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螳臂当车(小修) 黑发落在泥中,红衣……


    “六郎——”


    桓策将一盏热茶推到谢不为面前, 并故意拖长了声音,“今日怎么如此魂不守舍?”


    白雾迎面,谢不为眉眼温热,神思归拢, 却没有抬眸, 只凝着盏中热茶, 碧绿的茶末映在眸中,似春光浮动,半晌, 才化开了他脸上的愁容。


    谢不为敛袖轻触茶盏, 指尖微烫, 他并未理会桓策陡然亲昵的称呼, 只如先前般客气而疏离:“廷议将启,使君何故邀我来此?”


    桓策倒转手中羽扇, 用扇柄稍稍拨开了茶盏, 瓷声叮啷,茶香淡淡溢出:“新茶滚烫, 六郎还是小心些才好。”


    谢不为便也顺势收回了手, 长袖拂案而过, 茶香萦至鼻尖, 他再抬眸看向桓策, 却一时不语。


    桓策此人不仅如旁人所言,为人阴狠,还性情不定, 深不可测,纵使今日廷议结果可助其压制江陵士族,他也难有十全的把握当真与其“各取所需”。


    是故, 当初说服孟聿秋安排他来荆州的理由,也只敢以桓谢恩怨相搏,因为此“各取所需”的想法,实在过于单薄,一旦桓策并无此意,或是中道生变,那么,不仅说服桓策北伐无望,就连他自己也难以全身而退。


    ——这几乎等同于孤注一掷。


    若是孟聿秋知晓,便定不会为他安排,而昨日与阿北他们侃侃,或多或少,也有安抚人心之意。


    现下,桓策忽在廷议之前邀他相见,就似乎契合了他心中最坏的准备,他便不得不从方才突如其来的恍惚中强打起精神应对。


    “六郎不必如此紧张。”桓策放下羽扇,亲手掀开谢不为面前的茶盖,茶香愈浓,“不过是想在廷议之前,随意与六郎闲聊两句罢了。”


    不同于江面初见的杀意凛然,也不同于桓府那日的阴冷试探,此时此刻的桓策,甚至显出了几分和煦,若有旁人经过,恐怕会误以为桓策乃谢不为的至交好友。


    远处忽有乌云汇聚,天光迅速暗淡下来,谢不为长睫一瞬,终于抬手接过茶盏,却只放在案沿,指腹轻轻划过瓷身,转瞬已有微凉:“使君不妨有话直说,以免延误了廷议时辰。”


    “呵。”桓策轻轻笑了,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遗憾什么,却也终于不再矫饰,“谢司马是个聪明人,不过短短几日,便能看穿我荆州痼弊,还能如此杀伐果决一击中的,教那一向不可一世的徐氏也乖乖低头,实在是”


    桓策双眸一暗,微妙的停顿了一下:“让我心生敬佩,便想当面请教,谢司马是如何做到的,还望勿要藏私啊。”


    谢不为似乎从未想过桓策会如此直问,毕竟他与桓策之间的“交易”,从来心照不宣,此刻,若是他想,也自然可以再用一些心照不宣的言语搪塞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没由来的,谢不为也同样卸下了虚伪的防备,转而侧首望向檐外正滚滚而来的乌云,忽明忽暗的天光落在他的眼中,似化作星子闪动:


    “因为,这并非荆州一地之痼弊,而是如今整个魏朝之痼弊。”


    他点到为止,未再多言,而桓策也没有立即接话,室内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茶香被随乌云而来的雨前泥腥味完全压下,桓策身形一动,率先站起,高大的身影落在谢不为的身侧:


    “原来,这才是谢司马所说的,‘天下之干戈’吗?”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眸中晦暗不定:“但谢司马也应该清楚,螳臂当车,于此无异。”


    谢不为端起茶盏,茶香重新悠悠飘荡而出,他浅浅抿了一口,新茶的微苦顿时盈满唇齿,但他却未有任何表露,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咽下。


    随后,眼帘微垂,回避不答:“廷议的时辰到了。”


    桓策似有一怔,但旋即又轻轻笑了一声:“是我多言了。”语落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微微俯身,向谢不为伸出了手:“谢司马,请吧——”


    谢不为轻轻扫过桓策的手,眉心微动:“多谢使君好意。”礼罢,只撑案而起。


    然而,在此过程中,宽大的袖袍竟不慎带落茶盏,“嘭”的一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阿北被巨大的声响吓得浑身哆嗦,一个不稳跌坐在地,又被砸在自己身边的金银珠玉瞬间割破了手掌,却来不及痛呼,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连滚带爬,想要跑到屋子里躲起来。


    但才跑了两步,便被一群不速之客包围在中间,挡住了去路。


    “呵呵,跑什么呢?昨夜不是很嚣张吗?”为首之人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阿北立即认出,这人便是徐氏家主的独子——徐盛。


    他的牙齿不停地打着颤,说话断断续续:“你你怎么敢来这里!就不怕六郎知道了,回头回头问你们徐氏的罪吗?!”


    徐盛的脸当即冷了下来,围在阿北身侧的徐氏护卫便立即锢住了阿北,重重朝阿北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阿北的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徐盛这才走到阿北身前,猛地踹了阿北一脚,踹得阿北直接趴在了地上,再被身后的护卫死死压在身下。


    更多碎成残片的金银珠玉扎进了阿北的身体,阿北顿时大声痛嚎起来,却不忘抬头狠狠瞪着徐盛,口中血流不止:“等我们六郎回来了,一定一定要你好看!”


    徐盛蹲下身来,桀桀一笑,声音粗哑而狠厉:“要我好看?天下哪有这个道理,陈郡谢氏的家奴偷了我徐氏的珠宝后,竟还叫嚣着要我好看?”


    阿北愣了一下,片刻后,立马大声反驳:“我没有!我没有偷你们徐氏的东西!”


    徐盛不屑地轻轻笑了两声,再缓缓站起,抬脚踩在阿北的背上,重重碾了几下:“地上的珠宝全是我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岂容得你抵赖?”


    阿北的惨叫之声顿时响彻整个院落。


    “没有就是没有!这些东西都是你带过来的!——啊!”


    徐盛加重了脚上的力道,面目狰狞:“说是我带过来的?那你可有证据啊?”


    又见阿北已是说不出话,便更是得意洋洋:“我这边人证、物证皆可证明是你偷了我徐氏的珠宝,但你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自己的清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哼哼,这桩案,就算说破天去,也是你们陈郡谢氏的过错,更是那谢不为的过错!”


    “什么京中名门,什么望族公子,不过是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小人罢了”


    “呸——”阿北攥拳撑地,用力地昂起头,朝徐盛吐了一口血沫。


    徐盛连忙后退,以袖擦面,胡乱几下后,似感觉根本擦不净,便干脆挥袖一指,大怒道:“打!给我狠狠打!”


    “我有证据!”阿北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一下挣脱了所有的禁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徐盛先是一怔,随后连连嗤笑道:“不知所谓!你能有什么证据?”


    寒光一闪——是阿北猛地夺过了护卫身上的佩剑-


    天际电光一闪,掠过谢不为的眼睛。


    恰在此时,一只鹰隼落在了桓策的身前,桓策顿时神色一凝,须臾,看向了谢不为:“州府院中有乱。”


    “轰隆”一声,有闷雷滚过。


    谢不为的脑子一瞬空白,但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奔出衙署,奔上马车。


    大雨沉沉落下,马车颠簸不断。


    谢不为向车窗外看去,在暴雨的冲刷下,青石路像一排黑色的潮水紧紧追逐,不安的意味越来越浓。


    终于,马车回到了州府,谢不为甚至不等慕清连意的搀扶,直接掀帘而出,往院中疾奔而去。


    院门不详地大开着。


    金银珠玉的碎片落了一地。


    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狭小的院落。


    人群缝隙中,冷白的光与鲜红的血一齐飞溅而出,撞入谢不为的眼中。


    谢不为愣住了。


    是幻觉吗,是梦境吗,不然,他怎么会看见阿北用剑自刎,怎么会看见阿北满身是血地倒下。


    “阿北——”声嘶力竭。


    下一瞬,身体已经冲了过去,跪在被血染红的地上,紧紧抱住了阿北。


    “阿北阿北”错落的电光照亮了谢不为惨白的面容,其上尽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死死捂住了阿北脖颈上的裂口,可鲜血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道裂口中流出。


    “嗬”阿北的瞳孔几乎涣散,却在谢不为抱住他的那一刻,尽力张开口,“他们嗬他说说我偷我嗬我没有”


    话语未尽,瞳孔却散,暴雨直直落入阿北的眼中、口中。


    谢不为呆愣许久,忽然,身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只欲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过了许久,他缓缓弯下腰,靠在了阿北的心口上——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发落在泥中,红衣满是鲜血。


    一阵微风不合时宜地拂过谢不为的脸颊,温暖又轻柔。


    谢不为双手颤抖,抹去阿北脸上的脏污,捂上阿北空洞的双眼,再慢慢站了起来。


    慕清与连意已经制住了所有徐氏的人,而那徐盛,更是被连意按住了头,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谢不为捡起了那把剑,拖在地上,缓缓走向徐盛。


    剑尖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似乎有人在说话,但谢不为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冷漠地举起剑。


    剑光破开雨水——


    但下一刻,却后颈一痛,浑身失力,手中长剑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随后,眼前一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落叶,于风雨中,飘飘荡荡,落在了慕清的怀中。


    第212章 梦中幻境(小修) “他只是,为了谢席……


    “阿宝, 阿宝”


    一道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杳渺的像是一阵风,携来了不同于江陵的味道——


    山林的凉、野花的香、泉水的清,还有糕点的甜——时空折叠、天旋地转, 那道声音忽然近在咫尺:


    “阿宝, 你怎么睡在亭子里呀?”


    “阿宝, 醒醒呀,在这里睡会着凉生病的!”


    “阿宝!再不醒,我就要把谢阿叔从山下买来的点心全部吃完咯!”


    谢不为蓦地睁开眼, 抬起头, 黑暗化烟淡去, 金色的阳光如水波般荡开——


    泪水就在这一瞬落下。


    “诶诶诶, 怎么哭了,我没吃, 我真的没吃!都是留给你的!”


