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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报复


    罗瑛正式上任后,应龙基地解除了封禁,各项事务逐步开展,基地恢复了正常的生产活动。


    以贺亭辛为首的数名普通人中高层被严清关进了监狱,如今都获得释放,同时,罗瑛又凭借上一世的经验,选拔出拥有经验与才干的新任官员顶替原先部分高层的职位,异能者为尊的秩序日渐动摇。


    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之间的地下交通终于贯通,郑啸收到宁哲的电报,带来宋清铭在内的一批人前来协助。


    众人一到,来不及接风洗尘,先锁上会议室的大门,展开紧急会议,确定接下来的首要目标为抓捕顾长泽与严清,找回失踪的上百名白膜者,与此同时,必须结合两个基地的一切资源,全力支持白教授等研究人员展开疫苗研究。


    会议全程使用CCL编码,空旷的会议室内只有落笔沙沙声、纸卷翻动声。


    在缺乏电脑等电子设备的情况下,只能由罗瑛在白板上写下议题,其他人将想法写在纸张上,宁哲负责搜集整理,罗瑛再将所有人的提议分点凝练地记录在白板上,最后投票表决。这种做法的效率自然是极低的,一直到傍晚,会议才终于结束。


    散会后,众人懒得再走去食堂,罗瑛便让人把晚餐送到会议室来。


    宁哲与罗瑛做给白钺然看的“别扭”持续了几天,几天后自然而然地“和好”了。


    等待晚饭的间隙,宁哲拿湿手帕擦着罗瑛掌根处的黑色油墨,揉捏他发僵的手指,不由叹气。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他要替罗瑛在白板上记录,罗瑛说没事,就这么左右手轮换着写了一天,手指关节都要磨出茧了。


    “想念有PPT的日子,”宁哲咕哝,“上回来应龙基地,这边的设备不是挺先进齐全吗,现在连几台开会的电脑都找不出来?”


    “半年前那数场暴乱损毁了许多信息设备,”罗瑛道,“再加上陕原战败,袁帅要求上下同心节省能源,各部门就废除了绝大多数电子设备的使用,都堆放在仓库里。严清掌权后,也不在意这些。剩下也只有实验区和研究中心在用,但白教授那边需要,我就先拨给他们了。”


    “这段时间事多,我也没想起来,还好你提醒我。”


    罗瑛沉吟着,屈指刮了刮宁哲的鼻梁,“我马上找人安排,可能需要大规模修理调试,基地原始的发电系统太过落后,也得跟着提升换新。”


    宁哲忽地抱住他胳膊,冲他甜甜一笑,乌浓的眼里生光。


    罗瑛少见他这么高兴,也想到了原由,喜欢又心酸,暗恼自己结婚这么长时间,怎么没记起这一点,好笑地张开五指作势盖住他的脸,“每天玩游戏不能超过一小时。”


    “噢!”宁哲在他掌心吹了口气。


    会议室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是晚餐送到,何肖飞饿坏了,快步去开门。


    宁哲伸了个懒腰,转头去看,然而紧随着送餐人员进来的,却是一阵争吵声,众人顿住动作。


    宁哲立刻提步上前,一出去,就见何肖飞一把将白钺然推倒向一个大木箱。


    “……你这个乌鸦嘴跑这来能有什么正事?又要咒谁去死吗?!”何肖飞吼道,“这是我们的内部会议,你给我滚!”


    那木箱放置在一辆推车上,不知装着什么,看着十分沉重。白钺然被何肖飞攥着衣领推拽,脚步不稳,手中握着推车的把手,骨节泛白,却坚持着不碰到身后木箱,脸上涨着怒意的红,也不解释,只冷冷地瞪着他。


    自泳池那天过后,白钺然没再单独找过宁哲,除了上回时罗瑛故意将他安排在随从队伍里,其他大部分时候,他根本不见人影。宁哲派人暗中盯着他,盯梢的人汇报说他整天呆在房间,收集了些乱七八糟的废品,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只有吃饭时去的比谁都勤快。


    此时见他出现在这里,宁哲心头一跳,会议室里记录着CCL编码的纸张还没来得及清理,他生怕对方是新神派来打探的。


    “肖飞,先松开他。”


    宁哲挡在会议室门口,态度有些生硬,对白钺然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白钺然检查了眼木箱,正要说话,何肖飞却不甘心,抢在他前面开口,“宁指挥,这家伙阴森森的,无缘无故跑来会议室,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顾长泽那坏种,说不定就是他在通风报信!”


    说话间,他又将白钺然往木箱上怼去,力道之大让木箱微微晃动。


    “我没有!”白钺然猝然否认,怒目注视着宁哲,“顾长泽设计把我抓去实验区,我两条腿断在他手里,怎么可能帮他!”


    他一分神,脚下便失去了支撑,身体不自觉后退,将木箱一角撞出推车外。


    白钺然神情一冷,却挣脱不开何肖飞的桎梏,眼看木箱就要朝旁栽倒下去,关键时刻,他咬牙跨出一脚,竟是要用自己的脚作为缓冲,去接那沉重的木箱!


    宁哲眉头一动,但下一秒,一双大手将稳稳木箱扶了回去,罗瑛及时出现了。


    宁哲松口气,收回了自己刚伸出去的手。何肖飞则讪讪松开白钺然。


    “里面装着什么?”


    罗瑛问道,一边说着,顺便就握住了推车把手,一震,把手自动从白钺然掌心脱离,他倒是没挣扎,任由罗瑛将箱子打开。箱子里内部是几个厚重的金属机箱,前段面板上遍布大量端口,还有数个类似路由器一样的设备。


    “不过是些老旧的设备,我改装了一下,建了个局域网,勉强能支持基地范围内的简单通讯。”白钺然脸撇向一侧,神情冷傲,“还有几台电脑,你们可以先用着。”


    “……”


    何肖飞张了张口,满脸意外。


    罗瑛微微眯眼,目光转向宁哲。


    宁哲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他们刚提到电脑,白钺然就把东西送来了?莫非新神一直在监听他们的会议?


    “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些?”宁哲警惕道。


    白钺然瞟了他一眼,又盯着别处,道:“你需要,我就做。跟顾长泽有仇的可不止有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我只是想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让我加入行动。何况,想到这些很难吗?不管在什么时代,信息都是最重要的资源。”


    “……”


    宁哲无话可说,即便觉得他的话不可信,也不能拆穿。


    他与罗瑛对视一眼:怎么办?


    罗瑛呼出口鼻息,牵过宁哲的手,而后竟是态度友好地将白钺然请进了会议室,一边用餐,一边虚心地请教他修复基地信息设备与通讯系统的相关事宜。白钺然一一回答,虽然语气不冷不淡,但也知无不言。


    宁哲魔幻地旁观这一幕。


    他抓了个机会把罗瑛拉进会议室里的卫生间,将他抵在洗手台上,打开空间屏障,又屏蔽了系统。


    “你们在搞什么啊?真要让他加入行动?”


    “他要演,我就陪他演。”罗瑛垂眸看他,“何况信息技术确实是它们系统的长处,不用白不用。”


    “……”


    就这样,白钺然也忙碌了起来。


    他再也没找宁哲提起那个预言,日常里甚至主动避开宁哲,开始在一项项工作中试着与其他人接触,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渐渐地,他身上有关“888”与“先知”的影子越来越少,好似成为了一个的十八九岁的青年人,特立独行的,拥有强烈好奇心的,冷傲、明慧而天才的白钺然。


    宁哲将他的变化看在眼中,内心复杂,倘若他只是888,他会用最诚挚的心情欢迎他来到这个世界。


    ……


    处理完最要紧的一批事务后,宁哲让罗瑛抽空在一天早晨陪他去一趟袁帅的住处。罗瑛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把他关起来更保险?”


    “他”指的是袁帅,他们目前还不能杀他,甚至为了阻止故事完结,还得保护他。宁哲不止一次抱怨这事令人恶心。


    “不是。这回我的目的是他儿子。”


    宁哲一手扶着卧室玄关处的鞋架,弯腰套靴子,刚刚穿好,罗瑛就在他身前蹲下,帮他把鞋带系上,闻言蹙眉。


    “袁祺风?”


    罗瑛眸光一动,想起宁哲重生后带着父母离开那段时间,袁祺风帮着严清抓走了宁父宁母,还将宁哲打成重伤,自己不该只拿走他两条胳膊。


    “他确实该死。”罗瑛道,“你想怎么处理?”


    “该处理他的人不是我,我只是答应了一个人的要求。”


    罗瑛眉头持续皱着,而后便见宁哲转下了屋内锁上插的钥匙,打开房门,门外藤蛟双手插兜靠着墙,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藤蛟迎上罗瑛的视线,不自觉站直,最初眼底的嫉恨与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毛有些流气地习惯性挑了下,抬手打招呼。


    “嗨,宁指挥。嗨……罗司令。”


    “嗨。”宁哲应道。


    锁上门后,他随手将钥匙塞进罗瑛腿侧的口袋,叫上一支护卫队撑场面,随后坐上那辆司令专车,声势浩大地出发了。


    应龙基地的面貌与春泥基地有很大的不同,建立在一座城市的基础上的应龙基地布局更加生活化,处处残留着末世前的城市景观,在罗瑛的修整下,汽车所过之处,透过车窗可见街道整洁,警卫庄严,延伸到外区,皆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罗瑛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拆下那面分隔内外区的巨墙。


    袁帅在职期间,为了区分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阶级,实现资源倾斜,故意隐瞒了内区地下建筑中无数空余住房的存在,导致外区民众露宿街头的比比皆是。不过现在,那些可居住的房间都被分配出去,民众脑中还残留着“内外区”的固有观念,总觉得内区就是好,因此报名登记房间时,无数人蜂拥而上,前一天夜里排队,登记当天就带着不多的家当搬进新住宅。


    外区一下便空出来了,大部分将重新规划,从图纸上能预见未来焕然一新的模样,少部分则继续作为住宅区。袁帅如今的住址就坐落在其中。


    “内外区”真正成了仅仅区分地域的一个名词,可宁哲任务栏中“消除内外区隔阂”的任务目标却停滞不前,大抵这个“消除”不单是物理层面,更重要的是改变人心中对于“异能者”与“普通人”的看法。


    一路上,罗瑛坐在宁哲身侧,目光幽幽地注视他。


    宁哲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改口道:“藤蛟,你自己解释。”


    坐在两人隔壁车座的藤蛟正默默地抠着手指出神,愣了一下,坐直后,开口却道:“我说罗司令,小醋怡情,大醋伤身,你这飞醋再吃下去,宁指挥要烦的。”


    罗瑛转移视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醋?”


    “对对,不是吃醋,只不过是心里在想‘他们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那天两个人在帐篷里到底聊了什么?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而已嘛!”藤蛟一脸看透地笑道,“你敢说你不是琢磨这些,琢磨了一路?”


    罗瑛盯着他,目光坦荡,只唇线抿紧。


    宁哲憋笑,忍住,给罗瑛留面子,故作冷脸喝止藤蛟道:“别说废话。”


    藤蛟刚要开口,便听罗瑛道:“我猜,这是你答应跟我们合作的条件。”


    他肩背笔直,微微靠在座椅上,抬了抬线条明晰的下巴,露出喉结,肯定的语气:“你跟袁祺风有过节,具体原因还与我有关,所以先前那副被害妄想的样子不止是因为心虚,而是你对我积怨已久。再结合你的异能……”


    罗瑛停了一下,道:“袁祺风曾经让你变作我的样子,将你当作我的替身,辱骂、殴打、想方设法折磨你,是不是?”


    “……”


    车辆刹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外面。


    车内则突然安静下来,藤蛟嘴边的笑意消失了,脑袋抵在前面的车座上。


    好一会儿,他才吸了口气,长长地吁出来,道:“宁指挥,跟这种人结婚,天天躺一张床上,你压力不大吗?”


    宁哲缓过神,贴着罗瑛的肩,胳膊伸过去,有些用力地兜住他的脖子,“……习惯了。”


    打开车门下去,抬眼可见一杆枝叶繁茂的柿子树枝探出红墙外,这便是袁帅现今的住处。


    最初罗瑛为这位前任司令挑选了一处更为舒适的住宅,袁帅却拒绝了,主动选择了外区这座老旧、不起眼的红砖小院。


    罗瑛也没阻止,只是在小院四周暗中安插了数名精锐,时刻监控袁帅的动向。


    一行人踏进院里,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内盆栽果树应有尽有,墙角下还圈出了一块地,养着鸡羊等牲畜。一口枯井在院子正中,用木盖遮挡着。洗好的花色床单在晾衣绳上飘扬,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咯咯笑着在床单间扑闹着,年轻的清秀妇人在后方追赶。


    小男孩穿过一张床单,一边回头一边兴奋尖叫,一不小心却栽到了一只军靴上。


    他茫茫然抬起清亮的眼,对上罗瑛垂落的视线,怔住,而后瘪了瘪嘴,眼泪便要夺眶而出。


    “你是小翼对不对?”忽而,一道柔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翼颤巍巍的视线,又看到了一张低下来的昳丽俊颜,顿时收住了泪,思考了会儿,抬手要抱。


    宁哲余光瞥见那清秀妇人急匆匆赶上前,没有去抱这孩子,只是对他笑笑。小男孩立刻转涕为笑,露出一口白净的小牙齿。


    罗瑛侧着脸盯着宁哲的笑,低声细语:“怎么知道的他名字?”


    “小颖妈妈告诉我的。”宁哲眨了眨眼道。


    罗瑛默了一下,“你们聊了很多。”


    宁哲一愣,转头看他,但罗瑛脸上的神情已经看不出什么,那句话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


    年轻的清秀妇人原本见到几名军装男人闯进院中,脸色吓得煞白,可接下来却从那顶漂亮俊爽的青年口中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再看清青年旁边的男人的相貌,高高提起的心脏突然就放下了,弯身抱开儿子的同时,细细打量罗瑛的脸。


    与此同时,角落的葡萄架底下摆着张凉椅,茶几上的棋盘棋子正下到一半,对棋的两人像是终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忙起身迎上。


    “阿瑛,大驾光临,大驾光临啊!”袁帅笑着道,摆手让那对母子回到屋内。


    陪着他的包达功也恭敬地叫了声,“罗司令。”随后扫了眼藤蛟。


    藤蛟脖子一凛,下意识垂头。


    宁哲扫视这红砖小院一周,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仿佛袁帅当真放下了一切权势,在这乱世之中伴着少妻幼儿安享晚年。


    他不等罗瑛回应,便站到他身前,挡住袁帅,单刀直入,“袁司令,寒暄就不必了。阿瑛今天来这儿是我的意思。”


    “哦——”袁帅睁大眼,“你是宁哲!我跟你父母可是老朋友了,他们身体还好吗?”


