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李屹承被浇了个透, 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淋湿了雨的潦草小狗,水顺着发髻和下巴淌落,他领口都湿透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亮亮的, 又惊又怒, 但更多的是迷茫,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今天为了见徐兰即, 本就乔装打扮了一番,像个不起眼的书生, 脸上还抹了粉,被这样一泼,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李屹承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哪怕他从小便是个不得宠爱的皇子,可他养在寿康宫,哪怕父皇再不待见他, 有太后的庇佑,有皇子这个身份的加持,在外人眼里他也是尊贵的、不容亵渎的昭王殿下, 没有人敢忤逆他的。
可是今天, 沈岁宁把凉掉的茶水浇在他头上, 还当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的面。
他听到沈岁宁问他:“你是喜欢徐桢的吧?尊贵的昭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冷,甚至带了不悦的质问, 但李屹承没有觉得生气, 只是讷讷地“啊”了声, 颇有几分郑重地点头,“是。”
徐兰即有些尴尬,伸手想拉住沈岁宁, 被沈岁宁反手躲开,她往前一步,单手撑在桌上,直视着李屹承。
“这话我本不该问,免得叫徐桢难堪。但是昭王殿下,”沈岁宁一字一顿,“你求爱的方式,真的很烂!你若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该让她看到你的真心,而不是在这里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故意羞辱人。况且徐桢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昭王殿下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太过了吗?”
李屹承没法反驳,因为沈岁宁说的都是事实,他刚才临了才改口的话,旁人听起来的确是他在拿徐家的生死存亡作为条件,威胁徐桢来出卖自己的身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对于刚经历了家庭变故的徐桢来说,是多么残酷和伤人,虽然他本意并非如此。
徐桢那么骄傲又要强的姑娘,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回过神来后,李屹承立刻起身看向徐兰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颇有几分无措地开口:“对不起表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李屹承说不出口,他只是不想承认他从小喜欢的姑娘心里分毫没有他罢了。
眼看着场面一度尴尬,贺寒声站出来打了圆场,他温声同沈岁宁说:“宁宁,天色不早了,你和徐姑娘先回去吧。”
沈岁宁看了眼徐兰即,点点头,两人便转身出去了。
李屹承恋恋不舍地看着徐兰即离开的方向,她刚刚退身行礼的时候眼底隐忍的红晕,看得李屹承恨不得两巴掌扇死自己。
等人离开后,李屹承瘫坐在椅子上,连脸上的茶水也没空去擦,他问贺寒声:“表哥,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
贺寒声也不同他客套,想也没想就回答:“是。”
李屹承:“……你们两口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
“客套的话,平日里殿下没少听旁人说,想必也听腻了,”贺寒声笑,忽然又想到刚刚沈岁宁的举动,便敛了神色斟酌道:“方才宁宁……”
李屹承抬手打断他:“你放心,表哥。且不说表嫂刚刚的话的确有道理,她救了徐桢两回,这是天大的恩情,日后就是嫂子脚踩我脸上辱骂我,我也不会计较的。”
“……”贺寒声没作敢声,这事儿沈岁宁真干得出来,方才她还是太收着了。
李屹承大约也感觉得出来,既羡慕又后怕地同贺寒声说:“表嫂还是顾着你的,不然我感觉她刚真能把杯子扣我头上。”
贺寒声默了两秒,如实道:“我在她那没这么大面子,她那是怕徐姑娘难堪。”
“……那也挺好,”李屹承自顾自地打着圆场,想了半天,硬是憋出一句:“表嫂是个性情中人。”
李屹承想起自己小时候,旁人总说他性情孤僻,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几个,其实徐桢跟他也一样的,每回大大小小的宴席,只要是徐桢去了,她总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徐夫人身后,同谁都不沟通,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辩驳,只会自己默默躲在没有旁人在的地方擦眼泪。
徐桢这人外表看上去很坚强,实际上内心也是很孤独的吧。若是有沈岁宁这样的朋友伴在她身边,或许她能少受许多委屈。
“表哥,你同表嫂说,让她转告徐桢,徐家的事,我会摆平的,”沉默了有一会儿后,李屹承这样跟贺寒声说:“她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其他的话,当我没说过就行……也不能当没说过,我会再去给她道歉的。”
……
回去的马车上,徐兰即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沈岁宁看到她红红的双眼,很明显感受到她是在克制着情绪。
或许愤怒,或许悲伤,或许其他的什么情绪都有,从徐家出事到今天,沈岁宁没见过徐兰即面上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今天是第一次。
想到苏溪杳的交代,沈岁宁颇有几分紧张地道:“你心里要是不舒坦,找个柔和点的方式发泄发泄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动气啊。”
劝人总归是要劝的,但沈岁宁自己心里也气得很,她想刚刚若不是怕贺寒声收不了场,她非得把那口出狂言的狗屁昭王的脸按在桌上摩擦解气。
看着沈岁宁紧张的样子,徐兰即忽而轻笑出来,她今日折腾得腰痛,便稍稍调整了下坐姿,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她跟沈岁宁说:“我不生气。我知道昭王殿下说那话并非有意羞辱,我不怪他。”
沈岁宁皱眉,“你跟昭王……”
徐兰即没说话,沈岁宁又立刻道:“我不是要插手你们的私事。只是你得想明白些,毕竟你父亲的事……到底还得指望着他呢。”
沉默许久,徐兰即才轻声开口:“我知道,我想得明白。”
沈岁宁抿紧嘴唇,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从前在扬州时,因着漱玉山庄在江南的名头,她不能说是说一不二,但遇到的大多数买卖,只要努努力都能够摆得平,但到了华都,她有过太多次的无能为力。
站在她的角度,沈岁宁不能接受徐兰即要为了家里人出卖自己去同昭王做交易,可是站在徐兰即的角度,她无人可依,在华都这个地方,莫说是徐兰即,便是昭王要摆平徐家的这件事情,他自己估摸着都得掉一层皮。
沈岁宁叹气,难怪自小她便听母亲说不喜欢华都,这鬼地方,当真是糟糕透了。
正当沈岁宁思绪万千的时候,徐兰即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沈岁宁的手。
徐兰即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加上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体己的朋友,因此连真心实意的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觉得任何语言的分量跟沈岁宁对她的恩情而言,都太轻了,徐兰即知道这本来是一件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甚至同永安侯府也无甚关联,但她还是冒险入局。
如此石破天惊的壮举,很难不让徐兰即想,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还得起她的这份情。
似乎是看穿了徐兰即所想,沈岁宁蹙着眉收回手,故意不着调地来了句:“这回可不是几盒糕点就能摆平得了的。等你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再想想怎么好生谢我才行。”
徐兰即笑了笑,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腹部。
她才有了不到一个月出头,腹部还很平坦,如果不是偶尔的不适感,徐兰即压根不会想到这里现在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刚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时候,徐兰即第一反应是害怕,她从小到大受过太多的规训,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一个女子的清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她这样的家庭,之前父亲有一个学生家里便是,他妹妹未婚先孕,父母觉得有辱门楣,便要活活把她沉入湖底溺死。
徐兰即当然不想死,可她明白父亲在华都的处境,也知道徐家向来最看重的是什么,她不能让徐家的声誉有损,便想着偷偷买一帖堕胎药,把孩子流掉。
可是比郎中的药先到的,是母亲。
她跪在徐夫人面前良久,对面一声不吭,半天之后,徐兰即才听到母亲平静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兰即说是冬至那天,徐夫人又问她:她是自愿的吗?
徐兰即没说话,徐夫人便懂了。
她让徐兰即起身,同徐兰即说,叫她不必过于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本不是她的错。旁人作的恶,不当由她来承受外面的风言风语。
徐兰即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神色变得温柔起来,眼里强忍着泪水,她数着母亲离开的日子,想着如果人真的有来世,或许她能转世成她的孩子。
不想在沈岁宁面前太过失态,徐兰即很快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若是你不嫌弃,等孩子生下来,便认你做他的干娘。”
沈岁宁哼了声:“我可没红包给他。”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马车突然在路上停下,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太阳没完全落山,只是这一片僻静,路上人烟稀少,稍微有一丝丝风吹草动,便能很快被察觉到。
沈岁宁警惕起来,手立刻握紧身边的武器,掀起车帘一角,和灵芮交换了眼色。
灵芮点点头,调转了方向,重新架起马车,屋檐上也迅速闪过几个矫健的身影往反方向奔去,是颜臻带领着的碧峰堂的暗卫们。
沈岁宁听到动静,便明白她们是被人盯上了。
而且对方还是个难缠的家伙。
第112章 第 112 章 釜底抽薪,未尝不可。……
第112章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 沈岁宁有些坐不住,她向来不是个会坐享其成的人。
马车并没有走得太远,她沉思了一会儿, 从座位底下掏出弓箭, 掀开车帘叮嘱灵芮:“你照顾好徐姑娘, 务必确保她安全。”
说完,不等灵芮反应, 她便纵身跳上屋檐。
“少主!”灵芮急得大喊,但是又不能追过去拦人, 只好咬牙按照沈岁宁的意思,先把徐兰即护送回去。
沈岁宁也不傻,她见对方能和颜臻她们僵持不下, 心里便知道对方来路不简单,也就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借着屋檐掩护躲在暗处, 架起弓箭等待时机。
颜臻和灵芮作为碧峰堂的护法,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但颜臻的内功略胜一筹, 剑法却不如灵芮灵活, 在面对这种以灵活度取胜的刺客时稍微有些占下风。
对方蒙了脸, 不好辨认,但沈岁宁观察着对方的剑法, 虞山剑派的剑气和特征逐渐被颜臻逼出来, 她眼神越来越冷, 等到心中的疑虑落定之后,拉满了手上长弓,连发三箭。
段克己迅速反应躲开, 看到屋檐上拉弓对准自己的红衣女子,眼里露出诧异。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颜臻趁机反攻,剑锋逼了过去,他来不及后退,胸前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痛得他闷哼着后退。
沈岁宁抓住时机,又射了一箭,很明显是在替沈凤羽报上次的一剑之仇。
但不同的是,她这次专门避开了段克己的要害,看上去是打算活捉,颜臻察觉到沈岁宁的意图,两人打着配合,很快便重伤了段克己。
段克己悲凉一笑,心知今日的任务是完不成了,也不恋战,立刻转身跳进了黑暗之中。
颜臻准备去追,被沈岁宁叫住,“颜臻!你去和灵芮汇合!”
沈岁宁扔下这句话,自己便追过去了。
没了段克己,剩下的这些刺客并不足以造成威胁,很快便被碧峰堂的一重人士拿下,除了被沈岁宁射中的几个,全留了活口。
段克己身上伤很严重,血流了一路,实在是体力不支,便索性放弃了逃走,转过头摘下了脸上的覆面,艰难向沈岁宁作揖行礼,“又见面了,沈少主。”
“少跟我整这些没用的。”沈岁宁单手将长弓背在身后,另只手握在腰间的剑上,和段克己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看到段克己身前一地的血,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去,“吃了。”
段克己笑了笑,照做。
沈岁宁:“不怕是毒药么?”
段克己摇摇头,“少主追了这一路,不就是想留段某活口,好拷问我么?再说,若是少主给的毒,段某也认。”
沈岁宁冷笑,手重新握在剑把上,问他:“是谁花钱雇的你?”
“无可奉告。”
“你一介江湖布衣,好端端的掺和朝廷的事做什么?”