    眼前的童子顿时手足无措, 只能笨拙地凑上前,小心地认错:“阿宝, 别哭了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逗你的。”


    谢不为抹去眼中的泪, 眼前童子的模样变得更加清晰。


    谢不为一见就知是阿北, 却与印象中的阿北大相径庭——黝黑的圆脸上五官稚嫩,健壮的体格下身高却只比亭中石案高了半头,头上还扎着两个红绳绑的小揪, 显然不过是七八岁的模样。


    ——理应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觉无比熟悉, 仿佛他曾与这样大的阿北朝夕相处过很多很多个时日。


    阿北见谢不为虽不哭了,却红着眼愣愣地盯着自己,便以为谢不为还在为方才的事伤心,也就更加不知所措,挠头半响,也只想到拿起一块糕点,送至谢不为的唇边。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阿宝,吃一口吧,很甜的,吃完就不伤心啦。”见谢不为一时并不张嘴,又慌张道,“是还没睡够吗?那我带你回去继续睡好不好?”


    说着,便要放下手中的糕点。


    但谢不为却在此时伸出了手,拿住了糕点的另一端。


    两人的手都很小,叠并在一起也没有一块糕点大,谢不为便将糕点掰开,一分为二,再将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塞进阿北的嘴里。


    “你吃。”谢不为轻轻开口,声音清脆稚嫩,如泉过山涧叮咚。


    阿北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开始美滋滋地嚼了起来,嚼着嚼着,也不忘将自己手里的喂给谢不为。


    谢不为却摇了摇头:“我不吃,都给你吃。”


    七八岁的阿北脑子里自然也只有一根筋,除了知道自己要照顾谢不为外,其余的,不过是谢不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于是,他便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完了所有的糕点,末了,还将盘子里的碎屑也一并倒入嘴中。


    “嗝——”阿北撑着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阿宝,我都吃完啦!”


    谢不为也跟着笑了起来:“阿北好厉害。”


    只是笑容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苦涩,因为他知道,现在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梦。


    而正因为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他便更加小心翼翼,不愿破坏这里的一切。


    甚至,心怀侥幸,是不是只要一直在梦中,阿北就可以一直这样开开心心地活着。


    “阿宝,你怎么又在发呆啊?”阿北抬起小手,在谢不为的眼前晃了晃。


    谢不为怔了一下,旋即跳下石凳,靠近阿北,仰起头,声音稚嫩但语气却无比郑重:“阿北,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可以不可以放弃自己。”


    “只有这样,你才能永永远远在我身边。”


    这显然超出了七八岁孩童的理解范围,但阿北却依旧点了点头:“我答应你,阿宝,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恰在此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再次拂过了谢不为的脸颊。


    谢不为浑身一震,当即四顾望去,却寻不到那阵微风的踪迹,唯见风过之后,亭外山林野花轻轻摇曳。


    摇曳着、摇曳着,忽然,眼前的一切开始如涟漪般颤动不止,谢不为似有所感,回头看向阿北——


    阿北已不再是七八岁的模样,他变得高大、壮硕,却被一层淡淡的微光笼罩,像一道虚泛的影子。


    “六郎。”阿北笑着说,“我要走了。”


    “不,不!你刚刚才答应我的,不可以、不可以放弃自己!”


    谢不为扑向前,想拉住阿北的手,但在触碰的一刹那,阿北的手却化作了点点微光,周遭的一切也随之迅速崩散,明暗不定。


    “六郎,我没有放弃自己。”晦暗中,阿北双眸明亮,“我是在完成我的使命,完成照顾你、保护你的使命。”


    阿北转过身,微光也渐渐黯淡了:“我没有遗憾,所以,六郎,你也不要难过。”


    “我还是会,在另一个地方,一直一直守护你。”


    话音远去,梦境就随微光一同消散了,温暖又轻柔的风吹入帷帐,拂过谢不为的眼睫,他缓缓地睁开眼,望见了一片白茫。


    “六郎,你醒了。”连意轻轻说道,“我们起来喝药吧。”


    纵使连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出其中哭过的沙哑。


    谢不为侧过头,看见了半蹲在床头、双眼红肿的连意,也看见了单膝跪在床下、神色淡漠的慕清。


    他用力地挥开了连意的手,兀自撑着床沿坐起,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胸发闷、呼吸艰难,继而目眩耳鸣、浑身颤抖,竟是连坐都坐不住。


    “别碰我。”


    谢不为冷言斥退连意,良久之后,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扶着床梁站起,拔出连意腰间的剑,摇摇晃晃地走到慕清身前。


    剑尖微光闪烁,抵在慕清的心口,淡淡的血色瞬间染红了冷白的剑刃。


    “为什么阻止我杀徐盛。”他知道,是慕清打晕了他。


    即使剑刃抵在心口,死生皆在谢不为的一念之间,慕清也依旧神情未变,沉稳冷静:“为了保全六郎心中的大局。”


    “对世人来说,徐氏逼死一个奴仆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您因此杀了徐氏独子,那么,徐氏便有理由发难,要求荆州刺史及朝廷定您的罪,无论罪名大小,都会破坏现如今的局势,而更有可能,徐氏会以此为藉,对抗荆州刺史,进而祸乱荆州,便更不利于您心中的大局。”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谢不为手腕一转,剑刃更入三分,“小小徐氏而已,纵使我杀尽他们满门,也不会影响大局分毫!”


    “六郎——”连意冲到慕清身前,跪在了谢不为与慕清中间,苦苦哀求道,“六郎,六郎,我和慕清都不愿见到阿北慕清他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后话,便只能连连叩首,不断地乞求谢不为放过慕清。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谢不为低头嗤笑一声,“好,我来替你说。”


    喉间血腥味弥漫,但他却毫不理会,只冷冷地看向慕清,勾唇讽刺道:


    “他只是,为了谢席玉谋划,对不对?”


    连意叩首的动作顿住了,慕清低垂的头也抬起,两人同时望向了谢不为,皆是满眼震惊。


    “咣当”一声,手中的剑落地,他已是浑身无力,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清与连意二人,眼中流露出浓重到如有实质的情绪,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是恨。


    却不是恨他眼前的两人。


    “他当我是傻子吗?呵,有违常理的吴郡人、有违常理的忠心、有违常理的药丸、有违常理的鄮县援救包括,那把有违常理的袖箭!”


    谢不为咬牙切齿:“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谢不为’啊。”


    他眼前重影模糊,只得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教自己在此时显露出任何脆弱。


    “我只是好奇,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堂堂端华公子、御史中丞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谋划。”


    慕清与连意又皆沉默不语。


    谢不为看他二人如此忠于谢席玉而缄口不言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此刻竟不觉愤怒,只是觉得冰冷。


    冰冷。


    明明现下正值炎夏酷暑,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心中的冰冷慢慢散开,逐渐漫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快要失去知觉。


    慢慢的,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变化作一片片、一道道、一缕缕、一丝丝的黑影,将他裹成一个巨大的茧,与现实的一切隔绝。


    就在他快要因此窒息的时候,忽然,室外雨声响起,滴答滴答,渗入茧中,润泽了他干涸的五感、枯败的内心。


    谢不为缓缓地向外看去,与盛夏常有的暴雨不同,此时的雨,竟如游丝般从云破之处绵绵而落,落在枝头檐下,轻盈而温柔。


    “罢了,你们也不过是尽忠于主,我又何苦为难你们。”


    他收回了眼,双眸平静,如同一汪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兴,光影不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便又似一团云烟,随时可能散去。


    谢不为转过头:“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不是的!”连意忽然开口,再膝行至谢不为的脚下,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六郎,我与慕清,从一开始,就只忠于你一人。”


    谢不为疲惫地笑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事到如今,何必继续这个谎言。”


    连意抿了抿唇,看向了慕清,见慕清依旧神情冷淡,却莫名有了勇气。


    他猛地站起,退到了慕清身侧,再端正地朝谢不为叩拜下去,行了三叩大礼:“奴僭越,私藏了一件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


    再一叩首,久久伏地不起:“还请六郎,移步一观。”


    第213章 痴嗔错付(修剧情) 公子安泰,则玉心……


    连意抬起头。


    将手中泛着淡淡釉光的黑色木匣, 呈到谢不为面前。


    谢不为眼底落光冰冷,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雨下得大了,一片沙沙声。


    黄梅天独有的淡金色的光, 穿过层层雨幕印在谢不为苍白的脸上, 斑驳而晶莹。


    恍然间, 有些像华丽的金饰。


    也有些像灼烧的伤痕。


    连意知晓谢不为这是对他们有了防备之心,所以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慕清, 开口道:“我与慕清本是吴郡寒门子弟, 因族中衰败, 故幼时便被亲长送到山上习武, 以求其他出路。”


    “可没等我与慕清学成归家,意外便发生了”


    “三年前, 族中阿嫂被豪强看中, 强掳而去。族中长辈不服,上告官府, 却无半点作用, 还引得那豪强反来诬告, 全族上下因此入狱, 受尽严刑。”


    连意顿了一下, 低下头去,言语哽咽:“最后无一人幸存。”


    谢不为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


    连意沉默了一瞬, 收拾好语气,继续道:“我与慕清闻讯下山,却空有一身武力, 无法为全族平冤,便想着与贼人玉石俱焚,纵使不能洗刷冤屈,也要让那贼人血债血偿!”


