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
“公子!公子——不好了!”下人慌慌张张跑到殷梁跟前。
殷梁“啧”一声, 从怀中美人胸前抬起头,瞪他一眼,不耐烦道:“没看见我在干什么吗?!”
下人战战兢兢:“是……是……”
“是什么!”殷梁推开美人站起来,上前踹了下人一脚。
“是永嘉公主她……她……投水自尽了!”
“自尽?!”殷梁肥硕的身子一颤, 转忙问道, “那公主现在呢!救回来了没有!”
“没……没有, 据说东宫里的人找到公主时,公主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公子!”美人一声惊呼,躲开殷梁歪歪扭扭倾倒的身体。
殷梁“嘭”的一下摔到席上, 已是四肢瘫软、眼神迷茫, 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太子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说罢一顿, 颤颤巍巍爬起来, 慌张道:“我得出去躲一躲!”
但还没等殷梁走出门,“嗖”的一声恐怖破空声传来。
殷梁身形一震, 低下了头——一支箭大半扎入了他的心口, 一分不偏。
他再抬首,嘴角流出血来, 随后“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 但殷梁还没有咽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 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下一刻,一片玄金色掠入殷梁涣散的视线中。
萧照临从腰间抽出佩剑,没有任何犹豫, 抬手斩下——
咕噜一声,殷梁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萧照临的长靴边。
在府内侍从们的惊声尖叫中, 萧照临仍没有停手,一下一下,砍在已经无头的尸体上。
鲜血四溅、骨肉粉碎,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弥漫、充斥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朝野震动。
不到半日,太子闯入殷府杀了殷梁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庾氏家主也就是如今的中书令庾明连夜入宫,请见皇帝。
紫光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案下左右分立四位官员,左为庾明与其子庾崇,右为尚书丞与吏部侍郎,是从前袁氏的门生。
还有庾妃站在皇帝身后,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帝扫了一眼其下四人,面上神情莫测,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时之间,殿内陷入了某种凝重的滞静之中。
似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
“陛下!”庾崇性子焦躁,最先耐不住,出列开口道,“殷梁的父亲殷侍中如今身在京口,肩负北伐之责,乃是舍家忘身的国之肱骨、朝之重臣,太子今日却残杀其子,何极骇人听闻!”
他重重拜下,“还请陛下一定严惩太子,还殷侍中一个公道,不然,天下臣民该如何寒心呐!”
不等皇帝应答,尚书丞亦出列道:“陛下,就臣所知,太子此举是因永嘉公主……”他叹了一口气,不忍说出那个词,“太子身为公主的嫡亲兄长,愤怒至此,也是人之常情啊。”
“右丞这是何意?”庾崇冷嗤一声,“是说是那殷梁逼死了公主吗?”
“可公主早已是殷家妇,夫盼妻归,更是人之常情!岂有是公主就可罔顾天理人伦的道理?更何况,让公主回殷府也是陛下的意思……”
皇帝突然敲了一下案面,看向庾明,声音听不出喜怒:“卿有何见解。”
庾明站在原地,躬身道:“老臣以为,太子前有预手军务大政与外臣主将交通之事,是为不忠;后有屡次违抗御令恣意妄为之事,是为不孝;如今又当着天下臣民的面,残杀重臣之子,是为不贤。”
“如此不忠不孝不贤……”庾明一顿,慢悠悠拜下,朗声道,“臣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不可!陛下三思啊!”尚书丞与吏部侍郎当即跪下,齐声道。
但还未说出一二,就被庾崇喝止:“放肆!以为紫光殿是从前的袁氏堂吗!这里岂有你们俩说话的地方!”
庾崇此时提起袁氏,令其二人大感惊慌,却也惹来皇帝一眼。
庾妃立时开口,分散皇帝的注意:“陛下,妾虽知太子是因公主玉殒,伤怀太过,从而迁怒殷梁。可阖宫上下,哪个不因此感伤,就连陛下您得到消息后,也是震恸不已。”
庾妃抬袖拭了拭眼角泪花:“妾虽并非公主生母,但看着也实在伤心。”她放下手,“可无论如何,这都并非太子可以肆意残杀重臣之子的理由。”
“他今日可因迁怒殷梁便杀了殷梁,明日是否会因迁怒旁人……”庾妃故意停顿一下,看了皇帝一眼,暗示这个旁人或是皇帝,再叹了一口气,“太子终究太过恣意妄行了。”
她也在皇帝身边跪下:“国本如此,社稷何安?”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下御案,慢慢踱到殿中,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夜风袭入,皇帝猛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内侍赶忙上前,搀扶住皇帝。
庾崇偷偷觑了一眼,发现此内侍并非一直跟随在皇帝身边的王恪——袁皇后留下的人。
由此暗暗察觉出了皇帝的态度,心下顿时一喜。
果不其然,待皇帝气息平稳下来,不多时,便开了口:“太子……的确难当国本……”
“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去——”殿外猝然传来一阵骚乱,中间还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婴儿啼哭,打断了皇帝的后言。
殿内众人霎时皆往殿外看去。
只见褚妃一身素白简衣,怀抱襁褓,跌跌撞撞从外面闯了进来。
褚妃才踏入殿内,便伏拜在皇帝身前,哀哀啼哭了起来:“陛下,陛下,妾听闻公主玉殒,实在难以释怀,恳请陛下垂怜……”
她怀中婴儿,也十分应景地放声大哭了出来。
不等皇帝有所反应,跪在案后的庾妃登时站起,几步快走到褚妃身侧,皮笑肉不笑道:“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十九皇子出生不过几日,妹妹自己也尚在月中,哪能不在榻上静养,万一损了皇子与妹妹的身子该怎么办。”
说着便吩咐内侍,“快送褚妃回宫!”
褚妃立刻抬头,眼泪顿时大颗大颗地从眼角落下,面色又十分苍白,看上去实在可怜。
“姐姐膝下二子皆已出宫建府,便怕是忘了儿女在身侧时,为人父母者为其一举一动牵挂之深。”
褚妃垂首看着怀中婴儿,哭腔更重:“妾今日听闻噩耗,便想起了当年公主刚出生时,也是这么被皇后抱在怀中的,实在……实在是,难以替陛下与皇后释怀啊。”
“公主……公主她可是陛下与皇后唯一的女儿!”褚妃压抑着哭声,“也是从这么小的婴儿,在陛下与皇后的身边,一点一点长大,最后出落亭亭。”
她突然又愤恨道:“依妾看,那个殷梁就该死!”
原先殿内四臣在看到褚妃后,皆为回避而低下头,但在听到此句后,又都再次看向褚妃,眼底神色各异。
庾妃更是一惊,立马想要阻止褚妃继续说下去,却奈何抢不过褚妃的话。
“那个殷梁,在想方设法成了天子之婿后,先是逼得公主出京静养许久,后又巧舌如簧让陛下为其屡下御令,害得公主以为失了父亲偏爱,这才一时想不开。”
褚妃抬眸,泪眼望向皇帝:“如此离间天家的贼子,就是罪该万死!”
庾妃:“你!……”
褚妃又抢过庾妃的话:“若是殷梁不死,怕是日后世上人人都会以为,只要成了天子之婿,便可欺辱金枝、离间天家,到那时,出嫁的公主们该如何自处,天家的威严又该放在何处!”
褚妃短短几句,便将皇帝为稳定庾氏与殷氏以及打压袁氏,而逼迫永嘉公主嫁给殷梁,最后害得公主投水自尽的事情,掩盖成了殷梁一个人欺辱公主、蒙蔽皇帝的罪行。
“所以,妾以为,陛下当废了殷梁与公主的婚事,并厚葬公主、嘉奖太子,才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天家威严绝不会为世家所欺!”
