你爱我,一直爱我,只爱我,永远爱我。可我又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有什么值得被你爱的地方。”
沈岁宁笑出声,她从他身上坐起来,抬手拢了下散落的碎发,“这还不叫自暴自弃?”
“可宁宁,这才是我,这就是我,”贺寒声闭了闭眼,轻吐出一口气,“我既软弱,又自负。和你的赤诚大度比起来,我自私、狭隘、偏执、浅薄,我身上没有半点你会喜欢的样子,我既想留在你身边,做你这一生唯一的伴侣,又害怕这样的想法会让你觉得很困扰。”
“我不会觉得困扰,贺寒声。若是困扰,我不会留下来华都,更不会和你回侯府,”沈岁宁打断他,“可你现在总觉得自己不好,觉得我不会喜欢你,觉得你对我的心意会让我感到为难,所以你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小心翼翼甚至畏畏缩缩,这才是真的让我觉得很困扰。我会怀疑我看错了人,甚至我爹我娘也看错了人。可我无比地确定,你口中的这个你并不是真正的你。”
“你若是狭隘浅薄,你不会写那封放妻书,不会在自己最低谷的时候还想着要给我的将来留后路;你若偏执自负,你不会容许作为你妻子的我如现在这般任意妄为,不会信任我,包容我一连半月连家门都不回;你若是软弱自私,你当初不会坚定不移地跟我回到漱玉山庄,更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明知凶多吉少,还要闯进七宫阵。若你这样都叫做软弱,那我这个在差点被困死在七宫阵和百丈崖的人,岂不是个窝囊废了?”
“是,我从前不得已同你成婚的时候,是给自己预留过退路,可那时我初来华都,莫名其妙被指婚,成为你的妻子,莫名搭上一辈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也很冤的好不好?在并不了解对方为人的情况下就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运气不好遇到个人渣,可能余生都要困在深宅当中,生不能死不得逃不走,这对哪个女子来说,都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吧?所以我给自己留条后路,实在是人之常情。”
“可与你相处之后,我便觉得这门婚事其实也不错。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丈夫,你尊重我、包容我、爱护我,哪怕是在森森侯府,我也不曾觉得有过什么拘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你在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因为我可以不用像以往那样顶着巨大的责任和压力独自面对所有,我知道你会,也能够为我兜底。人的想法总会改变,你也不能老是拿我以前的行为说事,翻旧账什么的最烦人了。”
借着酒劲,沈岁宁恹恹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从前一直觉得同人讲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肉麻得很,可同贺寒声成婚后,她倒总是做这种事。
他既在意,又喜欢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没有半点安全感,哪怕这事她说过很多次。
沈岁宁叹气,男人可真难哄,幸好她只有一个。
“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贺寒声停顿片刻,试探性确认:“你愿意试着与我长久相伴,是吗?”
“……”沈岁宁憋了憋气,扭头轻哼一声:“反正我都决定要陪你从头开始了,想必你我还要相处许久,试试又何妨?”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沈岁宁被反按在竹榻上,她双手高举过头顶,被他一只手扣住,贺寒声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当她以为他要和她大干一场的时候,贺寒声却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无比珍惜又轻柔的,没有半点进攻的意思。
她迷茫看他,他却含笑吻她的额头,回应:“明儿还要早起进宫,今夜早些睡。”
次日,冬至。
宫宴虽是晚上,但长公主为了多陪同太后,每年都会早早进宫,今年她去不了,贺寒声也不愿过早进宫与宫中那些人假意寒暄,便决定午膳之后再进宫不迟。
长公主的身子每况愈下,几乎已经无法见旁人了,除了近身伺候的明乐明喜,连贺寒声进去了都说不了两句话,她知道沈岁宁回来了很是高兴,却也不愿见她,怕这孩子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伤心。
沈岁宁无可奈何,向来生老病死之事是人力无法干涉改变的,何况心病本就难医。
用过午膳,贺寒声早早地换上了朝服,拿了本书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沈岁宁梳妆。
进宫的仪制本就繁琐,加之冬至宫宴,所有皇亲贵胄聚在一堂,衣服、妆容便更加复杂讲究了些,沈岁宁换上进宫的服制后,耐着性子在铜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缃叶才刚刚替她弄好发髻,终于不耐烦地开口:“这头饰比我大婚时带的凤冠都重,压得我脑袋疼。”
缃叶手扶着沈岁宁的额角,手里拿着根嵌玉花红蓝宝石双珠金簪准备给自家夫人插上,听了这话,不由尴尬笑道:“奴婢已经在尽力减少了。这支嵌玉花双珠发簪是夫人与侯爷大婚时太后赏赐之物,今日进宫,夫人自然是要戴上的。”
抱怨归抱怨,沈岁宁也不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毕竟她此番进宫,可关乎着长公主和贺寒声乃至整个永安侯府的颜面,若是装束得太磕碜,岂不叫人笑话贺家?