    他又故作轻松,但眼底的沉重并未消减半分:“不过自然,我与慕清并未走到那一步。”


    “转机发生在计划准备实施的三天前,朝中检校御史巡查至吴郡,很快了解到了这桩案情,随后,不仅迅速捉拿住那贼人,处以极刑,还昭告全郡,为我全族平反。”


    谢不为一怔。


    三年前的检校御史——正是谢席玉。


    “我与慕清感念谢大人的昭雪之恩,便欲追随谢大人为奴为婢,但谢大人却拒绝了,只教我们留在吴郡,替他留意郡中豪门的一举一动。”


    “但在去年,谢大人却突然来信”


    “召我们,速至临阳。”


    “这封信原是我们阅后便要销毁的。”连意将手中黑匣呈得更高,“可在看过信的内容后,我与慕清皆为此动容,而不舍此信无有再见天日的时刻,便擅作主张,将此信锁于匣内。”


    话至此,连意不再开口,只保持恭敬呈匣的姿态,静待谢不为的反应。


    谢不为苍白的脸在瞬间变得紧绷。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到呈在他眼前的黑匣上。


    就在这一瞬,窗外的天光忽然更暗了些,照不清黑匣上的花纹,雨势也更大了些,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随即,视线一片模糊,像是潮湿的雨气凝成了一层障眼的纱,覆在了他的眼上。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出现,开始猛烈地撞击他的脑海,继而又是一阵头疼欲裂。


    ——这一切,仿佛都在阻止他靠近他不应知晓的内情


    闭上眼。闭上眼。就不会难受了


    睡过去。睡过去。就不会痛苦了


    不!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案角,死死咬住了下唇。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因为痛苦而放弃探寻那些真相。


    那些,隐藏在谢席玉的冷语、平静与沉默的背后的真相。


    鲜血不断地从下颌滴落,一滴、一滴;


    素白衣袖上的血花绽开,一朵、一朵。


    极致的疼痛与浓重的血腥,在此刻,变成了他唯一能与那股诡异力量对抗的武器。


    像有无数柄尖锐的刀。


    在他的身体内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他却仍不退缩。


    要么,清醒,要么,死去。


    眼前逐渐出现混乱的黑点,脑中也逐渐响起刺耳的嗡鸣。


    ——他的身体即将崩溃。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渐渐地,象征死亡的血气从身体深处弥漫而出,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涌上喉咙、涌上鼻尖、涌上耳孔


    就在血气将要涌上双眼时,忽然,他的额头开始发烫*。


    随即,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竟替他压制住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但不过瞬息,就消失不见。


    不过,这已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立即反应过来,猛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现实中真实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眼前的一切,却因此彻底清明。


    神智渐渐归拢。


    虽疼痛犹在,像是那股诡异的力量仍不死心,但他已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松开了血肉模糊的下唇,伸出手,拨开锁扣,打开黑匣——


    莫名的,只一瞬间。


    谢不为便能确定,那信上的字迹便是出自谢席玉之手。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谢席玉的字迹。


    这个认知使得他有一瞬的恍惚,头疼便愈发剧烈,像是又给了那股诡异的力量可趁之机。


    他痛到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却仍旧坚定地取出了那一封信——


    吴郡二君子足下:


    春祺。吴郡一晤,倏忽经年。惠风南来,遥想足下安泰,慰甚。今有要事相托,非足下信义昭彰、智勇兼备者,弗克当此任。


    陈郡谢氏嫡嗣不为公子,已归临阳府邸。然京中多诡谲,朝堂常暗涌,公子秉性清嘉不谙世故,兼之夙婴沉疴,体弱畏寒惧暑,纵怀澄清之志,恐为病骨所累。此诚玉夙夜忧心者也。


    故恳请二君子暂隐吴中旧迹,潜身公子左右。


    临阳非会稽山水,公子初至此处,如临悬渊,愿足下为其屏藩,御明枪暗矢于无形;公子胸藏丘壑,欲展经纶之才,望足下凡力之所及,无不可为,助其所愿皆成。


    复有私事二三,敢劳清神。公子自幼体弱,汤药须时温,寒衣常备侧,若遇公子不虞,可急用玉所寄丸药救之;公子素喜朱明之色,谓其如朝霞初升,生机盎然,锦袍红裳,最得其欢,宜周奉其身,然不必过奢,清雅合度即可;公子嗜甘若童稚,蜜渍果脯,霜糖糕饵,常置案头,可慰其怀,然须留意,勿令过食伤身。


    公子姿仪清绝,风骨天成,傲寒独放,宛若孤山疏梅。生于锦绣,长于慈荫,未染尘埃,故心性澄澈如赤子,此天真烂漫处,乃其至宝,亦最需呵护,望足下视之如珍璧,勿令俗务侵扰其心。


    凡此数端,不尽纸笔,愿君慎护如己身。


    玉知此请,实为唐突,亦令足下置身风波,然公子安危,系谢氏根本,亦系玉心之所愿。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


    昔蒙不弃,敢竭鄙怀,临楮草草,望盼驰音。


    春寒料峭,善自将息。


    谢席玉 再拜


    ——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信纸末端,谢不为久久闭上了眼。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又忽然,谢不为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滚落。


    他忽然有些迷茫。


    这个世界中,究竟什么是真,又究竟什么是假。


    如果说,从前他对谢席玉的恨是真。


    那这封信中,那这些字字句句中,谢席玉对他的爱就是假吗?


    他之前恨谢席玉,无非是因为在原书剧情以及许多个梦中,谢席玉曾杀了“他”;


    而谢席玉也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不断地挑衅他、激怒他,还一直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无任何实际凭据。


    原书剧情并未发生,梦中幻境也不过虚无缥缈,而那些挑衅、激怒、阻止,也仅仅停留在几句言语上。


    但——


    谢席玉对他的帮助与爱护。


    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只不过是他从前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在他初到这个世界最无助的时候,所伸出的温暖的手;在他醉酒任性翻墙的时候,墙下最坚定的许诺与拥抱;


    在他最关切阿姊安危的时候,传来的让他定下心的消息;在他为陆云程争取生路的时候,所周旋出的宝贵的时间;


    太多太多,还有太多太多。


    可纵使如此,他也无法立刻对谢席玉产生任何的感情。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仍是缺失的,谢席玉究竟为何如此“言行不一”的原因也是缺失的。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


    这一切,似乎与更深的秘密有关。


    但他此时此刻,无从探求,也无意探求了。


    无论真相、原因是什么。


    都不会影响他在这个世界中已经确定的信念。


    只是,忽然。


    似乎有一缕淡香从信纸上飘来。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问道:“谢席玉身上的香,究竟是什么香。”


    连意顿时愣住了,但很快,他便如实答道:


    “像是梅香。”


    梅香。


    梅香。


    梅香。


    谢不为睁开眼,望向窗外,没由来地痴痴笑了出来:


    “原来原来是梅香啊”


    突然,笑声断绝。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血,浓到近黑,一两滴溅到信纸的末端。


    与“玉”字的一点重合。


    “六郎!”连意登时站了起来,想要搀扶谢不为,却仍被谢不为推开。


    笑意和着血,凝在他苍冷如玉的脸上。


    他低低出声,似喃喃自问:“梅香,梅香为什么,为什么会一直闻不出来呢?”


    就在这一刹,他浑身一轻,像是三魂七魄中,被人抽走了一缕。


    然而奇迹般的,疼痛也随之消失了。


    雨霎时停了。


    谢不为似有所感,顺着云开之处望去。


    视线到了尽头,便能看见一轮淡月与太阳短暂同辉。


    傍晚的风吹来,温暖而又和煦。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


    谢不为低下头,看着信纸末端的那个“玉”字,如同才学会说话的稚子般。


    一字一字,轻轻念道:


    “兄、长。”——


    作者有话说:*有关额头的伏笔见第76章《南柯一梦》。


    第214章 生死赌局 “那就,拿命做筹码吧。”……


    徐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座赌坊前。


    车上载着的, 正是徐氏的独子——徐盛。


    只见他下车之前,先是透过车窗左顾右盼,再是掀开车帘前瞻后顾。


    直到确认赌坊四周都无异样后,才肯迈腿下车, 并且脚才沾地, 立即就有大批徐氏护卫簇拥上来, 将他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


    这般战战兢兢、草木皆兵的模样,直教出来迎他的柳氏九郎柳鸿与林氏七郎林杨二人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


    “徐兄啊。”柳鸿率先走到徐氏护卫面前,踮起脚朝里头望了一眼, “你若是实在怕了那谢不为, 今日倒也不必勉强自己出来。”


    “是啊。”林杨紧随其后, 掩不住言语中的玩笑之意, “不如等那谢不为走了,你再出门”


    “谁说我怕他了!”


    徐盛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护卫, 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仰头嚷道:“不过是父亲杞人忧天罢了,在江陵, 莫说那谢不为, 就连那桓策小儿, 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


    但嚷叫完又莫名背脊一凉, 瞬时垂首轻咳道:


    “再说了, 我可没想要那家奴的命,不过是想借他灭一灭那谢不为的威风而已,是他自己夺剑自刎的, 可不关我的事。”


    “不提了,不提了,怪扰人兴致的。”柳鸿并不接这话, 只勾上了徐盛的肩膀,笑嘻嘻地揽着徐盛往赌坊里走,“你可着实冷落我与林七好几日了,今日啊,定要与我们赌个痛快!”


    徐盛这才舒坦不少,挺着胸迈着步,点头道:“这是自然。”


    三人落座赌坊最中心的位置,周边挤满了在赌坊中找乐子的人,甚至将跟在后面的徐氏护卫都冲散了不少,只剩零星几个还守在徐盛身边。


    然徐盛对此却浑然不觉,落座之后便抓住筹筒,一扫柳、林二人:“来!今日我坐庄,赢了算你们的,输了,都算我的!”


    柳、林二人自然顺势奉承起来,捧得徐盛连连大笑。


    几圈赌局后,又都是徐盛在赢,柳、林二人在输,徐盛便更是兴上头来。


    间隙中,柳、林二人忽然对视一眼,林杨便丢了手中的筹牌,龇牙咧嘴道:“我又要输了,不玩了!”


    柳鸿也将手中筹牌摊开,对着徐盛道:“哎呀,我也是输定了,徐兄赌技实在高超啊,在下怕是奉陪不起了。”


    徐盛正是兴在头上,摆摆手,不甚在意道:“都说了,你们输了算我的,继续玩就是了。”


    柳、林二人却答应得很勉强。


    徐盛顿时不满:“我好容易躲着我爹出来赌一把,你们便是要扫我的兴了?”