段克己笑了,“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想试试。”
“……”沈岁宁克制着想一剑捅死他的冲动,她需要从段克己口中得知雇他的人到底是奔着徐兰即去的,还是因着旁的什么人。
若单单是为了徐兰即,她一个弱女子犯不着对方花这么大手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段克己先开口解释:“那天,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下属。”
沈岁宁打断他,纠正:“是朋友。”
“好,朋友,”段克己深吸一口气,“我并非故意伤她。我对你,对漱玉山庄没有敌意。”
这话沈岁宁倒是信,她刚在暗中观察段克己和颜臻对打的时候分明很悍,好几回把颜臻逼到绝地,但看到她之后,段克己的剑锋就收着了,明显是才反应过来和他对打的是她的人。
那段克己这是在做什么?他不是个不守道义的人,便是对方开价再高,也不当做这个追杀孕妇的买卖。
沈岁宁思量了片刻,正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暗器的声音,她心里一惊,迅速拔剑转身挡开。
她眼神顺着暗器的方向缓缓往上,就看到屋檐上站立着的黑衣人,他身上披着那身厚重的斗篷,脸上的鬼面具神情可怖,一双拳头大的眼睛在黑夜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人在冬至那天一剑捅穿自己的情形历历在目,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岁宁后退两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被丢在原地的段克己:“……”
……
沈岁宁跑出了二里地,确认那个鬼面人没有追过来之后,才终于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单挑她打不过人家,那她就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梁子反正是结下了,她总会找到机会把那一剑捅回来。
不过人到了安全区后,沈岁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鬼面不一定是奔着她来的。
上次交手是在大理寺监狱前,她易成了崔荣的脸,对方才会那般下死手,但后来意识到她不是崔荣的时候,沈岁宁明显感觉到对方是有些错愕的。
她当时都伤成那样了,若是真要她的命很容易,但对方放过她了,所以那个鬼面人当时大约就是去杀崔荣的。
那这次呢?他又是奔着谁?段克己?还是……
沈岁宁想到了徐兰即,心下猛然一颤,立刻绕回了临江别苑。
徐兰即早就在灵芮颜臻的护送下安全抵达,正焦急地等待着沈岁宁的消息,见她平安回来,众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灵芮抱怨她道:“少主还是这样冲动,亏得凤羽先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少主现在比以前稳重多了,我看啊,净是骗人的!”
换作以前,沈岁宁早怼回去了,但刚刚遇到了鬼面人,冬至被捅那一剑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左肩上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沈岁宁这会儿还在后怕,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于是她点头,非常认可地附和道:“你说得对,下次你一定要拦着我点。”
灵芮:“?”
和颜臻对视一眼后,灵芮忍不住摸了摸沈岁宁的额头,又用手指抠了抠她下颌线,“这也不是别人假扮的啊。臻臻,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居然梦到少主说她下次冲动的时候要拦着她点。”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开灵芮在她脸上乱摸的手。
确认徐兰即没事之后,沈岁宁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又让颜臻传信给揽竹,让她亲自再带些人手过来守在临江别苑附近,但不要打草惊蛇,只需防着些就行。
三大护法都在之后,沈岁宁才安心回到永安侯府,中途还让人给苏溪杳也传了信,确认沈凤羽的身体恢复得如何,毕竟三个护法都去守着徐兰即了,她自个儿身边也不能没个人。
沈岁宁一进府门,贺寒声立刻迎过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皱眉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灵芮呢?”
“我把她留在临江别苑了,”沈岁宁拍着自己的小心脏,在贺寒声面前,她终于不再端着,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贺寒声,我又遇到上次那个伤我的鬼面人了,他这次好像是奔着徐兰即去的。”
在沈岁宁看来,那个鬼面人既然会去杀崔荣,指使他的人一定是朝廷中人,而段克己一介布衣,断然不可能是他的目标。
他今晚会出现,大约是和徐家的事情有关联,但沈岁宁也不确定他是哪一方的,只好跟贺寒声商量。
但贺寒声半天没回应,沈岁宁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见贺寒声不做声,神情也有些微妙,沈岁宁以为他还在介怀之前她瞒着他受重伤的事情,便解释:“你放心,我这次没跟他交手。我一看到那个面具出现,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寒声轻咳一声,“……外面冷,进屋说。”
“哦,好。”
沈岁宁乖乖跟着进屋。
正月还没过去,天气虽然暖和了些,但还是冷,尤其是到了夜里。
两人回了卧房,各自去洗漱之后,回到床上躺下。
沈岁宁先去洗漱,她裹着被子等贺寒声躺下后,立刻迫不及待地凑过去问:“所以你说,那个鬼面人到底是敌是友?如果是敌人的话,他是想要这个人还是要她的命?你们华都真的会有人花这么大手笔对付一个小姑娘吗?”
贺寒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第一个问题,想了想,说:“欧阳览这人做事向来不留余地。那天在御前,太子为徐家辩驳了几句,让他觉得太子对徐姑娘余情未了,威胁到了太子妃——你去过东宫,应该知道欧阳芷晴在宫中处境并不算好。”
沈岁宁想到那日在东宫,基本都是欧阳览在作威作福,欧阳芷晴想阻止,却也无人听她的,显然身为堂堂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她的威慑力甚至还不如她的父亲。
但是沈岁宁不太清楚这跟徐家又有什么关系,她思考了一阵,问贺寒声:“你是说欧阳芷晴在东宫不受宠,原因是太子对徐桢还有感情?”
贺寒声:“就我了解的情况而言,是。况且太子对欧阳览不满许久,连带着对欧阳芷晴也有些偏见。两相对比,他只会更加排斥欧阳家。”
沈岁宁“啧”了声,“那不是他自己选的太子妃吗?”
她原先听洛九寻说过,最初太子心仪的太子妃人选是徐兰即,但在徐家和欧阳家之间,太子两相权衡,选择了权势更大对他更有助力的欧阳。
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欧阳芷晴性情是跋扈了些,加上欧阳览这个岳丈一直在中间添堵,太子不满欧阳芷晴的同时越发对没得到的徐兰即念念不忘,似乎也是男人一贯的通病。
“听你这意思,欧阳览是怕太子以后还想纳了徐兰即,导致欧阳芷晴彻底失宠,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沈岁宁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贺寒声点头,补充了句:“除了他,还有太后。这次整顿徐家,有太后在背后支持。”
沈岁宁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和欧阳览站在一条战线上,更不想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来了华都她才知道,以前漱玉山庄做的那些买卖是多么的小打小闹,真正的江湖险恶原来是在朝堂上。
于是她恹恹开口:“要我说,问题出在欧阳览身上,干脆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贺寒声看她一眼,似乎是表示认同。
这让沈岁宁一下就来了精神,“真的啊?”
贺寒声:“釜底抽薪,未尝不可。没了欧阳览在外头走动,太后在前朝也算是断了一条臂膀。”
沈岁宁大笑两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不错啊贺寒声,越来越有我们漱玉山庄的做事风格了。”
贺寒声笑着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把玩。
“不过欧阳家族权势浩大,要动欧阳览,不能太明目张胆。”
“这你放心,我有分寸,”沈岁宁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早看他不爽了。要不是怕破坏你的节奏,我还能留他过年?”
贺寒声想说,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有了安排,不用她亲自动手,可显然沈岁宁就想亲自去替徐兰即出这一口恶气,便也没有说其他,只叮嘱了句:不要受伤。
沈岁宁再三保证,还同意沈凤羽和贺寒声身边的白逾都跟着她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两人冷战了这么许久,年后又聚少离多,难得这般和睦地同床共枕,共商要事。
贺寒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靠近沈岁宁,见她没有抗拒,便轻轻将人拥入怀中,鼻尖轻蹭她鬓角,贪婪地吸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宁宁,我……想同你说一件事情。”
第113章 第 113 章 她绝对不是个满脑子都……
第113章
早春的夜, 两具滚烫又年轻的身体紧密相拥,彼此呼吸相缠,心跳同频。
后来沈岁宁回想这一夜, 实在是很难联想到在这个氛围里贺寒声想同她说的那件事情, 因为他的眼神灼热, 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沈岁宁发誓,她绝对不是个满脑子都在儿女情长的人。
但贺寒声既没有开口说正事, 也没有吻她,因为江玉楚那仿佛一刻也等不得的敲门声很快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旖旎。
江玉楚并不是个急躁的人, 这点两人都清楚,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大约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贺寒声披上外套下床去开门。
沈岁宁坐在卧房的床榻上, 隔着一个屋子,她听得真切——
潇湘一带作乱的叛军,已经打到荆州了。
……
从那天之后, 沈岁宁就很少见到贺寒声,他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军营, 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在家中匆匆遇上, 也是他临时回家换个衣服,遥遥点个头, 便又急忙出去了。
除了永安侯府, 平淮侯府这阵子也不见人, 沈岁宁不用打听都能猜到,大约是要打仗了。
战事一起,面上风平浪静的华都实际上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沈岁宁琢磨着,也是时候让这锅粥更加沸腾一些,她开始着手刺杀欧阳览的计划。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沈岁宁了解完多方的信息之后这么觉得。
欧阳览这个人本身没什么能耐,但他有个权势滔天的爹,虽然欧阳启在孙女嫁进东宫之后原地退位,但欧阳家的根基犹在,欧阳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欧阳览周旋其中,再加上和太后似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动了欧阳览之后的事情怎么处理,不是沈岁宁关心的,她只负责处理掉这个人,其他的事自有旁人处理。
欧阳览这人很怕死,每次出门都特别大的阵仗,除了明面上的侍卫,暗地里欧阳览也培养了不少武功高强的暗卫,甚至是江湖势力,要不动声色地做掉他还是需要费些心力的,而且既不能跟永安侯府扯上关联,还不能用漱玉山庄的人。
沈岁宁一时间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便乔装去了九霄天外,跟洛九寻说明了来意。
洛九寻思考片刻,提醒沈岁宁:“若少主是因为徐家的事要釜底抽薪,恕属下直言,杀一个欧阳览,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这点沈岁宁也清楚,贺寒声、徐兰即都说过,真正要整徐家的人是太后,也许没了一个欧阳览对太后造成的影响并不如想象中大,也不足以让太后放过徐家,况且太后串联前朝并非一朝一夕,她的势力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让皇帝都忌惮三分。
但能够牵制一下太后,让昭王能在前朝有空隙施展拳脚反击一下,处理一个欧阳览绰绰有余。
于是沈岁宁坚定道:“这我和贺寒声商量过,旁的不说,欧阳览这个月必须死。”
这天是正月二十八,只有三天时间。
见沈岁宁主意已定,洛九寻不再言其他,她用指尖沾上茶水,在说上写下三个字。
“释梦堂?那是什么地方?”沈岁宁皱眉,以她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地方指定不正经。
洛九寻便同她解释,说释梦堂顾名思义,就是替人解梦、占卜的地方。里面的解梦师能根据人近一个月以来的梦境组合串联,推测出这个人的未来走势。
“听起来还挺玄乎。”沈岁宁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信什么只会胡说八道的解梦师,满口胡诌的话她也会说一大堆,况且她向来认为命运只把握在自己手中。
但释梦堂既然存在,就说明京中确实有人相信解梦改命一说,且欧阳览信这个,这才是最重要的。
“放眼京城,越是勋贵子弟,越是贪生怕死、渴求长生,便也就越是信鬼神之说。释梦堂不但能从近日的梦境中推测出这个人未来的命运,还能通过造梦来改命,”说到这里,洛九寻顿了顿,笑道:“当然,就像少主想的一样,不过是些寻求自我心安的方式罢了。”
世人都有惧怕的事物,想借助外力来给自己求得一份安心,这点无可厚非,释梦堂能利用人性的这一弱点去挣钱,也是他们的本事,沈岁宁也并不想过多评价。
她更在意的是,“既是靠京城贵族的信任去吃的这口饭,他们为什么会愿意替我们做这件事情?又凭什么敢去得罪欧阳家?”