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沈岁宁已经如坐针毡,她透过镜子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等她的贺寒声,忍不住问他:“等了这么许久,你不累?”
贺寒声:“不累。”
沈岁宁“啧”了一声,略有几分阴阳怪气的,“还是你有耐心。”
缃叶给沈岁宁描完花钿,便只差口脂没有涂了。
鸣珂端着一盘子不同颜色的口脂拿给沈岁宁挑,沈岁宁瞥了一眼,立刻摆摆手,同鸣珂说了什么,鸣珂便走到贺寒声面前半蹲下,依着沈岁宁的吩咐道:“侯爷最了解夫人了,夫人今日抹什么颜色的口脂最合适,还得您说了算。”
贺寒声放下书,认真地挑了起来。
那口脂都是先前贺寒声自个儿亲自从胭脂铺子里挑回来的,当时单个地看着,只觉得个个都衬沈岁宁的肤色,可如今全放在一起,贺寒声眼睛都盯直了,也看不出这些口脂的颜色有什么分别。
三双眼睛都期待地看着自己,贺寒声不好露出异样,只能硬着头皮挑了一款拿给鸣珂。
鸣珂没接,侧过身给贺寒声让了一条道,忍着笑,“请侯爷亲自为夫人点上吧。”
贺寒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你干等着无趣给你找点事做,你还不乐意了?”沈岁宁不高兴道。
贺寒声想到昨儿马车里的情景,她这哪是给他找事做?分明是给她自个儿找点乐子,想看他出糗罢了。
他轻声叹气,站起身走到沈岁宁身边,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完成,只剩点唇了。
贺寒声盯着她瞧了会儿,当着缃叶和鸣珂的面,他还算镇定自若,如昨天一般用指腹沾了口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沈岁宁的嘴唇上。
他指腹触碰她嘴唇的时候,她故意蹭了蹭,像是亲吻他指尖一般,温热濡湿的触感让贺寒声神色都僵硬了,更加笃定她就是故意想要看他失态。
缃叶和鸣珂很是识趣,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给两人带上了门。
旁人一走,沈岁宁愈发变本加厉,她握住贺寒声的手掌,带着他指尖在自己嘴唇上滑过,一双媚眼勾魂似的盯着他,突然,她张开嘴,轻咬住他的手指,舌尖微微扫过他的指腹。
贺寒声倒抽一口冷气,哑声开口:“宁宁,别闹。”
“我哪儿闹了?”沈岁宁松开他的直接,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笑得明媚又张扬,“我分明是在配合你涂口脂呀。”
贺寒声没说话,她唇上的红只涂抹了一半,更是勾人,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发狠似的吻住她的唇。
因马上就要进宫,贺寒声没有纠缠太久,只惩罚似的咬了下她的嘴唇,松开她,眼神颇有几分无奈的,“现在满意了?”
“满意。”
沈岁宁看着他唇上的红色印记和略有几分失态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昨夜的大仇得报的爽感,她笑容瞬间扩大,“非常满意。”
第89章 第 89 章 我也是能见人说人话、见……
第89章
按照往年随同父母入宫参加宫宴的流程, 进宫之后,贺寒声要先去福宁宫见过李擘和皇后,再去寿康宫见太后, 与诸多皇子及其家眷一起陪同太后直至宫宴快要开始, 再去升平楼落座参宴。
但今年贺寒声独自携家眷入宫, 又来得晚了些,便免了去寿康宫的流程, 只在福宁宫参拜了李擘,没说两句话, 就带沈岁宁直接去了升平楼。
沈岁宁有些奇怪,按照贺寒声的性子,哪怕是脚程赶了些, 也不当省去见太后这一环,那可是他的外祖母。
趁着没有旁人,沈岁宁小声问贺寒声:“你不去太后那, 不光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吧?”