褚妃抽空哄了哄怀中婴儿,再道:“还有那殷涛罪臣,子不教父之过!本也难逃一死,不过念在他还担负着北伐之责,可暂时不予追究。但若是他还因此心怀怨念,做出什么不臣之事,便撤了他的监军之职,让他从京口滚回来,好好替他的儿子担罪。”
庾妃气得浑身发抖,不断念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
褚妃却疑惑道:“若非如此,难道姐姐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将公主出降殷氏所导致的吗?”
庾妃本下意识想要继续驳斥褚妃,可直觉却让她先看了看皇帝的面色。
顿时住了嘴。
皇帝面色淡然,虽不予置否,却缓缓俯下身,接过了褚妃怀中的十九皇子。也神奇的是,刚刚一直啼哭不止的十九皇子,到了皇帝手中,没过多久就停止了哭泣。
褚妃便自行站了起来,边哭却也边笑道:“陛下,皇儿最喜欢您呢。”
又轻轻一叹,“公主与太子又何尝不是呢?”
皇帝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让守在殿外的王恪,亲自送了褚妃与十九皇子回去-
在知晓昨夜紫光殿内发生的一切后,张邱犹有后怕。
当时皇帝恐怕真的已经动了废储的念头,若非褚妃及时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永嘉公主厚葬之礼过后,张邱从悲伤中抽出精神,借着看望十九皇子的理由,催着萧照临亲自去往褚妃殿中,当面感谢褚妃。
在萧照临踏入褚妃殿室的那一刻,隔着屏风,褚妃的声音便已传来:
“殿下不必谢我。”
“要谢的话,待鹮郎回来后,去谢他吧。”
第222章 朗日高悬 谢不为爱他。
在听到褚妃提及谢不为的那一瞬间。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重起来, 一下一下砸在萧照临的胸腔——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在谢不为离开东宫、离开临阳之后。
他的心脏好久没有这样跳动过了。
他都差点忘记,心脏在身体里跳动是什么感觉了。
麻木。
自谢不为丢下他以来,他一直是如此麻木的。
像一个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般活着,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之所以仍履行身为太子的职责, 不过是不想谢不为得知后失望而已——
可他终究还是要让谢不为失望了。
在抱住萧神爱已经冰冷的身体的那一刻, 萧照临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仿佛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想起袁大家说的, 他会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也会害死萧神爱。
果然应验了。
他果然没能护住明珠, 没能护住母后唯一的女儿。
为何会这样呢?
为何在成为坐拥天下的君主之前。
会先失去所有呢?
既然如此, 又为何不肯放弃这个太子之位呢?
在砍下殷梁头颅的那一刻,萧照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看吧, 只要愿意放弃那个位置, 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只是,这一刻来得有些太晚了……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
也早已失去了, 他最爱的人。
萧照临没有再做任何的挣扎。
几乎是束手就擒。
浑身是血的回到东宫后, 他更换了干净的衣裳, 去往栖芳园。那里的垂丝海棠早已谢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可萧照临却能透过那片枝桠看见。
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模样。
以及, 漫天花雨中,一身红衣的,那个人。
在得知褚妃帮了他之后, 萧照临也并无多大触动。
那个人人艳羡、觊觎、甚至为之穷尽一生机关算尽的储君之位,对他来说,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孤家寡人而已。
……
“鹮郎离宫的前几日, 曾私下找过我。”褚妃的声音平缓、柔和。
“他告诉我,他心中最放不下你,故来请我在他离宫后,替他多多照顾你。”
不知想到什么,褚妃竟轻轻笑了起来:“那孩子呀,生怕我会不同意,话还没说完,就朝我拜下了。我立刻想扶他起来,便也忘了皇儿还在我腹中,这一弯腰,竟是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哎呀,好一阵忙乱……”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
不过只言片语,萧照临就能依此想象出,谢不为当时忙乱又惊慌的样子。
褚妃笑完,继续道:“他扶我坐下后,又再次朝我拜下,说,‘太子殿下乃未来的仁德之君,却一时为奸邪小人所困,实不该也。我本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辅佐殿下登上大位、泽被天下,却也奈何必须暂时离去,便恐那些奸邪小人会趁此时谋害殿下……若当真到了东宫震颤的地步,还请娘娘万务不惜一切也要保住殿下的储君之位,不然,天下将无有再次澄明的那日。’”
“他说完这些话,便久久伏拜不肯起来。”
“我看出他心里想说的其实不只有这些,就对他说,好孩子,还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姑姑,只要姑姑可以办到,就一定不会推辞。”
褚妃停顿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像一声叹息:“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脸上迷茫又痛苦,对我说,这里好疼,疼得像有人在剜他的心,可他却不能告诉你,因为,如果告诉你了,你就一定不会让他走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褚妃笑笑,唤来侍女,“去将十九皇子抱给殿下看一看。”
萧照临愣愣地接过襁褓,慢慢垂下眼,看见了一张雪团似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
很可爱,他不自觉地想,就像小时候的明珠一样。
想再多细细看几眼,可眼前却莫名越来越模糊。
萧照临将襁褓交还给侍女,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很快,便没有听见,侍女接过襁褓后的惊呼。
——小皇子脸上怎么有泪!
明明是正午时分,可周遭的一切却像是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呼啸的风声四起,恍惚处处悬崖。
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慢下脚步,而是一直朝前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声——“景元。”
他猛地回头,大雾散去。
萧照临站在悬崖边,只差一步,他就要坠下去。
喊住他的是谢不为——是海棠花下的谢不为,是凌光阁中的谢不为,是小声问他“疼不疼”的谢不为,是答应“永远不会离开”的谢不为……
是爱他的谢不为。
心脏在这一刻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一夜,他曾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逼问谢不为到底爱不爱他。
谢不为没有回答。
于是,自那一夜开始,他的心便逐渐不会跳动了——在缓慢地死去。
直到今日,直到褚妃告诉他,谢不为不回答。
只是因为知道,若是让他知晓他的感情,便再也走不了了。
……
萧照临像一个将死之人,突然被人救了回来,被重新教会心跳、呼吸,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体会重生的感觉。
原来,早在那一夜之前。
谢不为就已经给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爱。
——爱他。
——谢不为爱他-
在桓策再没有任何停顿地转述完来自临阳的消息后,谢不为像是经历了一次溺水——不仅仅是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还有重新找回了呼吸。
待回过神来后。
谢不为下意识捂住了心口,静静地感受着胸膛中剧烈的心脏跳动。
桓策看着这样的谢不为,眉头动了动,问道:“既然有如此挂念的人,还要……坚持那样走下去吗?”
谢不为闻后慢慢放下了手,侧首看向堂外。
朗日高悬。
“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谢不为道。
桓策沉默须臾。
问:“何时启程?”
一缕金色的阳光漏入谢不为的眼中,不会不刺目。
但谢不为却没有眨眼,也没有避开。
而是坚持直视堂外刺眼的光芒,良久之后,轻轻笑道:
“七月。”
第223章 山陵将崩 不知是何处的暗牢,谢不为已……
太安十四年, 七月初三清晨,临阳渡口。
慕清连意率先登岸,一左一右搀扶谢不为踏上渡口。
脚落地之后,谢不为却并未往预先备好的马车处走。
而是站立原地, 环顾渡口四周。
临阳渡口虽并非处在水陆枢纽之上, 但因离京城最近, 故其繁忙程度向来不亚于各大枢纽渡口。
然今日,渡口附近却空空荡荡,几无人踪。
纵使迟钝如连意, 也马上察觉出了异常, 迅速戒备起来, 将谢不为紧紧护在身后:“六郎, 这里情况不对,我们先回船上吧。”
慕清虽未出声, 但立刻靠谢不为更近, 手握在腰间剑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谢不为慢慢收回眼, 笑了笑:“没什么, 是我们到的太早了, 这里还没忙起来吧。”
连意:“清晨正是繁忙时候……”
“慕清、连意。”谢不为打断了连意的话, 垂首看向怀中的黑色木盒——里面装着阿北的骨灰。
“……你们就从这里送……阿北回家吧。”
“六郎!”连意颇为不赞同, “此事再如何紧要,也要我们先安全回到谢府再说!”