    宁哲眼神冷了冷,想起他害死罗瑛的父亲,还有前世今生造下的那些罪孽,再加上父母的事,简直恨不得撕烂他这张做作的和善长辈脸,一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截道:“我有一笔账,要跟袁祺风清算。”


    “祺风?”袁帅却道,“那你们可找错地方了。这孩子跟我父子缘单薄,自从阿瑛废了他两条胳膊,他就郁郁不得志,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愿理了。出了严清的事后,我们更是面都没再见过——说起来,上回我看见他的脸,还是多亏了这位藤蛟同志呢。”


    藤蛟心头猛颤,没想到自己在六芒星广场时就被认出来了,更加抬不起头。


    虽说袁帅是袁祺风的父亲,但藤蛟却并不将袁祺风所作的一切算在袁帅头上,相反的,袁帅允许他加入蛟龙队,对他而言还算半个恩人。


    宁哲光告诉他今天要兑现答应他的承诺,却没说明具体,现在非但没见到袁祺风,还得直面前顶头上司,顿时让他不知所措。尤其他离开应龙基地就是受了这位大人物嘱托,出去一趟倒成了宁哲一方的人,还冒充人家儿子帮罗瑛夺权,心虚得一路上回想过去积攒的怒意都要泄光了。


    他兀自紧张,却没想到袁帅下一句话会是:“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他,我儿子可没你这么有种。”


    藤蛟一怔。


    这下,他竟感到脸热,靠近宁哲身后,语气有些急地低声道:“宁指挥,我们这是做什么?袁祺风又不在这儿!”


    宁哲看出他眼里透露出犹豫与退意,暗道袁帅姜还是老的辣,一下便拿准了藤蛟的心思,当即不再跟袁帅扯皮,突然拍了拍手。


    院外马上有几人冲进来,手中拖拽着一个男人,脏污的脸在乱发下若隐若现,藤蛟皱起眉仔细去看,才发现竟是袁祺风!


    袁祺风被按着跪倒在地上,面容消瘦且有多块青紫淤痕,他身上已经感应不到半点异能波动,脖子上还拴着那只狗项圈,被人注视着,他深深低下头,试图用长至肩膀的头发藏住脖颈。


    这幅模样蓦地让藤蛟想起往事,一瞬间,他只感到恨意高涨,那些许迟疑立刻被抛开了,生根般握拳站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瞪着袁祺风。


    众人都惊了一把,就连罗瑛也诧异地看向宁哲——


    宁哲何时抓住袁祺风,他一点都没察觉?


    宁哲对袁帅道:“现在袁祺风到了,还请袁司令为我们做个见证。”


    袁帅眼神冷然地盯了袁祺风片刻,袁祺风始终没有抬头。


    袁帅看着宁哲,笑道:“我没有这种儿子。”


    “是吗?”宁哲唇角忍不住冷冷挑了下,“既然如此,想必你也不清楚,在你受严清与顾长泽挟持期间,你所服用的药物,是靠他忍辱负重,在严清面前当牛做马、伏低做小换来的吧?”


    袁帅微微变了脸色。


    宁哲继续寒声道:“还是你心里根本就一清二楚!只是嫌这个儿子没用、废物、丢人,即便他初衷是为你,你依然选择装作不知!”


    袁祺风闻声一震,单薄脊背向前伏着,全身紧绷。


    袁帅闭了闭眼。


    “看来被我说中了。”


    宁哲踱步到袁祺风身前,眼神落在他颈间的项圈上,又扫了藤蛟一眼,道:“袁少爷,你当初那样对待别人的时候,想过自己也会遇到这么一天吗?”


    他低头,用只有袁祺风能听见的音量道:“凭你只敢在暗地里用那种卑劣手段发泄你可怜的嫉妒,你这一辈子,连罗瑛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


    袁祺风忽地抬头瞪视宁哲,双眼充血,他仍旧不去看袁帅,目光越过宁哲,直射他身后的罗瑛,不自觉挺了挺脊背,而后,他的视线又缓慢移动,定在了藤蛟身上,只盯着他,渐渐流露出诡异的笑意。


    袁祺风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道:“这不是我的狗吗,找到新主人了,所以敢来我面前吠了?你这么有胆量,倒是把我之前让你做的那些事一件件说出来啊?告诉他们,你是多么听我的话,顶着罗瑛的脸点头哈腰给所有人当狗,吐着舌头去……”


    “闭嘴!!!”藤蛟突地大吼,握拳冲上前,“给我闭嘴!!!”


    宁哲俯视袁祺风,露出可怖的神情。


    “啪——!”


    突然,袁祺风的声音被遏制住了。他偏过脸,嘴角被一掌扇得渗出鲜血。但动手的却不是藤蛟,也不是宁哲,更不是罗瑛。


    袁帅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掌,又换了一只,又一次重重扇在袁祺风另一侧的脸上,响声令人心惊胆战。


    “孽畜!”袁帅震声骂道。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让你背着我做出这种阴私恶劣的勾当!你有本事当面去和人争,和人打,和人斗啊!”袁帅大步上前,推倒一个晾衣架,弯下身,双手抄起一根长竹棍,口中怒骂着,一边毫不收力地抽在袁祺风身上,咬牙切齿,“没用!没用的东西!”


    袁祺风咬牙受了几下,后来实在受不住,起身逃跑。


    在众人的注目下,袁帅抡着竹竿边打边追,袁祺风脸上、胳膊上多了数道渗血的红痕,最后脚下被倒落的晾衣架一绊,竟滚进了墙角处的牲畜栏,后背撞倒了栏杆,浑身沾满脏臭,牲畜们吓得四处乱踏。


    屋子里传来一声男孩的稚嫩惊叫:“咩咩!”又马上被捂住了嘴。


    袁祺风现在泥泞的脏污里,脸上火辣辣的,身上的痛远不及内心的耻辱,在袁帅又一竿子下来时,他猛然抬手攥住那竹竿,直视袁帅,“是你逼我的!我变成这样就是你害的!”


    他如连珠炮嘶吼道:“你自己比不上罗晋庭,就处处拿我跟他儿子比较!我他妈根本不是你儿子,只是满足你好胜心的工具!


    “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你还想把他的老婆当老婆,把他的儿子当儿子!


    “你说我没用?我告诉你,罗晋庭就是死了也比你强!!!”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你!你!——胡说八道!!”袁帅手指颤抖地指着袁祺风,捂住胸口,弯下腰背大喘气,几乎要昏厥。


    宁哲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紧握的拳缓慢松开了,他转头凝视身侧的罗瑛,眼眶微微泛红。


    罗瑛轻轻捧住他的脸,掌心滚烫,灼灼地注视着他。到此时,他终于猜出宁哲的目的。


    “离开陕原前,小颖妈妈提醒我……今天是你五岁时,第一次和父亲见面的日子。”


    宁哲道,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道雾气,紧咬着牙根,忍着颤抖,“袁帅毁了你的家庭,利用你,处处针对你,还纵容他的儿子暗地里折辱你……你说你不在乎了,但我无法容忍。


    “即便现在我没法杀了他,我也要他亲口承认他的罪孽!要他妻离子散,痛不欲生!”


    第242章 父子相残


    竹竿挟着虎虎风声,再次向袁祺风挥下,这次直冲他的头部,然而半途中,袁帅却突然无力。竹竿脱了手,因为惯性劈在了石墙上,从中劈裂开来,折成两节。


    袁祺风死死抱着头,紧闭双眼。


    袁帅紫涨着脸,推开前来搀扶他的包达功,不再管袁祺风,而是急切地向罗瑛走两步。


    短发苍白的老人目光恳切,上气不接下气道:“阿瑛,这混小子胡说八道,你别当回事!我,我跟你父亲,同窗十几年,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场战役,他的尸骨还是我让人找回来的!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害他?”


    罗瑛沉沉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宁哲一个跨步挡在罗瑛身前,拦住袁帅的视线,一手向后伸,探到罗瑛的手,撬开他紧攥的拳头,紧握住他的手指。


    罗瑛眸光微动,视线低垂,落回了宁哲身上。


    宁哲厉声道:“你儿子亲口承认的事,还能有假!”


    “他被严清折磨疯了,胡言乱语。”袁帅神色转冷,眯了眯眼,“宁指挥今天既然是来找他算账的,就别牵扯我这个无辜人了,我没有他这种卑鄙下作的儿子!要如何处置他,悉听尊便。”


    “所以,袁司令宁肯牺牲自己的儿子,也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宁哲道,“如果我说,只要你亲手写下认罪书,我就饶他一命呢?”


    袁祺风浑身一震,透过手肘与头发间的空隙望向袁帅。


    “……你们夫妻两个,手段还真是相似。”袁帅甚至微微笑了下,坚决道,“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宁哲深呼吸,合紧齿关,“藤蛟!”


    他一抬手,部下便齐齐上前架住袁祺风,将他从牲畜栏中拖拽出来,地上曳出一道黑黄色的脏臭痕迹。


    “这个人现在归你了,”宁哲道,“带回去,随你处置!”


    袁祺风目眦欲裂,“放开我!放开!”


    “不用带回去。”藤蛟却说,声音冷而沉,像是坠入冰湖中的硬石,“就在这里,我要让所有人看着。”


    袁祺风的声音遏止在喉咙中。


    藤蛟垂眸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近乎肃穆,却手插兜,伸出只脚,斜斜地站着,“袁祺风,我要你四肢着地爬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我鞋子上的灰尘舔干净——这样,我就请求宁指挥留你一命。”


    “……”袁祺风咬肌紧绷,腮帮剧烈抖动起来,恨不得将牙咬碎,“贱东西!你做梦!”


    他被人牢牢摁住肩膀,大力扯动着双臂试图挣脱桎梏,身体弹簧似的后仰,口中狂喊着“去死”,拼命扭身向前扑。宁哲给了部下一个眼神,下一刻,袁祺风便感到膝弯传来钝痛,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对,就这样。”藤蛟点着头,嘴角抽搐着抬起一边,“给主人磕几个响头,主人赏你肉骨头。”


    “啊——!”


    袁祺风喉咙里发出愤恨的嘶吼,浑身的鲜血都翻涌到脸上,面色涨红,脖颈青筋蹦跳,却被人死死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在自己的视野中越缩越近。


    “爸!”袁祺风突地叫道“爸!!”


    袁帅眼皮一抖。


    袁祺风梗着脖子,使尽力气坚持着不让自己的额头触底,拼命扭头看向袁帅,“爸!救我!


    “我是你儿子!我是你袁司令的儿子,怎么能给这种贱东西磕头!爸!!!”


    袁祺风凄怆地嘶吼着,然而在他的视线中,他的父亲竟沉默地背过了身,背影如同一尊爬满青苔的顽固石像。


    袁祺风哑然,“爸……”


    “咚。”


    他的头颅最终被强按着触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鼻息间充斥着土腥气与动物粪便气味,一秒过后,他被扯着头发抬起头,又再次被重重按下,额心撞出了血,粗糙的砂砾嵌在伤口中。


    “……”


    三叩过后,袁祺风的上身塌陷般伏在地面,脖子上像是坠上了湿透的沉重沙袋,再也抬不起头。


    “乖小狗。”


    藤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幽幽的,袁祺风从未想过这道只会发出谄媚与求饶的声音,竟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舌头伸出来,把我的鞋舔干净。”


    “不……滚,不要……”


    袁祺风的头发如同遭钢筋铁骨薅住,火辣刺痛,他被迫仰起脸,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干脆地卸下了他的下巴,手指伸进他口中,粗鲁地拽出他的舌头。袁祺风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是他的眼泪,他闭着眼,眼泪混着泥水淌了满脸。


    宁哲听着袁祺风狼狈的粗吼声,不知联想到什么,忽然上下齿颤抖地磕碰,将脸藏进罗瑛颈窝,不停咬牙用气声重复:


    “这个畜生怎么敢,他怎么敢……!”


    罗瑛自身后搂抱住他,掌心贴着他柔软的脸颊。


    藤蛟双目直愣愣的,一片猩红,眼见袁祺风的脑袋一点点被压下,他的舌头被扯拽着耷拉出口中,任他使劲浑身解数反抗,却也只是徒劳地将涎水与泪水甩到自己的鞋面上。


    那不成人形的模样像一面镜子。


    藤蛟胸腔里猛地翻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在最后一刻,他猝然撤回了脚,不住地后退了一步,胸膛起伏。


    而与此同时,袁祺风口齿不清地大喊叫出:“我可以写……认罪书!我是他儿子,我能证明袁帅,他,他杀了,罗晋庭!”


    宁哲迅速抬起头,目光冷凝。


    袁祺风接过递来的纸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趴在地上,手腕颤抖地提笔写字。


    宁哲的目光紧跟着他笔尖的轨迹,像是要烧出洞来,然而不过落下几个字的笔画,却听“砰”的一声枪响,袁祺风遽然一震,身子朝前俯冲下,肩上多了个奔涌出血的洞孔。


    袁帅抢过了一名压制袁祺风的士兵的配枪,臂膀伸直,枪口直指他的亲生儿子,扣下扳机,他一身中山装,眼神如同老练的猎者,不曾颤动分毫。


    “砰!”“砰!”


    又是两声。像是要盖去那三次磕头时发出的闷响。


    袁祺风彻底倒在了地上,血液汇成一个水泊,浸透了他身下压着的白纸。


    “够了吗?宁指挥。”袁帅嗓音粗噶道,“把我这个老头子逼到如此境地,罗瑛,你痛快了吧!”


    宁哲冲上前:“你还敢……!”


    罗瑛一手搂住了宁哲,让他不必跟这种人费口舌。他看着袁帅,深邃的眼中并无怨恨,只有一片清明与漠然。


    可正是这样的眼神,令袁帅脑中一清,一瞬间,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抽干,骨寒毛竖——


    罗瑛早已知晓真相,却引而不发,自己被骗过去了,从头到尾。


    “不杀你,只是因为没到时候。”罗瑛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倚老卖老除了显得你可怜,别无他用。”


    “……”


    人群浩荡而来,又利落而去。


    罗瑛一走,袁帅就软身坐倒在了地上。


    包达功连忙上前来扶他,却被他奋力拍开手,他扶腰撑地试图自己起来,终究满头大汗地坐在原地,手指发颤地指着血泊中的袁祺风。


    “小纭!小纭!”他朝屋内喊道,喉中有痰。


    贺亭纭抱着儿子靠在窗边,仍呆呆地望着人群离去的方向,直到包达功在门口用力敲了敲,她才回过神,放下儿子,帮着将袁祺风抬进屋里,而后快步去不远处的医疗站请人。


    ……


    “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


    行驶的车内,宁哲关闭手中的录音笔,坐在罗瑛一条腿上,脑袋仰在他肩膀,叹气道:“老奸巨猾。连自己的儿子都愿意牺牲,却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过。”


    “他死都不会认的。”


    罗瑛将宁哲脸侧一缕碎发捋到他耳后,手指顺着他的耳轮抚摸,捏了捏耳垂,最后稍稍探进他衣领,落在他细滑的颈侧皮肤上,“更何况,他一开始就看穿了我们的目的,袁祺风不过是他用来让我们泄愤的挡箭牌。”


    宁哲眉头皱得更深,“就知道他在做戏。”


    “足够了。”


    罗瑛从他的额头,轻轻吻过眉毛眼睛和鼻子,一直到嘴唇下巴,脸颊紧贴着他,“……真的已经足够了。”


    宁哲转过来看他,睫毛轻扫过他的鼻梁,这么近的距离,漂亮眼眸中的疼惜目光像是能将人融化,恨恨低语:


    “要不是怀疑袁祺风有联络严清的方式,放他走才好引蛇出洞,我非得把他杀了,让袁帅也尝尝丧子之痛!”