    林杨见状赶紧找补道:“我们岂敢扫徐兄的兴,是徐兄本就赌技高超,今日又运气甚好,无往而不利,就算我们继续玩下去,也不够徐兄痛快的啊。”


    徐盛闻言倒也真的思索起来,而后点点头,指使身旁几个护卫:“去,给我再找几个人来。”


    然而话音刚落,方才喧闹不已的赌坊竟莫名沉寂下来。


    寂然中,忽听层层人群外传来一道泠泠声音:“我来陪徐公子玩上一玩,如何?”


    不过转瞬,人群便自发让出了一条路——散在人群中的徐氏护卫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守在徐盛身旁的几个护卫又都被形如鬼魅般的慕清连意二人打晕在地。


    徐盛闻声一怔,竟是如遭雷殛般立时呆住了。


    直到那道声音又响在耳边,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却忍不住浑身战栗,颤抖着抬眼看向来人。


    “徐公子,别来无恙啊。”


    正是谢不为。


    那日事发过后,徐盛捡回一条命,便一直躲在府中不敢出门。


    也不知过了几日,外头传来消息,说是州府和桓府两头都没什么动静,他才大起胆子,不再畏畏缩缩。


    回过头来又觉着这几日躲在府中实在显得窝囊,便想着寻个由头出去露露相,也好教旁人知晓,他徐盛并不怕那陈郡谢氏谢不为。


    恰巧此时柳鸿与林杨二人邀他赌坊一聚。


    这二人素来与他交好,平日玩乐都在一块,他便不顾父亲对他下的不许出府的禁令,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谁曾想,这谢不为竟当真追了过来。


    一时之间,冷意沿着背脊窜上后脑,徐盛稍稍清醒了一瞬,立刻站起身,便要回府,但却被慕清连意拦了下来,又架回原位。


    谢不为仍是一身红衣,浑身不见哀色。


    正午穿堂的光线一照,那红色便如火一般燃烧起来,衬得他的肌肤竟如雪一样白。


    他忽又轻笑,施施然落座徐盛对面。


    一双犹带着缠绵病色的眼睛抬了抬,也漾着些许笑意:“徐公子跑什么,难道是在怕我?”


    徐盛又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谢不为看上去倒是一切如常,便暗自舒了口气。


    果真如他所想,不过家奴而已,再怎么感情深厚,也不值得主子记挂许久。


    他这般想着,再闻谢不为挑衅之语,就只觉得谢不为只是想找他出口气而已。


    便自然不愿因此露了怯。


    “谢司马说笑了,毕竟谢司马远从临阳而来,也算是我江陵的客人,我不过是不想在这赌坊失了地主之谊罢了。”


    才说罢,一旁柳鸿、林杨二人便立马跟着附和吹捧道:“是啊是啊,江陵之中,若说徐兄赌技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今日更是屡战屡胜,谢司马还是不要自寻苦吃了。”


    “免得啊,输光了回去的盘缠!”


    徐盛很是受用,眯起眼,不住颔首。


    谢不为不置可否,仍是笑着。


    身旁的连意则将带来的所有筹码都往案上一倾——


    哗啦啦。


    竟是铺满了大半案面。


    他挑了挑眉,看向徐盛:“足够徐公子赏脸吗?”


    徐盛方才被打搅的兴致顿时涌了回来。


    一瞬间,理智尽散,也跟着推倒面前堆如小山般的筹码,咧嘴笑道:


    “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案上的筹牌你来我往。


    但筹码却是只往徐盛面前去。


    不知过了多少局。


    突然,“嘭”的一下,徐盛用力丢下手中筹牌,面上尽是狂喜:


    “我又赢了!”


    谢不为面前最后一点筹码,也随着这声,被划到了徐盛面前。


    徐盛兴满意足,还不忘了佯作大度:“既如此,今日便点到为止吧。”


    说完,便准备着人将这些筹码都带走。


    但谢不为却在此时抬了抬手,慕清连意立时围住了徐盛。


    “徐公子,天底下哪有赢了就走的道理?”


    徐盛一愣,旋即轻蔑冷笑:“你哪里还有筹码与我赌?”


    谢不为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带来的筹码已经全部输光了那般,眉头微皱,恍然道:


    “原来筹码都没了啊。”


    但下一瞬,又展眉一笑,慢慢站起,隔案俯身靠近徐盛。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覆住了案面,仿佛一把火,蔓延而上,烧尽了案上所有的筹码。


    他凝视着徐盛的眼睛,声音极轻,像一句温柔的耳语。


    却是在说:


    “那就,拿命做筹码吧。”


    第215章 报仇雪恨 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赌坊内陡然静了。


    明明谢不为的声音并不大,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有意或无意地汇聚到他与徐盛身上。


    彼时光线偏斜,恰好落在谢不为的侧脸。


    像一块剔透的白玉,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白玉的表面明明完好无损,可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 却恍若密布蛛网般的裂痕。


    似乎下一秒, 就将有鲜血沿着这些缝隙渗出。


    徐盛不禁浑身一颤, 下意识向后躲去,却被慕清连意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敢!”


    谢不为又是一笑, 缓缓地, 垂眸敛袖坐回原位:“什么敢与不敢的, 不过一场赌局罢了。”


    他整好宽大的袖袍,又随手拨弄散落案上的二三筹码, 抬首看向徐盛, 眼中微光闪烁,恍惚迷人心智:“徐公子赢了这么多局, 还会怕这一场吗?”


    指腹轻点案面, 慕清连意便松开了徐盛。


    谢不为收回手, 好整以暇:“若是徐公子再赢下这局……”他颇有些暧昧地顿了顿, 声音格外轻柔, “那我的命,可就是徐公子的了。”


    “徐兄,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一旁的柳鸿突然开口, “到时候,这谢司马可就任由徐兄你处置了。”


    林杨立马跟上:“是啊,也不怕谢司马会抵赖, 既入了赌局,自然要愿赌服输,不然,这名声传出去,定有辱他陈郡谢氏的脸面啊!”


    说罢又刻意低声,贴在徐盛的耳边:“左右皆是不亏,他既自己送上门来,我们何不成全了他?”


    原先还能保持警惕,但在谢不为的暗示和柳鸿林杨的设想之下,徐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赢下这局后,随意拿捏谢不为的场面,再加上想到自己今日于赌桌上从无败绩,便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好!那就再赌一局。”徐盛兀自坐直了身,不让自己输了气势,大手一挥道,“就如谢司马所言,以你我的命做这一局的筹码!”


    说着,就要拿起筹牌,但却被谢不为用筹码按住了手。


    “慢着。”谢不为收手接过连意递来的两颗象牙骰子,丢到案上,双眉微皱,“论牌技,我毫无胜算,徐公子不如让一让我,这局,我们玩骰子如何?”


    徐盛还未接话,倒是那柳鸿先嗤笑道:“这便是谢司马有所不知了,若是玩牌,旁人在徐兄面前或许还能有一二胜算,但要是玩骰子嘛……我与徐兄相识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有谁赢过徐兄。”


    “哦?”谢不为蹙眉更深,好像在懊悔,“竟是如此……”


    “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谢司马。”林杨招了招手,示意赌坊伙计送来骰盅,“就算是街上的地痞流氓,也不会在赌局上出尔反尔。”


    谢不为神色更是懊恼,一时没有出声,直到骰盅分别盖住两颗骰子,将要移至他与徐盛面前时,才后知后觉看向徐盛:“可否换个规则?”


    徐盛面上满是自得,十分干脆地直接应道:“换什么规则?”


    谢不为像是松了一口气,对着赌坊伙计耳语了几句,再道:“徐公子一定玩过投骰行棋吧?”


    “本是六次投骰后,谁在棋盘上的步数多谁便是赢家,徐公子既愿意相让,那便将规则改为投骰后不展示点数,只报数字。若是怀疑对方虚报数字,可质疑,成功则额外投一次骰子,失败则对方额外投一次骰子,最后,还是步数多者胜,如何?”


    徐盛听后略生了犹疑:“这……”但在看到柳鸿与林杨二人皆没有提出异议之后,又改口应下,“……好吧。”


    这一来是不想在他二人面前露了怯,二来是认为自己的胜算仍有不小,也就不想失了脸面。


    谢不为不再耽搁,在赌坊伙计将棋盘与十几个骰子骰盅都摆好之后,率先投骰。


    一阵清脆声响后,谢不为掀盅看了眼,微微一笑:“五。”


    连意便代替谢不为执棋行了五步。


    徐盛一惊,不甘示弱,也跟着投骰,掀开一看,面上一喜:“六。”


    谢不为又再次投骰:“二。”


    徐盛:“四。”


    “五。”


    “一。”棋子只行了一步,短促到再次令徐盛感到心惊。


    反观谢不为,仍是气定神闲:“五。”


    徐盛心头一颤:“怎么还是五?”


    谢不为便微微掀开骰盅:“徐公子这是要质疑了?”


    徐盛一时没有回应,而是仔细看了看谢不为的表情,见谢不为丝毫不惧,眼中甚至还有几分愉悦,像是巴不得他此时质疑一般,便立即转口道:“继续吧。”


    这次,他在看到骰盅里的点数后,咬了咬牙:“……六。”


    谢不为没有看徐盛手中的骰盅,而是只看徐盛的眼睛:“质疑。”


    徐盛一慌,额头不自觉冒汗,死死按着骰盅,不愿掀开。


    慕清便直接扭住了他的胳膊,掀开了那一只骰盅,底下的点数赫然是“二”。


    谢不为也没说什么,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骰子,随意丢了出去,倒只是丢出个“一”。


    徐盛这才缓了过来,低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继续。”


    现在他与谢不为也只差五步,而他们各还有两次机会,胜负尚有悬念……


    “六。”


    ……徐盛猛地抬起头,不假思索道:“我要质疑!”


    这下谢不为倒没有那么干脆了,而是学着徐盛方才有些耍赖的模样,轻轻按住了面前的骰盅,微微蹙眉道:“真的要质疑吗?”