谢不为未立即应声,只将木盒交给慕清, 再举目望向会稽的方向,沉默一瞬,道:“阿北会等着急的。”
连意眉头皱紧, 看了一眼慕清手中木盒,声音随之低沉下去:“……那就让慕清从这里送阿北回会稽,我陪着你回谢府。”
谢不为微微摇头,却是笑道:“连意,你也是阿北的好朋友,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躲懒呢?”
“六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这里情况不对……”
“好啦,我与你说笑呢,怎么这个也听不出来。”谢不为侧首看向连意,歪了歪头,“等下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就安心地与慕清一道去会稽吧。”
谢不为说这话时,神情轻松,语气也轻快,很是有说服力。
“真的吗?等下真的有人来接你吗?”连意想了想,顿时也放松下来,“可是五郎安排的人?”
谢不为一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催促道:“你与慕清快去吧,早去也好早回。”
连意呆呆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喊慕清一道,却不想慕清突然开口道:“六郎,等那些接你的人来了,我们再走。”
谢不为转而将视线凝向慕清,静了片刻,再道:“慕清,别试图擅作主张。”
明明谢不为的声音很平静,但连意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不满——这是谢不为对他们很少有过的态度。
他立时感到慌乱,扯了扯慕清的衣角,压低声说:“别惹六郎不高兴了,我们快走吧。”
慕清没有动。
就在连意以为谢不为快要生气的时候,谢不为反倒笑了:“慕清,在阻止我直接杀了徐盛的时候,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是冷笑。
谢不为上前一步,便将慕清硬生生逼得退后了一步。
如此步步紧逼。
“不是知道不要破坏我心中的大局吗?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连意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开口问,却又听到慕清沉声回答:“……因为保护六郎,才是我与连意存在的意义。”
连意一怔,他虽没懂慕清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立马跟上:“对!慕清说得没错!我和他就是要一直一直保护六郎的!”
谢不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停在了江岸边。
江流不止,水面粼粼,谢不为的身影映在其中,像一团火在水中支离破碎。
连意后知后觉察觉出了什么,却又无法准确描述出来,他顿时有些焦急:“六郎,你是不是有些事没告诉我们?”
谢不为沉默许久,眉眼一弯,对着连意:“没有。”
再对慕清,语调也缓了下来,“现在听我的话,就是在保护……我。”
慕清没有吭声。
连意看看谢不为又看看慕清,还是有些弄不清现在的状况,想再问些什么,脑子里又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去吧。”谢不为背过身,目光落在江面。
江风吹得他的长袍猎猎。
宛若火焰在肆意燃烧。
慕清终是退后一步,对着谢不为的背影深深一拜,与连意离开了。
马蹄声渐远。
没过多久,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继而有脚步声渐近,人数很多,却并不杂乱,声音也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大概会以为是什么风声或是落叶声——很显然受过某种特殊、严格的训练。
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比清晨的江风还要凛冽的气息——
杀意。
谢不为没有转身,仍是望着江面:“是在这里吗?”
那阵杀意并未因为被发现而加重或是减轻。
良久,有一人靠近谢不为。
长剑出鞘,却只道:“请——”-
不知是何处的暗牢,谢不为已经待了十日。
月光从狭小的高窗中透进来。
照亮谢不为在简陋的木案上所刻下的两个“正”字。
一笔一划,规整有力。
丝毫不见任何会因迷茫、惶恐、惊惧而产生的颓然之势。
“他们说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我本还不信。”
一道深沉的嗓音从暗处显现,几经回荡,便完全失真,听不出原本的声音:“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谢不为准备另刻一笔的手一顿,却也没有抬头:“将见圣颜,不敢失仪。”
那道声音沉寂许久,慢慢近了:“不愧是叔微的子侄,这样也能听出朕的声音。”
而近来的,除了渐渐清晰的嗓音,还有一阵沉重苦涩的香气——并非宫中常用的龙涎香,而是浸深入衣袍肌肤之下的药香。
谢不为忽然想起,袁璋在去世前对萧照临说过的,“在陛下认为山陵将崩之前,若是你仍与袁氏休戚与共,那这天子之位,便轮不到你。”
山陵未必将崩。
可一旦皇帝自己这么认为,那便会比寻常更加在意能否牢牢地掌控权力。
“不,臣并非听出,而是……”谢不为缓缓抬起头,看向昏暗烛火下一道苍老的身影,“臣早就知晓。”
语罢,施施然起身,挥去衣上稻草尘土,朝着那道身影一拜:“臣谢不为,拜见陛下。”
月下栏杆的影子,一根一根压在谢不为身上。
却并未在这些日子里压弯谢不为的脊梁,纵使伏拜,也依旧不卑不亢。
皇帝不动声色:“为何早就知晓?”
“毕竟,无论是辅佐太子,还是染指北伐,京中最想置你于死地的,都当是……庾氏才对。”
谢不为只静了一瞬,便道:“所谓炙手可热到能挟制天子的颍川庾氏……”
“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罢了。”
第224章 北伐之局 “一盏,赐死臣的毒酒。”……
几乎是瞬间,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惊讶、意外,最后又化为平静。
“……如何发现的?”
谢不为:“自元帝始,先有琅琊王氏王丞相, 后有谯国桓氏桓将军、汝南袁氏袁司徒, 都曾堪与皇室共天下, 观如今,似乎颍川庾氏亦有与此相当之权势。”
“然则,颍川庾氏怀握权势之根源, 与王、桓、袁却有根本不同……”说到此, 谢不为停住了, 抬起头, “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臣才能继续说下去。”
皇帝似笑非笑:“倒与叔微一般, 无论何时都不忘了场面功夫。”
“讲吧。”皇帝近了一步, 俯视着谢不为憔悴却风姿依旧的眉眼,“朕恕你不敬之罪。”
“琅琊王氏之权势源自辅佐元帝建朝于临阳之功, 谯国桓氏之权势源自土断、北伐之绩, 汝南袁氏之权势源自其族四世三公、门生遍天下之名望, 皆不可撼动, 但颍川庾氏既无功绩, 亦无名望,其所仰赖,不过是——”
“身为陛下的母族。”
“是故, 纵使颍川庾氏已跻身第一流士族,却仍然没有拥有滔天权势的资格,为防止其他世家心生不服而群起攻之, 便只能依照正统法理,将权势交还给陛下。”
“所以,臣才认为,庾氏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又如何肯定,是朕主动利用庾氏,而非庾氏挟天子而争夺权势?”
谢不为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笑,那双憔悴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因为……”
“储君。”
“倘若陛下完全被动,那么储君便该是庾妃之子,而非由蛮族女子生下、再由袁氏抚养长大的皇子。”谢不为道,“若臣猜的不错,所谓国师择选储君,也不过是欺瞒世家的幌子,真正选择储君的权力,从来只掌握在一代一代天子手中。”
谢不为迎着皇帝愈发深邃的眼神,慢慢站起,继续道:“不然,储君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唯一并非世家女所生的皇子。”
“从太子出生,到袁皇后抚养,再到汝南袁氏为了太子甘愿交还权势,这一切,都是陛下掌控人心、深谋远虑的安排。”
谢不为深吸一口气,再道:“还有上个月,褚妃之所以能够轻易说动陛下放弃废黜太子的念头,也是因为,其实陛下从未有过改立世家女所生的皇子为储君的想法。所以,就连我与殿下的关系……”
“……也早已被纳入陛下的千秋之计了。”
谢不为微微垂眸笑了笑:“而这些,恐怕颍川庾氏还未能察觉到吧。”
皇帝一怔,旋即也朗声笑了起来:“当真不愧是叔微的子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甚至比你的叔父看得还要通透,他不过是看出庾氏的一举一动由朕掌控,便急急忙忙请辞归隐,却不知,朕仍需要你们谢氏平衡朝堂,便不会打压、放弃谢氏,何故匆忙交还权力隐退呢?”