“少主只需要记住一点,”洛九寻轻声说:“少主要杀欧阳览,不为其他,只为给盛清歌报仇。记住这点,释梦堂自然甘愿为少主去当这把杀人的刀。”
……
“释梦堂?这地方听起来可不像是能做事的,少主你真指望他们能替你处理欧阳览?”
沈凤羽半卧在榻上,咬了一口沈岁宁递过来的橘子,差点给她牙齿都酸没了,“这橘子是没长大就被摘下来卖了吗?酸死我了!”
“小九的情报不会有错,况且我也亲自去确认过了,”沈岁宁又递了片橘子过去,“不酸我还能留给你?”
“……”沈凤羽嘴角抽了抽,硬是没敢张嘴接,只从齿缝憋出句:“真是谢谢少主挂念啊。”
见沈凤羽不吃了,沈岁宁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不想我挂念,就赶紧好起来。我现在缺人手,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灵芮颜臻她们都去保护徐兰即了,沈岁宁身边除了碧峰堂余下的几个暗卫,便只有贺寒声派给她的白逾能用,但处理欧阳览这事儿,沈岁宁不想让贺寒声的人插手。
如他所言,这是一场朝堂斗争,一击不灭,对方便随时都有反扑的可能,沈岁宁不能让永安侯府有一丝被牵扯进来的可能,万一真的东窗事发,这个责任,她来担。
沈凤羽定了定神,正经起来,“今天可就三十了,这会儿天都黑成什么样了?释梦堂那边再没有消息的话,少主有后手吗?”
“有啊,”沈岁宁从身上掏出许久没用的猞猁面具晃了晃,“释梦堂的店主柳见梦说了,就算他们杀不成欧阳览,也会把他逼到隔壁那条死胡同里。那挨着水,夜里也没什么人会经过,到时候伪造成欧阳览喝了酒之后失足落水就行。”
沈凤羽:“不过……凭欧阳家在华都的地位,释梦堂凭什么冒险帮我们这个忙?欧阳览可不是个小角色,抛开其他身份,他可是太子的岳父,若太子将来顺利登基,他便是国仗。况且那个店主,他又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沈岁宁顿了顿,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洛九寻,于是她反问:“如果柳见梦是想替盛清歌报仇呢?”
如平地一声雷,沈凤羽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啊?”
也就是这时,屋外有人吹箫,三长两短两长,是沈岁宁跟释梦堂的人约定的暗号,她听到声音,便知道释梦堂是失手了,当即便拿起面具,出去了。
释梦堂的柳见梦事先并没有提到过他打算如何动手,沈岁宁也不便过问,她虽然易容前去,但那柳见梦眉眼细挑,人也清瘦,看上去不是个好相处的,她按照洛九寻的意思说明了来意,只字未提她的身份,只说了替盛清歌报仇的事情,柳见梦便立刻同意了。
然后便同她约定了最后时日,以及暗号的事情,所以沈岁宁压根没想过见到欧阳览的时候,他竟然会是衣冠不整的疯癫状态。
他一边在无人的街道上疯跑,嘴里嚷嚷着含糊不清的话语,经过的时候身上飘着一阵奇异的香味,像是被人用了某种特殊的药物。
沈岁宁跟了一路,愣是没听清楚他讲什么,只依稀辨认出“该死”“饶命”“不要杀我”几个词。
后来欧阳览大约是跑累了,自己站在水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惊恐地捂着脸大叫,然后发了疯似地去扑打水里自己的倒影。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沉寂在水底,沈岁宁并未费吹灰之力,她回过头,柳见梦不知何时轻飘飘地站在她身后,一身白衣,如同飘来的鬼魂一般,吓了沈岁宁一大跳。
“作恶多端之人,竟妄想通过梦境改命,哼,做他的春秋白日梦去罢。”
柳见梦冷笑着撇下这句话就拂袖消失了,跟他出现的时候一样神秘,他站的位置似乎留下了一道浅淡的香,随着风飘了过来。
那香不像是寻常男子用的,沈岁宁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微微皱起。
水面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欧阳览落水的位置一片漆黑,死寂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也就是这时,“咻”的一声,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短箭擦过沈岁宁耳畔,直直穿进了水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阵声响。
沈岁宁瞳孔微震,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回过头,就看到那鬼面罗刹般的黑影站在房檐之上,拉满了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114章 第 114 章 这简直是羞辱!
第114章
“狗东西!”
沈岁宁咬牙切齿骂出声, 对方朝着她的方向又射出三箭,发发都直穿进水里,力道之大, 怕是能把水底下的欧阳览扎成刺猬。
沈岁宁哪受得了这气?两人相隔了些距离, 她从袖中掏出几枚暗器,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鬼面人的身法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似的, 轻易便躲开了。
两人隔空缠斗了一波,沈岁宁知道自己不是鬼面人的对手, 压根不敢近身与之为战,手中的飞镖所剩无几之后,她便想着找时机脱身。
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从这狗东西一剑把她痛觉都捅出来之后,她早就不是那个冲动的沈岁宁了。
但鬼面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他没有掏武器, 赤手空拳的要拦沈岁宁的去路,沈岁宁气得一个横踢扫过去,顺手抓了一把香料砸在了鬼面具上。
那香是苏溪杳特制的, 虽不伤人性命, 但会让接触到的皮肤生出红斑, 并且奇痒无比,没个三五天好不了。
鬼面人被香料砸到, 明显一愣, 随即掏出长剑, 步步紧逼。
沈岁宁咬紧牙关,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一步步退让, 对方身型比她大一圈,个子也高她不少,她只能被迫仰着头,在对方的威逼下后退。
直到退至水边,沈岁宁后脚跟已经触到了岸边的石桩,这大冷的天,她甚至在想水遁逃走的可能性。
但鬼面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突然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长剑往她腰间一挑。
沈岁宁:“!”
挂在腰间的御字令牌落入鬼面人手中,沈岁宁正惊魂未定,就见那鬼面人突然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动作在沈岁宁看来,无异于是挑衅。
于是她反手挡掉鬼面人的手,同时去抢他另只手里的御字令,两人赤手空拳搏斗了一番,明显对方在让招,压根不还手,但也没让她占到一点便宜。
沈岁宁炸了,这简直是羞辱!
但当她一个扫堂腿试图把人掀翻的时候,鬼面人轻松跃起,并将她试图抢夺的御字令牌扔进了湖中。
“噗通”一声后,鬼面人也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
隔天,欧阳览溺亡的消息便在华都传开,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听说那位已经退位的相爷欧阳启天还未亮就进了宫,在御前声泪俱下地要求李擘给他一个交代。
李擘一个头两个大,被吵嚷了整整一天,干脆称病躲起来了。
宫墙之中的热闹,沈岁宁是没那个闲情看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便是揪出那个装神弄鬼的狗东西,狠狠地捅他一剑泄愤。
但这个鬼面人神出鬼没的,除了对方的武功在她之上,沈岁宁压根没有其他的线索,她只能赌对方下一次出现的时机。
除此之外,沈岁宁唯一能笃定的是,这人一定是朝堂中的人,而且他的身法和背影,都让沈岁宁莫名有些熟悉。
可贺寒声这几天很少着家,便是回了,两人也碰不上面,沈岁宁纵有疑虑也无处求证,呆在府上的时间,基本都是在陪伴长公主中度过的。
“近来京中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我这心里也不安得很,看到你和阿声都还好好的,这才舒坦些。”长公主侧卧在榻,拉着沈岁宁的手紧紧握住。
沈岁宁宽慰她道:“大家都挺好的,婆婆不必费心外头的事,安心养好身子才是主要。”
“话是这样说,但心里总是忍不住要挂念,”长公主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还好,不怎让人操心。这阿声倒是不晓得怎了,昨天他来我这儿,脖子上长了好大一片红斑,也不知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沈岁宁瞳孔一缩。
红斑?
长公主没注意到沈岁宁的异常,许是上了年纪,她最近总是神思不宁,夜里噩梦连连,经常梦见贺长信还在的时候,梦见他又惹了李擘不高兴,要被重责。
作为妻子,长公主深知自己丈夫的脾气并不算太好,他为人正直,又是个急性子,不像那些文官会说些八面玲珑的话讨巧,反而经常惹得皇帝陛下生气。
最严重的一次,是贺长信三番几次提出改兵制,被李擘出言警告了几次,他一着急,便在朝上顶撞了几句,被御史台抓到错处,说他功高震主、目无君上,李擘被激怒,不但要当众杖责他,还要剥去他的官职和爵位,把他发配到闽州。
长公主知道此事后,连夜进宫,在寿康宫前跪了一夜,她深知自己兄长是铁了心要惩治贺长信,唯一能救他于水火的,只有太后。
也就是那时,长公主才意识到皇兄与母后表面平和的背后,竟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母后为了自保,竟将手伸向了前朝,并到了能制衡皇兄的地步,她那时才知晓,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擘依旧记恨着当年徐瑾的事情。
听到长公主叹气,沈岁宁赶紧按下心中疑虑,转移话题逗她笑,她说眼看着冬天就要过去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一定要叫贺寒声安排带她去一趟扬州,漱玉山庄的春天最好看了,漫山遍野都是好看的春色。
长公主心知肚明,眼下这个局势,怕是没有人能看到扬州的春,欧阳览一死,欧阳家族势必会联合太后阵营向李擘施压,李擘身边早已无人可用,假以时日,朝政大权怕是会旁落他人之手,到时候华都的天,怕是会大变。
想到这,长公主没由来地发慌,她反复叮嘱沈岁宁:“宁宁,阿声近来行事激进,除了你,怕是没人能劝得住他。他以前也不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受了刺激,你若得空,替我好好开导开导他,免得惹上祸事。”
沈岁宁说:“我知道的,我会好好劝劝他。”
从长公主那出来之后,沈岁宁细数近来贺寒声做的些事情,从杀贺不凡开始,就已经非常令人不安了,后来他下令驱逐了李擘用来给她传信的卖浆人,更是在明面上跟李擘作对,就像长公主说的那样,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贺寒声的行事风格,但这些事情,沈岁宁都没有找到机会跟他好好聊过。
她只依稀知道,南方的战事千钧一发,朝廷随时都需要他们这些武将,这个节骨眼上,李擘不敢动贺寒声。
可,之后呢?贺寒声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沈岁宁越想越觉得细思极恐,她骤然想起被鬼面人丢进水里的那块御字令牌,若是和欧阳览的尸身一起被人打捞起来,让欧阳家和太后误以为杀欧阳览是李擘的主意,那李擘这个皇帝的位置,怕是真的要坐不安稳了。
那么,有意为之的鬼面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站的又是哪方阵营?
……
人总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没过两天,沈岁宁就在临江别苑附近和鬼面人撞了个正的。
他似乎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手里握着沾了血的剑,另一只捂着腹部,像是受了伤。
沈岁宁这趟是去临江别苑找徐兰即的,走的是条隐秘的小路,身边也没带人,只有在暗处的几名护卫,和鬼面人迎面撞上后,吓了她一大跳。
但鬼面人似乎对她并没有戒备心,只伸出手指在嘴唇的方向压了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跟着沈岁宁便听到后面有人追逐的声音,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鬼面人就跑了。
追上来的人是萧骁,沈岁宁认得,是城防军的人。
她正纳闷城防军怎么会巡视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萧骁就拱手开口:“夫人。属下正在追捕一名刺客,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哦,追刺客。
沈岁宁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心想那鬼面人居然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差点让城防军给逮着了。
“是哪里来的刺客?可有人受伤?”沈岁宁顺势问起。
萧骁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刺客是从中书舍人简震川大人家逃出来的,正巧被属下遇到。不过夫人放心,简大人没什么事,只是受到了些惊吓,属下也已经命人加强了简家附近的护卫。”
沈岁宁心中一惊,中书舍人任起草诏令之职,是皇帝身边不可多得的亲信,也是李擘如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鬼面人要杀他,无异于要将李擘身边的人一一解决。
萧骁:“夫人刚刚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经过吗?”