    徐盛见谢不为似是心虚,更是笃信谢不为定在虚报,便也顾不得体面了,立时起身去掀那只骰盅——


    “轰”的一下,徐盛又直直地跪坐回去,目光涣散:“……怎么会是六。”


    谢不为又再次拿起一旁的骰子,骰子在案面上滚出几声轻响,最后,定在了“二”那一面。


    ——但胜负已分了。


    十三步,徐盛已经没有机会了。


    谢不为悠悠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盛,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冰冷。


    “不对!”徐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翻开了所有骰盅,将底下的骰子全部揽到自己面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一定是你带来的骰子有问题……”


    他又猛地顿住了:“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带骰子来……”


    徐盛浑身一软,倒在案上,骰子顿时四散落地,碰撞出一阵如雷鸣般的炸响。


    “是你!是你们!”


    徐盛发了狂似的撑起身,浑身颤抖地指着柳鸿与林杨:“若不是你们在其中推波助澜,我也不会答应赌局……”他话说一半,面上忽然浮现一层死灰,“不对,从一开始,你们约我出来,就是为了……”


    “呃啊——”徐盛被慕清一脚踹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柳鸿与林杨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离开了赌坊,而原先那些在赌坊里找乐子的人,也都如鬼魅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等到徐盛从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时,赌坊内已只剩下他与谢不为主仆三人。


    ——恰如那日,他带着许多护卫,围困阿北一人。


    “你……啊——”他还未完全开口,就被连意狠狠甩了一巴掌,鲜血几乎同时从鼻孔与口中喷出,上身又被慕清用脚死死踩在地上。


    骰子虽不锋利,可当它们深深嵌入软骨中时,其痛感并不亚于直接用刀刃割破血肉。


    徐盛顿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惨叫,更多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求你……谢不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我真没想过要……杀了他……是他自己……”


    徐盛内心已再无半点侥幸,他明白谢不为从踏入赌坊的那一刻起……不,是从那个家奴死了的那一刻起,便想杀了他,替那个家奴报仇。


    甚至,在杀了他之前,还要他遭遇在那个家奴身上发生过的所有同样的事。


    徐盛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被喷出的血与泪模糊,根本看不清谢不为现在的样子,但只一道模糊的身影,就足够让他感到极度的恐惧。


    “……谢公子……谢公子,我……我愿意……去那个家奴的灵前磕头谢罪……我发誓……我绝没有……绝没有杀了他的念头……饶了我吧……”


    徐盛满脸血污,还有更多的血从身体深处涌出,从嘴角往下流淌。


    他还想爬到谢不为的脚下,却被慕清踩得完全不能动弹,像一只蛆虫一般,用尽全力也只能在地上不明显地蠕动一下。


    谢不为眼眸低垂,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你自己动手吧。”


    “铿锵”一声,慕清的长剑摔落在徐盛面前。


    徐盛被吓得浑身颤抖,紧紧闭上了眼,不去看眼前的长剑:“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徐氏的独子……他……只是……只是一个……家奴……”


    “不愿意自己动手?”谢不为慢慢蹲下,捡起长剑,看着上面沾染到的血迹,“可就是你口中的‘家奴’,却敢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是以死……保护我。”


    谢不为的眼睛忽然看向徐盛颤动剧烈的脖颈:“徐公子啊……”他缓缓站了起来,举起长剑。


    随后,狠狠朝那处——刺下。


    鲜红的血再次在谢不为眼前飞溅而出,几滴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


    “你不配提到他。”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徐盛脖颈上的裂口汩汩流出。


    像那日在阿北身上发生过的一样。


    徐盛微微抬起的头重重砸在了地上,“咚”一声过后,再无半点生息。


    死掉了。


    徐盛死掉了。


    可想象中,替阿北报仇雪恨的快感并未出现。


    谢不为看向自己手中的剑,突然发觉,一把剑竟然能这么沉重。


    重到,他忽然拿不住,只能任由它从手中滑落。


    可落下的声音又是极轻的。


    轻到,他根本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再也不会有阿北喊他“阿宝”“六郎”的声音了。


    身体内翻涌出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谢不为弓起身,想要呕吐,却还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离开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跑出赌坊,来到阳光下。


    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那日怎么能是雨天呢。


    他想,阿北那样好的人,怎么生前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阳光呢。


    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与此同时,却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出现在脑海:


    ——他恨的从来不是逼死阿北的徐盛、也不是阻拦他的慕清。


    而是,他自己。


    恨他自己为什么明知荆州危险重重,却还是带上了阿北;恨他自己那日明明已经心生不安,却没有坚持让慕清连意留下;恨他自己当时徐盛就在他眼前,却不能立即为阿北报仇……


    偏斜的阳光在这一刻,化成了有重量的实体,笼在谢不为身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身如火般燃烧的红衣,也在这一刻,仿佛燃到了尽头,变得越来越暗淡。


    喉咙里再次涌上一阵呕意,他只能歪斜着靠在赌坊门前的木柱上,渐渐垂下了头。


    忽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悄然而至,轻轻吹起谢不为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响。


    谢不为抬起头,试图追寻微风来的方向。


    视线却无意越过慕清连意、越过马车,看到对面高楼连廊上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一只鹰隼飞过谢不为的视线,落到那道身影的肩上,拍翅声微微。


    一如今早落在谢不为窗前时那样。


    他还记得鹰爪中竹筒里纸条上的内容——


    徐氏衰,柳林盛。


    谢不为在慕清连意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与那道深黑色的身影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以袖擦去脸上的血痕,然后脱下这件红衣——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最后,收回了视线,登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第216章 江边招魂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


    谢不为抱着阿北的衣服下了车, 停住,望向不远处的江面。


    盛夏午后,江边潮湿闷热,偏斜的日光落下, 水面上竟腾出一层淡淡的烟, 飘渺而奇异。


    身后的嘈杂忽地沉寂下来, 谢不为走近,走入江边亭中,那层淡烟倏地浓了起来, 从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仿似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瞬间, 无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又再次向他涌来——这些天来, 时常如此。


    谢不为在这些日子里,忍着莫大的痛苦, 花费许多的时间, 才勉强从中梳理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会稽庄子的布局很是精巧独特,亭台楼榭散落在各处景致中, 傍山滨江, 围湖曲溪, 以求达到复返自然的境界, 为诸多名士所向往。


    但对只有五六岁的谢不为和阿北来说, 领悟其中的精妙显然太难。


    他们只知道,这些建在山中林中的漂亮房子是天然可供玩乐的地方,常常要玩到阿北的母亲或是谢皋亲自来找, 才晓得该回去吃饭、睡觉了。


    庄子里的大人各有事务要忙,自然有看顾不到他们的时候。


    而谢不为主意多,阿北又胆子大, 两人玩在一起,虽谢皋多有叮嘱,可他们偶尔还是会闯出一些祸来。


    在不知道第几次钓鱼空手而归之后,六岁的谢不为难过了许久,心里实在放不下山腰那片湖水里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便萌生了要拿网下水去捉的念头。


    他和阿北一拍即合,分工明晰,他负责瞒过大人拿网,阿北负责下水捉鱼。


    两人又一次来到湖边,谢不为站在岸上,指挥阿北如何围追堵截那几条小鱼。


    但阿北实在空有一身蛮力,几次尝试,都完全不得章法,到最后,连那几条小鱼都像意识到阿北对它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一样,主动了靠近阿北,围着他游来游去。


    ——挑衅!


    这简直是挑衅!


    小小的谢不为哪堪忍受这种挑衅,一气之下,只脱了鞋就跳入了水里,接过阿北手中的网,追着其中一条离岸最近的小鱼跑。


    可没在水里跑几步,谢不为就脚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边的水位其实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谢不为的身子素来孱弱,个子也比阿北矮上一头,这么一跌,整个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没了。


    纵使阿北及时把谢不为从湖水里捞了上来,谢不为也被水呛得不轻,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发呆,直到谢不为断断续续开口,教他去喊大人过来,阿北才回过神。


    等谢皋匆忙赶来时,谢不为已经咳到进气多、出气少,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庄子里闹了好一阵人仰马翻,甚至惊动了谢翊。


    所幸,谢翊带来的大夫医术高超,谢不为最后并无大碍,只是难免连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谢不为身子好转之后,阿北的母亲便拎着阿北来找谢翊与谢皋请罚。


    谢不为却率先认错,将一切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保证再也不会和阿北做危险的事了,谢翊与谢皋便也不再追究。


    自那之后,谢不为和阿北彻底安分下来了。


    只偶尔,谢不为还是会偷偷溜到那片湖边,静静地看那几条小鱼。


    看了一年又一年,湖里的小鱼逐渐长大,岸上的谢不为也逐渐长高,一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了会稽庄子,前往临阳谢府,便再也没见过那几条鱼了。


    ……


    这段记忆太过生动、完整,谢不为根本不可能怀疑这并非他亲身所经历的事。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段记忆呢。


    谢不为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江面移至远处的桥上,但思维却仍困在混乱、繁杂的记忆碎片之中。


    忽然,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开始褪色、淡化、消失。


    谢不为由此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与无声的虚空。


    他的脑中不再有郁郁葱葱的山林、不再有活泼可爱的鱼儿、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或物,他越要追寻,虚无便越将他围困……


    “六郎。”连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不为猛地一惊,将他从虚无拉回了现实,“该……喊名字了。”


    潮湿的风吹动他怀中阿北的衣袍,簌簌的,像是一声声轻叹。


    风又拂过他的脸,泪痕发凉——疼。


    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脸上剌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怎么差点忘了,今日,是阿北的头七,他该在江边,喊阿北的名字,好让阿北的魂魄可以回来看他一眼。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这才惊觉,疼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占据了他的五感。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谢不为紧紧攥住了阿北的衣服,试图抵抗,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忽然,远处桥头一道人影浮现——


    “阿北——”谢不为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泪水滚落,拼命地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阿北!阿北——”


    尾音飘荡,散入江烟,落入哗哗水流之声中,恰如那年,他站在岸上,一声一声唤着“阿北、阿北”。


    记忆里的声音由稚嫩变得清朗再变得……沙哑。


    “啪”,最后一滴泪落下,眼前终于清晰——可是,桥头上那道人影却不见了。


    渐落的日光透过谢不为素白的哀服,给他单薄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清光,看上去十分不真实,像一团云,风一吹,便要散了。


    桓策踏入江口亭中,沉默片刻,道:“谢公子,节哀。”


    谢不为没有立即应答,眼见江面那层淡烟渐渐散去了,才回过身。


    他面庞冷白,两眼通红,披散的乌发在风中微微飘扬着,清冷、脆弱,却平静又坚定地看向桓策,开口道:“有劳使君了。”


    连意随着这声,接过谢不为怀中阿北的衣服,然后与慕清一道退了下去。


    亭中顿时只剩谢不为与桓策二人。


    “谢公子应当再休息几日。”桓策道,“有些事,其实并不急于此一时。”


    谢不为走近桓策,在他面前坐到亭中席上,而后抬首,声音依旧平静:“使君有话要问我,而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桓策没再多说什么,敛袍落座,看着谢不为的眼睛,问:“谢公子是如何知晓,我……谯国桓氏亦有北伐之志的。”


    他又轻笑,“毕竟,自先考篡而败之后,全天下都认为,桓氏所为,不过狼子野心罢了。”


    谢不为没有犹豫:“若是桓氏所为,只为一族兴盛,当年,桓将军便不必大动干戈,土断九州,令临阳之外的百姓,在这十几年中,能够多几分安稳度日了。”*


    桓策先是一愣,随后竟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家父若还在世,恐怕定要与谢公子促膝长谈啊。”玩笑完又道,“那谢公子想问我什么?”