贺寒声牵着沈岁宁的手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些,压低声音:“知我者,宁宁也。”
“啧, 你少来。”沈岁宁拍了下他肩膀。
贺寒声笑了笑, 并未松开她, 依然用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开口:“前朝局势日益焦灼,这个点, 太子和昭王大约都在寿康宫, 我若去了, 免不了要周旋于二人之间,连带着你也跟着不自在,不去反而轻松。”
沈岁宁瞬间明白过来, 永安侯府在军中声望极高,贺寒声手握兵权,他的站队,对前朝两党来说都太重要了,况且他如今的境遇并不算很好,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不过沈岁宁想到今天这个场合,太子和昭王必定也带女眷来了,这毕竟涉及到自己并不擅长的朝廷中事,她顿时有些紧张问道:“那若是一会儿遇到他们的王妃,我怎么应付比较好?”
贺寒声想了想,“昭王虽然到了年岁,但还并未娶正妻,想来不会带女眷出席。至于太子妃,她是原右相欧阳启的孙女。欧阳启为人清高,在朝时一向中立,谁的账都不买,他孙女刚被指给太子就立刻辞官表明立场。有这样的祖父,想来太子妃也不会过于着急想要刻意试探什么。而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当一起吃顿饭,你不必过于拘束。”
沈岁宁这才放心了些。
然而两人刚到升平楼,还未踏入殿内,贺寒声便看到太子正在里面同人闲聊,大概是一直关注着门口的动向,太子一下就看到了他,贺寒声避无可避,只好继续往前。
“见过太子殿下。”
“表哥何必如此多礼?”李奕川笑着扶住贺寒声的手臂,看向沈岁宁,“这位就是表嫂吧?表哥你也真是的,成婚都大半年了,也不带表嫂出来走动,搞得我这才见到。”
少年谦逊温和,丝毫没有身为太子的架子,仿佛真的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间寒暄问候般,旁边缃叶提醒沈岁宁,沈岁宁才回过神来,立刻扯起一抹标准大家闺秀式笑容,给李奕川行礼。
寒暄了几句后,李奕川似乎想单独同贺寒声聊点什么,贺寒声觉察出,双手合于身前后退一步道:“内子初次进宫,怕有些拘束,我带她到外头走走。”
说完,也不等李奕川回应,便带沈岁宁离开了。
沈岁宁余光瞥见李奕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不尴尬,便问贺寒声:“你这样不给面子,不妥吧?人家可是太子,要压你一头的。”
贺寒声轻笑一声,并未说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他在人前会维持着基本的尊卑和礼数,看似谦逊平和,可骨子里也是个桀骜不驯的狂人,谁的账都不买,沈岁宁越发觉得,脱下伪装的外壳和旁人打上的标签后,贺寒声与她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升平楼位于皇城东南角,是宫中举办歌舞宴席的场所,四面临水,春夏时的景致极佳,只是如今到了深冬,水池里只余了几只枯萎的茎秆,连鱼也不怎露面,倒显得苍凉了些。
不过今日进宫的宗亲许多,随行而来的家眷也不少,临近宴席,倒也热闹起来。
贺寒声出来本是想躲清净,可外头哪哪都是人,见到他之后无一不上前打招呼,他只好应付着,顺便也让沈岁宁多认识些人,毕竟以后在京城的时间多,免不了要来往。
宫廷社交免不了说些假意奉承的话,贺寒声一开始还担心沈岁宁会不喜,但她并未表现出抗拒,反而在人家奉承她的时候欣然应下,顺带把对方也一阵夸赞,像是十分享受这个相互说大话恭维彼此的过程,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身边人散了之后,贺寒声小声说:“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应付这种阿谀奉承的场合。”
“那你可真是不够了解我,我只是在你面前真诚,”沈岁宁笑了,“在外面,我也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贺寒声温和看她,见她头上的发钗歪了一根,便伸手替她扶正。
两人举止亲密,在人前也不避讳,这与贺寒声平日里清冷孤傲的形象不太相符,倒惹得旁人忍不住议论起来:“传闻贺小侯爷和他夫人闹和离,两人已经分居很久了,怎么今天看起来……不像啊?”
“嗨!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贺小侯爷的婚事是陛下指的,和离?他真当他永安侯府可以无视天威公然抗旨了?”