沈岁宁正在沉思,听到萧骁的话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指了个错误的方向给他,等萧骁带着城防军的人离开后,她才给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打了个手势,往鬼面人逃脱的真正方向寻了去。
鬼面人似乎也在等她,并没有离得太远,只在一座老旧失修的宅子的背阴近水处坐着。
他看着水面发了许久的呆,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沈岁宁握紧双手,目光一凛,暗卫们瞬间倾巢而出,将鬼面人围困在水边,她迎着鬼面人的目光走上前,平静开口:“连同上次在大理寺前捅我的那一剑,你已经欠了我两条命。事已至此,阁下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么?”
鬼面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沈岁宁无比熟悉的闷笑声,她心里一沉,随即便看到那高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直直坠入了一旁的水中。
沈岁宁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鬼面人反抓住手臂,她一时不防,两人齐齐掉进了水里。
“少主!”
岸上人的呼喊声全然被水声淹没,沈岁宁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在将她往某一处带,她屏住呼吸,下意识要挣脱,却被用力地揽进了那令她无比熟悉的怀中。
鬼面的头套被巨大的冲击抬出水面,昏暗当中,沈岁宁终于看清了面具之下的真容。
是贺寒声。
第115章 第 115 章 让你坐了吗?跪着!
第115章
即便心中早已有了预料, 但真正看到贺寒声的脸时,沈岁宁仍旧不可控制地又惊又怒。
惊她的猜测果真不错,怒她的枕边人居然苦心孤诣地瞒了她这么久, 他的身手, 沈岁宁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他是何时恢复内力的,沈岁宁却全然不知。
急怒之下的沈岁宁运气要将贺寒声推开, 却被他先一步扣住了后脑,随即柔软的触感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感觉到贺寒声在给她渡气,同时托举着她往水面浮去。
她气得不行,张嘴狠狠咬住贺寒声, 直至舌尖有了血腥味。
两人浮出水面,沈岁宁看着贺寒声苍白却带着笑的脸,早已是火冒三丈, 但贺寒声一副如释重负任君责罚的神情,又让她的火气如同发泄在冰上一般。
天寒地冻的,两人泡在水里都冷得发抖。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 哆嗦着往岸边游去, 冷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
临江别苑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 气氛却是第一次这般吓人。
徐兰即有孕在身,早早便被灵芮打发着去睡了, 陈最更不用说, 他现在跟瘟神一样, 谁见到都要避开几步。
给屋里点上炭盆后,灵芮她们几个也有眼力见地开溜,跑了一半又老老实实回来, 齐刷刷守在门口,怕里面两人真打起来,能给房顶给掀了。
沈岁宁早早换好了干净衣服,披了件保暖的狐裘坐在榻上,贺寒声半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要替她捂脚。
沈岁宁躲开,皱眉:“少在那献殷勤。”
贺寒声没理会她的冷淡,不由分手地将她冰凉的脚裹入掌心,抬眼看她:“坦白从宽,夫人能不能轻点骂?”
“谁教你这么坦白的?”沈岁宁抬脚要踹他,被贺寒声用手抵住,她气不过,用力揣在了他胸膛处,痛得贺寒声闷哼一声。
沈岁宁这才想起贺寒声腹部有伤,但看他这个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大事,便收起了担心的情绪,继续冷脸质问:“说吧,什么时候恢复的?”
贺寒声如实回答:“半个月前?”
沈岁宁冷笑:“半个月?这半个月贺小侯爷是被人喂了哑药吗?还是得了什么开口说话就会死的毛病?需不需要雇百八十个郎中来给小侯爷号号脉、诊治诊治?”
半个月前,大概就是贺寒声替谢昶操办完后事回来的那几天,这段时间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偶尔的几次对话,不是针锋相对,便是在谈论政事,真正唯一有机会开口坦白的,只有那个贺寒声突然被叫走的夜里。
事实上那天夜里他确实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但军情来得突然,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贺寒声张了张嘴,似乎是觉得不管怎么解释都很像在狡辩,他干脆认罚,将沈岁宁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脸上,“夫人骂得对,我知错了,请夫人轻些责罚。”
“贺!寒!声!”
沈岁宁咬牙切齿,狠狠捏了把贺寒声的脸,痛得他脸皱巴巴的了都没觉得消气,反而越发想给他来一剑,以泄她心头之愤。
这么想着,沈岁宁也就真这么做了。
她手边没有武器,便抄起炭炉边的火钳子当剑挥了过去。
顷刻之间,屋内一片狼藉,动静大得外边的灵芮她们破门而入,就看到屋内沈岁宁膝盖压在贺寒声胸膛将他抵在地上,手上的火钳嵌进了地面几分,而贺寒声的肩头新添了一处伤,跟沈岁宁当初那一剑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喘着气,头也不抬地冷声呵斥:“关门,出去。”
颜臻担心地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被灵芮拦住后推出去了,并按照沈岁宁的要求关上了门。
颜臻不放心问:“少主正在气头上,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放宽心,少主现在有分寸得很。”灵芮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早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如果她家少主真的动怒,刚刚那火钳就不是在地里,而是插在少君的脑门上。
沈岁宁握在火钳上的手指尖发白,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她余光瞥了眼贺寒声肩上的伤,不深,但还是流了血,洇红了衣裳。
她问贺寒声:“为什么不躲?”
贺寒声温和凝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气消些了吗?”
沈岁宁没说话,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
她怎么消气?怎能消气?当初那刺在她肩头的一剑差点让她命丧黄泉,沈岁宁想过无数种可能,唯一不能接受的便是那几乎致命的一剑竟是自己的枕边人捅的。
似乎是看穿她心里所想,贺寒声视线落在她左肩的位置,眸光沉了沉,哑声开口:“抱歉,宁宁。”
“道歉顶个屁的用。”沈岁宁冷笑。
低头太久了脖子酸,沈岁宁拔出火钳站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拨动了下炉中烧得正旺的炭。
她冷着脸,准备开始对贺寒声的审判,长公主说他近来行事激进,当真是一点不假,沈岁宁甚至不知道从哪件事开始盘问起。
“让你坐了吗?跪着!”见贺寒声也打算回来坐着,沈岁宁一把将火钳扔过去,呵斥道。
火钳插进了贺寒声原来坐的位置,入木几分,发出“铿”的一声响,足以见得沈岁宁的火气有多大,刚刚跟他动手的时候,还是收敛了。
贺寒声叹气,默默将火钳拔出来双手奉着,单膝跪在沈岁宁面前,毕恭毕敬的姿态,以便她随时发泄。
沈岁宁睨他一眼。
贺寒声身姿挺拔,仪态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跪在那里,也是赏心悦目的,不像别人透着一股子窝囊劲,看着越发来气。
看着看着,沈岁宁突然想起母亲曾教她的,她说作为一个女人,丈夫的容貌非常重要,旁的不说,至少吵架的时候看到一张漂亮脸蛋,心里的怨气也能小几分,若是遇上像她爹那样会服软说好听话的,气消得更快。
沈鹤洋常打趣说漱玉夫人这个暴脾气遇到沈彦这样好性子的人,那是老沈家的祖坟冒了青烟,没成想这青烟竟冒了两次,让沈岁宁也遇上了个知道服软的夫君。
沈岁宁心情平复了几分,开始冷静思考今晚贺寒声的举动。
按照如今太后和李擘针锋相对的局面,那天他把自己的御字令丢进欧阳览沉溺的湖里,显然是在给这个局势添油加醋,那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李擘身边的人,摆明了是铁了心要把李擘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如此果决又狠辣,当真叫人胆寒,若是旁人,沈岁宁会感叹、会佩服,甚至会赞美他敢为天下先、不顾自己身后名的勇气。
可这人是贺寒声,这种会被世人诟病、被后代唾弃的事情,不当他来做。
沈岁宁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他:“贺寒声,你是不是疯了?你父亲是个为万世开太平的功臣,是天下人人颂之的英雄,你难道要砸了你父亲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门楣,当一个手段卑劣、谋簒皇位的乱臣贼子吗?”
贺寒声轻笑。
他从不是个会为自己辩解的人,也不会在爱人面前说漂亮话,他只是在沈岁宁问完他这个问题后,轻声反问她:“可我父亲……他为朝廷鞠躬尽瘁,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沈岁宁愣住,七宫阵内执剑半跪的英雄尸骨、剑锋所指的“恨”字,瞬间浮现在眼前。
是啊,他得到了什么呢?
是君王无端的猜忌与忌惮,是挚友的不解与隐瞒,是妻儿的怨怼与争吵;
是他满腔热血为国为民平定内乱、换来的却是以此为饵诱他进入的死局;
是他被自己信任的君主围困堵杀在山洞里,尸骨三年不见天日;
是他身故之后,他的妻儿没有被善待,反倒成了杀害他之人的手中利刃;
是他的独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杀父仇人卖命,差点走上他的老路……
沈岁宁闭了闭眼,攥紧的双手止不住在颤抖。
她明白的。
贺寒声表面平和下压抑在心中的仇恨,她都懂,她知道那个皇帝于他有杀父之仇,知道那个皇帝甚至在杀害他的父亲之后还要若无其事利用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知道作为一个无情又无能的混蛋君王,他该死。
可是这件事不能由贺寒声去做,否则她卑躬屈膝跪在御前、留在华都为那万恶之源奉上自己的剑刃,又算什么?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贺寒声忽然握住她的手,下巴轻轻搁在她膝盖上,贪婪而又眷恋的眼神毫不遮掩地包裹她。
“你是我的妻子,宁宁,”他一字一顿,似乎是强调,“没有哪个做丈夫的,会让自己的妻子去做那把冲锋的利刃,而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我希望我的夫人永远自由,日日想的都是开心事,而不是背负着本就不属于她的沉甸甸的担子。”
“江玉楚、景皓景跃、还有凤羽她们都时常说,你没有以前开心。母亲也同我说,你嫁给我不到半年,眼看着心思重了许多,没有初来华都时那般逍遥意气,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装了许多事情,你不愿意同我讲,可我大概也猜得出来。”
“宁宁,这绝不是我想看到的,也不是我要给你的生活。如果我们当中一定要有一个人背负着那些莫须有的东西,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你。”
“他日若是功成,万千荣耀,我与你同享。”
“可若是失败,刀山火海,我来下。万世骂名,我来背。我不怕身败名裂,也不怕粉身碎骨,我只怕漱玉山庄的少庄主沈岁宁,没有过上她该过上的逍遥日子。”
两人目光灼灼,对视良久之后,沈岁宁默默移开视线,别扭开口:“说得我好像是个逍遥浪子。”
贺寒声笑,“你不是浪子,你是女侠。”
“别以为你说些漂亮话,我就能原谅你欺瞒我的事情。”
“那夫人想如何处置我呢?”
沈岁宁没作声,她压根没想过要怎么处置贺寒声,毕竟气归气,可冷静下来想透了整件事情的细枝末节后,她对贺寒声也没法真的生气。
他虽然没有提,但沈岁宁心里清楚,就像她不想贺寒声做那些腌臜事一样,贺寒声做的这些何尝不是为了让她尽快脱身御影使这个身份?