    谢不为侧过身,亭外几只鹰隼徘徊江面不止,其姿态并非嬉戏,而是在观察四周。


    自至江陵的第一日起,谢不为就见识过一直跟随在桓策身边的几只鹰隼。


    起初,谢不为以为这些鹰隼不过是桓策所豢养的猛禽玩物,但不过第二面,谢不为就推翻了这个猜测——桓府中,比桓策的眼神更要专注的,是一双鹰眼。


    这绝非仅供贵人玩乐的猛禽,而是特意训练出来的,用于搜集、传达情报的千里密探。


    并且,供这些密探翱翔施展的天地,也绝非临阳与江陵之间,而是——


    北方。


    谢不为道:“元月时,朝中收到北方急报,一统北方的赵国爆发了夺嫡内战,当时朝中只将此视为北伐机遇,并不觉将危及魏朝,乃至借此内斗争权,以至于到了五月初,北赵内乱即将结束,北府军都一直驻扎京口,未曾有任何行动。”


    “若论北赵强敌近在眼前,朝中君臣却仍安坐临阳的原因,虽有长江天险的庇护,但更多的,是觉得北赵并不会轻易攻打魏朝,即使时有扰乱,也不会以全国之力一举南征,毕竟北赵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


    “故中原既远,何不偏安江左。”


    桓策轻轻冷笑了一声:“没错,如今的临阳朝廷,从未有北伐收复中原之志,不过安于苟且偷生罢了。”


    谢不为无意与桓策褒贬临阳,只继续道:


    “但若如今南北局势仅限于此,想来使君也并不会给我入江陵的机会。”


    语顿,却不再开口,他需要桓策的态度——对他猜破江陵一直私自探听北赵情报的态度。


    桓策没有立即接话,只微眯了眼。


    片刻后,抬臂招来一只鹰隼,停在他与谢不为之间的案上,指腹轻抚那只鹰隼身上深近黑色的羽翅,道:“谢公子不必讳言,直说便是。”


    谢不为稍稍垂眼,看着桓策的动作:“所以,北赵国中,除了夺嫡内斗之外,一定发生了一件能让使君笃定,如今的北赵国主权辛必将举全国之力南征的事情。”


    桓策指腹一顿,似笑非笑:“为何这样猜?”


    “只为收复,并不足以令使君放下对朝廷、对谢氏的芥蒂,但若是事关魏朝兴亡……”


    谢不为重新看向桓策的眼睛,沉声道:


    “自该,天下一心。”——


    作者有话说:*桓策之父桓深土断,具体背景在前文第32章《酒兴而归》


    第217章 江口亭对 相信谢不为会成为那个拯救天……


    案上鹰首微转, 漆黑的鹰眸中映出谢不为的脸——那是一张虽苍白如纸,却犹胜天下万千姿色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内,桓策都认为,那些来自临阳的消息中, 有关谢不为艳绝风姿的描述, 不过是世人为了溢美陈郡谢氏, 又或是为了那所谓的“谢氏双璧”而强加的赞词。


    毕竟在这位谢氏六郎身上,除了一点皮囊颜色,便再没有任何可以夸耀的地方。


    后来,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 那些关于谢不为的消息, 不再是世人感叹姿容之余又惋惜其荒唐行径, 而变成了谢六郎入仕之后,所做出的种种惊骇、甚至违逆世家之举。


    除大报恩寺之弊、收弋阳山寨之匪、平鄮县海贼之乱、分琅琊王氏之势……乃至今日, 险入荆州, 以雷霆手段打压江陵世家,然后坐在自己面前, 对他说——“天下一心。”


    桓策静静地看着谢不为, 指尖微动, 鹰隼长翅微展, 往谢不为怀中近了一些, 漆黑鹰眸中谢不为的眉眼便更清晰了一点。


    曾经,桓策与世人一样,并看不懂这位谢氏六郎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


    若为仕途前程, 只他陈郡谢氏的出身,便足够令他位极人臣;若为青史名声,比起四处奔波, 不如随其叔父、兄长清谈与宴来得轻易;若为执掌权势,凭他与当今太子、孟相的关系,只要他愿意,便随时可以接替谢太傅的权柄,成为第二个谢丞相。


    但偏偏,谢不为放弃了这一切,放弃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实在令人不解。


    一直到收到朝中调令、知道谢不为将至江陵的时候,桓策才隐约察觉到,谢不为所求所图究竟是何——或许在此之前,他心中就曾有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因对临阳朝廷以及对谢氏的偏见,令他自己从未相信过。


    一个拥有完美出身、完美样貌与完美政绩的世家子。


    竟会不在乎任何前程、名声、权势,其所作所为,只为魏朝社稷、为天下百姓。


    他还是难以相信。


    于是在谢不为到达江陵的那一夜,他亲自去见了谢不为。


    山峦般的战舰、血色般的烈火、以及闪着寒光的箭镞——没有人不会心生畏惧,没有人不会退后犹疑。


    但那夜的江风中,桓策没有在谢不为身上看到任何畏惧与犹疑,只看到——


    平静与坚定。


    以及,那份平静与坚定之下的,勇气。


    也是在那一刻,他忽地恍然,为何自己之前一直难以相信谢不为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国为民。


    不是因为他心中的偏见与芥蒂,而是因为——


    对抗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需要勇气;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需要勇气;直面前途未知的险境,需要勇气……


    时至今日,谢不为的每一个举动。


    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些勇气不是高贵的出身能赋予的,也不是绝世的容颜能带来的,更不是想追求名声与权势就能拥有的。


    他或许无从知晓,谢不为身上这些勇气的源来,但他愿意相信——


    相信谢不为会成为那个拯救天下的人。


    鹰隼轻唳了一声,展翅飞出亭中。


    桓策随之移目望向江面,淡淡开口道:“这还要从那权辛的身世说起。”


    “世人大多只知,权辛的生母是奴隶,却不知,那奴隶原是汉人,还是与你我一般,同样出身世家的汉人。”


    谢不为略感惊诧:“世家?”


    桓策颔首:“当年并非所有世家都追随元帝南渡,除了自愿留下守魏室宗庙的河东孟氏外,更多的则是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筹措出南渡之资的世家。”


    “于是他们被迫留下了。”


    “后来五胡占据中原,他们大多被直接杀害,只有小部分被收为奴隶,而权辛的生母,便是那一小部分。”


    “权辛是因他生母的身世而欲南征魏朝?”谢不为问。


    “或许吧,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既为雄主,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也不足为奇。”桓策笑笑,“不过我要说的,并非他生母对他的影响,而是,他的舅舅——”


    桓策的眼珠慢慢转回谢不为身上:“王博。”


    谢不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根据姓氏加以猜测:“可是太原王氏?”


    “不错。”桓策道,“王博此人不仅聪慧过人,还极为长袖善舞,当年与最先攻占长安的氐族大将打好了关系,成功保住了全族的性命。”


    “后来权辛出生,他一直亲自抚育、教导,又在权辛长大后,不仅帮助权辛立下赫赫战功,还为权辛在氐族赢得了远超权烈其他诸子的名望。”


    桓策指尖轻点案面:“也是他,一直劝阻权辛南征,可以说,只要有他在一日,魏朝便无北患之忧一日。”他话一顿,“然而,在一个月之前,王博因伤病去世了。”


    谢不为恍然:“所以,如今北赵国中,再无人能劝阻权辛南征了。”


    “是。”桓策点头。


    谢不为眉头微动:“可纵使王博不在,只要权辛没有十足把握一举攻下魏朝,那么必定会有人反对南征的。”


    桓策静静看了谢不为片刻,然后一笑:“谢公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权辛不仅有十足的把握,还有信心——速战速决。”


    谢不为没有表态,只道:“愿闻其详。”


    “魏朝鲜有人知,权辛不仅骑兵凶猛,驰骋中原,同时,还极善水战。”桓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而他手下,还有一名同样极善水战的大将,姚邵。”


    “此君臣二人,曾利用黄河水形,不到两日便攻破了北燕,俘虏了整个鲜卑族。”


    “而由于此战结束得太过迅速,再加上权辛有意掩盖此中的军情消息,临阳朝廷应当从未听说过这一战吧。”


    谢不为没有追问桓策究竟是从何得到这一绝对关键的消息的,只立即下结论道:“那在权辛眼中,无论是淮水还是长江,都不过如履平地。”


    “但对魏朝来说,长江之后,再无天险坚城,只要权辛手下大军攻破长江之防,魏朝几乎必败。”


    死局。


    这几乎是死局。谢不为闭了闭眼。


    突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若当真是死局,那桓策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允他入江陵,更没必要在今日将关于权辛的消息全盘托出了。


    一定有生路的!