旁人的议论声并没有搅扰到二人的清净,沈岁宁的视线被站在桥另一端的一名女子所吸引。
与其他盛装出席的宗族女眷不同,那女子的打扮并不算华贵,穿了一身如同碧水沧浪一般的青色云袖袄裙,头上的发饰也极为素雅,只簪了支宝蓝色的兰花点翠珠钗,与其他官家夫人相比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之所以没有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竟全凭她身上那股格外出挑的气质。
如同空谷幽兰一般,清雅淡然,干净纯粹得好似不属于这世间一般。
沈岁宁在江南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像盛清歌那样的江南第一美人,初见时亦是惊艳,可这位女子却与她见过的所有美人不同,她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前,就被牢牢抓住了视线。
“喂,贺寒声,”沈岁宁抬了抬下巴,问贺寒声:“对面那位漂亮的夫人是谁家的?她怎么一个人在那里,连个侍女也没有?”
“……”贺寒声伸手把沈岁宁的脸掰正,略带几分不满地道:“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沈岁宁嘿嘿一笑,目光还是忍不住要往那边瞟。
“就那么好看?”贺寒声无奈。
她若是盯着男子看,那贺寒声还能光明正大地吃飞醋和阻她的视线,可她用如此坦诚直率的眼光去欣赏一位女子的美貌时,贺寒声便有些哭笑不得,连计较都不好同她计较。
沈岁宁敷衍地“嗯”了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半晌后才意识到不妥,收回视线,便对上贺寒声略显哀怨的眼神。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了眼四下没人注意,便往贺寒声怀里靠了靠,仰头小声说:“你自己看看啊,是真的很漂亮。”
贺寒声叹息,“你想结识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认识?”沈岁宁瞬间来了兴致。
贺寒声:“谈不上认识,只知道她是国子监祭酒徐咏的女儿,徐咏是太后堂兄的儿子。”
沈岁宁:“那她叫什么名字?”
贺寒声正要开口,就听得一道娇软又刻薄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她叫徐桢,小字兰即。表嫂可别看她相貌生得清雅动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实际上呀,她可是个妄图攀高枝的狐媚子呢!”
听了这话,两人双双转身看向来人。
沈岁宁眉心微蹙,她平日里最恨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尤其是说这样难听的话,可她刚转过身,欧阳芷晴便“呀”了一声,立马换上了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露出两个小酒窝,口中的话却依然尖酸,“表嫂自己就已经是这天底下顶顶稀有的绝色美人了,竟也会被那样平凡的样貌所吸引,足以见此人心术不正,故意魅惑人心。这种人,表嫂还是不要结识的好。”
沈岁宁并不认识此人,可从她的穿着看得出这人的身份在她之上,她心中正犹疑着,旁边贺寒声便握住她的手,不动声色捏了捏,似是安抚,又似是提醒,“宁宁,这位是太子妃。”
“见过太子妃。”沈岁宁瞬间舒展眉心敛起不悦,皮笑肉不笑地向欧阳芷晴行礼。
宫规森严,这也是沈岁宁最不喜华都的地方,就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加尊贵,便是心里讨厌至极,也只能卑躬屈膝曲意逢迎,若是在扬州,天高皇帝远的,她才不在意这令人作呕的尊卑观念。
欧阳芷晴微笑回应,假装没看出沈岁宁对她的抵触之意,热情相邀道:“我听殿下说,表嫂这是第一次随表哥进宫,想必有许多生疏的地方,不如……我带表嫂四处走走,结识旁的夫人或小姐。表哥一个男子,又惯来不喜结交,若让他引表嫂结识女眷,恐怕是有些为难的。”
不等沈岁宁开口,贺寒声便替她拒绝道:“宁宁怕生得很,不必劳烦太子妃。”
“……”沈岁宁看他一眼,用一个眼神对他找的这个借口表示不满,但还是很配合地后退一步,拽紧他的衣袖,“是的,我怕生,一步都不能离开我夫君,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见两人并不给她这个太子妃面子,欧阳芷晴嘴角抽了抽,明显有些不满,却不得不维持着端庄的微笑,说了句“那好吧”。
宫宴快要开始的时候,贺寒声带沈岁宁入了席,二人的座位仅次于诸位皇子。
哪怕是没见过本人,仅凭着座位的次序,也能准确分辨出诸位皇子来,太子位于最前,昭王紧随其后,可眼看着宾客已满,太后、皇后和众位妃嫔都已入座,歌舞都已经开始了,昭王的坐席上却仍旧不见人影。