复仇是替父,但这般激进的行事作风,却是从沈岁宁受重伤那时开始,从在大理寺杀贺不凡,后面的桩桩件件,无一不与她有关联,归根结底就像他所说的,无论事成还是功败,她来得轻松,去得也自在,朝堂纷争到底与她无甚关联,她进退自由、两袖清风,永远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可以全身而退的道路。
但是贺寒声没有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他说了,或许沈岁宁不会这般动容。
没有束缚、不求回报的爱,比这世上的一切都来得珍贵而纯粹。
于是沈岁宁的回应也直白又热烈,她微微昂起头颅,轻哼出声:“吻我,到我满意为止。”
“求之不得。”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又克制的亲吻,贺寒声仰头亲她,姿态虔诚,仿佛托举着自己的神明那般,动作轻柔又保持着不僭越的清醒。
沈岁宁有些恼火,从云州回来之后,他们除了亲吻之外再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行为,期初她以为是两人之间生了罅隙才让贺寒声退回到夫妻之外的距离,可如今什么话都说开了,贺寒声还是站在那道防线之外。
她不由挑眉质问,问漱玉山庄那套以命换命的内功心法是不是让他失了男人本色,甚至挑衅一般上下其手。
换来的是更细密的亲吻,更绵软的折磨,像一百只蚂蚁在心肝上挠似的,难受得紧。
始作俑者不紧不慢亲吻她的耳垂、脖颈,一路往下,亲吻她的膝盖。
沈岁宁的指缝嵌进了木榻,她眼尾含泪,大骂贺寒声是个混蛋。
贺寒声含糊应道,是,他是个混蛋。混蛋不想让她的身子有任何的冒险,但也不希望她不舒服。
后来沈岁宁才知道,原来在云州中的子母蛊伤了她的身子,苏溪杳告诉贺寒声她体内余毒并未除尽,半年内若是有了身孕,恐会伤及性命,母子俱亡。
当然,这是后话,这会儿沈岁宁真真儿意识到,人常说她睚眦必报,实际上贺寒声才是个斤斤计较、报复心极重的人,他手握着她的膝窝,咬着她的耳垂一遍遍问她,这是不是夫人想要的男人本色?嗯?
沈岁宁都懒得理他,只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等到温存过后,沈岁宁瘫软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贺寒声亲了亲她潮湿的额头,终于说出了那句,压抑在他心头许久的话。
他说,“宁宁,我要出征了。”
第116章 尾声(一) 他们是臣子,臣……
第116章
半年后, 又是盛夏时。
华都的夏天是燥热的,每日的骄阳似乎能将活生生的人烤成干尸一般,京城的人都说, 夏天个把月不见一滴雨也是常态, 不妨事的。
转眼间, 贺寒声南下出征已有半载,同他一起去的, 还有沈彦等经验富足的老将,他在信里说, 今年南方的雨水很足,入了秋,百姓大约能有个好收成, 但潇湘一带雨水过于多了,恐怕会有洪涝灾害。
沈岁宁每隔十天半月都会给他写信,她用的是千机阁专门用来传信的飞鸽, 快的话,大约三五日就能到贺寒声的手中。
他出征南下后,京中有很大的变动, 细节她说不上来, 只知道朝中如今是太后摄政, 李擘这个皇帝,已经形同傀儡, 毫无话语权。
沈岁宁在信中告诉贺寒声, 南下平乱的军队出城不到半月, 简震川在内的李擘的亲信要么离奇身亡,要么投诚太后,加上欧阳览死后欧阳家族一直在向李擘施压, 大概三月中旬,李擘便宣告退朝,前朝一应事由,交予太后主理。
外戚专政,乃是大忌,以林庆荣为首的文武大臣力挽狂澜也无力回天,随后罢官的罢官,免职的免职,朝臣迎来了一次大换血,如今半个朝堂都是太后的人。
太后专权之后,林翎被剥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陈最作为徐家冤案的当事人之一,曾经写了一份非常详尽的控告书上呈给大理寺,不但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还指出了徐咏清白的证据,但结果不了了之,陈最还差点被收进了监狱里。
徐咏被判死刑之后,昭王连夜密谋,用一个死囚将徐咏换了出来,又托人送出京城,在外乡安置。
那会儿徐兰即的身孕已有所显现,昭王终于知晓徐兰即怀有自己的骨肉,又惊又喜,当机立断,将徐兰即与徐咏一同送离华都。
沈岁宁让贺寒声放心,说他和沈彦都在前线平乱,她和长公主在华都,没有人敢找他们的麻烦,太后倒是派了几次人上门打探长公主的病情,想邀她入宫养病,被沈岁宁以各种各样的由头挡了回去。
沈岁宁还说,太后和昭王算是彻底闹掰了,中途太后试图拉拢太子,但过程似乎不是特别愉快,于是如今朝中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太后虽然能够专政,但她没有皇子扶持,名不正言不顺的,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沈岁宁写的信又多又密,贺寒声有时一两个月回不了她一次,上一次收到他的来信还是六月初,他抱怨她的信里通篇都在写政事,既没有写她自己的日常,也没有说想他。
而沈岁宁写给他的回信上说,等他平安回来,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会用实际行动诉说她的想念。
这也是沈岁宁写给贺寒声的最后一封回信。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夜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太子却秘访永安侯府。
见到沈岁宁的第一时间,太子摘下斗篷致歉,“若非事态紧急,本不该叨扰表嫂,还请见谅。”
身为储君,夜访臣子夫人的确是有失体统,但沈岁宁没有多想,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说:“孤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亲信说,皇祖母勾结了大丹王室,意图犯我大成疆土,如今大丹四皇子拓跋典的铁骑,已经越过了岭鞍郡,马上要到丹玉关了。”
沈岁宁骤然一惊。
丹玉关是关防重地,若是大丹的铁骑越过了此关口,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直通京城。
“岭鞍郡的士兵呢?将领呢?!”
太子摇头,“我朝兵制,地方将领三年一换。太后治朝以来,已经将岭鞍郡原先的将帅全部调离,如今正是边关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沈岁宁的心中骤然升起一团火气,她握紧双拳,心知眼下不是谴责太后的时候,便问太子:“那你的意思是?”
“朝中能用得上的武将,如今都随着平淮侯和表兄在潇湘平乱,镇国侯早已与皇祖母沆瀣一气,这个节骨眼,恐也难堪重用,表嫂,”太子艰难开口,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表嫂是女子,上前线守国门这种事,本不该落在表嫂身上。可眼下朝中,实在是无人可用了。”
沈岁宁皱眉,“说的什么话?不论男女,身为大成子民,抵御外敌本就是每一个人的职责。”
听了这话,太子十分郑重地向沈岁宁拱手行礼,“江山社稷,系于表嫂一人之身……拜托了!”
“少整这些客套的,有话不妨直说,”沈岁宁打断他,“需要我做什么?”
太子抿抿唇,从袖中抽出一封皇后诏令和兵符,“孤的舅舅胡绩,已率了一支军队在离城西三百里的营地里驻扎等候,表嫂持凤令和兵符前去,可任意差遣。”
沈岁宁察觉不对,问了句:“殿下为何不直接让胡将军带兵前往?”
说到这个,太子露出几分羞愤与尴尬,只好说:“不怕表嫂笑话,孤这位舅舅……实在没什么军事才能,否则也不会这个年纪了,也不得父皇重用。”
沈岁宁听贺寒声提起过胡皇后的这位弟弟,听说他常年在边关,但却只安了个不堪重用的职位,但凡他能力出众一点,或许太子在华都,不会落得这般尴尬的局面。
于是沈岁宁没有多疑,事态紧急,她当然没有理由推辞,接过凤令与虎符,便做准备去了。
因太子这番是秘访,事情又发生得突然,等昭王那边得到消息,已经是隔天的事了,长公主派了人上门过问,他才知道这件事。
昭王暗骂了两句,立刻派人出城去拦截沈岁宁,同时自己驾马火急火燎地赶去东宫。
他刚到东宫,就看到太子蹲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像是预料到他会来找自己一般,头一回露出了有几分得意的笑容,像是终于有机会胜过昭王一回一般。
李奕川承认,他方方面面都比不过昭王,有的人就是天资愚钝,而他恰巧就是这类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坐在东宫储君这个位置上,与他的才能毫无关系,只是恰好自己是中宫嫡出,又恰好父皇不那么待见昭王。
所以这么多年来,在父皇的庇佑下,他得以与昭王抗衡,能在昭王阵营的虎视眈眈之中丰满自己的羽翼,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半年来没了父皇的帮衬,他根本不是昭王的对手。
况且年初在养心殿内,父皇的那一声“少虞”足以见得,他对昭王的成见和芥蒂,似乎已经翻了篇,虽然李奕川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内心是恐慌的,他知道没了父皇给自己的太子这个头衔,他什么也不是。
这半年来,皇祖母曾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李奕川清楚知道,皇祖母是看他天资愚钝,知道他比昭王更好掌控,扶持他上位是想让他当那个傀儡,刚开始他是高兴的,总归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但皇祖母毕竟是养大了昭王的人,没接触多久便觉得他愚钝,两人发生了几次争执之后,她似乎也放弃了自己。
那时李奕川就想,哪怕自己和昭王斗个你死我活也好,至少他能证明,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所以当昭王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宫时,李奕川终于有了一丝侥幸胜过自己这个五弟的看法,即便他对自己毫无尊重,上来就是一句质问:“你疯了?!秦衍之和贺寒声在战场上为我们这些人拼命,你转头把沈岁宁骗去丹玉关送死!李奕川,你脑子是让驴踢了吗?”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去送死呢?”李奕川坐在台阶上,幽幽反问:“就我所知,这位棠溪郡主的武功高强,又有两位军侯悉心教导,耳濡目染的,万一她真能御敌、保住丹玉关呢?”
昭王骤然提高了音量:“她就没上过战场!况且拓跋典是个什么角色?当年贺侯爷守关,跟他苦战了整整半年,最终落了个两败俱伤!沈岁宁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那又如何?他们是臣子,臣子本就该去送死的。”李奕川无情地说出冰冷的话,神情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好像一句被抽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昭王这才惊觉,不过短短半年,才二十出头的李奕川竟也沧桑了许多,此刻他微微佝着的背脊,让人再难联想到半年前的少年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时候昭王自己也在想,他和太子这么斗来都去,和皇祖母这样斗来都去,到底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各自又得到了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李奕川冷哼一声,从台阶上站起,轻轻拂去身上的灰尘,红色的华服一尘不染,“丹玉关若破了,华都必定会沦陷。现在朝中可没有像贺寒声这样有能力的人挡在前面,到时候……少虞,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内,留给昭王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带了胁迫意味的话——
“对了,差点忘记恭喜你,听说徐桢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两个月便要临盆了。孤已经差了最好的太医去照拂,等孩子出世,孤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第117章 尾声(二) 赢了。
第117章
沈岁宁还是去了丹玉关。
昭王派出的人转达了他的意思, 但沈岁宁思量再三,没有选择折返回去华都。
胡绩问她为何不回,她已经知道太子就是想让她去送死, 说不定他们还未到丹玉关, 整个朝廷都撤离了京城。
沈岁宁笑着反问他, 如果拓跋典真的无人能敌,如果丹玉关注定守不住, 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要挡在关前,是谁都可以, 为什么她不行?
胡绩提醒她,他们就算死守在关前,也只会牺牲得毫无意义。
沈岁宁说不会没有意义, 华都那么多人,不光是有朝廷和那些贵族子弟,还有许多毫不知情的平民百姓。就算真的要撤, 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离,丹玉关多坚守一刻,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时, 沈岁宁顿了顿, 不满道:为什么那么肯定丹玉关一定会失守?万一她能守住呢?