谢不为平静地看着皇帝:“不,叔父并非担忧陛下打压、放弃谢氏,而是……激流勇退,不愿再牵扯其中罢了。”
皇帝面上的笑陡然冷了下来,嗤道:“好一个‘不愿再牵扯其中’。”
“他激流勇退,那你呢?你缘何迎激流而上啊?”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仍是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逐渐在栏杆前来回踱步:“纵使你们谢氏再如何通透,却也永远不会理解朕。”
“当年,朕登大位不过数年,权柄尚未收拢,便遭遇桓氏之乱,每日每夜,寝食难安。后来,皇后离朕而去,袁氏难以为朕所用,朕便只能扶持庾氏,打压士族,却仍要平衡朝堂,平衡每一个足以威胁皇权的世家。”
“一步一步,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朕从未认为朕将会成为一个明君,却不认为朕并非有为之主。自南渡以来,皇权旁落已有近百年,是从朕开始,权柄才重回萧氏,也是从朕开始,世家才不敢肆意欺辱皇室!”
“激流之中,朕退不了,也不能退。”
皇帝猛地停下,侧首看向谢不为,一半脸在阴影中,一半在昏暗烛火下:“若当是你,你身处朕的位置,面临朕的困境,又该如何做?”
谢不为垂下眼:“臣不敢僭越。”
却又复抬眸,直直迎上皇帝阴冷的目光,“但臣会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袁皇后、袁氏所图并非权柄,而是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进而收复中原。”
皇帝双眼微微眯起,半晌,冷笑道:“你是在向朕求饶吗?在向朕说,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口中的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还有……收复中原。所以,你才屡次违背朕的意思,扰乱朕的安排,甚至去往荆州与桓氏结为联盟。”
他再一叹:“你的确永远不会理解朕。”
声落,自隐秘处传来脚步声,倏尔,有黑衣人出现,打开监牢栏杆,将一盏酒放在了谢不为身前的案上。
月光照进酒杯,酒液晶莹,散发出淡淡的酒香——仿佛只是一杯普通的酒。
“以你的才智,应当知晓,这酒里有什么。”皇帝道。
“是。”谢不为徐徐坐下,径直端起那盏酒。
眼睫垂下,静静地对着月光看了看,“臣知道,这是一盏毒酒。”
“一盏,赐死臣的毒酒。”
没有想到谢不为会如此淡然,皇帝微露惊讶:“你似乎早有意料。”
谢不为点点头:“是,臣早有意料。”
“自臣入荆州的那一刻起,臣便意料到会有今日,意料到陛下一定会赐死臣。”
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
谢不为眼睫微颤,看向地上栏杆的阴影。
恰如启程前的那夜,他与桓策相谈时,身旁烛台的影子。
那夜,他将信笺交给桓策:“待我死后,你便将这封信公布天下,宣述桓谢结盟,绝非意图篡位,而是为了北伐。”
有隐隐的血腥气从信笺上传来。
这绝非普通信笺,而是一封——血书。
桓策神色颤动,他虽早已猜到谢不为想用自己的死,推动北伐。
但当这一刻真要来临,心中却莫名踟蹰。
桓策没有接过信笺,只凝着谢不为的双眼:“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谢不为摆首:“无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们都等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桓策,望向廊外漆黑的夜色,“权辛没有立刻出兵,并非为了内战过后休养生息,而是如你所说,幽州蝗灾肆虐,百万军师粮草辎重难以在短时间内凑足,只能等其他州郡秋收结束,才能挥师南征。”
“而八月秋收便要开始,至多九月……”
谢不为没有再说下去,只道:“所以,我们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那如果,还有另一个办法,让所有人相信,桓谢结盟绝无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收复中原呢?”
谢不为将视线重新落到桓策身上,笑了笑:“没有了,莫说皇帝不信、临阳朝廷不信,就连天下百姓,也不会相信,一个不受重用的外放臣子,与曾意图篡逆的桓氏合作,不会有半分染指皇位的私心。”
他缓缓起身,准备启程。
语调轻轻,言语却重重落下:“唯有我的死,才可以证明。”
……
谢不为回神,慢慢将酒盏送至唇边:“因为,这如今的北伐之局——”
“必须,由我来破。”
突然想通了什么,皇帝神情一凛,却眼见谢不为将要饮下毒酒,连忙高声:
“快来人!拦住他!”
第225章 是谢席玉 “我带你回家。”
黑衣人瞬时闪现, 冲入监牢。
却根本来不及打落谢不为手中的酒盏。
——酒已入喉,即将咽下。
“六郎——”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暗牢入口方向闯进来。
“荀原死了!”
“荀原他于北郊自焚而亡了!”
几乎是同时。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荀原——他的师父。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焚而亡。
黑衣人趁机而上, 重拍谢不为的后背, 令谢不为将剩下的酒全部吐了出来。
只是到最后, 酒尽了。
血却止不住——源源不断地从谢不为的口中呕出。
慕清连意一路杀至监牢前,看到这一幕,连意急忙道:“六郎!六郎!荀长自焚, 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 他的弟子与桓氏结盟, 只为北伐而绝无异心!”
“六郎, 你一定要撑住,不能辜负荀长的用心啊!”
有更多黑衣人从暗处涌现, 很快将慕清连意包围, 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在等待皇帝的指令。
皇帝神情晦暗不定,良久, 低声笑嗤:“荀原……荀原……颍川荀氏……”
“好一个颍川荀氏啊!”