    罗瑛却是轻轻笑了,安抚他,“小哲,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苦痛。很小的时候,我确实想要父亲,但后来,我有你。


    “我不止一次幻想,倘若没有系统的存在,即便末世来临,我和你也会顺着故事最初的方向,永远在一起……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活在既定的幸福里,只有我和你,那也很好。”


    “那样不好!”


    罗瑛的话不知触动了宁哲哪根弦,他突然坐直身,面对罗瑛,双手托住他的脸,目光清透坚定,“原本的故事里没有我的父母,没有师父,没有老师,没有赵黎,也没有小颖妈妈……现在,此刻,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故事。”


    “……”


    罗瑛眼中的光渐渐沉下去,将手指从宁哲衣领中收回来,轻轻点头道:“你说得对。”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宁哲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可他控制不住,罗瑛一说起那些话,他便感到不安,根源在于他察觉了罗瑛仍执着于从前的过错。这曾是他渴望刺进罗瑛心里的利刃,可当罗瑛真的为之痛彻心扉,甚至无法释怀时,他又无措于不知如何开解。


    车辆碾过街道上一个盖得有些松的井盖,发出当啷轻响。


    宁哲恍惚回神,从罗瑛腿上滑下,坐到他身侧泛凉的皮质座椅上,但手又暗自探过去,与罗瑛的手指交缠握住,安慰似的揉着他指腹的厚茧。


    直到罗瑛朝他的肩膀靠了过来,脑袋埋进他脖颈,深吸了一口。


    宁哲松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平时俩人凑在一起便喜欢窃窃私语,所以跟其他人同在一处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打开空间,但此刻,宁哲却有几分仓促地解除空间,急于打破这阵沉默。


    他瞥见藤蛟坐在前排,凝视着窗外,脸上透出难得一见的沉思,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藤蛟,答应你的事我这算做到了吧?”


    藤蛟震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扭过头慢半拍地笑起来,挑眉点点头,“是啊……谢了,宁指挥。”


    宁哲打量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仇没报,尽管说。”


    藤蛟低眸,摇了摇头,“剩下的人,那天在多米诺广场罗司令已经让他们遭报应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没意思。”


    车辆恰好驶入一片阴凉区,他的脸藏进阴影中。


    “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就那么坏,把别人的苦难当作乐趣,这种事情到底哪里有趣?”藤蛟激动起来,双手有些颤抖,“我原本以为把同样的事报复在对方身上,我就能痛快了,可是看着他被强迫,我只会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恶心!——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宁哲无言,他更是无法理解。


    他也想问严清,顾长泽,袁帅……以及系统公司,如此随意剥夺他人性命,他们凭什么?


    “害人的理由有千万种,即便去报复,对曾经遭受的伤害也于事无补。”宁哲摩挲着罗瑛的手背,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不再执着于复仇。


    上一世自己死后,他一定真的,真的,很寂寞吧。


    “但经过今天的事,我只想说,”宁哲看着藤蛟,忽然正式道,“张桂兵,你让我出乎意料,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


    “……”


    藤蛟脸一红,眼睛快速眨着,突然感到无措,却故意瞥罗瑛一眼,一拍座椅,插科打诨道:“宁指挥你说什么呢,罗司令可还在这儿!”


    宁哲转头看罗瑛,罗瑛竟配合地作势将他锁在怀里,垂头朝他靠近。


    宁哲“喂”了声,好笑地推他,奋力抽出手捂住他的嘴。


    藤蛟手臂搭在车靠背上,扭过身看着他们一会儿,无意识地露出了傻笑。


    忽然间,罗瑛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身上,“你模仿我很像?”


    藤蛟一顿,以为罗瑛要兴师问罪,磕巴起来,“我,我是因为……”


    罗瑛道:“你愿意跟我做事吗?”


    藤蛟双眼睁大,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罗瑛唇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下,带着几分打趣,“张桂兵?”


    “……”


    “宁指挥!你把你老公教成什么样!”藤蛟羞愤地喊着,“张桂兵很土啊!”


    可从那天起,“藤蛟”这个代号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永久地被埋葬,而罗瑛的亲兵队伍里,则多了个一人千面的得力干将张桂兵。


    是夜,红墙小院的主屋里燃起一道微弱的烛光,黑夜中,数不清的一双双眼睛隐匿在周围。


    袁祺风平躺在一张木床上,醒了过来,肩上的伤口痛得让他怀疑自己的胳膊被第二次扯断。


    一只苍老略臃肿、但仍旧有力的手不住地抚摸包裹着他伤处的绷带,袁祺风认出来,这是那只毫不留情地朝他扣下扳机的手,他父亲的手。


    很快,那只手收了回去。


    袁帅坐在床边一张木椅上,双手拄着拐杖,浮肿的眼皮深思熟虑般眨了眨,道:“伤好了,就离开吧。”


    “……”


    袁祺风注视着天花板,隔壁屋子传来年轻女声哼着摇篮曲的调子,男孩稚嫩的嗓音困倦地喃喃“爸爸”,他觉得后背像是生了刺,再也躺不下去,咬牙坐起身。


    临走前,袁祺风用桌上的剪刀剪开上衣内侧,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床沿。


    “你看,我也不是那么没用。”他行至门口,又回头道,“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保重身体。”


    “……”


    屋内的烛光更加黯淡了。


    袁祺风离开不久,包达功端着晚饭进屋,看着空空荡荡的床,惊道:“司令,少爷怎么没吃饭就走了?”


    袁帅闭着眼,“不知好歹的东西,死在外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司令,别这么说,少爷他……”


    “那宁哲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逼我父子相残,我不狠下心来,他只会比现在更惨!”袁帅打断,“他倒好,心里指不定咒我死了多少遍。”


    “怎么会!”包达功注意到袁帅手里的药瓶,笑了,“您看,少爷这么关心您的身体,不可能不明白您的苦心!”


    “没用的东西,谁知道这药怎么来的……”袁帅说着,攥住药瓶的手指却收紧,眯起眼,“达功,你让人去送送他,甩开跟踪他的人。”


    包达功一吓,“您是怀疑?”


    “这药,是顾长泽给的。”


    然而等包达功追出去,袁祺风身影早已消失在深邃的老巷阴影中。暗处有人影攒动,他立刻收住脚步,又观察片刻,故作无事地吹着口哨原路返回。


    第二天便有人将袁祺风的消息汇报到宁哲跟前。


    “……消失了?”


    第243章 巨鼠


    “具体什么情况?”


    大清早,别墅二楼的主卧里,宁哲一面从罗瑛手里接过通讯仪,听着那头负责袁祺风的侦查人员汇报情况,一面单手将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


    但今天的衬衫不知怎么码数大了许多,他弄了好久都弄不整齐,腕子上的袖口也添乱,松松垮垮地滑下来。


    罗瑛看不下去,走上前,将他的下摆从侧面对折几下,再妥帖地收进裤腰。


    宁哲干脆抬起手,让他帮自己弄。


    “昨晚他刚从袁帅的住处离开,我们几个就暗中跟上,”侦查人员的声音透过通讯仪传出,懊恼又困惑,“那之后他在外区不停地走动,我们还以为有情况,结果弯弯绕绕走了几小时,快天亮的时候,经过一处食品加工厂,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宁哲蹙眉,“那处加工厂查过了吗?”


    “查了,他站的那块地方前面就是一堵墙,没有任何机关或者通道!周围也不存在任何异能波动!”


    罗瑛将宁哲的腰带扣好,手掌贴在他腰侧,退开一步打量。


    宁哲抬头,与罗瑛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露出相同的猜测,这种情况,他们只能想到系统道具。


    宁哲对着通讯仪快速道:“留个人在现场等我,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亲自来查。”


    他将对讲机改装的通讯仪扣在腰带上,这东西比对讲机好用得多,基地范围内语音沟通无阻碍,跟电话的作用大差不差,还得多亏白钺然。


    “我先走了,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宁哲从茶几上顺了包压缩饼干,“午饭你自己记得吃。”


    今天罗瑛还有别的事,不能陪他一起。


    罗瑛穿着身灰色居家睡衣跟着宁哲到门口,替他开门,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这时才忽然提醒道:“宝贝,你身上的衬衫好像是我的。”


    宁哲一愣,低头,还真是。衣服的肩线都垮到他胳膊上了。


    怪就怪一大早他刚醒来就被罗瑛翻身压住,两个人笼在被子里,闹钟声音谁也没听见,直到被那通通讯叫停,才手忙脚乱地四处找衣服。


    而罗瑛帮他整理半天,到门口了,终于记得提醒他了。


    “……”


    宁哲心里蛐蛐,但也没说什么,他瞥一眼墙上的镜子,这大码衬衫穿在他身上,折起袖子后看着也正常,还怪称他的,便顾不上那么多,搂下罗瑛的脖子亲了一口,火速出门。


    侦查员站在那灰黄色砖块的食品加工厂外等了没多久,宁哲就到了,身边除了罗瑛为他准备的护卫队,还跟着宋清铭与赵黎。


    路上,宁哲发觉赵黎眼下青黑,脸色不大好看,问了句:“实验不顺利吗?”


    郑啸来应龙基地时,也带上了部分春泥基地的研究员,与白教授等人一同研究交流,相互促进,赵黎虽不是核心人员,但也经常去帮忙。


    “不是实验,是……小荆棘。”赵黎眉头紧锁,“她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昨晚上甚至没回别墅睡觉,我找了她大半个晚上。”


    “什么?”宁哲一惊,“怎么不早告诉我?”


    “宁指挥你比我更忙……没事,不用担心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丫头能打又聪明,不会遇到危险。”


    赵黎反过来安慰宁哲,但话说着说着,又有些止不住了。


    “你知道的,因为我以前被抓的事,她一直记顾长泽的仇,唐茉牺牲后,她更是恨得牙痒痒,一天要问我几遍什么时候能杀了顾长泽。也怪我一时没耐性,对她敷衍了事,她干脆就要自己去找,结果前两天居然被人在实验区的下水道里找到——她一个人跑去那下水道里,迷路了!


    “我没忍住,就骂了她……可能骂得实在过分了,她一句话不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现在直接就离家出走了。”


    赵黎越说声音越低,揪了揪头发。


    在十一号研究所作为实验体长大的经历让小荆棘的身体遭受到严重的副作用反噬,这两年来,她的身高外貌没有丝毫变化,时间在她身上仿佛停滞。但赵黎心里一直记着,她已经快十二岁了,虽然心智较同龄的女孩幼稚,可也不能继续跟自己住在一起,所以来了应龙基地后,小荆棘便与慧慧住在一间屋子。


    但不久前,慧慧离开,小荆棘就霸占了整个房间,一个人住,无人看管,而赵黎又忙于替人疗伤、疫苗实验等各项事务,难免忽略了她。


    “别着急,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叫罗瑛帮忙一起找。”宁哲拍拍他肩道,“你也放放假,抽点时间好好跟她聊一聊,小荆棘不是不讲理的。”


    “嗳。”赵黎叹气,应了声。


    说话间,加工厂已经近在眼前。侦查员迎上来,将昨晚的情况又仔细地复述了一遍,宁哲一边点头听着,一边让人把工厂负责人叫来。


    这座食品加工厂原名为园利饼干制作工厂,是末世前一个家喻户晓的食品品牌,末世后便成为了应龙基地的公有财产,主要工作内容是生产各式耐储存、长效抗饿的压缩饼干。工厂内的制作机器在末世初的动乱中损坏,如今主要依靠人力劳作,为不少无异能的普通人提供了就业机会。


    还没到上工时间,加工厂的负责人被突然叫来,带着几个工人,一脸不愿惹事的仓皇,问什么都说没见过、不知道,直到宁哲亮出罗瑛亲笔签字的搜查令,他这才没有办法地领着众人进入工厂。


    “工人们马上要上工了,宁指挥,你们加紧点速度,不然耽误生产,我跟上面也不好交代。”负责人催促。


    宁哲一听他这态度,就心知肚明,这人背后还有靠山。大抵是罗瑛碍于某些情况,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原基地高层。


    于是搜查之余,他当即让赵黎与宋清铭分别去查查工厂内的食品安全与账务情况。


    负责人有心阻止,但敌不过宁哲的武力威胁。


    宁哲巡视一圈,又用系统仔细检测,确实如侦查员所说,工厂内不存在任何暗道,在排除异能的情况下,袁祺风定然是使用了某种空间穿梭的道具。


    思索着,他徘徊至袁祺风消失的那堵墙外,道路对面的围栏下是一条曾经贯通城市的主干河,如今河水早已干涸,露出布满石块的河床,上面垃圾遍布,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几只变异的、猫一样大的老鼠在其中穿梭。


    宁哲不自觉盯着那些老鼠出神。


    ——袁祺风对于顾长泽与严清有什么用处呢?他消失的原因是察觉被跟踪,干脆去与严清汇合了,还是依然躲在应龙基地,等待下一步行动?


    宁哲相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经过层层排查,严清和顾长泽显然已经离开应龙基地,将系统道具给袁祺风这么个失去异能的普通人,肯定不是好心帮他逃跑的。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上百名失踪的白膜者又去了哪?还有……


    顾长泽在唐茉弥留之际,借她之口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宁指挥,检查结果出来了。”思绪被打断,赵黎背着工具箱快步走来,“食品安全勉强算达标吧,当然,我的这个标准是针对末世大环境。工厂里的老鼠也太多了,墙底下一个洞就是一窝,得找个时间集中消杀处理,否则时间长了,我们这种体质是没事,普通人里身体较差的肯定受不了。”


    宁哲扫了一旁偷听的负责人一眼。


    负责人探着脖子听完,却是松了口气,有恃无恐地一拍双手道:“这确实是个长期问题,但宁指挥你看,这里上工的都是些普通人,那些变异老鼠哪是我们奈何得了的?不然您行行好,向罗司令汇报一下情况,让他派些人来?”


    “没这么简单,你这里可不止一个问题。”宋清铭从墙的另一边拐了出来,与赵黎分别站在宁哲的两侧,“我校对完了你们的账本,食品生产总量和粮食成本出入很大啊。那些多出来的粮食成本,你用哪去了?养老鼠?”