胡绩没做声, 战场上忌讳说些丧气话,容易致使军心不稳, 但他心里门儿清, 就凭他带的这么些人,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守不住的,何况对方可是大丹最为彪悍的拓跋典。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由于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太子他想要的助力, 他这个不中用的老将,已经被他那个薄情寡义的侄儿放弃了,他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活着回去了,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胡绩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沈岁宁也不是个会临阵脱逃的孬种,她和胡绩交流过几次丹玉关的布防情况,并且在抵达之前就制定出了调整方案。
这让胡绩对她刮目相看,直言有秦将军当年的风范。
秦将军就是秦衍之,沈岁宁她爹沈彦,虽然离开沙场多年,但仍旧宝刀未老,沈岁宁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太差。
丹玉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最大的特点就是山与山之间被河流分割,水势湍急,而大丹的军队虽然骁勇,却不擅水战。
巧了吗这不是?
沈岁宁为数不多的群体作战经验,恰巧是她十六岁那年,和一群海贼争夺资源。那群海贼对漱玉山庄这块宝地虎视眈眈许久,差点打上山头,还折了不少好弟兄,被驱逐之后沈岁宁仍旧不解气,硬是带了人追到海上,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复仇决心,耗光了他们的粮食,杀了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种小势力争夺资源的群体作战,跟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比起来,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但有些经验仍旧可以借鉴,比如——
先断掉他们的粮草,再把岸上的兵都逼下水,用他们不擅长的战斗方式击溃他们。
但沈岁宁不知道的是,所谓拓跋典的这支军队,只是大丹王室声东击西的幌子,真正的拓跋典,早已经带人潜入了华都之中,随时准备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
这天是中秋。
往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赏月,好不热闹,但今年似乎格外冷清些。
长公主久违地换上了宫装,带着病体准备入宫。
李擘要见她。这是昭王亲自来传的话,于是长公主在昭王的陪同下前往了养心殿。
李擘同她说,好久不见,妹妹。
长公主并不想与他叙旧,她恨这人入骨。
当年为了笼络朝臣,李擘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指婚给了草莽出身的贺长信,所幸贺长信这人虽然有些粗鄙,但待她很好,一来二去的两人有了感情,李擘却又卸磨杀驴,无情地将贺长信置于死地。
如今,他们一家天各一方,儿子儿媳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生死未卜,她与丈夫更是早已天人永隔,这时候再谈什么手足情,全是空话,她恨不能手刃了李擘泄恨。
李擘见她良久不说话,终于抬眼看她,“朕知道,你恨朕,你们都恨朕。朕也知道,自从阿瑾走后,朕就做了许多错事,朕……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朕的江山,不能亡于外族之手。”
长公主腿一软,心脏空了一拍,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宁宁她……”长公主不敢相信,一个月过去了,丹玉关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总是宽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擘知道她是想岔了,道:“丹玉关的军队,只是大丹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拓跋典早已经混进了华都,母后手下的两支军队,已经由他接管。”
“怎么会……母后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勾当!”
李擘笑出声,讥讽开口:“你以为母后是什么良善之人吗?她从来不是。她想要权力想得要疯了,奈何太子和昭王都不顺她的心,中原又从来没有女子当政的先例,她便和拓跋典做了交易,让在大丹已无望继位的拓跋典来当中原的王,她当王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治理国家。”
长公主往后踉跄了几步,呢喃骂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拓跋典比母后年轻整整二十岁!”
李擘沉默了一会儿,附和:“是啊,都疯了。我们这个家里,怕是只有你一个正常人了。……哦,少虞也勉强算一个,但这家伙最近心心念念的都是女人!不中用的东西,亏朕还对他寄予厚望!”
长公主虽然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得有些昏了头,但还是敏感捕捉到了关键字,“昭王?陛下的意思是……”
她没说出后面的字,但李擘心知肚明地“嗯”了声,大殿如今就他们两个,他直言道:“少虞比川儿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比川儿聪明,也比朕当年有魄力。”
李擘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养在太后膝下的昭王面临着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处境,可他小小年纪却掀了桌子,敢于和太后抗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这让李擘不禁想,若是当年他也坚持一下,徐瑾是不是就不会饮恨而终?他是不是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李擘将一个包装得极为繁复的食盒递给长公主,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年少时最爱吃的糯米糖。长公主不是头一回拿到皇帝给她的糖,但确实头一回觉得这东西的分量如此沉重。
李擘交代:“川儿虽天资愚钝,但到底没犯过什么大错。希望……来日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能叫少虞……给川儿留一条活路。”
长公主收好食盒,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你既然早知昭王更适合,那么当年,张玄清……”
“朕只是想证明,朕自己也能做主。”李擘打断她。
长公主愣住。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住一生,而年少时的李擘,最渴望的,便是脱离母亲的掌控,自己完完整整地做一件事情。
偏不巧,太后是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对她、对李擘皆是如此,恨不能桩桩件件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是她运气稍微好一点,嫁出了宫墙,而贺长信恰好又不是个软弱之辈,没能让太后的控制欲得到分毫满足,也给她圈出了一片相对自由的天地。
贺长信是能在太后责罚她的时候,闯进寿康宫带走她,不卑不亢地说出“嫁进我贺家的门,就是我贺家的媳妇。怎能用李家的家法来束缚?”的人,太后如何控制他?皇帝又如何容得下他?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觉得李擘刚刚有句话说得对。
这个家里,没一个正常人。
……
两天后,拓跋典按照与太后的约定进入皇城,直入金銮殿。
皇帝的龙椅上空空荡荡,李擘坐在台阶上,一身黄袍,珠帘遮挡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整个大殿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今天走不出这座宫殿了,李擘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少的他被自己的母亲杀死了,如今的他,也即将殒命在他那对权力痴狂的母亲手下。
李擘对自己的落幕没什么情绪,也许本该如此,他只是同拓跋典做了个交易。
他说,他身故后,尸身由他处置,请求拓跋典放过他后宫的妃嫔和城中的百姓。
拓跋典同意了,给了他一条白绫,一把匕首,让他自己选择。
于是李擘拿走了白绫,吊死在了金銮殿,他坐过无数次的龙椅上方。
随后拓跋典控制了皇城,按照交易,他自立为王,太后为王后,两人共治中原,但拓跋典临阵反悔了,他说中原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才不要娶一个跟他爹娘一般大的老太婆。
太后气了个半死,大骂拓跋典不守信用。
拓跋典反骂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为了权力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会被世人唾骂千年。
太后悲愤交加,不堪受辱,选择了自刎谢罪。
至此,大成都城沦陷,朝中无君王主事,满朝文武四散而逃,就连太子,也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带着东宫的金银财物逃跑了,把太傅薛保义气了个半死。
昭王府的詹事也劝昭王赶紧逃,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援军来了再露面,好过在京城白白等死。
昭王不肯,拓跋典进城后杀了好些硬骨头的文官,他说这是他们李家人犯的错,理应由他来承担。
众人见劝他不动,选择与他共存亡,这是大成唯一的希望。
八月十九日,前相爷欧阳启号召文武百官齐聚皇城门前无声抗议,结果二十九余人被无情杀害,包括已是花甲之年的欧阳启;
八月二十日,林庆荣在薛家拦下了准备自刎就义的太傅薛保义;
八月二十二日,一生刚正不阿的相爷林庆荣为了保住华都百姓,弯了脊骨,入宫城侍奉拓跋典;
八月二十三日,原殿前都指挥使宋斐携两子与昭王汇合。
短短半月,华都如同被覆盖在巨大阴影下的炼狱一般,所有人都不见天日,看不到希望,只听说那个大丹的王又杀害了多少无辜的子民。
直到南方有捷报传来,前去平乱的沈彦、贺寒声即将班师回朝,这才终于给阴霾之中的众人带来了一丝光亮。
而这时的丹玉关,沈岁宁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场仗,她几乎力竭于此,背靠着粗粝的城墙坐在地上喘气。
“……赢了?”她像在做梦一样。
直到一旁的胡绩讷讷地“啊”了一声,点头,“赢了。”
死寂了片刻后,众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灵芮和沈凤羽抱在一起,双双热泪盈眶,每个人都狼狈得紧,但还是掩盖不了胜利的喜悦,激动道:“少主,少主我们打赢啦!”
沈岁宁内心也很激动,时至今日,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帅们坚守的是什么。
这场仗打得并不轻松,对方损失惨重,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沈岁宁擦了擦脸上的灰,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洗澡了,身上的汗水、血水混杂着泥泞的味道委实不好闻,是她自己都无比嫌弃的程度。
沈凤羽问她:“少主,要休整一下再回华都吗?”
沈岁宁摇头,“不,现在就回。”
第118章 尾声(三) 若是贺寒声在就……
第118章
沈岁宁刚到丹玉关的时候, 就发现所谓的拓跋典的剽悍铁骑来攻关是个幌子,领兵的那个人压根不是拓跋典。
当时胡绩就猜测,说拓跋典声东击西, 很可能是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的京城了。若是京城被攻陷, 他们反向丹玉关打过来, 那沈岁宁他们就会腹背受敌。
至于拓跋典是怎么带军队混进京城的,他们也无从考究, 因为领兵的人虽然不是拓跋典,但也是拓跋典麾下以骁勇著称的悍将, 他们不眠不休地打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将对方的战力耗尽,并重新铸起丹玉关的防御线, 补上了太后特意为拓跋典留出来的缺口。
但如此一来,他们能够带回京城支援的人便所剩无几,唯一庆幸的便是耗光了他带来的军队, 让大丹那边短时间内没有接应他的可能性。
拓跋典当初为了能顺利潜入京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带军队过来,除了被沈岁宁等人拼死挡在丹玉关外的铁骑, 就只剩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 加上此人虽然有着过人的军事才能, 但性情却狂狷自负,他认为太后能出卖国家, 皇帝也软弱至此, 这个朝廷烂到了根里, 压根不值得他费太多的心思,一直到自己控制住皇城后,才不紧不慢地给王庭传信, 让他们再派军队过来。
当然,也可能他压根没想过丹玉关能被守下来,据说那是他麾下最引以为傲的一支队伍。
这便让沈岁宁他们有可乘之机。
抵达京郊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沈岁宁让胡绩带着所剩不多的士兵们隐秘驻扎,她和沈凤羽、灵芮等人混进京城,寻找时机里应外合,力求一击即中。
拓跋典控制了皇城之后虽然没有封城,但安排了人手在城门关卡严控进出城门的人员,宽进严出,若是发现异常,轻则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重则立刻就地诛杀。
好在碧峰堂出来的姑娘们经验丰富,混进城中没费什么功夫。
沈岁宁等人进城的时机是傍晚。
残阳泼洒在斑驳的泥瓦墙上,放眼望去,皇城城楼曾经辉煌的鎏金瓦当在暮色中褪尽光泽,只剩几片残破的琉璃瓦斜斜搭在檐角,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呜咽。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衣衫是洗得发白的粗麻,补丁摞着补丁,却都尽量扯得平整,仿佛这样便能遮住满身的狼狈。
沈岁宁第一次见到如此压抑的京城,没有想象中战乱时的残破,却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进城后的第一时间,是回去永安侯府。
听胡绩说,拓跋典曾经和贺长信交手过许多次,他在贺长信手下吃过的败仗比他来中原的次数都多,有几次拓跋典的军队都已经退回边境线了,还被贺长信追着打了几百里地,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边境的城池。
拓跋典恨贺长信入骨,他若是来了华都,一定会去永安侯府,而府上她和贺寒声都不在,只有长公主一人。
沈岁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甚至开始想若是长公主出了个好歹,她怎么向南征的贺寒声交代,又如何面对父母。
等到了永安侯府,看到偌大的院子内空无一人时,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屋内有外人进来过的狼狈痕迹,但看起来没有任何发生过争斗的样子,想必是在拓跋典来之前,侯府的人便早早撤离了。
沈岁宁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凤羽提醒她说:“少主,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探长公主她们的去向了,此地不宜久留。”
沈岁宁点点头,问灵芮:“小九那边有消息了吗?”