第90章 第 90 章 多谢夫人搭救之恩。
第90章
宫廷的宴席和漱玉山庄的完全不一样。
与其说是宴席, 不如说是把皇帝所有的无论远的近的亲戚都叫到一起来陪喝陪笑,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虚假的笑脸、说着好听的吉祥话去讨上位者的欢心,菜没吃几口, 破规矩倒是一堆。
唯一让沈岁宁觉得好的地方, 就是宫里的酒委实不错, 只是所有人都拿着个小杯敬来敬去,一点不痛快, 她在坐席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如坐针毡。
实在是坐不住之后, 沈岁宁叫了贺寒声的名字,告诉他:“我出去走走。”
参宴的宗亲众多,来回走动的人也不止一个, 就连太子妃欧阳芷晴方才都消失了一段时间,沈岁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只同贺寒声说了一下, 便带着缃叶出去了。
离开大殿之后,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缃叶忍不住提醒:“以小侯爷现下的光景, 免不了还要被敬酒。夫人可不能在外头待得太久, 以免惹人非议。”
“知道了。”见着四下无人, 沈岁宁伸了个懒腰,动了动筋骨, 深吸一口气, 准备回去。
便是这时, 一股淡淡的异香随着空气钻入鼻息,十分清浅,但还是被沈岁宁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
常年在江湖上闯荡, 沈岁宁虽然自己不会调香用药,但她的嗅觉十分灵敏,尤其是闻到过的香基本不会忘记,这股香虽然浅淡,却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沈岁宁顿时警觉起来,她会觉得熟悉的香,一定不是属于宫廷里的。
“夫人?”察觉到沈岁宁的神情变化,缃叶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沈岁宁看她一眼,没说话,只用力嗅了嗅,循着味道散发出来的方向走,到了离宴席的大殿不远的一处偏殿之后,那味道顿时浓烈得让她呛了一口,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香。
——三年前,祝无颜下给她和贺寒声的“红颜劫”!
“缃叶,快屏住呼吸!”沈岁宁立刻拦着缃叶退后,自己也迅速捂住口鼻。
偏殿附近没有侍卫值守,连来往的宫人和太监都少之又少,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而偏殿的大门紧闭着,正殿的舞乐喧哗盖过了门缝中隐隐传来的靡靡之音。
深知“红颜劫”药性猛烈的沈岁宁根本不敢靠近,可连江湖上都避而远之的禁用药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流入皇宫,还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被用给了宫廷中人。
兹事体大,沈岁宁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吩咐缃叶:“你去找贺寒声,看他有没有办法出来一趟。”
看到沈岁宁神色凝重,缃叶没有多问,应了声“是”,立刻返回正殿去找贺寒声。
沈岁宁则在原地等啊等,等了半天,没等来贺寒声,却等到了带着人气势汹汹要冲进偏殿的欧阳芷晴。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旁的人等在此处,欧阳芷晴先是一愣,随即冷声开口,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客气与温婉,“表嫂今日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做对吗?”
沈岁宁一脸懵逼,“啊?”了一声,看着装都懒得装了的欧阳芷晴,再看向偏殿的方向,心里顿时有几分了然。
她不由冷冷一笑,原地站定,直直迎向欧阳芷晴盛气凌人的视线。
欧阳芷晴见她不动,往前一步逼近她,沈岁宁半步未退,二人迎面对峙,欧阳芷晴低声质问:“表哥一向自诩持身中立,只忠于父皇,绝不参与党争。怎么表嫂的立场,与表哥有所不同吗?”
沈岁宁轻笑一声,“我与他夫妻一体,他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欧阳芷晴:“那你还不让?”
“这路这样宽,我在边上站得好好的,太子妃非得说我拦着你做什么?”沈岁宁并没有做出退步的意思。
她个子本就高些,硬刚着寸步不让的时候,反倒让身份更为尊贵的欧阳芷晴被压过了一头。
“放肆!”欧阳芷晴身边的宫女杏绘上前一步,厉斥道:“竟敢对太子妃如此无礼!”