几百年前, 萧明公登位前夜, 颍川荀氏家主便是以自焚的方式, 阻止了明公称帝;
后来明公之孙将荀氏几乎赶尽杀绝, 虽终于改朝称帝,却也永为世人不耻,且使得荀氏在天下人心中, 成了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而如今,颍川荀氏唯一的后人荀原自焚,力保谢不为与桓氏结盟的北伐之心。
荀原已死, 倘若谢不为再出任何意外。
到那时,天下震怒,便恐怕朝廷的根本都会被动摇。
皇帝闭了闭眼,长叹:“罢了,让他们走。”
黑衣人应声而退,慕清连意得以进入监牢,将谢不为搀扶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暗牢外下了雨,潮湿的泥腥气袭入鼻腔的刹那,谢不为勉强从身体以及精神的昏沉中微微转醒。
他抬起头,看向前路。
月光已经不见了,一片昏暗。
突然,失焦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他认得。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压过他耳边杂乱的嗡鸣,熟悉的淡香也再次驱散他鼻尖难闻的血腥。
是谢席玉。
距离只剩一臂,谢不为垂下头。
慕清连意也放开了手。
谢不为一下子摔入谢席玉的怀中,额头抵在谢席玉的颈侧。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竟感受到谢席玉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谢席玉紧紧抱住他,呼吸声很重很重:“不为……”
谢不为双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有血从嘴角溢出,流到了谢席玉的衣襟上。
谢席玉低下头,脸颊贴在他的额头:“我带你回家。”
谢不为摇了摇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带我、带我……去见……师父……”
“好。”谢席玉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登上不远处的马车。
被淡香紧紧包裹,谢不为迷迷糊糊地沉入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中。
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体以及精神上的疼痛。
但当马车停下,疼痛却又再一次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烟熏味,焦苦、呛人,预示着马车外的惨烈景象。
泪在一瞬间涌出。
可他还是坚持下车。
朦胧细雨中,北郊的山火还未完全熄灭,星星点点的火光颠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谢不为的双腿难以承受地软下去。
若不是有谢席玉的搀扶,他几乎要扑摔到地上。
谢不为还是跪了下去。
跪在了雨中,跪在了水里。
谢席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淋雨。
谢不为仰起头,他曾见过此处的蓊郁、此处的荒凉,听过此处的莺啼鸟鸣、此处的寒风呼啸。
便从未想过,有一天。
会见到此处的余烬,听到此处的悲泣。
“是你……是你告诉师父的……对吗?”谢不为突然开口,“告诉他……我想以死破局的打算……”
“不是。”
谢席玉的声音隔着细雨传来,朦朦胧胧的并不真切:“荀长早有预料,在知道你失踪之后,便……”
“……他很了解你。”
谢不为忽然想起,上次与荀原别过之前,荀原对他说的,“六郎,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也不要顾忌成败与得失,就这么,走下去吧。”
——他做到了。
从那之后,即使曾有过短暂的逃避,却再也没有回头,没有放弃。
一直一直坚定地走了下来。
却没想过,这其中最为沉重的代价——死亡。
竟会让荀原替他承担。
“荀长并非因你而死。”谢席玉说,“荀长愿意收你为徒,是因为他知道,你与他志同道合。”
“你想做的事,未必不是他想做的事。”
谢席玉在谢不为身边单膝蹲下,伸出手,犹豫片刻,终是将谢不为揽入怀中,替谢不为挡去了绝大多数的风雨。
他没有再说话,谢不为也没有再开口,只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意识愈发涣散,疼痛与疲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谢不为没能再支撑多久。
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恍惚看见,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竟渐渐汇聚起来——
化作了一盏灯-
谢不为又再次彻底昏睡过去,这次的时间,比在江陵时还要久。
谢府、孟府、东宫,乃至整个临阳的医师、药材都如流水似的环绕谢不为,任谢不为所用。可即使如此,谢不为也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
直到整整十五日过后,谢不为才终于勉强恢复了一点完整的意识。
已是七月三十日。
再过一天,便是八月。
谢不为听后,久久沉默。
又接过连意呈来的,这段时日里,桓策派鹰隼秘密向他传递的消息——
北赵动作不断,权辛正在积极备战。
且似乎有一支前锋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但主将、军数与去向皆并不明朗。
一一具体看过之后,谢不为再问连意,北伐时局如何。
连意跪在谢不为榻前,仔细答道,荀原自焚而亡后,朝野舆论纷纷,太子与丞相趁机推动北伐。
皇帝让步,纵使谢不为仍未清醒,也依旧加谢不为为左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与陈郡殷氏殷涛平分北府军之权。
“那桓氏与京口呢?”谢不为问。
“皇帝允桓氏出镇固宁城,却也派了庾氏子弟前往监军。”说到此,连意突然有些踟蹰,似是在顾忌谢不为的身体。
过了许久,才咬咬牙继续道:“京口……京口那边……”
“季将军他……出事了!”
第226章 京口远眺 “阿青,又来这儿望你的心上……
太安十四年, 七月十三日,京口。
北府军驻扎处,有一座名为镇安的山,攀上这座山的山顶, 便可远眺临阳。
自季慕青元月至京口以来, 每每训练结束, 都会独自登上此山,向临阳眺望许久,至今已有半年多的时间。
这日清晨, 季慕青如往常般, 训练完军士, 便来到山顶, 迎着初秋的朝阳,望向南方。
呼啸的山风吹得他褐色的军袍猎猎, 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 隐有肃杀之气。
季慕青抚上自己的心口。
布满薄趼的指腹轻触衣下微微凸起的刺绣——是谢不为的名字。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有一句戏谑笑语:“阿青, 又来这儿望你的心上人了?”
是他的二哥, 季则。
季慕青面色陡然涨红, 却没放下手, 只闷声道:“关你什么事!”
季则也不恼,走到季慕青身侧,拽着季慕青一同席地坐了下来, 笑着叹了一声:“弟大不中留啊,瞧着人在这儿,可心呐早就飞到……飞到……嘶……什么名来着……”
“哦对了, 谢……你干嘛!”季则一把甩开季慕青捂住他嘴巴的手,侧头呸呸呸了几声,“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小气!连名字也不让说!”
季慕青瞪着他:“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季则哼哼一笑:“怎么?就许你偷偷将那人的名字绣在衣服上,还不许我偷偷看了?”
季慕青胸膛重重起伏好几下:“二哥无赖!”
说罢,作势便要起身。
季则再次拽住他:“欸欸,别走别走,羞什么呀,喜欢男人又不是什么大事,跟二哥说说呗。”
季慕青没有再动,只将头转向别处。
留给季则一张相当冷酷、却透着薄红的侧脸:“说什么!”
季则双手枕头,“哎”一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眯起眼:“就说说……那个……谢不为是什么样的人吧。”
什么样的人?
季慕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下一下。
像是试图冲出胸腔,好与衣上的那个名字,再无任何分隔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才吐出一个字,季慕青便哑了声,喉结上下滚动,脸颊愈加发烫,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季则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看向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弟弟。
上下仔细打量季慕青那副少年怀春的模样,啧啧叹道:“没想到,我们家的小霸王,喜欢起人来,也会是这样一副傻样啊。”
“谁傻了!”季慕青恼羞成怒,狠狠质问季则。
季则坐起来,双手举起表示投降:“没说你没说你,我说大哥,他当年啊,追大嫂的时候,跟你……咳咳,反正挺傻的。”
季慕青成功被吸引去注意力,追问道:“大哥也会犯傻?那是什么样子?”
“大哥他……”季则才开口,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不好了——”
有个身穿深色甲胄的军士急匆匆爬上山来,到季慕青和季则跟前,人还没站稳,便赶着奏报道:“刘统领因军械分发一事,与殷监军手下的耿修起了冲突,两个人争吵许久都没个结果,就直接打起来了!”
季慕青与季则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在殷涛来京口担任监军总领北府军之前,季氏与北府军中的庾氏一派尚能分庭抗礼,各自手下的部将、军士也能做到相安无事。
而自殷涛来到京口之后,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季氏部将、军士开始处处被庾氏一派节制、为难,故两方常起冲突、龃龉。
其中,为难季氏最多的,便是那耿修。
此人原本在庾氏一派当中并不起眼,但自从殷涛来了之后,不知怎么,竟迅速搭上了殷涛的关系,军衔由此一升再升,气焰也一天比一天嚣张,态度与行为都愈发恶劣,时常故意挑衅季氏手下部将、军士。
尽管镇北将军季铎曾多次叮嘱,绝不能与那殷涛一党起正面冲突,但在耿修愈发过分的挑衅下,几乎每一位季氏部将、军士都已忍耐到了极限。
故今日听到刘二石与耿修打起来了,也并不出乎季慕青与季则的意料——只是,这件事势必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很难不令人感到担忧。
季慕青与季则没有犹豫,立刻一齐下了山,往军士所指引的事发地点去。
才近军械处,远远的,便能听到十分嘈杂的叫嚷辱骂之声,中间还混杂不少尖锐刺耳的刀剑声。
再近一些,季慕青与季则发现,场面已经不只是刘二石与耿修互殴,而且季氏与庾氏一派的军士们也混打成了一团。
季慕青顿生怒气,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地挑起长枪,撞入正在互相厮打的人群中。
只见红缨飘飞如雨,两派部将、军士皆是一震,立刻停手散开。
季则而后赶来,扫一眼为首的刘二石与耿修二人。
刘二石尚且完好,脸上、身上都没什么伤痕。
至于那耿修……季则好容易憋住笑,那耿修已是鼻青脸肿,身上还有许多正在渗血的伤口,只是好在看起来不过是一些皮肉伤,并不怎么严重。
季慕青收起长枪回到季则身侧,也看向刘、耿二人,冷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明显是在问刘二石,可或许是那耿修在这一架中吃亏太过,赶不及想让人主持“公道”,竟抢先回答季慕青:“我本在好好地分发军械,可突然,已经领过军械的刘统领又跑了回来,还没说上两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动手……”
“呸!”刘二石又骂一声,“你也好意思说我不分青红皂白,若不是你故意将一些老的、旧的、不能用的军械发给我们,我又怎么会回来找你麻烦!”