    负责人一顿,开始支支吾吾。却在这时,他余光闪过一道人影,在众人始料未及时,负责人猛地大喝一声,挥手叫上身后几个工人,跨过栏杆,朝河堤下冲去。


    宁哲拧紧眉,视线紧跟而上,这才注意到河床的垃圾堆里不知何时藏了几个小孩,负责人一冲下去,他们便作鸟兽散。


    一共五个孩子,最大的至多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有男有女,一个个瘦猴似的动作灵活。负责人一行人追不上,便弯身捡起石头去砸,拳头大的石块毫不收力地落在小孩单薄的后背上,几乎能听见石头撞在骨头上的闷响。


    “停手!”


    宁哲大喊了一声,没人听,他直接闪身出现在河堤,一把扣住了负责人的手腕。负责人正抓了块石头,要往被他制住的男孩头上砸。


    “都给我住手!”


    宁哲鸣枪警告,河堤中的混乱堪堪停滞一秒。


    那些孩子被砸得摔倒在垃圾堆里,或从河床上滚落,头破血流,眨眼间便被五大三粗的工人们拧住胳膊,他们犹在挣扎,疯狂地挺动双腿,用指甲抓挠、用牙撕咬着工人。


    “小兔崽子!可算让我逮着了!”


    负责人不顾一只手还被宁哲扣着,空出的一手死死按住身下少年的脖子,“宁指挥,你们问我账本怎么对不上,真凶就在这儿!”他咬牙切齿,神情狠厉,“少的那些产量,都在这些小毛贼的肚子里!”


    第244章 除鼠


    宁哲先不管负责人说什么,见他还不断将那少年往地上压,掐住负责人手腕骤然一折。“嘎嘣”轻响,负责人“啊”地惨叫一声,龇牙咧嘴不受控制地松开少年。


    其余工人也被护卫队抬枪指着,讪讪松手,回到岸上。


    少年趁机就要逃跑,然而刚转身就险些撞到宁哲身上,只好老实下来。一群小孩爬上河堤,翻过围栏,熟练地走到墙角,从高到矮,抱头蹲下。


    宋清铭走上前,把账本卷成一卷拍打手心,对那负责人道:“你的意思是,账本上少的那些产量都是被这些皮包骨的小孩吃了?你是当他们是饕餮转世,还是当我们宁指挥是傻子?”


    “长官,我绝无虚言!”负责人捂着自己弯着的手腕,一副怕了宁哲了、恨不得自证清白的模样,“宁指挥,您别看这些小兔崽子年幼瘦小,他们可都是偷东西的惯犯,先前伙同我这厂里一个工人,那,那叫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


    “宋珩!”立马有工人提醒他。


    “对,就是这个宋珩!”负责人激动道,“他们可是卑鄙无耻得不得了啊,偷我这厂里的吃,养了一窝几十个小孩!日积月累,你说吃得能少吗?”


    “放你奶奶的屁!”领头的少年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鼻梁驼峰突出,右边眉毛中间有道疤,将浓眉截断,是野狗一样的凶狠相貌,到了变声期,声音有些粗噶,“宋珩哥只是捡了你们不要的残渣,没有偷东西!是你们故意找茬把他赶出来!”


    “看,这不是亲口承认了吗?”负责人笑道,“即便是残渣,那也是工厂公有的财产,带走了公有财产,那就是偷!而且谁知道你们还偷了其他东西没有……呃!”


    话音一落,负责人的脸突然偏向一边,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扇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看向宁哲,但显然并非宁哲动的手,顿觉怪异。没人发现他的不对劲。


    少年被负责人激怒,“啊”地怒吼一声,要扑上前,被护卫队的士兵拦住,他大声辩驳,“我们只是来抓老鼠,谁偷东西了?”


    “抓老鼠?搞笑!”负责人抹了抹脸,啐道,“这些老鼠都染了病,又不能吃,你们抓老鼠干嘛?”


    “我们……”说到这儿,少年却是一顿,眼神闪了闪。


    旁边一个剃着平头的小女孩道:“我们喂猫!”


    “对,喂猫!”少年当即应和,其他孩子也连连点头。


    听见猫,赵黎的眉头动了动,走到围栏旁,看向河堤下方。


    宋清铭弯下腰来,目光从孩子们身上一一扫过,道:“你们自己都瘦成这样,怎么会有闲心喂猫?不用怕,把说实话说出来,宁指挥会为你们撑腰的。”


    谁知他一提宁哲,那少年居然反抗得更加厉害,一脸凶狠地瞪视宁哲道:“你是那个迷惑罗司令的男妖精?少在这里假惺惺,蛊惑罗司令降低任务发放限制年龄的不就是你吗?!老子今年好不容易能接任务填饱肚子,全他妈是你害的!呸!”


    “你!”宋清铭被这话气得脑子一蒙,骂的不是他,反而更让他生气。


    而就在这眨眼间,又一道褐绿色的残影闪过,少年脸上也挨了火辣辣的一下,他一愣,原本还想朝宁哲吐口水,连忙咽回去了。


    赵黎眼光凝住,追着那道残影直奔下河堤,大吼着:“小荆棘,你给我出来!”


    宁哲眉梢一挑,往河堤下看了一眼,那边交给赵黎,他先关注面前的事。


    对于少年那番话,他倒是不生气,躬下身蹲在对方面前,正要开口,腰间通讯仪上的显示灯却忽然闪了闪。


    一道电流声后,通讯仪内传来罗瑛掩不住严厉的声音:“宁哲,让我跟他说。”


    宁哲眨了眨眼,低头检查通讯仪,这才发现它是开启状态,应该是罗瑛在帮他整理衣服时趁机弄的——他一直听着自己这边的动静?


    而那少年愣了一下,紧跟着意识到这声音来自谁,瞬间僵住了,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但后面就是墙,他只能强撑着瞪着那通讯仪,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


    宁哲压着不禁上扬的嘴角,对着通讯仪道:“你别吓人,忙你的去。”通讯仪那头不说话了。


    他又放缓语气,歪歪脑袋对少年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呢?”


    少年撇了撇嘴,眼睛瞥向别处,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路野。”


    宁哲对他解释道:“路野,降低任务发放限制年龄是为了保障你们的安全,以免你们被有心的大人利用。除此之外,罗司令分明在各个区域都设立了学校机构,专门接收任务年龄以下的孩子,只要你们好好上学,吃穿住行都有学校负责,为什么不去?”


    “切。”路野却嗤笑,“你懂什么?之前应龙基地就没有救济院吗?顶屁用!住在里面既没吃又没穿,生了病也没人管,惹得管理员心烦了还要被打,死了就往垃圾堆里一丢……别说你们的学校机构和人家不一样,那个教育部负责人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我眉毛上的疤就是被他打的!”


    “……”


    宁哲脸上的柔和消失了,紧绷起来。


    罗瑛又一次开口,语气缓和些:“宁哲,我来跟他说。”


    这事非同小可,宁哲将路野带去无人的地方,把通讯仪交给他。罗瑛在那头一一问询,少年隐约察觉到什么,手插进兜里,破损的鞋尖磨着地面,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一边娴熟地从压扁的烟盒里取出根有些瘪了的烟叼在嘴里,也不点,就咬着。


    宁哲看得眉头直跳。


    谈话毕,罗瑛道:“相关人员我会尽快处理,很抱歉,我回来的日子不长,对基地的情况没有你们了解。”


    路野眨了眨眼,半晌,把嘴里的烟放回烟盒,只点点头,“嗯。”


    罗瑛又道:“我希望你跟我的爱人道歉,你说话太过分,伤了他的心。”


    “……”


    路野翻了个白眼,宁哲忍不住轻咳一声,从他手里拿回通讯仪,背对着他跟罗瑛小声说了两句话,而后将通讯仪挂回腰间。


    一回头,路野嘴巴蠕动着,像是咬着炭火似的,脸上表情变化莫测。


    宁哲心里好笑,拍了下他肩,不为难他,“他跟你开玩笑的,不用道歉,我原谅你了。”


    路野从他手底下躲开,耳尖通红,警惕地瞪视他。


    宁哲也不在意,把他带回去,走到一半,那负责人虎视眈眈的视线远远地映入眼帘,少年忽然停步,青涩的嗓音低声道:“我们没偷东西,宋珩哥也没偷。”


    “嘘。”宁哲轻声,“我心里有数。”


    负责人从见他们拿着通讯仪走远便浑身紧绷,不知他们与那头的罗司令谈了什么,心中有鬼,迫不及待地要先发制人,扯着嗓子要给几个小孩定罪,但嘴巴刚张开“宁”了一声,宁哲就面色一冷,厉声喝道:“给我拿下这个中饱私囊基地蛀虫!”


    他一改温和有礼的面貌,把旁边的路野吓了一跳。


    “是!”


    护卫队得了罗瑛的叮嘱,对宁哲唯命是从,当即就钳住负责人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铐上手铐。


    负责人大声喊冤,宁哲道:“这是罗司令的指示,从今天开始,会有人替你接管这座加工厂。”


    “不可能!”负责人急赤白脸,“你……还有他罗瑛,没有证据,你们怎么敢的?!你知不知道我上头是谁?”


    宁哲仿佛根本没听见,拔出枪利落上膛,抵住负责人的太阳穴,“我管他是谁。”


    负责人紧闭双眼,濒死之际大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正是罗瑛尚未寻到把柄处理的某位高层。


    宁哲的动作顿住了,负责人一身冷汗,劫后余生地咧嘴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他罗瑛再厉害,也得仰仗基地原本的高官老爷们……”他话语一停,猛然意识到什么,手脚冰凉。


    只见宁哲冁然一笑,煞是美丽,指尖敲了敲腰间的通讯仪,问道:“名字听清楚了吗?”


    电流声滋滋响了响。


    “清楚。人证物证俱在,马上就办。”罗瑛声音沉稳,“辛苦了,宁指挥。”


    “不辛苦。”宁哲看着面色煞白的负责人,弯着眉,说,“多亏群众热心配合。”


    “……”


    负责人连同他手下几个工人一起被带走审问,加工厂暂由宋清铭接管彻查,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那几个孩子幸灾乐祸地笑,以为没有他们的事了,眼珠子滴溜溜转,和路野打着暗号,又一次盘算着逃跑。


    下一刻却被阴影笼罩,宁哲弯下腰来,面向他们,透露出一种近似天敌的威严,“好了,现在轮到你们。一起坦白还是要我一个个单独问?”


    与此同时,赵黎也从河堤下狼狈地翻了上来,手里拽着个张牙舞爪挥舞荆条的小荆棘,她还穿着前两天的衣服,是一套特制的黑色小型作战服,头发乱蓬蓬,小菠萝发绳只松松捆住一小撮发尾,灰头土脸,咬牙凶狠道:


    “松开我赵黎!我从此跟你恩断义绝!”


    第245章 疑云


    “荆姐!”


    小荆棘一出现,那几个孩子便忍不住惊叫,连年纪稍大的路野都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荆姐’——?”赵黎眉毛高挑,“你还成‘姐’了?!手上拎着那些东西做什么,赶紧松开,脏兮兮的也不怕得病!”


    离近了,宁哲才注意到小荆棘手里还提着一个笼子,里面关着数只黑鼠,横冲直撞,气势汹汹地啃咬着笼子上的金属丝,橘猫从小荆棘领口钻出来,绕着笼子打转,身子拉长了都还只比那些老鼠大一点儿——自从加入宁哲的团队,白钺然就没再管过它,这只猫咪默认过继给小荆棘了。


    “不要你管!男女授受不亲!——非礼!”


    小荆棘叫嚣着,宁哲都不知道她哪学来的这些。


    赵黎只当她在胡说八道,一手攥着她胳膊,一手去抠她提着笼子的手指,却忽然“嘶”的一声,一根荆条不慎间甩到了赵黎的手背,立时红了一片,渗出血珠。


    小荆棘一静,收起荆条,却挣扎得更加厉害,“松开我松开我!松……”


    赵黎放开她了,小荆棘收力不及,后退了几步,抬头望见赵黎的眼神,心脏突然一刺,偏开脸跺脚,“我叫你别管!”


    “我不管,让你去外面做野孩子吗?”赵黎道,“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这是我做哥哥的责任!”


    “不用!”


    小荆棘充满敌意地瞪着他,胸膛起伏着,上下齿打着颤磕碰在一起,厉声道:“我讨厌死跟你出来了……我这种,我这种永远长不大的怪物!就该让我关死在研究所里!”


    赵黎怔住,脸色唰地白了。


    “谁跟你说这些的!”


    小荆棘背过身,肩膀瘦小,紧紧闭着眼,泛红的眼皮浮现出褶皱,嗓子沙沙地低吼道:“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嫌我长不大,觉得我永远是个小孩子!无所谓,反正你根本不是我……!”


    小荆棘话语一顿,突然嘴合不上了,原来是被塞进了一个汁水甜蜜的苹果。她刚要生气,眼皮却是一暖,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温热的鹅毛,有人半跪在她身前,掌心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小荆棘听到了宁哲严肃而轻柔的声音:“让自己后悔的话,不要说。”


    “……”


    果汁的酸甜浸透舌尖,小荆棘扒下了口中的苹果,紧紧攥着,她的手还不足苹果大,稚嫩的脸颊绷紧,窄瘦的肩膀有规律地时不时轻抖一下,怎么看都只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再过几年,明悟他们都会与她拉开差距。


    静默半晌,小荆棘声音极低地道:“宁哲,我好难过——”


    宁哲感觉到滚烫的水液自掌心淌下,心脏不由也感到一阵酸涩,他不知道小荆棘为什么忽然之间开始在意这件事,可随着她的年纪一天天增长,随着她身边的人和事一天天变化,她早晚会经历这份伤痛。倘若不解开她身体的这份异常,她将永远停留在原点,被时光抛弃,目送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


    “不要着急。”宁哲只能安慰她,“会有办法的……”


    小荆棘全身紧绷,无声抽噎,却也只能如此。又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后退了几步,离开宁哲的手心,像是接纳了大人们善意的谎言。


    她低头啃着苹果,对宁哲道:“我跟他已经断绝关系了,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宁哲,你要是站在他那边,你也是我的敌人。”


    宁哲看了赵黎一眼,赵黎侧对着这边,垂着头,素来开朗积极的脸上透出一股萧索阴晦,让人觉得陌生。


    “好,我谁都不站。”宁哲站起身,“但你要跟我说实话,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们今天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指的是依然蹲在墙根边、紧紧注视着这个方向的几个孩子。


    小荆棘偏头躲着其他孩子的视线,迅速拿手抹脸,湿润的眼睛眨了又眨,道:“有坏人欺负他们,我帮忙打跑了,他们认我做大姐。大姐带他们来抓老鼠喂我的猫,然后被你抓到了……”


    她从下方瞟着宁哲,抿唇,“你就给我点面子,放了他们,嗯?”


    “……我可以给你面子,”宁哲说,“但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今天天黑之前,你就带着他们去学校登记报道,你就和他们暂住在那里,监督他们好好学习,能做到吗?”