    谢不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速战速决!”谢不为猛地抓住了这个词,“若想速战速决,权辛只有两条路可攻。”


    谢不为抬手点在案面,以其上一条长长的天然裂痕为长江,又以一条稍短的裂痕为淮水。


    指尖首先点在长江与淮水交汇的地方:“此为固宁城,为荆扬水陆枢纽,若占据此城,便能以地形优势,一路东去,直捣临阳。”


    指尖往东北处移动,停在淮水之北:“此处有一名为洛安的城池,地形以平原为主,十分富饶,适合驻军。”再往东南,“这里是靖宁城,是洛安之后、长江之北唯一的守城。”


    他再一扫淮河与长江沿线:“除了这三城两线,其他城池大多山形险峻,易守难攻,且难以据点,不能在短时间内对临阳造成威胁。”


    谢不为笃定:“只要能守住固宁与洛安、靖宁……”


    “但如今的临阳朝廷,根本无意守此三城。”桓策打断了谢不为,直指关键,“北府兵几乎全部驻扎在京口,连长江都过不去,又如何守?”


    “要么,让朝廷北伐,便会以此三城为据点;要么,让朝廷相信北赵必将南征,主动越过长江防守。”桓策神色冷峻,看着谢不为,“但很显然,朝廷既无北伐之意,也不会听信来自桓氏的消息。”


    谢不为一时没有作声,亭中氛围一度陷入凝滞。


    可忽然,谢不为却笑了:“还要多谢使君。”


    桓策眼中微光一动,没有回应。


    “谢使君信我,信我定能使北府军越过长江,守住此三城。”


    桓策沉默良久,忽然,也微微一笑,轻叹道:“谢公子实在太过聪明,聪明到……我都有些不忍心……”


    他一顿,收敛面上笑意:“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若是谢公子愿意留下来,你我联手,据江陵而迫临阳,亦有希望促成此事。”


    谢不为只笑笑。


    江面忽然隐约传来战舰上的军鼓之声,谢不为寻声望去。


    日已近暮,战舰训练而归,停泊在江边。


    暖黄的夕阳下,许多百姓守在岸上,其中或有等候舰上丈夫的妻子,或有趁机做买卖的小贩,还有一群孩童在战舰的影子里嬉笑着跑来跑去。


    一片祥乐融融的景象。


    那夜如巨兽般的战舰,在这样的场景中,安顺极了。


    没有人会畏惧它,因为岸上的人们都知道,这座巨大的战舰,永远不会伤害它要守护的百姓。


    待岸上人群散去,夕光渐冷,谢不为收回眼,淡笑着迎上桓策的目光,给出了他的回答:


    “江陵的战舰,不该用于内战。”


    桓策凝着谢不为的眼睛,久久不语。


    直到谢不为准备起身请辞之时,突然,他开口道:


    “谢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与你的兄长——”


    “很像。”


    第218章 眼中决绝 “你和他的眼睛很像。”……


    马车沿着江岸缓慢行驶, 谢不为虚弱地靠在车窗边,看向江面。


    月光随着川流奔涌,不免碎成一块一块泛着银光的镜子,映出天上的星子, 也映出岸上的灯火。


    闪烁着闪烁着, 让谢不为想起, 桓策向他提及谢席玉时,自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光晕。


    伴随光晕而来的,还有骤然在耳边响起的巨大嗡鸣——


    谢不为对此并不陌生, 这些天来, 每当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里浮现谢席玉的身影, 便会有这样的光晕与嗡鸣出现, 硬生生斩断他的思绪。


    谢不为瞬间掐紧自己的掌心。


    剧烈的疼痛助他再次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与……他, 哪里像。”


    桓策又沉默须臾,才轻声答道:“你和他的眼睛很像。”


    “眼睛?”


    谢不为想起了谢席玉那一双琉璃目。


    澄澈、明净、几无波澜, 便似乎可以永远平静、淡然。


    不知怎的, 谢不为忽然有些想笑, 他便也真的笑了:“使君是否看错……”


    “四年前, 谢中丞出镇荆州武陵, 戡平叛乱。待我收到消息赶至武陵时,叛乱已经平息,我与谢中丞便只有短短一面。”桓策道, “但那一面,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我还记得,隔着重重甲板, 谢中丞看我的那一眼中,满是令我疑惑的情绪。”桓策玩笑,“若非十分确定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谢中丞,恐怕便要反思,我是否曾得罪过谢中丞了。”


    情绪?谢席玉会对桓策有何情绪?


    谢不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因为桓谢旧事?”


    桓策摆首:“并非仇怨或是憎恶,而是……”


    他忽地倾身,抬起手,略有一顿,指腹轻轻抚去谢不为眼尾碎发,再轻声道:


    “决绝。”


    在谢不为有所反应前,桓策又坐回原位,收手回袖。


    也不再看谢不为的眼睛,而是望向江面几片夕阳残晖:“在那一面很久之后,一次偶然,我见一只鹰隼因伴侣逝去,整日整夜悲而长唳……”


    “……那样的场面,不知为何,竟让我忆起了那时谢中丞眼中的情绪。”


    谢不为越发不解,可心底却又莫名慌乱:“使君究竟想说什么?”


    “是失去挚爱之后,决意与之赴死的……决绝。”桓策放轻了声音,似有不忍,“悲唳三日后,那只鹰隼便撞岩壁而亡。”


    轰的一声——


    谢不为如遭雷殛,浑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他几乎快要坐不住,只能撑着木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听到桓策的呼唤。


    一声一声,明明是在唤“谢公子”。


    可身体一阵战栗后,那呼唤声竟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谢不为听不清那道声音,更无法分辨其中的言语。


    只忽然,他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谢不为张了张嘴,气息微弱。


    但桓策还是听到了。


    谢不为在喊——兄长-


    从桓府回来后,谢不为再次陷入了昏睡。


    期间,慕清连意急得差点将江陵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请来。


    好在三日后,谢不为便醒了过来。


    醒来后,谢不为也没有与慕清连意多说什么,只专心投入州府公务,其中更多的是徐盛死后,来自徐氏的发难。


    不过有桓策在,还有柳氏与林氏的私下配合,徐氏最后也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徐氏风波后,桓策举办了一场宴会,几乎城中所有世家、富贾、官员与文士都到赴。


    早有明眼人知晓,徐氏衰落后,整个江陵,便再无世家可与桓策抗衡,所以原先那些还曾轻视桓策的世家名士,皆或明或暗地换了副面孔,想要巴结桓策。


    但不想,桓策却并不怎么理会这些江陵世家,只与来自陈郡谢氏的谢司马往来密切。


    此次宴上桓策主席之下,便是谢不为的席位。


    二人虽没有太多亲近举止,但这席座安排与近日来谢不为出入桓府的频率,早已说明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


    宴后,众人忍不住猜测,这桓策到底因何抛却世仇偏见而重用谢不为。


    而谢不为又是为了什么远赴江陵与桓策交好。


    一时众说纷纭。


    其中,自有胆大之人揣度,桓谢纵有世仇,但若是为了图谋临阳,也不是没有联手的可能。


    不过此论才出,便立刻被州府与桓府压下。


    便也没有引起更多大逆不道的议论。


    桓府中,谢不为轻轻翻过记有“图谋临阳”一论的纸页,未有任何表态,只与往常一般,继续向桓策阐述这几日州府的公务。


    桓策一一听后,却问:“谢司马近日身子可好?”


    谢不为稍稍垂眸,眼睫之下可见一片淡青。


    恰有一阵清风吹入堂中,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再道:“尚可。”


    桓策只笑,转又提起另一件事:“今日,我接到一则来自临阳的消息,与谢司马或有一些关系。”


    桓策似有玩笑之意,可谢不为却完全不能感到轻松。


    因这段时日来,他已弄清桓策此人消息灵通、广泛程度之可怖,不仅仅有那日透露的北赵皇室与军事的机密,还有临阳朝廷与世家中,大大小小的一切,似乎都逃不过桓策的耳朵。


    所以,既是桓策特意要和他说的消息,那就必然事关他或是与他相关的人,且事情一定不简单。


    “是永嘉公主。”在看到谢不为渐渐皱起的眉头后,桓策便不再卖关子,“道是前几日,于京中消失了近半年的永嘉公主,突然被殷氏的人找到了。”


    “什么?!”谢不为惊骇道,“可明明公主是在国师……”


    萧神爱是在国师的帮助下逃出临阳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被殷氏的人找到了。


    桓策没有追问谢不为的未尽之语,只继续道:“据说找到时,永嘉公主身边的那个宦官并不知所踪,殷氏也没有擅自处置永嘉公主,而是直接上报了皇帝。”


    “皇帝本想随殷氏所请,当公主逃婚的事没发生过,继续维系与殷氏的姻亲,不过太子态度却很强硬,直接在殷氏带着公主回府的路上,将公主抢回了东宫。”


    说到此,桓策停住了。


    谢不为没等到他最关心的消息,少有地急切询问:“殷氏绝不会就这样罢休,而皇帝也不会回护太子与公主……那太子呢?太子是如何处理的?”


    虽是六月天,谢不为却忽地浑身发冷,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却还是在问:


    “太子,太子他……现在……还好吗?”


    第219章 诛心之痛 因为卿卿不想他死。


    太安十四年, 六月十六,东宫。


    刚下过一场暴雨。


    宫门内侍步履匆匆,激起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在接连闯过几道守卫后,几乎是飞扑到了张邱的脚边, 声音颤颤:“容禀, 殷氏子殷梁找到了永嘉公主, 现在正带着公主往紫光殿去。”


    张邱瞬间怔住了,满眼不可置信,旋即追问道:“殷梁在哪儿找到的公主?又是何时找到的?”


    半年前, 在得知萧神爱是在国师的帮助下逃离婚事后, 张邱便以为, 公主永远不会被找到, 更永远不会再回来。他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为公主、为陆云程感到欣慰——他们终于自由了。


    却不想, 会这么快再次听闻到萧神爱的消息。


    还是被殷梁找到的坏消息。


    “是两个时辰前, 据说就是在南城门,公主刚入城便被左卫中郎将发现了。公主被扣住没多久后, 殷梁就赶了过去, 然后直接带公主入了宫。”


    “南城门?”


    张邱立刻察觉出了关键:“是公主自己回来的?”话顿,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张邱的面色更加难看, “不对,那陆云程呢?陆云程在哪里?”