“什么叫我故意将不能用的军械发给你们?”耿修捂着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之余却也不忘冷笑,“军械老旧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不过是你们运气不好,将那些不能用的都领了过去,哪里是我的问题?”
刘二石被耿修这副无赖模样气得口不择言:“那为何你们庾氏的人领到的军械都是好的,我们季氏领到的都是坏的!”
“什么庾氏季氏,北府军中,从无一家私姓。”一道朗朗之声从人群外传来,“有的,只是戍守边境、锐意北伐的天子之师。”
季慕青与季则看向来人,齐声喊道:“大哥!”
其余众人也都抱拳行礼:“季副帅。”
来者正是镇北将军季铎的长子,季绥。
季绥未回一礼,只径直走到刘二石面前:“今日你无端挑衅滋事在前,胡言扰乱军心在后,按照军法,当判鞭刑三十,且自领去吧。”
众人惊愕。
其实大家都知晓,军械一事定是耿修故意为之,只是难以找到证据,便很难定耿修的罪。但这般问也不问、查也不查,甚至上来就定自家部下的罪的做法,还是令在场所有人都觉不解。
季慕青愤愤不平:“大哥!明明是……”
“阿青!”季则拦住了季慕青,摇头,“不可质疑副帅。”
季绥转过身,吩咐军中长随:“去将京中赐的金疮药取来,送给耿校尉。”再对耿修,温声安抚,“校尉今日受了委屈,可好好歇息,改日我定会亲自探望。”
刘二石呆立半晌,终也对着季绥单膝跪下:“是,部下领罪。”
随着季绥去往季铎帐中的一路上,季慕青都沉默不语,而季绥没开口,季则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默默拍了拍季慕青的肩,以示安慰。
将至帐前,季绥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正低着头的季慕青:“阿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处置得不对?”
季慕青背脊一僵,头垂得更低,还是不说话。
季绥叹道:“你一定觉得,大哥实在懦弱,明明是那耿修欺人太甚,不追究也就罢了,竟还责罚刘统领。”
季慕青抬起头,高声道:“我没有!”却又立刻低下声去,“我没觉得大哥懦弱,只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处处退让、忍让,难道就是因为那殷涛掌了整个北府军的指挥之权吗?”
“是也不是。”季绥道,“殷涛与庾氏节制整个北府军只是在明,更重要的是,北赵虎视眈眈在暗。”
“若此时北府军只一味陷入内斗,到那时,便难有抵御北赵的胜算了,北伐也就更无希望了。”
季慕青不解:“可北赵的内战不是才结束不久吗?怎么会这么快……”
季绥掀开军帐:“这就是父亲要见你们的原因。”
帐内光线较为昏暗,甫入,看不清座上季铎的神情,只近了,才能发现季铎那张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庞上,竟满是忧虑。
季绥三人齐声道:“父亲”
季铎的视线从面前的沙盘移开,落到座下季绥、季则和季慕青身上,轻轻一叹:“来了啊。”
而后,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季慕青最先耐不住性子,快步走到季铎身边,问道:“父亲,刚刚大哥说,北赵……”
“是。”季铎点头,“若我猜得不错,北赵很快便会……南征。”
季铎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什么:“我曾与权辛在淮水附近交过手,两方难分胜负,相持不下,最后,是他们的粮草难以为继,才暂时放弃,回了北赵。”
“那一战,虽是我赢了,但我却始终忘不了,权辛决定撤军时,与我隔水而望的眼神——势在必得。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沮丧、失落、不甘,只有势在必得。”
“对魏朝的势在必得。”
季铎再次看向沙盘:“所以我有预感,北赵内战结束之日,便是权辛预备南征之时。”
季铎招季绥、季则也前来,指着沙盘上一处以平原为主的城池道:“这里是洛安城,物产丰饶,粮草充足,且地形开阔,十分适合驻军,若北赵南征,那洛安,便会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若想抵御北赵,那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要守住洛安。”
季慕青焦急道:“可洛安城向来易攻难守,只我们手下的兵力,恐怕很难长久守住。”
季铎一时不语,久久凝视着沙盘上的洛安城,似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季慕青像是猜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父亲,难道你是在想……坚壁清野?”
“不错。”季铎长叹一口气,“现如今,唯有坚壁清野,才能拖住北赵南征的步伐。没有洛安这个粮草充足的驻军点,权辛一定不敢冒进,而我们,只要固守后面的靖宁城,就有希望彻底挫败北赵,进而趁机北伐。”
“可现在,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殷涛的军令,我们便不可擅自出兵。难不成要等他们回心转意吗?”季则愁虑道。
“不必再等。”季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北赵大敌当前,当以守城为重。”
季铎看向季绥、季则:“三日后,你二人随我出征。”
“父亲,还有我!”季慕青走到季绥与季则中间,眼神中充满兴奋与渴望,“我也要随你们一同出征!”
但不想,季铎竟错眼回避:“阿青,你留下,守在京口,替我稳住殷涛与庾氏。”
季慕青错愕不已:“为什么是我?明明大哥比我更合适。”
季绥却笑了笑:“你这小子,不会是在说我打不过你吧?上回不算啊,是我那天没休息好罢了。”
季慕青急着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大哥比我更有谋略,更能应对殷涛与庾氏,而我……我……”
“阿青。”季铎走下主案,按住季慕青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要成为能够镇守一方的将领,便不能只会打仗,要与你大哥一般有勇有谋,既能领兵出征、上阵杀敌,也能斡旋多方势力、争取战机。”
“这次便是很好的机会,坚壁清野并非一场硬仗,而此时后方京口才是惊险。若你在我们回来之前,能一直稳住殷涛与庾氏,便说明……”
季铎眼含欣慰:“你真的长大了。”
第227章 意识微醺(二合一) 谢席玉是不是喜欢……
“季将军在七月十六日, 率其二子与一小支季氏亲卫军,未有军令而擅自越过长江,前往洛安城,似欲采取行动抵御北赵。五日后, 一名季氏斥候浴血赶回京口, 通禀季将军在洛安城遭遇了北赵前锋部队, 两军血战良久,因人数之差,季将军与其二子最后被围困在主城之中, 生死不明。”
“季小将军听闻战况后, 立即请率北府军前往救援, 但那殷涛却借季将军乃擅自出兵, 需上告陛下,等待陛下裁决为由, 迟迟不肯同意。季小将军没有再等, 直接带领北府军中剩余的季氏军士赶去洛安城救援”
连意顿了顿,神色凝重:“至今还没有后续消息, 失了踪迹。”
谢不为忽觉一阵胸闷, 喘不上气, 耳边嗡鸣许久, 才堪堪找回思绪, 问连意:“朝中议论如何?”