    小荆棘浑然松了口气,点头哼道:“小菜一碟。”


    赵黎往这边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宁哲又从空间拿出了几个剩余的苹果和自己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让小荆棘分发给其他孩子。


    孩子们知道自己无罪释放了,拿了食物兴高采烈地就跟着小荆棘跑,猫咪一蹦一跳地跟在他们身后。只有路野记得拎走他们捉住的那笼老鼠,他握着苹果,又回头看了宁哲一眼,嘴唇动了动,提步离开,一群高矮不一的瘦小身影消失在高大错综的建筑之中。


    赵黎终于忍不住,“宁指挥,你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小荆棘……”


    宁哲道:“她在长大,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和她相处。”


    “我,我也知道!”赵黎急促地喘着气,鼻尖红了,“但我也真的伤心。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她说我不是她……我在孤儿院长大,我能体会她在研究所的日子有多难过,我把她当亲妹妹,甚至做好了即便她无法长大,也要一辈子竭力照顾她的准备!可她呢?说走就走了?”


    “小荆棘不是普通的孩子,她也不是真的想离开你。”宁哲说,“只是她的难过,我们都没办法感同身受,能做的,也只有给她一个人思考的空间。”


    赵黎沉默了,他一直试图找到解除小荆棘身体异样的方式,却一无所获,只能祈祷:“顾长泽有和她相似的后遗症,甚至更为严重,他不可能放任自己加速衰老下去,找到他,也许会有突破口。”


    宁哲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他转头便叫来护卫队的队长,“你偷偷地跟上那群孩子,看他们究竟去了哪、在做什么,有没有老实去学校报道。”


    赵黎惊讶,“不是要给她空间吗?”


    “相对自由的空间,安全还是需要保障的。”宁哲纠正,顿了一下,略有些威严地眯起眼,“更何况,我直觉她和那些孩子一定隐瞒了些事……”


    沉思片刻,他敲了敲通讯仪,“罗瑛,宋珩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


    护卫队队长领命而去,跟在那群孩子的身后,远远听他们用大人的口气讨论些末日实事话题,彼此间还互相尊称哥姐,一路上东摸摸西撩撩,抓抓老鼠逗逗猫,穿过一个老巷子,又吹着口哨装作警笛,玩起了警.匪追逐游戏……


    一直拖拖拉拉到晚霞漫天,一行人才拖拖拉拉、满头大汗地走进学校。


    罗司令向来雷厉风行,半天的功夫,这所学校上到总负责人下到教导员,已经经历了一遍清洗。护卫队队长亲眼确认他们被新教导员领进办公室,做好登记,这才回去向宁哲复命。


    然而他前脚刚离开,一群小孩后脚便鬼鬼祟祟从学校后门的墙洞钻了出去,脚步飞快地回到他们玩警.匪游戏的那个老巷子。


    夕阳斜挂,巷子里照不到日光,灰蒙蒙的。


    一群孩子前后左右地侦查,确定周围无人后,路野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朝着一个方向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发出了清越的哨声。


    片刻后,小巷深处传来了另一道回应的哨声——


    内区信息安全管控室,时间回到中午。


    经过一段时期的抢修,基地内大部分的监控设备恢复了正常使用,管控室中,嵌入墙壁的巨大电子屏幕上调出了罗司令指定的区域监控画面,画面中的人们尚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监视着。


    “……你之前来应龙基地找我,见过宋珩一次。对,他腿脚有些不好。原先他负责内区食物运输分发,后来在加工厂做过一段时间,直到被指控盗窃,失去工作,那之后似乎一直待在家,档案没再更新。”


    罗瑛站在监控屏幕的操作台前,歪头将通讯仪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一边翻看档案,一边回答宁哲的问题,时不时抬眼注意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今天是进入实验区的志愿者结束医护观测、重获自由的日子,也是实验区下水道中,那些堆积成山的死者接受认领的日子。


    罗瑛早前便将实验区的真相告知民众,包括白膜者实验,以及实验失败后志愿者可能面临的遭遇。残酷的事实令所有人都难以承受,当场昏厥的有之,放声痛哭的有之,还有的悔不当初、垂手顿足,恨不能与真凶同归于尽……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最初怀着期望与祝愿将自己的至亲、挚友送进实验区,甚至对那份“志愿救助”心存感恩,可现在来看,所谓的救助竟沾满罪孽与鲜血,是他们的至亲挚友用血肉、乃至生命换来的!


    就连进入实验区的志愿者,也坚信着自己遭受的折磨与苦难都是为了变强,为了总有一天能守护家人朋友、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实验区被罗瑛攻陷后,浑身伤痕的志愿者们还弄不清状况,麻木地抗拒医护人员的救治,坚持自己还能继续。罗瑛费了许多功夫才说服他们接受真相,懵懂地从那一间间观察实验室里踏出来。


    但消化了所有的悔恨、愧疚与苦痛过后,民众们还是在实验区开放之前,早早地守在了大门口。


    不论亲友是死是活,总要接他们回家。


    实验区开放时间定在正午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分时,实验区的铁门之外站满了人,连花坛里都不剩任何落脚之处,与此同时,一辆辆医疗货车也缓缓从实验区内部驶向大门。


    罗瑛料想不久之后的局面定然难以控制,提前在周围安排好警卫队与军队,现场负责人是罗瑛上一世较为信得过的一名军官,名叫孙霖。


    今天的任务不单是送还尚存活的实验志愿者、确认死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实验区隶属于顾长泽的研究人员自杀之前,将涉及白膜者实验的所有资料摧毁,其中包括全部志愿者名单,罗瑛要借着家属亲友的认领,确认失踪白膜者的身份与数量,如此才能预防顾长泽与严清的下一步行动——


    这行动极可能关系到白钺然预言中那场未知的、逼得宁哲与他反目成仇的灾难。


    还剩五分钟开放,罗瑛抓紧时间向宁哲提供他要的信息。


    “对,他弟弟宋旸是个异能者,担任过袁帅近卫,袁帅被控制后,宋旸调去了别的部门,但近日也下落不明……兄弟俩一起失踪了。”罗瑛声音一顿,蹙起眉,“你的感觉没错,确实有问题,我让人去查,有进一步消息马上通知你。”


    “……”那边说了些什么。


    罗瑛的面色柔和下来,“好,我会记得……你注意安全。嗯,再见。好……不偷听你。”


    同一间管控室里,其他工作人员与军官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不论心里是否对司令的婚姻生活好奇得抓心挠肺,面上皆滴水不漏。静谧中,唯有白钺然坐在一台电脑后面,手指翻飞地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动静越来越大,他面如冰霜,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认真工作,实则心中冷嗤:“夹不死你。”


    罗瑛握着发烫的通讯仪,等对面挂断后又过了几秒,才放下,无意识捏捏耳垂。


    他撑着台面,左右找了找,在操作台上发现一个装了饼干的果盘,随手抓了块,撕开包装,送到嘴边,继续盯着监控画面。


    白钺然猜是宁哲提醒他吃饭,于是有样学样,也伸手抓了块饼干。


    罗瑛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装作不知,咽下食物,拍了拍手提醒众人:“三十秒倒计时,一旦发现异状,立即记录并汇报。”


    “是!”


    “白钺然。”罗瑛又道,“把监控的声音打开。”


    “是。”白钺然冷淡地回了一句。


    十二点,实验区的大门缓慢开启。


    人群先是有序排队进入,在志愿者排列的方队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或喜极而泣、狂奔相拥,或遍寻不到、焦躁不安,然而随着医疗货车里一具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被抬出,警卫队艰难维持的秩序被瞬间打破。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叫骂声、诅咒声穿过播放器,充斥回荡在管控室,生离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浓缩在了一幕幕方格画面中,屏幕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眶泛红,有感性的人细微地吸了吸鼻子。


    白钺然目光微动,翻了一盒纸巾出来,站起身,走到除罗瑛以外的每一个人身边,抽出几张纸巾塞给对方。


    一名女军人红着眼无声对他道了声谢,白钺然点点头,回到原位坐下,托着腮。


    罗瑛全神贯注地扫视屏幕中一张张看起来悲痛欲绝的面容,心中庆幸没有将宁哲带来,他看到这些画面会难受很久,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记忆着。


    突然间,对白钺然道谢的女军人指着屏幕一角大声道:“司令,这里有两个人对着同一具尸体争起来了!”


    罗瑛目光一凝,迅速走过去。


    画面中发生争执的是一名老人和一名中年女子,被他们争夺的尸体则是一个面容被毁的中年男性,老人坚称这是他的儿子,中年女子则指出尸体上几处特征,言辞激烈地表示一定是她的丈夫。


    负责的军官孙霖闻声而来,听完双方的话后,思索片刻,将尸体判给了中年女子。老人还想争,孙霖则寻出了老人话语中的破绽,认为这尸体只是体型与他儿子相似,所以老人看走了眼,有理有据。中年女子人缘好,不少人都清楚她丈夫是自愿进入实验区,对她报以同情,此时纷纷上前帮腔。


    所有人都这么说,老人便也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被人领着,揉着浑浊的湿润的眼睛,茫茫然地走向另一边,在一具具尚无人认领的尸体间继续徘徊。


    “……这也太草率了!”女军人不平道,“那女人指出的特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算什么证据!老人家继续找下去,真能找到自己儿子吗?”


    罗瑛则注视着孙霖插进裤子口袋里的手,眼神变得冰冷。


    这一世与上一世终究不同,坏人能改好,好人同样会转坏。


    白钺然适时地将画面回放,定格在中年女子甩动胳膊时触碰到孙霖手肘的一刻,画面放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将一小袋东西塞给了孙霖,大抵是丧尸晶核,受贿证据确凿。


    “山禾,把孙霖叫来,你去替他。”罗瑛对陆山禾道,“另外派人跟着那名女士,看看她要干什么。”


    陆山禾立刻领命离去,他和小炎几个的伤在这段时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罗瑛:“其他人继续盯着,类似的情况立即记录,交给档案部确定那些人的身份和住所。”


    “明白!”


    尸体认领的工作在傍晚时分结束,人群陆续离去,剩下大约几十人既没能从存活的志愿者中找到自己挂念之人,也没找到对方尸体,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地不肯走。人数与宁哲在下水道中用系统检测出的白膜者数量勉强能对上。陆山禾让部下给他们发放了饮用水和食物,温声引导着他们配合审讯工作。


    这些就是被顾长泽带走的那些白膜者的朋友、家属或熟识之人。


    ……是吗?


    管控室的夜灯亮了起来,工作人员进行了一次夜班换值,白天的人回去休息了,只有罗瑛将孙霖革职处罚完毕后,仍站在监控屏幕前,一遍遍重复听着审讯内容,心中的狐疑不散。


    这时,跟踪那名中年女子的侦查人员带回消息:女子认领尸体后便听从安排送去火化,而后在回去的路上抱着骨灰盒,一边抹泪一边向旁人念叨着丈夫生前的事,神情痛楚,不似作伪。


    罗瑛眉心紧锁,真是他想多了?那中年女子或许只是不愿继续与老人争执,这才贿赂军官?毕竟领回一具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尸体没有用处。


    腰间的通讯仪亮了亮,罗瑛迅速接起来,那头意外地传来宁哲的声音,问他怎么还没回家,再不回来他要先睡了。


    有凉风从旁边半开的窗户里拂进来,罗瑛心里莫名的烦躁一消。


    他闭了闭有些酸痛的眼,长吁口气,对着通讯仪温声道:“等我,马上回来。”


    第246章 夜色


    年久失修的居民楼,破败的栏杆挂在二楼走廊边缘,摇摇欲坠。


    路野提着不断发出撞向声的鼠笼,推开了一扇爬满锈迹的铁门,潮湿之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阴翳而森冷,只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缭绕着熏人的烟草味。


    路野在最前方进屋,小荆棘跟在他身后,剩下的孩子一个个拘谨地低着头,躲在俩人后面。


    铁门“砰”地关上了,响声在无人的楼道内格外突兀,年龄较幼小的孩子颤了颤。


    “宋旸哥,”路野将鼠笼放在地上,对着火星的方向道,“货到了。”


    房间内除了一张铺着旧床单的铁床别无他物,支着腿靠坐在床头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轮廓清瘦嶙峋。他将烟头杵在墙壁上摁灭,随意往地上一丢,地上尽是弯折的烟头与散落的烟灰。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浓烟浸透的嘶哑,不大好听,却是年轻的,“你们今天,险些被发现。”


    路野肩膀绷直,语气从容,“遇到了难缠的人,多亏宋旸哥你的‘读心术’及时发现,还用哨声提醒我们。”


    宋旸“吱呀”一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烟灰上,过长的脚指甲边缘粗糙,他幽森的目光越过路野,落在小荆棘身上。


    小荆棘仰头看他,不怯不退,她倒想试试“读心术”是不是真的那么准。


    宋旸轻笑一声,有些阴冷,“她是新来的?”


    “是,荆姐也是孤儿,最近刚加入我们。”


    宋旸沉吟,良久,他躬下身提起鼠笼,颠了颠分量,道:“你们可以走了。”


    “等等!”路野匆忙叫了声,看了小荆棘一眼,商量着,“宋旸哥,宋珩哥今天怎么样了?我们想下去见见他。”


    “滚。”宋旸呵斥,一边弯下身钻进床底。


    小荆棘见他在木质地板的缝隙间抠了抠,而后拉开了床底下一块方形木板,一条向下的幽森暗道若隐若现,她不禁踮脚,试图看得再清楚一些,眸中暗光闪动。


    那条暗道里的人,或是东西,就是她此番离家出走的真正目的。她要凭借自己率先找到顾长泽的踪迹,只要能确认她心里的猜测,回去把消息告诉宁哲他们,赵黎就再也不能继续把她当成小孩看。


    “宋旸哥!那你总要告诉我们抓老鼠做什么吧?难道是宋珩哥他现在……需要这些老鼠?”路野急道,“我们的行动已经被罗司令还有那个宁指挥盯上了,哥你得把实情告诉我们,我们才好继续帮忙啊!”


    宋旸倏地瞪过去。


    他的面颊过于瘦削,让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凸起,晦暗的光线下,皮肤仿佛也是灰青色的,跪趴在床底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你们想看他……可以。”宋旸的视线在几个小孩之间逡巡,伸出一根食指,“但只能一个人跟我下来。”


    路野心头跳了跳,末日生存至今的警觉性让他顿感不妙,然而小荆棘已经走向前了一步,越过他。路野伸手要拦,却只接住了从她松垮垮的马尾上滑落的菠萝花样的发绳。


    小荆棘昂首道:“我下去看看。”


    宋旸没说什么,让了出来,看着小荆棘钻进床底,跳下暗道,踏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


    “咚”“咚”脚步踏在薄金属楼梯上的声音,路野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控制不住地追上前,“要不我跟荆姐一起……!”