    宫门内侍只摆首,不能回答。


    张邱立时转身, 想要往正殿去,但身形才动,脚步便顿住了——当真要告诉太子吗?


    张邱慢慢转回身, 眼神飘忽不定。


    廊下凌乱的湿脚印映入他的眼中,实在混乱不堪。


    一如这一个多月以来,在萧照临身上发生的诸多惊骇事件。


    萧照临是在谢不为出东宫的前一日苏醒的。


    人虽醒了,但魂魄却丢了。


    跌跌撞撞跑到谢不为阁前,却不敢推开门,几乎站了整整一夜,才愣愣地问张邱:


    “我会不会害死他……就像那个人害死了母后一样……”


    张邱很难形容那一刻他心里的感受,只觉得,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为何要经历这么多诛心之痛。


    生母因他自戕;养母在他面前心衰而亡;


    整个袁氏为了保全他未来的皇位,近乎献祭了全族。


    又在终于与心爱之人相守之后,被残忍地告知,他留不住他。


    张邱抹泪许久,才哽咽道:“不……不会的,殿下与谢公子相爱……”


    “不……”萧照临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他不爱我……”


    “他连我的心都不愿带走……”


    “殿下……”张邱浑身颤抖到难以自制。


    萧照临却忽然笑了:“罢了,让他走吧。”


    “他有他的志向,有他的抱负,也有属于他的天地。”声音渐低,散入无尽的黑夜,“不该陪着我……陪着我耗在这深宫之中……”


    第二日,谢不为离开东宫,萧照临登上楼阁,做最后的目送——又是一夜的枯立。


    直到流风回来,转告谢不为最后的叮嘱。


    萧照临才像是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一般,终于步下楼阁,回到主殿。


    之后,张邱以为萧照临恢复了正常——


    几乎没有休息地参加朝议、处理政务、视察禁军、出席典仪……甚至,还能余有心力,制衡朝堂、收拢权柄、打压士族。


    ——如果没有发现萧照临经常整夜未眠,以及手腕上许多深深浅浅的伤痕的话。


    张邱还记得那日,记得闻到萧照临身上浓重血腥味的那日。


    他几乎在地上将自己的头磕破,哭求、哀求、恳求萧照临不要再伤害自己。


    但萧照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平静地告诉他:


    他还不会死。


    因为卿卿不想他死。


    ……


    张邱再也迈不动步了。


    他不敢想象,萧照临在得知萧神爱被殷梁找到后,又会做出怎样的惊骇之举。


    可萧神爱该怎么办?


    如果再没有萧照临的庇护,萧神爱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凄惨。


    还有陆云程那个孩子又去了哪里,怎么会让萧神爱孤身一人回到临阳。


    “殿下——”


    四周侍从忽然皆跪拜唱礼。


    张邱猛地回头,发现萧照临已站在他的身后。


    廊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与黑夜无异。


    但灯火却还未燃起。


    萧照临整个人融在这一片模糊的天色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身体轮廓竟比廊外的昏黑还要深。


    张邱连忙伏拜下去:“殿下……”


    萧照临却直接略过了他,往宫门去。


    冷声伴着沉沉的脚步落下,“再这样擅作主张,你便给孤滚出东宫。”


    张邱顿时浑身战栗,也不敢再跟从。


    只不过大约一个时辰过后,萧照临就带回了萧神爱。


    张邱没有立马迎上,而是在看到萧照临与萧神爱一同入了主殿之后,找到萧照临身边的暗卫问了情况。


    暗卫回答得十分言简意赅:“殿下在殷梁回府的路上,从殷梁的车上接回了公主。”


    张邱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会有多么剑拔弩张。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后续,却又冷不丁地愣住了。


    或许是人过中年,又或许是在波谲云诡中浸淫太久,导致他现在在面对有关萧照临的各种情况时,总是太过瞻前顾后,而忘了他作为袁皇后留给萧照临的贴身侍从最该做的事——


    尽力替袁皇后照顾好太子与公主。


    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大局,不顾太子与公主连同他自己的情感。


    张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亲自去膳房端了粥食,进了主殿。


    没有萧照临的身影。


    只有萧神爱一人独卧在隔间的小榻上。


    张邱轻轻走近萧神爱的榻前。


    朦胧灯火下,萧神爱身形消瘦如枯骨,凌乱青丝间,面容枯败如腐叶。


    张邱心中既惊且痛,甚至不忍开口询问任何——他忽然明白萧照临为何留她一人在此了。


    萧神爱却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张邱,干涩的唇动了动:“张叔,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对不对。”


    张邱似有所感,心中泛出一阵隐痛,不忍应答。


    但沉默并没有阻止萧神爱继续说下去。


    “他死了……他病死了……”萧神爱抬起头,声音中有着一种异常的冷静,“在我们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他突然病倒了。”


    “我找了许多许多的大夫,问了许多许多的术士,喂他喝了许多许多的汤药,都没能……挽回他的性命。”


    “嘭”的一声,张邱手中的托盘摔落,粥食洒落一地。


    “在他离开的那一夜,我哭着问他,是不是我们还在临阳、还在宫中,就有人能救他。”


    萧神爱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他却回答,如果是那样,他早就死了。”


    “是我,救了他,是我,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光阴。”


    萧神爱又低头看向张邱:“可我还是觉得,我错了。”


    她低声:“他原本,不会死的。”


    第220章 公主之死 “无论过程如何改变,结局都……


    殿外骤然一亮——


    闪电划破夜空。


    萧神爱浑身一怔, 目光忽地飘远——那日也是同样的电闪雷鸣*。


    在她恳求谢席玉成全她与陆云程后,谢席玉仍是久久不语。


    但她却知道,她成功了。


    因为她看见谢席玉的背影也仍停留在她面前。


    就在她因此感到欣喜而欲拜谢之时,谢席玉却突然开了口:


    “没用的。”


    谢席玉转过身, 看向她, 目光平静, 但语气中却有一丝波澜起伏——直到陆云程离去的那夜,她才惊觉,那丝难以难说的波澜, 是哀伤。


    是物伤其类的, 哀伤。


    “无论过程如何改变, 结局都不会变。”


    谢席玉迈步出阁, 身影消失前,隐约有叹息传来:“还会……牵连更多的人。”


    也是在陆云程离去的时候, 她才恍然, 谢席玉早已提醒了她。


    提醒她,强行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仅不会成功, 还会害死陆云程。


    可那时的她, 只沉浸在可以与陆云程一起离开临阳的欢喜中, 而不能预料, 自己将为此付出她这一生中最不能接受的代价——


    永远失去陆云程。


    ……


    “公主,公主……”张邱跪倒在萧神爱榻前,难以克制地悲泣。


    为陆云程, 也为萧神爱。


    “公主,这不是你的错,人生无常, 没有人可以预料到……”


    “张叔。”萧神爱打断了他,合上眼,慢慢转回身,“我累了。”


    待张邱默默离开后,萧神爱却徐徐睁开了眼。


    静静地看着,画在榻侧屏风上,那只羽翼华美的鸟儿。


    泪如雨下-


    萧神爱在东宫待了三日,皇帝命萧照临送萧神爱去殷府的御令便传了三日。


    但萧照临却丝毫没有理会。


    这大大惹恼了皇帝,在朝会之时,唤萧照临上前,当着众臣的面,将这三日来,参劾萧照临的奏本尽数摔到萧照临身上。


    横眉怒斥道:“身为储君,却违抗君父的御令,你知不知道,朕随时可以废了你!”


    这句话实在严重,以往皇帝再如何恼怒太子,也从未公开谈及储君废立之事。


    众臣皆沉面垂首,以作惶恐。


    唯庾氏一党暗暗流露喜色。


    张邱听说此事后,更是焦虑不安,却完全想不出对策,就连袁大家也无任何办法——既不能当真将萧神爱送去殷府,也不能就这么看着萧照临一直强硬地违抗下去。


    以至于在他亲自给萧神爱送完膳食后,虽退了出去,却仍徘徊在公主阁前,踟蹰不已。


    忽然,阁门由内打开,萧神爱走了出来。


    “张叔。”


    张邱立马反应过来:“奴在。”


    萧神爱却没有立即再说些什么,而是站在廊下,静静眺望,良久。


    正是烈阳日,阳光刺眼,万里无云。


    张邱担心萧神爱再这么站下去身子会受不住,便上前一步,想要劝说。


    “张叔。”萧神爱突然抬手,顺着廊檐的方向指去,“那里……是不是有一片云。”


    张邱虽不解,却还是看了一眼——依旧是碧空湛湛,万里无云。


    “……公主。”


    “没关系,我能看见就好。”萧神爱莫名笑了笑,眼里有光闪烁,语气也轻快起来,“张叔,我想吃冰了,帮我取一份来吧。”


    这是这三日来,萧神爱第一次向张邱提出请求。


    张邱不及多想,连忙应下,快步离去了。


    在将要走到膳房的时候,张邱突然愣住了,耳边不断重现萧神爱方才的问题——


    “那里……是不是有一片云。”


    他猛然回身,拼了命地往公主阁奔去-


    待张邱离开后,萧神爱屏退了身边侍女,随后,独自一人往东宫花苑走去。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曲折的小道上,香气弥漫的园苑中,数不尽的珍奇花卉在阳光下争相开放。


    萧神爱跑在其中,像一只展翅将飞的鸟儿,飞过淡黄的芍药、飞过洁白的玉簪、飞过红艳的石榴、又飞过粉蓝的紫薇……


    最后,敛翅栖息在一片静谧的湖边。


    是太安十四年六月十九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和煦的清风吹起萧神爱轻薄的衣袖,像是她身上的羽毛在迎风微动。


    萧神爱站在湖边,慢慢抬起手,似欲触碰天空。


    她透过指间的缝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一小块愣愣的空白。


    忽然,天际似有流云汇聚,聚成一片,缓缓地流至萧神爱的指间。


    萧神爱慢慢收紧手,便像是将那片云握在了掌心。


    她终于欢喜地笑了。


    “云程,我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萧神爱恳求谢席玉成全的章节在前面第178章《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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