“朝中争论不休,庾氏一党咬死这一切都是因为季将军擅自出兵导致的,且还论断, 季将军既然敢在未有君命、军令的情况下带兵出征,便是不将陛下与朝廷放在眼里,或有”连意大感荒谬, “或有谋反之心。”
庾氏的论断完全在意料之中,谢不为甚至懒得反应。
只掀了掀眼帘,道:“继续讲。”
“太子、孟相与从前袁氏官员没有与庾氏纠缠,只抓住北赵前锋部队已至洛安城这点,道北赵南征之心已然昭昭,必须趁现阶段北赵大军还未行动,立刻遣所有北府军前往洛安、靖宁,救援季将军、抵御北赵,但”
“但陛下没有同意,对不对。”谢不为平静地接过连意的未尽之语。
“是。”
皇帝的反应同样在谢不为的意料之中。
谢不为已经完全明晰,对于皇帝来说、对于一个已经年衰且有重病在身的皇帝来说,没有什么东西会比他手中的权力更重要。
若大战开始,主将者,必然会成为下一个桓将军。
但凡稍有异心,便会再一次威胁到皇帝汲汲半生所收拢的皇权。
而这点,纵使由庾氏主将,也不会让皇帝安心。
并且,皇帝始终认为,长江天险不可逾越,纵使将长江以北的地方全部拱手让给北赵,也不会对江左造成任何威胁,不过划江而治罢了。
至于收复中原,更是不在皇帝的打算之中。
而所谓皇帝愿意让步,给了他名义上的、与殷涛平分北府军的指挥之权,也是料定,纵使他现在赶往京口,有殷涛与庾氏势力在,只要没有皇帝的首肯,他便调不动北府军的任何一兵一卒。
不过
谢不为轻咳两声,咽下喉中苦涩
不过对他来说,现在,只要有名义上的北伐之权就足够了。
谢不为掀开身上锦被,吩咐连意:“备车,我要去见叔父。”
谢翊辞官之后,便入位于京畿的宝莲寺带发修行——其生母与夫人、孩子的灵位俱供奉在此寺之中。
连意惊慌:“六郎,你身子还未大好,还需再多静养几日”眼看拦不住谢不为,又道,“不如等五郎回来,你们再一起去宝莲寺,等朝会结束,五郎便会回来了。”
谢不为起身,匆匆披上外袍,脚步虚浮地走到房门前,闻言回过头。
窗外天光才亮不久,还有些昏暗。
但落到谢不为眼中时,却奇异地汇成了如日月星辰般的明亮光点。
连意霎时呆住了。
“连意,我不能再等了。”谢不为重新转回身,眼睫在天光之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们也不能再等了。”-
宝莲寺虽尚位于京畿,却也十分偏远。
等到慕清连意驾车带着谢不为赶到时,天又已黑了。
寺中僧人提灯前来迎接,照见谢不为的脸时,竟也并不意外,只道:“静真等待施主已久,请随我来。”
静真便是谢翊入寺修行后的法号。
谢不为迎着夜风轻咳了几声,将淡淡的血腥气压在舌下:“有劳。”
后跟随僧人入寺。
经过空旷静谧的庙殿,绕过寂静清幽的小路,前方愈来愈黑,就连僧人手中的提灯,都像被这种黑暗逐渐压制了一般,能够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
就在四周将要完全陷入黑暗时——拐弯之后,眼前忽明。
是一间似乎位于寺庙最深处的禅房,纵使门窗紧闭,但其中灯火的光亮,竟足以照亮谢不为在走过诸多昏暗后,将要踏上的前路。
僧人停在了这里,对谢不为道:“接下来的路,要施主自己去走了。”
谢不为颔首,僧人便退下,而慕清连意也立在了原地,目送谢不为步履坚定地、一步步走向禅房。
推开门,谢不为一眼便看见了,正端坐在灯火下、抄写经书的谢翊。
这个场景使得谢不为有一瞬的恍惚——
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他遇到一些暂时难以解决的问题,便去谢翊院中请教。
然后在谢翊的点拨下,或慢慢拨开眼前的迷雾,或得到足够多的助力,继续坚定自我地走下去。
谢翊缓缓抬起头。
明亮的烛火照清了谢翊的面容,也照清了谢翊身旁繁多的经书。
谢不为猛然想起,他与谢翊在谢府的最后一面。
那时,谢翊房中的灯火竟然怎么样都照不清谢翊的脸,也照不清谢翊身后的昏暗。
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不为思绪繁杂、沉闷苦重的心底,竟泛出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是为谢翊。
为谢翊终于得到了,属于他的解脱。
“六郎。”谢翊放下手中的笔,对谢不为微微一笑,没有任何改变地,温声唤道,“过来坐吧。”
谢不为慢慢走近谢翊,走到谢翊案前。
沉默良久。
再出声,嗓音有些哑然,他轻声喊道:“叔父。”
谢翊点头,眼底也浮出笑意:“六郎,坐下说。”
谢不为像个终于见到亲人的孩童般,在得到正面的反馈之后,便本能地想要靠亲人更近,竟不自觉地坐到了案后,还又唤了一声:“叔父。”
谢翊应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头。
又仔细端详谢不为的脸许久,最后似有轻叹:“六郎,又瘦了。”
谢不为心中酸涩瞬间翻涌而起,直直冒到喉间、冒到眼底,但他却攥紧了衣袖,硬生生将这股酸涩的情绪压了回去,过了好久,才开口道:“叔父,我来是想是想请求您的帮助。”
谢翊微微颔首,示意谢不为继续说下去。
谢不为也在这片刻之间整理好了情绪,娓娓续道:“就我所知,自北赵内战结束以来,北赵国主权辛便一直在准备南征,近来,大军虽还未出动,但前锋部队已至洛安,且已与季将军遭遇。”
“季将军虽预料到北赵即将南征,却没有料到前锋部队会来得这样快,以至于准备不足,被北赵的前锋部队围困在了洛安城,至今生死不明。而其幼子季慕青,为了救援季将军,也领军去往了洛安城,同样再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的问题有二,一是尚且不知北赵派遣的前锋部队主将是谁、人数又有多少,二是如今陛下仍然心存侥幸,既不愿出兵北伐,也不愿主动抵御北赵。”
谢不为一顿,似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就在这犹豫之间,谢翊主动开了口:“但好在,这一切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因为六郎已经争取到了北府军的指挥之权,对不对?”
谢不为下意识点头,却又立即顿住,声音也再次有些沙哑:“这是因为师父”
“好孩子”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背,轻声安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不用内疚,也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问题,而你的师父也一定早就想这么做了。”
“毕竟北伐收复故土,也是他毕生的心愿啊。”
谢不为又默了一瞬,微微垂下眼:“我想立即启程去往洛安,救援季将军,可北府军现在定然不会为我所用。”
“所以我的计划是,先带领府军,掩蔽行踪,以避开北赵的前锋部队,只为救出季将军他们。然后,并不回京口,而是先去淮南,借用堂叔手下的淮南军,再去京口夺权,趁着朝廷还未反应过来,带着所有北府军,越过长江、淮水,驻守洛安、靖宁。”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权辛接近长江。”
谢翊沉吟片刻,暂时未置可否。
谢不为便继续说道:“我因有北伐之权为名,所以带领府军出临阳前往洛安并不难,但之后,无论是借用淮南军,还是京口夺权,都会有谋逆之嫌。”
“到那时,临阳谢府与豫州的两位堂叔,都会被我牵连。”
谢不为忽然起身,退后两步,朝着谢翊郑重一拜:“如此违逆之举,只是说出来便会觉得愧疚,然今日,我还腆颜来请叔父相助,实在愧不能当。”
“可事关家国兴亡、百年故土,我也只能前来,望获叔父允许。”
“此事过后,不为愿为谢氏罪人,万死赎罪也不辞”
“六郎。”谢翊也站了起来,扶住谢不为的手臂,“你怎么会是谢氏的罪人呢,家国社稷、千秋故土,才是我们身为受天下万民供养的臣子、世家,应当舍命弃家守护的。”
谢不为震然抬首,灯火下,谢翊的眼中隐有泪光,但面上却仍有笑意。
谢翊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块光色剔透的玉佩,以双手郑重交到了谢不为的掌心之中:“这是我们谢氏掌权子弟所据的信物,凭此信物,你两位堂叔见了,都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时,无论是何情况,他们都一定会全力助你。”
谢不为没有在谢翊的禅房中停留许久,在拿到谢氏玉佩之后,便要赶回谢府,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但在回去路上,经过宝莲寺的主殿之时,鬼使神差的,谢不为稍有停留。
恰有巡夜的僧人提灯而过,殿中佛像的阴影随之而动。
那一瞬间,竟如神佛显灵一般。
一尊尊佛像之下,忽有一点光亮起——印在了谢不为的眸中-
即使连夜赶回谢府,抵达时,天色也已将昏。
谢不为下车之后,便见谢席玉一人独立府前,静静地望向他。
那双琉璃目是一如既往的澄澈。
只是,莫名的。
此时此刻,谢不为竟能从中看出一点从前从未注意过的闪动。
夕光将谢席玉的身影不断拉长。
直直投到谢不为的脚下。
谢不为垂首看了看那道影子,心中又莫名觉得感伤——
他与谢席玉的关系,自他知晓慕清连意身世的那刻起,意识到谢席玉其实在暗地里、为他做过许多的那刻起纵使他无法立刻对谢席玉产生什么情感。
也终究不会再讨厌、回避谢席玉。
甚至,在暗牢前见到谢席玉的那刻,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不为”
谢席玉在谢不为晃神的时候,慢慢走近。
待到谢席玉出声,谢不为才发觉,谢席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近,可那股淡香却如同谢席玉怀抱住他一样。
再一次紧紧地包裹上来。
——梅香。
有一股细小的电流从脊背流窜而过。
谢不为猛地想起,谢席玉身上的淡香其实是他最喜爱的,梅香。
要问吗?