沈岁宁看了杏绘一眼,并不与她多言,脚步也未动,只稍稍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自己并无对方口中所说的阻拦之意,却也不肯让出自己脚下的路,叫欧阳芷晴从旁边走过。
见沈岁宁如此态度,欧阳芷晴心中不满,但又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般无意义的争执上,她抬手指了指沈岁宁,表达自己的不悦,从旁走过时,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沈岁宁莫名其妙的,看了眼欧阳芷晴等人离开的方向,眼里如同结了层寒冰一般。
她听力比常人要好,方才与欧阳芷晴对峙的时候,偏殿里传来动静,大约是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有人来了。
这时,贺寒声刚从正殿出来,方才缃叶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与太子妃的父亲欧阳览叙家常。
欧阳家族寒门起家,到欧阳览的父亲,也就是刚辞官不久的右相欧阳启这一辈时,才终于出了头,原以为欧阳家会就此兴盛,可偏生欧阳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年轻时仗着父亲是宰相胡作非为,如今年纪大了,又倚着自己是太子的岳父而越发目中无人。
便是与贺寒声说话间,欧阳览都不时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仿佛他如今已是国舅,字里行间,已然不把永安侯府放在眼中。
面对这样傲慢又愚蠢的人,平常贺寒声懒得多说一个字,可在宫宴上,他还不得不维持着面上的礼数听他絮叨,于是一听说沈岁宁找他,贺寒声便立刻寻了个由头暂时离开了座席,一个字都不想与欧阳览多说。
贺寒声刚离开正殿不久,还未找到沈岁宁,江玉楚便抱着不知什么走过来,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侯爷,何泉公公拿来的,说让我立刻交给夫人。”
贺寒声眉心一蹙,何泉是太后的人。
他看向江玉楚,立刻将他手里抱着的东西扯开,里面是一件女子的宫衣,单从质地面料看,不像是太后宫里的东西。
“是昭王。”贺寒声瞬间意识到,可昭王与沈岁宁从未有过交集,今日也未曾露过面,又为何委托何泉送一件衣服给她?
也就是这时,已从偏殿返回的沈岁宁打老远喊了他一声,小跑着上前凑到他耳边,“贺寒声,有人在宫里点了‘红颜劫’。这香厉害得紧,本不该出现在宫中,如今怕是……”
注意到江玉楚怀里的宫衣,沈岁宁微微一顿,“这是?”
江玉楚看了眼贺寒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了这件宫衣的由来,却也并没有轻易递给沈岁宁。
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他二人都尝过“红颜劫”的厉害之处,看到这件宫衣,自然也就明白了什么。
相顾无言片刻后,沈岁宁从江玉楚手里拿走了宫衣,转身又往偏殿的地方去了。
见贺寒声并未阻止,江玉楚不由问:“侯爷,属下刚才看到太子妃也往那个方向去了,夫人这样……真的好吗?”
“不论前朝怎么争,无故被牵扯进来女子总是无辜的,”贺寒声神色微凛,吩咐江玉楚:“太子妃不会无缘无故离席,你去查一下此事是何人所为,又是什么人透了消息给太子妃。”
江玉楚:“属下这就去办。”
贺寒声沉思片刻,略有几分担忧地朝着沈岁宁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嘱咐缃叶:“你跟着夫人些,有情况立刻回来找我。”
“是。”
另一边,欧阳芷晴带着一众宫女冲进偏殿,可殿内空无一人,除了一盏被打翻在地的茶壶和已被茶水灭掉的炭盆,似乎没有任何旁人进来过的痕迹。
欧阳芷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情形,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夹杂其中,既酸涩又苦闷,她一时失笑,“她总是这样好运,真是让人嫉妒得很。”
“太子妃到底还是念及与徐家姑娘的感情,这事……毕竟还是老爷做得太超过了。”杏绘宽慰她。
“你不懂,”欧阳芷晴摇头,转过身,看向高高的宫墙圈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我巴不得徐兰即不好过。可她这人就是天生命好,从小她的家世、相貌、才学、女工便样样压我一头,阿娘处处拿她打压我,我也就一直想超过她,哪怕只是过得比她好一点,我都会觉得高兴。你看,我嫁进东宫的时候多风光、多高兴啊。”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和太子两情相悦的人,一直都是她徐兰即。太子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徐家如今不得重用,而祖父在前朝声望高,太子希望能得到他的助力,才忍痛背弃了和徐兰即的约定,转而娶了我。可即便如此,太子,他还是放不下她。”
欧阳芷晴抬着下巴,脸上是倔强又不甘的神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跨出门槛,离开了偏殿。
柱子后面,沈岁宁手里抱着宫衣,眼看着欧阳芷晴等人远去之后,才悄无声息地溜进偏殿。