    他的肩膀却被宋旸铁爪般的手制住。


    宋旸扣住少年单薄的肩膀,低低地警告道:“这里只有你们知道,要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敢说出来……你养的那些弟弟妹妹在哪,我一清二楚,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一清二楚。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才对你们有几分耐心,否则凭你现在的念头,你们一个都走不出这里。”


    “……”


    路野猛地倒抽口气,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料,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枚发绳上的塑料菠萝硌得他掌心生疼。


    “赶紧走吧,以后也不需要你们了。”


    “……”


    路野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剩下几个眼眸大睁、瑟瑟发抖的孩子,终是哑声开口:“走,荆姐一会儿就跟上来。”


    离开前,他偷偷将小荆棘的菠萝发绳扔进了角落阴影中。


    小荆棘进入暗道后,便迫不及待地向下蹿去,暗道墙壁上燃着蜡烛,光线倒是比上面的房间明亮多了,一路下到最底部。


    底下竟是一间布置称得上温馨的屋子,所有的家具尖角处都包裹着厚厚的布料与泡沫板,地上铺着绒绒的地毯,像是养育着一个稚嫩易碎的婴儿。可这里没有婴儿。有的是老鼠四处乱窜的窸窣声,还有一个背对着小荆棘的方向、蹲在墙角的消瘦青年。


    那青年皮肤泛青,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轻触地面,下蹲状态身体明显向一侧倾斜,两手捂在嘴边,像在吃什么东西。


    小荆棘心脏一滞,放轻脚步,缓慢靠近。


    而就在这时,那青年似乎听见动静,回过头,小荆棘看清对方的样子,汗毛倒竖,“嗬”的抽了口冷气,脑子来不及反应,荆条下意识簌簌挥舞而出!


    只见那青年下半张脸上糊满鲜血,口中尖牙咬着一只仍在挣扎抽搐的老鼠,一双清秀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眼珠泛白,露出短袖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线印痕——


    是白膜者!


    宋旸藏了一只白膜者!


    ……顾长泽并没有把所有白膜者带走!宁哲他们遍寻不到的白膜者们极有可能正像这样,躲藏在基地里的各个角落!


    荆条掠过青年头顶上空,“噗”的一声,在贴着软泡沫垫的墙壁上留下深刻痕迹,青年却毫无反应,小荆棘在最后一刻调转力道,收回荆条,毫不留恋,掉头便跑。她发现了大秘密,极其关键的线索,必须立刻告诉宁哲!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庞大黑影自后方笼罩而下。


    粗糙的面巾猛地捂住了小荆棘的口鼻,药物挥散,不过片刻,她挣动的弧度便减小了,四肢软软地耷拉下。


    宋旸将手指探到她鼻下,确定还有呼吸,而后抱起她,掀开沙发后方的一块蒙布,那里放置着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特制金属笼。


    他将昏迷的小荆棘放进去,扣上锁扣,指腹抚了下锁面上刻着的特殊印记。


    倘若小荆棘醒来,一定能一眼辨认出,这就是她有生以来最难以逃脱的噩梦,化作灰都不会忘却的诅咒般的印记——十一号研究所!


    “吱吱——”


    角落里,宋珩睁着灰白色的眼眸懵懂地望着这一幕,他口中紧咬的老鼠发出最后一声叫,彻底失去动静,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渗入地毯。


    宋旸转头看向他,眼眶渐渐湿了,眸光闪烁间涌动起难以言说的哀切与悔恨,他膝盖着地,缓慢地爬过去,躬着背,脑袋抵在宋珩胸前。


    宋珩的嘴巴一松,老鼠掉到了地上,他条件反射一般伸手抱住了宋旸。


    宋旸脑袋深深地埋着,嘴唇颤抖,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宋珩心脏处,闭上眼,在迟缓的心跳声中,去找寻哥哥遥远而微弱的心声——


    “救我……小旸,救我……”


    深夜,基地陷入一片昏睡的静谧。


    司令卧室里浮动着浅淡的香味,被子窸窣地动了动,宁哲在黑夜中睁开眼,仰起下巴,面前一张俊脸近在咫尺,鼻梁贴着他的额头,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他将罗瑛托着自己脸颊的手挪开,轻巧地掀开被子,刚翻了个身,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要去哪?”


    宁哲顿了顿,身后便伸来两条胳膊,把他整个拖进温热的怀里。


    床垫吱呀叫了几下,宁哲被掐着腰,趴在了罗瑛胸前,对方半躺着靠在床头,垂着眼睛看自己,眼中并无睡意。


    宁哲轻声道:“你怎么也没睡啊?”


    “心里有事?”罗瑛反问他。


    宁哲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往上挪了挪,下巴陷在他胸前,手指微微钻进他领口,扣弄着那个碍眼的纹身,天天抠天天搓,也不见变淡,略烦心道:“袁祺风还是没找到,我很担心他搞出什么幺蛾子……你说严清都这么对他了,他怎么还死心塌地听他的呢?”


    罗瑛一只手抚上他的脸,触感柔软,他沉默片刻,道:“不甘心吧。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总得死死抓牢一样。”


    “活该。”宁哲用气声道了句,歪过头,将脑袋的重量放在罗瑛掌心,故作威严地逼问:“你呢?大晚上不睡,你在想谁?”


    罗瑛笑了一下,他总是容易被宁哲随意的一句话逗笑。


    他把白天的事大致告诉宁哲,尤其是对那中年女子的怀疑。


    宁哲仔细听完,一时也想不通,“可能老人的儿子和她丈夫真的有些像吧,否则谁会故意把一具陌生人的尸体领回家?”


    “嗯。”罗瑛见宁哲有继续钻研下去的趋势,立马打断,“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轻轻拍着宁哲的背哄他入睡,两个人抱着安静下来,空气恬然,过了一会儿,宁哲忽然又抬头道:“对了,白钺然最近还老实吗?”


    “老婆。”罗瑛依然闭着眼,眼皮抖了抖,“你确定要在床上跟我聊那个人?”


    “……”宁哲用力亲一口他的下巴,讨好地衔在齿间磨了磨,含糊道,“想起就问一句嘛。”


    罗瑛喉结动了动,声音微哑:“看着老实罢了。表面功夫越是做得好,底下越是藏着肮脏的心思,就等着看见的人放松警惕……”


    慢着。看见的人?


    罗瑛的面色忽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


    宁哲从他身上挪下去,扭头就见他快速下了床,抄起衣服大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穿,一面拿起通讯仪发布指令:


    “警卫队注意,突发状况,基地进行全面戒严,冲锋部队在居民中心前广场集合!


    “再说一遍,基地全面戒严!”


    宁哲抱着被子,惊声:“到底出什么事了?”


    罗瑛半蹲在玄关前,利落地系上鞋带,沉声道:“我猜到那些人冒领尸体的用处了,事关重大,必须尽快把嫌疑人控制起来。宝贝你自己先睡。”


    “这还睡什么!”


    宁哲也不问清原由,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上作战服,光脚三两步跳到罗瑛身边,一手搭着他脖子,来不及穿袜子,直接把脚塞进鞋里,拉开门率先冲出去。


    “快快,我跟你一起!”


    外区的路灯还在修理当中,星光透不过基地上空的防护罩,密集的建筑陷入浓墨般的夜色,翻涌着焦躁与不安。


    一道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锁扣叩击在金属笼上的哒哒轻响,宋旸提着笼子,停在食物加工厂附近的一间破瓦房的屋檐下,他看了看四周,试探性地出声道:


    “他要的人,我带来了。接头的在哪?”


    布满蛛丝的木门前浮现一个穿着破烂斗篷的人影,支腿坐着,正埋头大口咀嚼手中一张干涩的面饼,他像是一直在这儿,又像是突然自虚空中浮现,看守加工厂的森严护卫在周围巡视,却全然忽略了这个角落。


    闻声,他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袁祺风的脸,嘴角粘着面饼残渣。


    宋旸瞳孔一缩,“怎么是你?!”


    他在袁帅身边做事的时候见过这位少爷,那时眼高于顶、惯会任意而为的公子哥,竟沦落到如此境地……简直活该。他哥就是信了袁帅的担保,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瞒着他进了实验区。袁帅的儿子该比现在更惨才对!


    宋旸眼中闪过寒光,倏地抬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袁祺风的脖子。


    袁祺风将吃剩的半个饼用布包好,收进斗篷里,被人拿枪指着也一脸麻木的样子,甚至仰了仰脖子,露出更多破绽,凉凉地道:“杀啊。杀了我,你哥也别想活了。”


    宋旸心脏狠狠一跳,握枪的手颤了颤,“你和你父亲果然是一丘之貉,害了那么多人,还有脸活在世上!那顾长泽跟你父亲也有仇,你现在为了苟活,居然还为他办事?”


    “呵。”


    袁祺风像是料定他不敢下手,伸手便抢过宋旸手中的笼子,然而手下的重量却意外地沉,他不得不站起身,有些狼狈地换成两只手,即便如此,笼子还是沉沉落地,发出了一声响,再次扯动他肩膀上的伤口。


    感受到宋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袁祺风突然就爆发了,“看你妈啊看!你牛,你清高,你不也被顾长泽呼来喝去吗?”他一把掀开罩在金属笼上的厚重布罩,露出小荆棘昏迷的青白的脸,“看清楚,她接下来的遭遇只会比你哥更惨,全是你害的!”


    宋旸嘴唇一抖,不自觉后退几步远离那金属笼,双手发颤。


    半晌,声音堵塞道:“我没办法……”


    顾长泽控制了他哥,利用他哥的心声胁迫他,向他发布指令,一定要他抓住这个女孩,否则就要他哥死……他没办法!


    宋旸离开了,堪称落荒而逃。


    袁祺风这才痛快,双手拽着那金属笼上方的提手,吃力地退入屋檐下。


    他脖子上的项圈萦绕起一道肉眼无法观察的光芒,在新神力量的掩盖下,即便宁哲拥有系统,也没能察觉这件道具的存在。只见那破旧木门忽然融化一般,出现一个深黑的空洞。袁祺风拖拽着金属笼,进入其中,眨眼间,黑洞消失,原地只剩下残缺的屋檐、破洞木门,与那块被丢下的厚重布罩。


    第247章 内乱


    缅南。


    远离死气沉沉的破落金色城市群,穿过一批茫然的、随着走动掉落腐烂血肉的零散丧尸,透过沼泽与瘴气,在湿热茂盛的缅南丛林深处,寂静地伫立着一座哥特式的旧医院。顶部是淋湿的发一样的深黑色,白色墙壁上爬满蔓类植物,铺展开的彩色玻璃在穿破雾气的晨光下熠熠生辉,从外观来看,更像一个教堂。


    处于生与死之间的白膜者守卫着这里。


    空旷的医院三层,一个黑洞凭空出现,像是张开了一只眼,袁祺风从中掉落而出,转瞬的功夫,他从深夜的应龙基地,跨越至一千多公里外、已迎来朝阳的缅南地区。


    袁祺风松开手中的金属笼,怔忪地抚着脖颈间的项圈。


    虽然已有过几次经验,依旧难以消化,这世间居然存在这样不合常理的力量。也是,异能都出现了,还有什么无法接受的?


    “袁少爷把我要的人带来了?”


    长廊尽头的彩窗前,穿着一身白大褂的人侧对着袁祺风,他仰着头,闭眼沐浴着透过彩窗的光芒,光芒将他苍老的白发染成丰富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已难以遮掩,但在阳光下,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任何与他相识的人都难以想象,一个月以前,他还是那个年轻俊美、才学渊博的顾主任。


    袁祺风与他处在同一空间就禁不住遍体生寒,克制着语气,“我要见他。”


    “当然。”顾长泽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你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你得回去基地,‘傀儡术’操纵的范围有限,我需要你作为我的媒介待在那儿,这样我才能在这里控制我的白膜大军……为我们的罗司令和宁指挥,送上一份正式的贺礼。”


    袁祺风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有所猜测,但他并不在乎,这世上能让他在乎的东西基本不存在了。


    他只是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顾长泽的影子,不知是否因为处于日光下,那阴影比常人的还要浓上几分,像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而顾长泽看起来并无察觉。


    停留几瞬,袁祺风低低应了声,快步离去。


    顾长泽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踱步,离开日光后,他身上的生机便好似被吸空,衰老的气息像一个腐蚀人的洞。他在金属笼半蹲下,眯眼细细打量蜷缩在笼中昏迷的小荆棘,稚嫩的皮肤与五官,时间在她身上没有变化。


    顾长泽无奈般轻叹了口气,取出一支针筒注射器,捞过小荆棘的胳膊,将袖子推上去,露出一截孩童的细白手腕,柔软的手腕内部纹着几个青色数字,像一串冷色的、不起眼的细手链,与顾长泽手腕上的如出一辙,只浅淡不一。


    他抚了抚那串数字,娴熟地将针头扎进小荆棘的胳膊,富有生命力的鲜血灌进针筒里。


    “……欢迎回到十一号研究所,我的小妹妹。”


    仿佛感知到熟悉的疼痛,小荆棘在昏睡中皱起了眉。


    医院底层背阴面,位于楼梯拐角的一间手术室,长期无法照射阳光,门扇推开,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灰尘与霉味交织的气息,以及药水的味道。


    房间正中是三间约莫两平米的透明、封闭的实验室单间,其中两间空置着,只最右边的那间里摆放着一架手术台,隔着玻璃,可见手术台上铺着深绿色的铺巾,上方躺着一个四肢大张的人。


    那人身体各处绑缚着约束带,枯瘦得仿佛只剩一层皮子黏着骨架,头发却茂盛得不像样,乌黑茂盛海藻一样流淌到了地上。而最诡异的是,他脖子以下的皮肤粗糙萎缩如同干枯的树皮,一颗头却年轻如旧,脸庞甚至比以往更加水嫩,像是从不同人身上裁下了部分,拼接在一起。


    “严清。”


    袁祺风被拦在实验室单间的玻璃外,俯视着手术台上的人,眼神无波。


    “祺风……?”这一声轻得犹如呓语,而后流露出惊喜,“祺风……你,又来看我啦?”


    严清的脖子无法动弹,他身上插满各种输液管,连接着实验室外的复杂设备,设备的显示灯闪烁着,声音从实验室玻璃上方的传话器里传出来,在清朗与沙哑之间切换。


    这个角度,他只能模糊地看到袁祺风的身影,但不妨碍他因此眼眶通红,“可惜,我现在不好看……”


    袁祺风呼吸顿了顿,道:“如果当初你坚定地选择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是!我早该选你,我要是选了你就好……”


    严清絮絮念叨着,突然收紧拳头,挺动腰肢,嘶声吼道:“顾长泽这个贱种!畜生投胎的老怪物!竟敢用我来试药……还有系统……背叛我!都背叛我!!我早该选你的,管他什么罗瑛,顾长泽,只有你真心爱我,只有你……祺风,我现在只有你了。”


    袁祺风静静注视着他一通无能的发泄,耳膜被刺耳的声音切割着,等他平息下来,才道:“顾长泽已经答应,只要我做完他交代的事,就把你给我。”


    严清手指缩了缩,眼中充盈起薄薄一层水光,哀戚地望向袁祺风,“你一定要救我出去……”


    袁祺风的手指覆在玻璃隔板上,指腹用力,在玻璃上印出指纹的痕迹,像是要穿过去,烙在严清的脸颊上。


    他的眼瞳几不可查地震颤,声音沉重而滚烫,饱含着咬牙切齿的深情,“……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袁祺风凝固般站立着,五分钟结束,他回到应龙基地。


    严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消失的地方,脸上的凄惨破碎一收,忽然浮现一抹讥笑,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却有泪水自眼角滑落,滚烫地濡湿颈下的铺巾。


    严清动了动手指,想捂住脸,然而双手在约束带下动弹不得。


    “宿主,系统并没有背叛你,”072听完两人短暂的谈话,此时才出来辩解,“只是选择了最有利于你完成任务的方式。”


    “——这不叫背叛?!”