灵芮摇摇头,“不光是九霄天外,以前热闹的那些乐坊、歌坊全部都空了。听说拓跋典这个人好女色,把城里好看的姑娘们全都掳进宫中去了。”
这时,附近的巷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疯癫笑声,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死寂。
三人闻声过去,就看到又脏又臭的僻巷里,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发丝纠结如枯草,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锦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污与血痕,露出的小臂被冻得发紫,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那锦袍料子极好,长公主也有几匹,说是西域进贡的织金蜀锦,年前全给了沈岁宁,为她裁制了几身过年的新衣裳。
这不是寻常百姓家里会有的东西,且那女子的脸虽然被头发遮住,但沈岁宁还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凑得近了些,那女子察觉到她,发出一声惊慌的惨叫声,扭头就要跑,被沈岁宁一把抓住了手腕。
“……高岚馨?”沈岁宁辨认了片刻,迟疑着叫出这个对她来说有些久远的名字。
镇国公府的岚馨郡主,原先在沈岁宁刚和贺寒声成亲时来找过她的那个姑娘,她和她见过的最后一次面,是去年在武会堂斗武的时候,那会儿她脸上还有未曾消掉的红色掌印,可也不及如今的半分狼狈。
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岚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似乎是没认出易容后的沈岁宁是谁,等到沈岁宁告知之后,她终于激动地呜咽出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好多天……”
高岚馨说着说着,失声痛哭了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原本漂亮的脸蛋如今灰扑扑的,让眼泪冲出了两条白色的印迹。
沈岁宁看不得她这样,她情愿高岚馨像当初拦她马车时那样跋扈。
徐兰即她们出城之后,临江别苑现下无人居住,沈岁宁带高岚馨在这里暂时落脚,又让灵芮去翻出了先前徐兰即穿过的旧衣裳,让高岚馨简单梳洗了一下。
高岚馨告诉沈岁宁,长公主如今在皇城里。
沈岁宁心脏猛然一抽,“怎么会?”
那么大一个侯府,重兵如云,怎么可能连长公主都护不住?
高岚馨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拓跋典控制了皇城之后,就开始清算朝中能有一战之力的武将府邸,把府上的女眷亲属掳进宫中当人质。我……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沈岁宁冷冷一笑,“怪不得他还有闲心夜夜笙歌,原来打的这龌龊算盘。”
“长公主本来应该也能逃的,但是她好像同拓跋典谈了什么条件,把其他府上的女眷换了出来,”说到这里,高岚馨声泪俱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她一个人,把所有人质都换出来了。”
沈岁宁猛地站起身。
她握紧双拳克制着情绪,问:“朝中的武将呢?平日里那些鼻孔朝天看的男人们呢?如今国破家亡,他们怎有脸缩在公主身后的?”
“都跑了,他们一听拓跋典的铁骑都打到丹玉关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高岚馨讽刺出声,同时心里又有难言的羞愧之情,因为她爹镇国公,是第一个撂挑子跑路的。
那时她才知道,大敌当前还敢往前冲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所有人都是贺侯爷那样的铮铮铁骨。
沈岁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长公主独自一人面对拓跋典会经历什么,她不敢想,她要马上把长公主解救出来才行,最妥帖的方法就是她去一换一,替代长公主成为拓跋典的人质。
沈凤羽和灵芮察觉她意图,几乎同时上前按住她,“少主!不可!”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沈岁宁看她们一眼,“又或者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两人沉默。
没有。除了沈岁宁,没有人更合适去当这个人质。
可是长公主毕竟也是天家血脉,除了牵制永安侯府,其他人也会因为顾及公主安危而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一个尊贵且柔弱的公主,和一个能在丹玉关逼退大丹铁骑的女将,傻子都知道谁更适合当人质吧?
况且听说那个拓跋典这些天杀了很多人,性情如此之残暴,他若是知道沈岁宁把他那支军队打没了,狗急跳墙了要把沈岁宁杀掉怎么办?到时候不仅没把长公主换出来,还白白送命。
沈凤羽太了解沈岁宁的脾性,她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于是她说:“我替你去吧。反正拓跋典又没见过你。”
灵芮也说:“还是我去!山庄不能没有少主,碧峰堂也不能没有凤羽啊!”
沈岁宁皱眉:“你俩都闭嘴!我说我要现在就去了吗?一上来就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怎么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上赶着去送死的傻缺吗?”
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不是吗?”
沈岁宁:“……”
沈岁宁懒得同她们争辩,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需要确认长公主在宫中的情况如何,若是拓跋典需要她作为人质来牵制大成的军队,那么长公主暂时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都说那拓跋典是个好色之辈,沈岁宁嘴上说着不急着去换人,但内心却如同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备受煎熬。
若是在皇城之外、京城之中,她或许还有办法把长公主解救出来,又或者是想办法去换她,可偏偏是在她唯一无法涉足的密不透风的宫墙里。
若是贺寒声在就好了。她想。
她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觉得自己这么需要他。
第119章 尾声(四) 永安侯府满门忠……
第119章
贺寒声已经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随他一同回来的, 还有在潇湘作乱的异姓王爷赵景熠,他带了他的军队一起北上勤王。
赵景熠是个性情中人,当时他败局已定, 被贺寒声生擒, 潇洒地丢掉了手中武器, 说成王败寇,他愿赌服输, 希望贺寒声能看在两人打了这么大半年的份上,给他一个痛快, 因为他不想当一个毫无尊严的战俘,更不想进京去面对李擘那个狗皇帝。
那会儿贺寒声已经收到了来自华都的急报,他同赵景熠说, 他不杀他,也不俘虏他,让他堂堂正正骑在马背上, 跟自己一起回华都勤王。
赵景熠淬了一口,说勤个屁的王!他巴不得皇位早点换人,他封地的百姓都快被繁重的赋税、还有那些贪得无厌的狗官逼死了。
贺寒声说, 不是内斗, 是外贼入侵。大丹的人马已经打到丹玉关了。
赵景熠“嚯”地一下站起, 说那还等啥?干他爹的大丹去!
然后兵戎相向地打了大半年的两支队伍就这么愉快地握手言和,一起北上。
途中贺寒声又收到了两次急报, 分别是李擘被杀害和丹玉关守住了。
守丹玉关的是沈岁宁, 贺寒声知道,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着急,但是他必须稳住眼前的局势。
沈彦比他冷静许多,他说家国大事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要分得清。外敌入侵,若是他们这一战败了,南方大乱,天下流离失所的人们会更多,他们不也是谁的儿女,谁的父母,谁的妻子和丈夫么?
贺寒声说他明白。无论丹玉关守不守得住,他会为有这样的妻子而骄傲。
守关成功的消息传来后,贺寒声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暂时没有沈岁宁的消息,但至少大成的后方保住了,没有军队的接应,拓跋典在京城站不住的,贺寒声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拿城中的人开刀泄愤。
因为局势紧张,所以返程路上,贺寒声的情绪都不是很高,他率着前锋部队先行回程,赵景熠与他同行。
赵景熠话特别多。
一会儿问他,“哎你见过大丹的人没有?听说他们胡子拉碴的,又黑又壮,拎中原人就跟拎小鸡仔似的。我去他大爷的!”
一会儿又说,“我都几百年没去过华都了,上一次到京城还是上一次,不知道这京都的变化大不大?”
一会儿又,“喂贺寒声,你怎么跟你爹一点都不像?我家那老头子说,你爹也挺黑的。”
等到他问“听说你媳妇儿也很能打,是不是真的啊?”的时候,贺寒声终于忍无可忍地回了句:“闭嘴。”
赵景熠“哟”了声,调侃他:“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路上的神情,比吃了败仗的时候还难看。将士们都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你这个样子,他们也会很有压力。”
贺寒声怔愣少许,终于明白过来赵景熠的用心良苦。
他自嘲一笑,“抱歉。是我失态了。”
“哎呀正常正常,换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妻子居然上了前线,都会跟你一样神思不宁,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打了大半年的仗,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气氛太低迷没好处的。”
说起来赵景熠也觉得很神奇,半个多月前他跟贺寒声还在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他居然在提醒他鼓舞士气……
不过赵景熠承认,不管是让他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贺长信,还是跟他交过手的贺寒声、沈彦,确实都有点儿人格魅力,他们既是可敬的对手,也会是可靠的朋友。
于是赵景熠厚着脸皮问贺寒声:“哎贺寒声,你媳妇儿还有姊妹不?咱俩当不成亲兄弟了,做个连襟兄弟也好啊。”
贺寒声微笑着回他一个字:“滚。”
距离华都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宋嘉临和宋闻时兄弟俩找到了贺寒声。
他俩从华都策马而来,不眠不休地跑了整整一夜,终于给贺寒声带了华都里面的消息。
宋嘉临说,李擘和太后薨逝之后,拓跋典在华都大肆搜捕皇室宗亲,见一个杀一个,手段极为暴虐,太子早早地就逃离了京城,昭王现在虽然藏身在京城中,但他现在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无非就是安抚那些被迫入朝侍奉拓跋典的文官们,让他们哄着点拓跋典,以免他对城中百姓动手。
不过一天前,昭王进宫,把原本作为人质的晋阳长公主换了出来。
听了这话,贺寒声一时竟不知做如何反应。
于公,昭王是大成所剩无多的皇室血脉,只有他在,大成才不算亡国;可于私,贺寒声也无法看着自己的生母在外族人手下受辱。
宋嘉临宽慰贺寒声说:“让昭王去换长公主出来,是林相的主意。他如今侍奉那个拓跋典,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想必是有把握才敢如此。”
“那我母亲……”
“你放心,长公主已经接出来了,是嫂夫人亲自去接的。”
贺寒声:“你见过宁宁了?”
宋嘉临“嗯”了声,但没有下文,似乎是在犹豫后面的话当不当讲给贺寒声听。
一旁寡言的宋闻时开了口,道:“你夫人,很有魄力。永安侯府满门忠烈,实在是令人叹服。”
他语气是毫无遮掩的敬佩之意,却无端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时宋嘉临才告诉贺寒声,说沈岁宁和昭王一起进宫去了。
……
昭王不可能一个人去当人质,风险太大,即便林庆荣有天大的能耐和胆子,也不敢把大成最后的命脉赌在一个性情残暴的外族人手里。
于是沈岁宁提出,她跟昭王一起进去,先把长公主换出来,她留在昭王身边保证他的安危,万一拓跋典真的要对昭王动手,沈岁宁还能为昭王争取活命的机会。
她是如何跟林庆荣取得联系的呢?这话要从见到高岚馨那会儿说起。
从高岚馨口中得知长公主在宫里当人质伊始,沈岁宁第一反应就是要尽快把人换出来,但她没有门路,听说林翎的父亲林庆荣依旧在朝中主事,便抱有一丝希望地找到了林翎。
林翎在太后摄政之后,便被革去了官职,在京郊盘了个菜园子闲散度日,大丹破城之后他悲愤不已,而得知自己父亲居然助纣为虐入朝为官,更是和林庆荣大吵了一架,断绝了父子关系。
沈岁宁找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也成熟了许多,他发间甚至多了几缕灰白,大概是国破之后带来的郁结所致。
她没同林翎叙旧,直接说明了来意。
林翎许久没说话,其实他心里大约也清楚父亲是在曲线救国,但是他拉不下脸来,旁人都说他比他父亲刚正不弯,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林翎从来不觉得那是夸他的话,因为父亲比他懂变通。
于是在林翎的帮助下,沈岁宁和林庆荣搭上了线,还顺带得知了昭王的下落。
三方一碰头,一拍即合,由林庆荣牵头,将昭王送进宫替代晋阳长公主成为人质,让擅于易容术的沈岁宁暗中保护昭王,这样既能将长公主救出来,又能帮林庆荣争取到拓跋典的信任,方便下一步的计划。
昭王入宫后,被软禁在了宝华殿,因为怕他耍花样跑了,拓跋典命人打折了昭王的双腿,又设了重兵看守,又安排了人一天给他送一趟饭,好维持他的基本生命特征。
这个送饭的人原先是拓跋典信任的一个部下,后来那部下被悄无声息地做掉了,沈岁宁易成他的样子,每天给昭王送饭的同时,也给他通一些外面的消息。
这天沈岁宁依例给昭王送饭,她告诉昭王,贺寒声他们已经到城外了,正准备攻城,她现在要立刻把他换出去。
昭王无法自主行动,他在这不见光的宝华殿里被关了整整七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脸颊都瘦得凹进去了,眼里也似乎没了光亮。
听到沈岁宁要换他出来,昭王艰难开口问她:“你把我换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逃脱,你信我,”沈岁宁压低声音,一边给自己和昭王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一边说:“林相的人在外面接应你,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出去。你知道吗?兰娘马上就要临盆了,你总要体体面面地去见你孩子一眼吧?”