要问谢席玉,为何会用梅香吗?要问谢席玉,为何知道他偏爱红色吗?要问谢席玉,为何清楚他喜欢甜食吗?
要问谢席玉,为何会在信中写,“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吗?
谢不为双唇微动,声音堵在喉中、堵在舌下、堵在齿间
犹豫良久,终于,即将出声——
“不为”谢席玉再次唤他。
却说:“不要想,不要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不为一怔,后知后觉。
就在方才他将要开口的那一刻,似有已经熟悉的嗡鸣与钝痛将再次袭来。
可在谢席玉打断他之后,那种嗡鸣与钝痛将至的预感,就立刻消散不见。
是巧合吗?
“不为。”谢席玉又再开口,“你去见过叔父了,对吗?”
谢不为很清楚地知道,谢席玉在有意引导他不要再思考他与谢席玉之间说不清的谜团与关系——是更深的秘密,或许也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关。
但也许正如谢席玉所说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执意追寻,只会带来痛苦与折磨。
“是。”谢不为抬眸,尽量保持平静地看向谢席玉,“我去见过叔父了。”
谢席玉只点点头,便转身往府中走:“你有事情想交代我,对吗?”
简直是他心里的蛔虫!
谢不为在连意的搀扶下跟了上去:“是,去我你房中说吧。”
谢席玉的脚步一顿,微微回身看向他。
一双琉璃目中瞳仁轻颤——
谢不为突然想起去荆州之前的那个晚上。
他借着酒意,对谢席玉实施的幼稚的、却带着恶意的报复。
谢不为顿时感到有些难堪和
羞赧。
但好在谢席玉很快便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便领着他与连意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连意很有眼力见地松了手,甚至招呼也没打,就匆匆离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两日路程的奔波,又或是他这副身子确实已经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
连意才走一会儿,有风一吹,他便开始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又忍不住轻咳,身子晃着晃着。
竟往谢席玉怀里一栽——
“小心。”谢席玉只扶住了谢不为。
没再像在暗牢前那样,将谢不为紧紧抱入怀中。
谢不为却也下意识握住了谢席玉的手臂——动作实在短促,这次,谢不为便没来得及感受谢席玉的手臂是否有在颤抖。
谢席玉没再说什么,只接替连意,搀扶谢不为步入他的院中、房中。
谢不为坐下之后,忍不住环顾一圈。
——在这之前,他还从未来过谢席玉的房中。
可竟与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样——
他理应从未见过谢席玉的房间,但只一眼,他便能确定,这里就是谢席玉的房间。
并且,房中大到案、榻、屏、柜,小到各式装饰用具。
他竟都觉得熟悉。
就好像,他也曾在这里住过许久
至少,应当经常来到这里才对。
“不为。”谢席玉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药,放到他面前的案上,“先喝药。”
谢不为收拢发散的心思,转而乖乖地端起药。
药温十分合适。
谢不为便直接一口喝了下去
“咳咳咳”喝得太急,果然呛到了。
谢席玉坐到谢不为身边,轻拍谢不为的后背,还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咳咳你叹什么气!”谢不为的听觉在此时变得十分敏锐。
谢席玉手上动作一顿,像是并不适应谢不为这般跟他说话一样,竟愣了许久。
回神过后,只道:“没什么。”
答完,便坐到谢不为对面。
在谢不为还未抬头的时候,又将一碟蜜饯推到了谢不为面前。
“若是觉得苦吃一颗吧。”
谢不为低头咳了太久,咳得有些头晕,神智便开始有些不清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喂我。”
一句话出,谢席玉又怔愣许久。
可谢不为还是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不对劲,甚至还抬起头,朝着谢席玉微微张开了双唇,眯起眼,催促道:“好苦,快喂我。”
语气亲昵,且熟稔。
在如愿尝到甜味之后,谢不为才堪堪想起正事。
唇齿轻咬口中蜜饯,不断吞咽津液,第一句话便有些含糊:
“明晚,我便会带府军前往洛安。”
也不管谢席玉有没有听清楚,谢不为又继续说道:“我走之后,朝中随时可能牵连谢氏,到那时,还请你替我照看阿姊和父亲母亲,必要时,可以去会稽暂避风头”
“总之,不要让他们受到我的牵连。”
他话说完片刻,没听到谢席玉的反应,谢不为定睛看向谢席玉。
谢席玉端坐席上,眼睫垂下,面色平静,像是入了定一般,看起来难有什么反应。
其实神智还是有些不清醒——不然谢不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站起来,主动坐到谢席玉身侧。
那股淡香侵入鼻中,又莫名加剧了谢不为的不清醒。
他竟不知不觉地歪倒向谢席玉,鼻尖贴近谢席玉的衣襟、头发、乃至脸颊,去试图嗅闻更多的淡香。
待谢席玉抵住他试图嗅闻更加私密肌肤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谢不为已经完全靠倒在了谢席玉的怀中。
他也再一次察觉到了,谢席玉身上,一瞬间的颤抖。
这种颤抖在此刻,竟让他觉得,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以至于浑身如过了电一般,产生了一种飘然之感。
而这种飘然之感,是他在经历、忍受过很久很久的身体与精神的痛苦与折磨之后,体验过的最舒服的感觉——
本能的,他想要感受更多。
于是,他抬起手,不容谢席玉抗拒地,直接环住了谢席玉的脖颈。
像是微醺。
却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难受的微醺。
谢不为坐到谢席玉怀里,抬起头。
像某种小动物一般,鼻尖一路闻过谢席玉的额头、双眼、脸颊、颈侧、还有双唇。
到最后,鼻尖竟有些湿漉漉的。
谢不为感受到了,便有些好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喃喃自语:“怎么湿了?”
双眼之中已没有焦距,紧紧贴向谢席玉,在用最笨的方法一一辨认,究竟是哪里让他的鼻尖湿了。
可又实在看不清,便改用手去触碰。
额头——不是。
双眼——也不是。
脸颊——也没有汗。
颈侧呢——也很干净
最后,谢不为用排除法,终于锁定了——双唇。
但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谢席玉双唇的时候,谢席玉却猛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不为你现在不清醒。”
当真像喝了酒的人一般,最忌讳旁人说他“醉了”“不清醒”之类的。
“我才没有不清醒!”谢不为想甩开谢席玉的手,继续去摸谢席玉的双唇。
可谢席玉的力气实在太大,他尝试好几次,谢席玉的手都纹丝不动。
算了,不用手也可以。
谢不为双眼垂下,看向谢席玉的唇,猛然倾身——
在即将亲上之前。
不知为何,谢不为脑中竟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谢席玉是不是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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