    严清猝然尖声嘶鸣,奋力往上抬着脖子,约束带禁锢着他颈间松垮的皮肤,像是揉捏成一团的塑料袋,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恶心。


    “那是我千辛万苦挣来的积分和道具!你们说冻结就冻结!这就算了……竟然还借由我,将我挣来的积分道具交给他顾长泽,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消耗挥霍!?”


    072实事求是:“你的积分早被你用完了,现在的那些,没有顾长泽的帮助,你能挣来吗?”


    “那也属于我!是我的积分——!!!”


    严清的双目从凹陷的眼眶里凸出来,泪淌得越发汹涌,抽泣着,“我连灵魂都卖给你们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没听到那个怪物说的吗,他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我的命够硬,他要拿我试药……他已经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不处置他,反倒助纣为虐,帮着他把我当作试药、提取积分道具的血库吗?!!”


    072隐约叹了口气,“作为反派,他比你更称职。这段时间你的反派指数就快达到目标值了,都是他的功劳。你再忍忍。”


    “那就让我死——!”严清眼一闭,此刻只恨自己当初狠不下心自尽,“我去下一个世界,留他来做这该死的反派!”


    072安静了一瞬,却道:“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


    “况且,你不想亲眼看看吗?你所在的实验室足以困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顾长泽说了,旁边另外两间,一间留给宁哲,一间留给罗瑛……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不想看到他们比你更加凄惨的下场吗?”


    “这话是新神教你的吧?”严清一脸木然,“我这不人不鬼的样子,还管得着他们?而且我早看透了,他们是主角,能惨到什么程度?你们舍得吗?新神舍得吗?!”


    072神秘道:“这可未必。”


    过了许久,严清忽然气若游丝地问了一句:“072,你还记得我最开始为什么和你签约吗?”


    “宿主因诈骗重罪被判死刑,是系统发现了你,给你机会……”


    “不。”严清却破天荒地否认了这重复了上百次的说辞,“你说的这些,我根本想不起来。”


    “……”


    半晌,072漠然道:“那是宿主自己的问题。”


    应龙基地仍处于漆黑的夜幕下。


    宋旸借着“读心术”避开夜间巡视的警卫队,半途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危险的心声,是罗瑛派来搜寻他兄弟俩踪迹的侦查员。


    他甩开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回地下室,从楼梯角抓起一个包垮在肩上,一刻不停地翻找着屋内其他必要携带的东西,喘着气急促道:“哥,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基地,你听话一点,出去就不用藏了……哥?”


    宋旸的话语卡在喉中,他哥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一米开外的距离,嘴里汩汩地冒出泛黑的血液,染红了下巴和衣裳,泛白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地毯上四处都是死老鼠,黑色濡血的皮毛,密密麻麻,令人脊背发凉。


    “……哥?”


    “吼——!!!”


    回应宋旸的是一道低吼与猝不及防的扑咬,他全无防备,向后一倒,脑袋重重地磕在了身后的铁质台阶上。


    一只森冷的手迅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力道极大,宋旸眼睛大睁,只见他哥伏在他身上,像是喷洒毒液来腐蚀猎物的蜘蛛一般,嘴巴张开至极致,发出“嘶”的哈气声,粘稠的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宋旸的脸上,腐臭与血腥味瞬间将他淹没。


    “……”


    宋旸心脏一滞,闭紧口,脑袋挣扎地向一旁偏去,趁他哥不备,猛地一脚将他踹开,从背包里翻出绳索,抖着手将其从上到下地绑住,又扯开胶带封住他的嘴,最后屏住口鼻,软着腿冲向墙角一个水桶,用仅剩的饮用水疯狂在自己脸上擦洗。


    水声哗哗响着,很快,从宋旸脸上滴下来的水珠也成了血红色。


    他缓慢停下动作,躬身跪在水桶前,直愣愣地盯着那打着泡沫旋转的血水,旋转,旋转……宋旸突然捂住嘴,泪淌下来,歇斯底里地作呕。


    ——


    “你是说,包括那中年女子在内,有不少人刻意冒领尸体,就是为了骗过周围的知情人,好隐藏他们已经成了白膜者的亲人或朋友的踪迹?”


    宁哲跳下车,随着罗瑛疾奔至居民中心前的广场,何肖飞一行人也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跟了过来。


    冲锋部队已全副武装在此候命,乌压压的整齐队伍,胳膊上的白色与绿色构成的荧光警示标志在黑夜下给人极大的紧迫感。


    罗瑛神色肃穆,他将白天那些异常可疑人的信息一条不落地记录在脑中,此刻直接下发指令。


    冲锋部队将盾牌摆在胸前,震声应是,列队分头行动,剩下最后两支队伍,由罗瑛亲自指挥。


    宁哲微喘着气跟上罗瑛的步伐,心脏狂突,继续把思路理清,自语着:“怪不得……我们把基地翻得底朝天都没找到那些白膜者,居然是有人知情不报!顾长泽这个卑鄙的家伙,想出这种办法,就是看准了白膜者亲人的弱点,清楚他们甘愿冒着风险把人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基地安全是建立在彻底将丧尸隔绝在外的基础上,即便疫苗实验需要,研究中心不可避免地留了几只丧尸,那也是在可控范围内。一旦失去管控的丧尸出现在人群之中,必然引发祸乱。


    白教授曾告诉他们,白膜者的唾液并不携带丧尸病毒,这些丧尸病毒活跃在他们的血液里,也就是说,被白膜者咬伤不碍事,但若是伤口沾了他们的血,照样会感染!


    “王八蛋!”宁哲气急败坏,“顾长泽这是想毁了整个基地!”


    出门出得太急,他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侧的罗瑛步子又大又快,他为了跟上,不得不加快脚步,脸侧的发丝便随着微喘声轻轻浮动,时不时就粘在唇上。


    罗瑛余光瞥见,紧促的步伐顿了顿,让出道路给身后的队伍,而后握住宁哲胳膊走到一边,一双修长的手戴着手套,灵活地将他的浓密长发一把拢起。


    “只要及时找出那些白膜者,事情还是可控的。”


    罗瑛沉声安抚,三两下将宁哲的头发盘起来,又从胸口的衣兜里勾出条皮筋,把他的头发扎成一个紧致的丸子,像个小道士。这么一来,宁哲整张脸就露出来,越发明俊清丽。


    “好了。”


    罗瑛两指捋了捋他额角一缕垂落的碎发,又牵住他的手,再度加快脚步追上不远处的队伍,一面道:“头发又长了,回来再给你剪一次。”


    “……”


    宁哲被这一下弄得有点愣,边走边转眸盯住罗瑛的侧脸,见他眉眼肃正、唇角抿直,脖子后的衣领有一角翻折起。


    这突发意外一定弄得他焦头烂额,即便如此,还是要停下来为自己梳头发。


    宁哲挠挠脸颊,扣紧他的手指。


    真是……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心动。不合时宜。


    冲锋部队最抵达的是内区的居住区域。


    为了避免强制搬迁引发暴乱,内区地面上的住户依然以高阶异能者为主,走道宽敞,出入便利,倘若丧尸病毒自内部爆发,疏散起来没什么难度。怕就怕地下区域,楼道狭窄,一层楼居住着十几间住户,有的还拖家带口,彼此之间只隔了一堵墙,虽设置了电梯和楼梯数个出入口,但依然有限,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地上住户已经有队伍负责排查,宁哲他们主要针对地下,出入口的看守士兵接到了戒严通知,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远远一见罗瑛,便殷勤地去按电梯,突然被罗瑛喝止:


    “所有人走楼梯,戒严期间电梯禁止使用。”


    “啊?”那看守士兵一愣,又下意识道,“哦,是!”


    通往地下居住区的楼道亮着浅蓝色的应急灯,昏暗的空间里最初只回荡着士兵们沿着楼梯而下的密集脚步声,意外开始发生在地下五层。


    宁哲耳朵动了动,螺旋状的楼道隐约从下方深处响起隆隆的、杂乱的脚步声,而后是忽短忽长的尖叫。


    他和罗瑛对视一眼,顿觉不妙,叫停队伍。


    不过数秒钟,喧闹突然真切了起来,狂潮般的人群经过一个楼梯拐角出现在众人眼前,像是被狮子追赶的羚羊群,眼中只剩惊慌,他们都是下面的居民,身上有血迹与打斗痕迹,乍见这群拦路人,不管不顾地就要从他们中间穿过,惊惧之下爆发出无穷的力气,推挤着,惊声大喊:


    “丧尸进来了!”


    “快让开!下面,下面有丧尸吃人!”


    第248章 焦灼


    人潮涌动,都挤在楼梯上,推搡拳脚无眼,罗瑛动作迅速,一把揽过宁哲,将他护在胸膛与墙壁之间,向上大喊了一声:“王治川!”


    队尾的王治川来不及应声,直接鸣枪示警,“砰”地一声巨响,人群一滞,而后愈加疯狂地攒动起来。王治川当机立断,带着一支队伍留在楼梯上方,艰难地维护着疏散秩序。


    “顾长泽开始动作了?!”宁哲撑着罗瑛的胸膛,被那一声丧尸惊得心头猛跳,“情况有变,我们分开行动!”


    罗瑛沉着脸,对“分开”的提议异常抵触,可理智告诉他,现在的状况只能如此。


    失控的人群时不时撞击上他的后背,他低头,掌住宁哲的后脑,用力吻他一口,手指不住抚着他脸颊道:“别只顾着事情反把自己弄伤,回来我检查,多一道伤口就给你刘海多剪一厘米。”


    “那我不让你剪。”


    宁哲趁他低头,将手绕到他脖子后将他的衣领收拾整齐,末了一个瞬移出现在台阶下方,朝何肖飞等人一招手,隔着人群,让罗瑛连阻拦的时间都没有。


    宁哲扶着栏杆,逆着拥挤的人流下了半层楼,又立定在最后一级台阶,回头,“你也注意安全!”


    罗瑛目光紧追着他,“好好看路!”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基地上空,警卫队在内区与外区的住宅区域挨家挨户敲门,追着冲锋部队的排查间隙紧急疏散人群。一些军官高层也被迫从睡梦中被拽醒,加入这场紧急行动。


    人们自梦境掉落回祸乱的现实,惊醒的刹那流露出的惶恐情绪始终维持在脸上,有的鞋子都来不及穿、抓起枕边的武器便冲进浩浩荡荡的人流中,顺着指引奔向安全区。


    地下居住区的几名看守士兵隶属于另外的部队,乍一听到广播,见人群奔涌而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呆站在几个出入口前,忽然间,一架自下而上的电梯升了上来,停在这层,半透明的轿厢隐约可见挤满了人影。


    那名被罗瑛斥了一声的士兵心里一直挂记着,此时见有人犯了同样的错误,立马抓住机会冲上前,将配枪往胸前一提,吼道:“基地戒严,电梯禁止使用知不知道……”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


    他话说到一半,映入眼帘的却是满满一轿厢僵直挺立的血人,一双双被感染的浅绿的眼瞳被他的声音吸引,幽幽地转过来。


    像是被掐紧喉咙往上一提,士兵的斥骂顿时转为尖锐的喊叫:“啊——!”


    罗瑛赶到那中年女子所居住的楼层时,已经迟了。


    昏暗的走廊上泼洒着大滩的鲜血,一名高壮男子样的白膜者跪趴在地,将披头散发的女子夹在双腿之间,强壮的手臂肌肉虬结,疯狂地把女子压进血泊之中,他一张糊满鲜血的嘴撕裂一样大张着,喉咙里滚动着物体陷入沼泽般的古怪咕啾声,呕出一滩一滩的浓稠血液,糊在女子脖颈处的伤口上。


    而女子的双手努力向上伸,好似干枯弯折的藤蔓,以一个像拥抱又像桎梏的姿态,指甲扎入男子的手臂,口中发出悲怆的喊叫。


    “啊啊啊……”


    罗瑛的心一沉,强悍的重力异能第一时间磅礴而出,挤压着空气,白膜者惊吼一声被压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倒在那女人身上,女人挣脱控制,第一反应却是拼命搂抱住男子的肩颈与脑袋,顾不上自己脖子上的深刻伤口,试图将他藏进自己怀里。


    是那名争夺尸体的中年女子。


    罗瑛认出对方,迈步上前要分开两人,那女子叫得越发尖锐,空出一手对着罗瑛奋力挥摆,阻止他靠近。她胳膊上露出皮肤迅速漫上青紫,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着,抖着牙齿,格格地对罗瑛扭过脖子。


    她望着罗瑛等人的方向,头发杂乱地粘在脸上,淡绿色的眼里有血也有泪,已然被感染。


    来不及了。


    罗瑛的心里落下一道重音,脚步突然沉得无法抬起,他在女子濒死的眼底看出了哀求,不为自己,为她身不由己的丈夫。


    “吼!!!”