这话让昭王脸上终于有了生气,他任由沈岁宁把自己摆弄来摆弄去,又问:“她……她还恨我吗?”
“她没恨过你。”沈岁宁手脚利索地把昭王背在身上,轻声说:“她大着肚子在乡下,不知道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她虽然不恨你,但你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回华都来。”
昭王安静了许久,说:“好。”
林庆荣派的人在宝华殿外接应,等沈岁宁好容易把人送出来后,立刻背起昭王,同沈岁宁说了句“夫人,您千万要保重”,便匆忙带着昭王藏匿起来了。
沈岁宁也赶紧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把自己装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静静等候拓跋典来提她做人质。
其实做出换人质这个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沈岁宁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易得了昭王的脸,却无法填补男女之间的体型悬殊,一但是拓跋典亲自派人来提她,很容易便会露馅,到时候难保气急败坏的拓跋典不会大开杀戒,让她命丧当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沈岁宁想自己向来是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就这样等了快一天,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贺寒声正带着人攻城。
说是攻城,但其实华都并没有大丹的军队防守,因为贺寒声比拓跋典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而他的军队还被拦在丹玉关外面,于是贺寒声等人轻而易举地接管了京城的防卫,直逼皇宫。
“贺”字军旗在皇宫中随风飘扬的时候,拓跋典揪着“昭王”的头发,像拎鸡仔一样把人带到了外面,他现在正在盛怒当中,下手极重,沈岁宁这个痛觉比常人要迟钝许多的人,都感到了几阵钻心的疼。
大概是察觉到手上的重量比预料中轻了许多,拓跋典掐着沈岁宁的脖子定睛一看,瞬间发现了人质被换掉了,他暴怒到了极点,吼了一声,将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立刻就要杀人灭口。
沈岁宁顿时两眼直冒金星,呲牙咧嘴的,喉间瞬间涌上来一股腥甜。
不过她躺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随风飘起的“贺”字军旗,心中终于安稳了许多,不管她今天的结局如何,她的使命完成了,保住了昭王这个皇室血脉,也算没有给贺寒声丢脸,没有给漱玉山庄丢脸。
只是在看到领头那个身着盔甲的人时,沈岁宁又惊讶又困惑。
怎么会是他?
第120章 尾声(五) 你是不是在想,……
第120章
段克己手执长剑骑在马背上, 那一缕银发随风而动,他认出了被摔在地上的沈岁宁,神情一动, 立刻翻身下马。
拓跋典察觉后, 瞬间改变了准备灭口的决定, 反手抽出长刀抵在沈岁宁脖子上,凶狠出声:“你再往前一步, 我杀了她!”
段克己立刻原地站定,不再敢动, 连同他带领的人马也不好轻举妄动。
沈岁宁气极,对着段克己吼道:“段克己你傻啊!你不是恨死我这个负心人了吗?现在正是你报仇的好时机,你动手啊!你现在动手杀了这个外贼, 军功就是你一个人的!一举两得你有什么好犹豫不前的!”
“你闭嘴!”拓跋典手上用力以示警告,沈岁宁脖子上瞬间洇出血来,脸上的面皮也有了脱落的痕迹, 被拓跋典一把扯了下来。
“长得还挺不赖,嗯?性子这么烈,倒是比你们那些狗屁不是的官儿有种多了!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撕下沈岁宁的面具后, 拓跋典收了刀, 改用手掐住沈岁宁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反扣在怀里, 面向段克己。
拓跋典嘴上说着喜欢,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沈岁宁脖子上的血都渗出来了, 这大丹汉子的手劲极大, 像是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人脖子拧断。
沈岁宁可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她这么年轻貌美如花似玉的,才不要做断头鬼。
于是她软了语调开口:“大哥啊, 我们中原人表达喜欢的时候没这么粗鲁的,要不您下手轻点儿呢?要真给我掐死了,对面那位小将军可得偷着乐了。”
虽然来华都一年多了,但沈岁宁刻意放轻语调的时候,仍旧是叫人听了身子都酥麻了半边的吴侬软语。
拓跋典一北方汉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心痒痒,他笑:“你少给我下蛊,小姑娘。我若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城,你也得跟我死一起,黄泉路上我们搭个伴,做个亡命鸳鸯不孤单。”
沈岁宁心想,我可去你的亡命鸳鸯吧!老娘才不要跟你这浑身羊膻味的大汉死一起。
蛊拓跋典不成,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段克己。
沈岁宁不知道为什么段克己会在军中,也不知道贺寒声是什么时候把这人收进自己麾下的,也许就是她和段克己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看到鬼面人后落荒而逃了,而贺寒声趁机带走了当时身受重伤的段克己。
平心而论,段克己是个可用的人才,哪怕彼此有些恩怨在,沈岁宁也不会因此去否认他这个人的能耐。
但眼下这个情形,她被拓跋典扼住了咽喉,旁边还有数名精锐围着,就算她能够从拓跋典手上挣脱,下一秒这些随拓跋典来的大汉就能把她捅成筛子。
想要全身而退不是没有可能,但要赌。
于是,沈岁宁叫了段克己的名字,怕拓跋典听得懂,她特意用了扬州话问:“你的虞山剑法练得精不精?”
段克己微微一愣,看沈岁宁眼球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人,他瞬间懂了,郑重其事地向沈岁宁点了点头。
沈岁宁叹气,换回了拓跋典能听懂的官话:“最好是,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拓跋典掐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迫使她完全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脖子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拓跋典恶狠狠问她:“臭娘们!叽里咕噜地打什么暗语!”
“咳!我们在说——”
沈岁宁直翻白眼,脑子更是飞速地转,“我当年负了他的情,现在黄泉路上我先走一步,叫他别记恨我了!”
拓跋典玩味地看了眼段克己,又看向沈岁宁,“我就说这小将军看你的眼神不清白,你们还有这一段呢?这样的话,我更得想办法成全你们了。”
“别,我可不想跟他死一起,会做噩梦的,”沈岁宁气有些接不上来,声音明显沙哑,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不过中原有句古话,叫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他的,我现在还,免得一会儿咽气了还不上了。大哥你不介意吧?”
拓跋典冷笑着没作声,他倒要看看这软声软气的小娘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得到了默许后,沈岁宁左手伸进自己的衣兜,像是在翻找什么,周围的大丹精锐瞬间警觉看向她,这时段克己飞身前往,几乎是瞬间挑破前面几人的喉咙,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也就是这时,沈岁宁右手扣开绑在手腕上的镯子,取出腕剑狠狠往上扎在了拓跋典的右手上,同时左手取出香料往他脸上一撒,并抬脚攻他下盘,双手抓住他拿刀的手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拓跋典人高马大的,个子又健壮,这一个过肩摔差点没把沈岁宁腰折断,眼看着她就要原地跪下去,段克己立刻上前来扶住人,带着她转了个身,顺手划破了后面几人的喉咙,并顺利带着沈岁宁撤回到了安全的范围。
小命保住之后,沈岁宁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整个人瘫软地半跪在地上,段克己赶紧拽住她,“喂,还没结束。”
“……你们这么多人在,还用得着我上吗?!”沈岁宁没好气。
段克己一想也是,他带着的这一支队伍,足以处理掉拓跋典和他身边的这些所谓精锐了,但是他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和沈岁宁的过往,贺寒声还是愿意把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他。
周围乱糟糟的,是双方交战的声音,拓跋典败局已定,段克己怕沈岁宁被不长眼的士兵踩到,扶着人靠坐在宫墙边上短暂喘息。
沈岁宁问他:“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贺寒声不亲自来?毕竟刚刚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失手,这都会是见我的最后一面。”
段克己沉默了片刻,反问:“那你呢?刚刚看到是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是很失望。”
“是啊,是有点失望,甚至是愤怒,因为他这次没来,可能永远都会见不到我了,”沈岁宁笑了笑,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情绪,“但我明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他始终有比解救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没来其实也好,因为我猜,他不会表现得比你刚刚要冷静。”
沈岁宁被拎出宝华殿的时候天刚刚亮,等到皇城中的大丹人和助纣为虐的叛军被清理完已经是傍晚的时候,除了段克己带进来的这一支队伍,又陆续进了几支“贺”字旗的军队,沈岁宁便知道贺寒声应当是已经在附近了。
宫中没有太医,沈岁宁便随便包扎了下脖子上的伤口,就着装水的缸拾掇了下形象。
段克己嘲笑她:“命都差点没了,少主这会儿还有闲心装点门面?”
沈岁宁:“那当然要的啊,就算要死,也要做个体面的漂亮鬼,不然白瞎了我爹娘生了我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段克己抱着剑站在一旁,看沈岁宁纠结地鼓捣着她那如瀑般的青丝,他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沈岁宁大约才十五六岁,比现在话还多、还不着调。
他那时就觉得,这姑娘生性散漫自由,不当被任何的世俗和规矩所束缚,而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于她而言,大抵只是拖累罢了。
于是段克己突然问沈岁宁:“所以少主是打算离开漱玉山庄,常住在京城了?”
沈岁宁动作一顿。
段克己:“他待你很好吗?让你愿意违背自己的天性被困于一方,况且我看这华都也没什么好的,人人都在尔虞我诈,糟糕透了。”
会不会常住京城,沈岁宁暂且没有定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被任何人困住,段克己。哪怕他是愿意付出性命还我活下去的贺寒声,也不会困住我。我如果留在京城,那一定只能是出于我的本意。”
段克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墙,贺寒声等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见她出来,贺寒声立刻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用力地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沈岁宁,在惯性使然下抱着她转了两圈。
贺寒声抱紧沈岁宁,眼眶有些发红,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轻轻在她耳边呢喃了无数声“对不起”。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贺寒声?”沈岁宁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也有些发酸,但语气仍是笑着的。
江玉楚背着昭王走过来,沈岁宁把他换出来后,林庆荣便把他托付给了贺寒声保护,贺寒声连夜找了人为他医治,但他的腿骨被拓跋典打断了,要恢复起来还需要些时日,本来此时应当静养,但昭王执意要亲自来看看大难过后的皇城。
看到沈岁宁安然无虞,昭王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表嫂安好,少虞也可心安了。”
朱红宫墙在暮色中褪尽了往日的明艳,斑驳的墙皮顺着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像是岁月猝不及防撕开的一道旧疤,宫门前的鎏金铜狮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众人踏过城门前的台阶,鞋底碾过碎石与干枯的草屑,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宫道里回荡。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残破的宫城镀上一层暖光,那些伤痕累累的角落,竟也透出几分劫后重生的温柔与希望。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令人深恶痛绝的灾难,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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