炭盆里的火虽然已被浇灭,但红颜劫的香味并未完全散去,沈岁宁屏住呼吸,运气将殿内紧闭着的门窗全部打开。
也就是这时,房梁上传来了异动,沈岁宁抬起头,果然看到有人藏在上面。
如水洗一般的青色衣裙垂落了一小截,搭在碧绿色的房梁上并不显得突兀,沈岁宁神色微微一顿,借力跃上房梁,小心翼翼地来到徐兰即身边。
徐兰即发髻有些凌乱,原本簪在她发间的那根点翠珠钗已不知所踪,清冷淡然的脸上还带着动情之后的绯色红晕,她咬唇克制着,唇上渗出血渍,额头上浮着一层汗水,挂在身上的衣裳也已经破碎不堪,还沾上了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污秽之物。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徐兰即的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着,尤其是双腿,她人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仅凭着残存的意识半睁开眼看向沈岁宁,眼里有几分警觉与恐惧,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却又无能为力,清冷的脸上满是令人疼惜的破碎感。
“放心,我是来帮你的。”沈岁宁轻声说,她怀里还抱着那件昭王托人拿来的宫衣。
沈岁宁挂在房梁上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抱起徐兰即躲进了偏殿内里的一间屋子,她今日身上并没有带别的药,只有几粒醒酒的清丹,对于红颜劫这种烈性的药不起任何作用,只能含在口中勉强让人维持清醒。
沉思片刻,沈岁宁塞了颗给徐兰即,又抬掌运气给她渡了些内力,让她可以维持体力。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徐兰即的侍女并没有在她身边,沈岁宁不好多问,只把手里的干净衣服递给她,“你自己能换吗?”
徐兰即沉默许久,点点头,沈岁宁便背过身去了门外,以免有旁人误入。
沈岁宁合上屋门转过身,就看到了不知何时默默守在门口的缃叶,心知定是贺寒声让她来的,便同她说:“能不能想办法安排马车或者轿辇,把这位姑娘送出宫?她现在的样子,怕是不能在宫里久待。”
缃叶摇摇头,“马车是进不了宫的。在宫里,也只有陛下、太后和位分高的妃嫔才能传轿辇。”
沈岁宁皱眉,没有马车和轿辇,以徐兰即如今这个状态,难不成还要她自己走出宫门?
缃叶看出沈岁宁的想法,她往她身后看了眼,压低声音:“以小侯爷的身份,托太后或哪位娘娘帮个忙应该不难。只是这样一来,此事怕是会让旁人知晓。”
“那不妥。”沈岁宁立刻否决。
关系到女子清白名声的事情,便是厚脸皮如她,当初在被自己母亲质问起来的时候都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徐兰即这样的京城闺秀?她看着便是个有傲骨的姑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沈岁宁都怕她会想不开抹脖子。
也就是这时,身后的门打开,徐兰即双手扶着门支撑自己站直,她克制着身体的异样,平静出声:“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沈岁宁回头看向徐兰即,她已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已经梳整洁,只是未着任何饰物,除去面上未退的潮红和被她自己咬破的嘴唇,面上倒是看不出旁的异样来。
沈岁宁颇有几分惊讶,“这里离宫门可有好一段距离,你行吗?”
“我可以。”徐兰即深吸一口气,扶着门的双手慢慢松开,她缓步上前,朝沈岁宁欠身行礼,“多谢夫人搭救之恩,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夫人成全。”
“你说。”
徐兰即看向沈岁宁头上的嵌玉花双珠发簪,咬咬唇,“可否请夫人……将头上的发簪借我一用?”
沈岁宁顿了顿,随即便让缃叶将她头上的金簪取了下来,她拿帕子将发簪擦拭干净,递给徐兰即,以为她是要挽发,便问她:“要帮你簪上吗?”
徐兰即摇摇头,双手接过发簪攥在掌心,“多谢夫人。”
再次行礼道过谢后,徐兰即提着厚重的裙摆,挺直脊背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走出偏殿,像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维持着仅剩的骄傲和体面。
沈岁宁站在原地未动,吩咐缃叶:“你陪她出宫去,交给凤羽,让凤羽亲自送她回家。”
缃叶点点头,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也担心会闹出人命来,便问:“这几日要让人看着些吗?”
沈岁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徐兰即离开的背影,冬日的衣服厚重,可她的身影看上去却格外单薄,像风雨中飘然欲坠的兰草一般,柔弱无骨,却又坚韧傲然,一步一步,迎着凛冽的寒风倔强离去,似乎是不想让旁人看到半分狼狈和软弱。
良久后,沈岁宁收回视线,回她两个字:“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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