    一声狂吼,犹豫的顷刻间,病毒便彻底感染了女子。她眼中浓郁的情感消退一空,只余空洞的对于活人血肉的渴望,像一只被斩断的蜥蜴,朝着众人翻腾身体。


    罗瑛垂眸,不再犹豫,将手枪上膛,一声令下:“活捉白膜者——”


    冲锋队员们原本见他不动,心中也踟蹰,此刻得到指令,立即包围而上,动作一致地扯出腰间的加固绳索。白膜者狂吼着挣动躲避,一拳拳将墙壁砸出一个个凹陷,尘屑纷飞。


    混乱的巨响中,一道枪声被掩下了,变作丧尸的女子浑身一震,来不及从血泊中爬起,便彻底失去了动静。


    “……丧尸一律射杀。”


    罗瑛放下枪,说完后半句指令。白膜者尚可等待疫苗的治疗,还有一线生机,但被感染作丧尸,便与死人无异。


    倘若中年女子不曾隐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吼——”


    冲锋队员的攻击彻底激怒了白膜者男子,他只顾还击,拳拳生风,将包围而上的冲锋队员击倒,然而下一刻,又是一股无形巨力推来,将他掀翻在地,四肢陷微微入开裂的地砖,动弹不得。


    队员们抓住时机,将其重重捆缚,男子只能抬起一双虎目愤恨地瞪着敌人,从头至尾没有分给血泊中的妻子半分目光。


    罗瑛走上前,他的睫毛很浓密,足以遮下眼中的晦色与悲悯,皮靴踩住男人紧绷的肩膀,“咔嚓”,折断了他一条手腕,那手腕翻转过来,正中一条红线艳丽得像是能渗出血。


    “傀、儡、术……”


    罗瑛齿间碾着这几个字,面色森寒至极。


    遭受控制的白膜者要是此时恢复了理智,或者日后有回想起的一天,又该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罗瑛一言不发地走进一间屋子,出来时怀里捧了个骨灰盒,留下一名冲锋队员处理现场,又带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事发地点。


    这个夜晚,相似的尖叫声在基地不同方位响起。


    即便罗瑛有所准备,但白膜者突然爆发、伤人的速度更加猝不及防,他们出现的地点分散,毫无规律,给抓捕行动造成了巨大阻碍。罗瑛思虑再三,即便猜到还有不少白膜者被某些人隐藏在基地,尚未暴露,却也只能暂且放弃对嫌疑人的排查,与宁哲商量后决定先行营救居民,将伤人的白膜者逮捕控制起来。


    忙乱深沉的夜幕下,一条条肉眼无法看见的红线在空中浮动,像是深海中的藻,又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乱拨的丝弦,连宁哲脑中的系统都未曾察觉。


    基地幽暗的一角,袁祺风背靠着冷硬的石墙,蜷缩在黑色棉布斗篷里颤抖着,他双拳紧握捂着胸口,额上尽是冷汗。


    斗篷遮挡下,他的胸膛化作了一个虚无的洞口,露出搏动的心脏,数百条红线从中穿透而出。


    那心脏如同纺织机上的木梭,红线以此为中转,一头延伸至千里之外的缅南,连接着顾长泽那双操纵的手,另一头则扎根在潜伏于应龙基地中的白膜者体内。数百条红线穿过袁祺风的心脏,像是一朵绽开的绒花,张牙舞爪地延伸向四面八方,牵牵扯扯,一松一紧,每一次颤动都切割着那颗跳动的血肉心脏。


    痛,好痛……好痛啊!


    袁祺风忍至极处,开始疯狂抓挠自己的心口,扯拽着自己脖颈处的项圈,指甲将皮肤抠得鲜血淋漓。


    突然间,他动作一顿,耳朵微微偏着,像是在聆听什么声音,神情竟逐渐平静下来。


    “是……是……我会撑住的,”


    袁祺风眼皮颤动着,苍白的唇呢喃,魔怔般,“我会完成您赐予的使命……我的主……至高无上的新神。”


    黎明时分,天光乍亮,金色的晨光穿过防护罩泼洒在基地上空,这场持续数小时的动乱暂时平息。


    紧急避难广场上,空气带着晨间的微凉,不少民众都加入到了这场战斗中,此时热血冷却,脸上便露出麻木悲凉之色。有家的一家几口拥挤在一起,孤家寡人的就独自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抽着烟。


    广场周围支起医疗帐篷,排队的人任由医护人员验伤检查,间或夹杂几句医生的问询,他们累得只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


    罗瑛穿梭在人群之间巡视,时不时就听见有人坐在路边,锤着膝盖低声忧虑:这基地还能继续待下去吗?这些人占了基地中的绝大多数。眼见得实验区的事情解决了,普通人和异能者之间的待遇差异也在逐渐缩小,他们不用再露宿街头,日子该一天天好起来的,为什么一夜之间又传起了噩耗?


    然而不留在这里,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还有些人爆发了争吵,怪身边的谁当初极力撺掇他们搬进内区,才害的昨晚谁谁没能生还。谁能想到呢,原本最安全的地方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哀哭,有人埋怨……这其中,有的是单纯宣泄情绪,还有的,是看见罗瑛走近了,故意说给他听的——以前不论是袁帅还是严清掌权,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怎么一到罗司令就出事了呢?


    所有的话罗瑛都听进耳里,早就习惯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他在分发临时物资的长龙队伍里发现了昨天那名找寻儿子尸体的老人,将保管了半个晚上的骨灰盒交给对方。老人接过时,骨灰盒还是温热的,不禁老泪纵横,弯腰鞠躬,千恩万谢。


    罗瑛将他扶起,关照几句就离开了,他捋起额前汗湿的发,仗着个高,目光如鹰,仍在万人中搜寻。


    忽然间,一颗珍珠似的光点闪烁在金色朝阳之下,粉白的面庞与俊俏的身姿染着一层绒绒的光,一出现便俘获了罗瑛的所有注意力,周遭的一切都加了层模糊滤镜。他的身形先于头脑动起来,避开来往的行人,朝着那唯一清晰的人影疾步而去。


    可离近些许,罗瑛的瞳孔却猛然一缩——那张他恨不得捧在手心呵护的脸上,多了道刺眼的血淋淋伤痕!


    他一下就想到了昨晚被丈夫感染的中年女子。


    第249章 奖励你


    宁哲在听宋清铭汇报昨夜的伤亡,锁着眉,一只手不住地扯动领口扇风,奔走了一晚上,他的作战服外套里穿的还是件睡衣,一点不透气,抖两下都能滴出水来。


    他走路时脚步落下的重心也不太正常,但隐藏得好,没人发现。


    不远处经过一支警卫队,宁哲想把人叫住,问问罗瑛在哪儿,一道熟悉的呼吸伴随着热度就靠近了,下一秒他的脸便被一双手急促地捧起,汗湿的手套触感有些粘腻。


    宁哲猝不及防,顺着这股力道后退了一步,立刻蹙起眉,轻轻地嘶了声。


    “……”


    罗瑛双手一抖,唇压得很紧,沉沉盯着宁哲的脸。他没有说话,准确来说应该是说不出话,喉结在颤,眼眶越来越红。


    旁边的宋清铭见状,自觉退开一步,又示意何肖飞等人让开点。


    宁哲缓过那阵刺痛,顺着罗瑛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连忙抬手搓了把脸,把沾了血的掌心给罗瑛看,以证清白,“不是我的血,我也没有受伤啊!真的,你看!”


    罗瑛看看他的手心,又看看他的脸,颤然呼出口气,使劲地抱了抱他。


    他的手指大力将宁哲脸上的血迹抹干净,又摸出一条手帕,从身后士兵手里接过一瓶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小心擦洗那块地方,声音粗哑,“其他地方呢,有伤口要马上处理。”


    宁哲的脸颊被擦得通红,仰着脖子,老老实实的,“没有,我很小心,不会给你机会对我的刘海下手的。”


    罗瑛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神情仍是严肃,“那刚刚是哪里在痛?”


    “……”


    宁哲目光左右闪了闪,招手让罗瑛低头,他在罗瑛耳旁悄声说了句什么,抿着唇,脸上露出些赧然。


    罗瑛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蹲下身,二话不说将他背起来,走向医疗帐篷。


    途中路过几层台阶,一些缠着绷带的伤者聚在这里休息,低头抽烟的,大口嚼着分发的干粮的,还有人眼神直愣愣的,将干粮捏碎了洒在身前,像一种祭奠。罗瑛背着宁哲走过时,所有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直直盯着二人,并不说话,但眼中冰冷的质疑与幽愤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宁哲的下巴垫在罗瑛肩上,将他的脖子搂得紧了紧。之前对什么话都没反应的罗瑛忽然停下来,朝那些人看了回去。


    直至对方收回目光,他才把宁哲往上托了托,继续朝前。


    医疗帐篷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地在忙碌,他们没打扰,找了角落屏风后一张空出的病床。


    罗瑛将宁哲放在床上,半跪在他面前,动作谨慎地脱下他的靴子。


    白皙泛粉的一双脚掌上冒出了几个硕大的水泡,已经磨破了,黏液和丝丝血迹粘在脚底,露出浅红色的肉。以宁哲的自愈能力,这点小伤不该如此严重,是因为他整整几小时一刻不停地忙碌走动、追逐战斗,所以才来不及恢复。


    罗瑛想到这一点,喉中哽了哽,他眉头紧皱,拿过医药箱埋头帮宁哲处理水泡,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一边细声询问痛不痛。


    宁哲双手向后撑着床沿,斜昵着罗瑛的脸色,眸光微动,故意地拧起眉,夹着嗓子,“痛啊,你轻一点儿……”


    罗瑛用镊子夹着碘伏棉团一顿,悬在他伤口上方,不敢下手了,改为抬起他的脚掌极轻地吹气,好像重一点的气流都能将宁哲弄疼。


    “……”


    吹着吹着,罗瑛忽地感到额心一软,一时怔住。


    宁哲的脚从罗瑛大腿上滑落,他弯下腰亲了罗瑛的额头一下,然后不停留的,又歪了歪头,亲了他的侧脸,接着是右边的侧脸。


    罗瑛呆呆地望着他。


    宁哲直起身,垂眼对上他的视线,伸手拨了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道:“鉴于罗瑛同学的良好表现,小宁老师决定要给他一些奖励。”


    “第一个亲亲,奖励他很会吹气,我的两只脚都说它们已经不痛了。”


    “第二个是奖励他观察敏锐,在最短的时间内察觉了敌人的阴谋,还及时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


    “第三个是奖励他救下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让他们看到了今天的日出。”


    宁哲晃了晃脚,“今天的阳光很灿烂,对吗,罗瑛?”


    “……”


    罗瑛放下手里的镊子,突然伏下肩背,双臂绕到宁哲腰后圈住,把脸埋在了宁哲的大腿上,深深吸气,久久不语。


    宁哲摸了摸他脑后湿润的短发。


    罗瑛捉住他的手,又情不自禁地仰起头去追他的唇。


    “罗司令——!”


    紧促的脚步声蓦地靠近他们所在的屏风,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又急忙停下,继而走远。


    宁哲往后躲了躲,想暂停这个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吻,可罗瑛握紧了他的手,再度追上前,含着他的唇舌下颌收紧,喉结不住滚动。


    很神奇。


    罗瑛睫毛垂落凝视着宁哲,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竟然是一个需要鼓励和安慰的孩子。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这样渴爱,像鱼儿失去了水,没有宁哲的爱他就会死。


    等两人从帐篷里出来,刚才急匆匆来找罗瑛的年轻士兵总算能把突发状况向罗瑛汇报,他始终不敢抬头,仿佛怕看到不该看的,因为罗司令一直把宁指挥背在背上,而宁指挥的脸色红得不正常,两只脚还光着,在日光下简直白得透明。


    “警卫队在广场南侧的一面墙上发现了几行血字,应该跟昨晚的事有关,您去看看吗?”


    第250章 缅南记忆


    罗瑛背着宁哲来到士兵说的那个位置,这里已经被王治川带人封锁起来,但警戒线外的围观者却越来越多。


    罗瑛走到墙壁跟前,只见灰色的墙面上,暗红的血液写下了一行行数字,血迹沿着砖缝流淌,早已干涸,散发着不详的气息,细细看去,那些数字正对应着昨夜出现白膜者的住宅区域编号!


    “有人说动乱发生之前,就看到这墙上出现这些字,但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哪个部门要搞拆迁做下的标记,”王治川道,“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找到可疑痕迹,很难锁定是谁干的!”


    除了顾长泽还能是谁?


    宁哲盯着那血红的字迹,鼻尖萦绕着令人不适的血腥气,心中预感极其不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示威。”


    罗瑛眸色沉沉,对等候在侧的部下下令,“派几个人在这儿严加看守,同时密切关注近期是否有类似的信息出现,一旦发现,立马汇报。”


    “是!”王治川应道。


    “军队和警卫队,继续轮班搜查白膜者和丧尸,绝不能让任何一只流窜的丧尸出现在基地!”


    “明白!”


    他们已经抓了一部分白膜者,丧尸与感染者也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清除或隔离,而窝藏白膜者的相关人员全部收监。但基地面积广大,能躲藏的地方数不胜数,白膜者又个个身怀异能,危机仍未解除。


    广场上休息的群众见大批军队秩序井然、气势浩荡地列队穿梭在基地各个街道与区域间,不安的心悬得更高。


    有人忍不住找到罗瑛,站在警戒线外,高声询问:“罗司令,我还有些东西放在家里,能去取一下吗,我保证马上回来!”


    这话一出,周边立刻有无数相同的声音应和。


    “抱歉,各位。”罗瑛转过身,肃声道,“为了防止感染扩散,在确保安全之前,所有人必须待在避难广场和周边建筑里。接下来我们的军队会统一发放帐篷和必需的生活物资,为了大家各自的安全着想,还请配合。”


    “什么?不能离开?”


    “那部门里的工作怎么办?这个点该上工了啊……”


    “我们要一直被监视着吗?”


    人群中出现不满的声音,宁哲准确地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胸腔里像顶了一块厚重的石板,他想从罗瑛身上下来,可罗瑛捞着他的腿,健壮的手臂坚如铁骨。


    最开始那人又拔高嗓音问道:“那警戒差不多什么时候结束啊?”


    罗瑛缓慢地眨了下眼,没有马上回复。


    人们在这阵沉默中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由面面相觑,而后才听罗瑛道:“我只能保证,我们会竭尽所能,尽快让大家恢复正常生活。”


    “……”


    “罗司令还是年轻哦,”人群之外,不远处的物资分发登记处,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把上衣撩起来,拍着露出的肚皮对身旁的人感慨,“以前也就是听说打仗厉害,管理基地这方面,我看远不如老袁司令。”


    “这话可不敢乱说,别给我老大哥惹麻烦。”包达功笑道。


    他听够了,拎起身前几人份的物资,起身离开,路过一个警卫站点时,对着领头的军官打了个招呼。


    那名上校军衔的军官一脸忙碌的样子,抽空回视,低调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


    袁帅坐在树荫下,拄着拐杖闭目养神,包达功一靠近,他便眉梢一抬,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准备得怎么样了?”


    “能联络上的都答应了。”包达功放下物资,低声道,“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那些享受惯了好日子的高层,哪里舍得把自己手里的好处分出去?罗瑛对他们管制得越狠,他们越是清楚跟着谁才能有出路……司令您料事如神,把罗瑛引回来对付顾长泽与严清二人,现在他们被赶走,又反过来咬罗瑛一口,简直大快人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哼。”


    袁帅从鼻子里发出声轻笑,脸上却并无笑意,手里握着袁祺风留下的那个药瓶,细细摩挲。


    “姓罗的父子一脉相承,死就死在那颗责任心上……”


    日头渐高,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座遮阳篷。


    罗瑛腰间别着通讯仪,话筒处的信号灯隔一会儿就亮起,他人不在现场,却必须实时回复各部队的作战问询,说话说得口干舌燥。


    宁哲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蹬了蹬腿,想从罗瑛背后下来,罗瑛不让,反把他向上托了托,道:“我又不是背不动。”


    宁哲道:“你又不是铁打的!”


    罗瑛笑了一下,“别因为那些话生气。正常的生活被搅乱,是人都会埋怨,他们选择了我,我就有承担这份怨气的责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老婆,事事体贴我。”


    他先前被宁哲哄好了,现在反过来安慰宁哲。


    “……”


    宁哲往罗瑛肩上一趴,收紧双腿夹住他的腰,他当然明白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损失,看不到别人的付出,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平时表现优良的人做错了一点事就会被无限放大,而坏人只要做一点好事就能被原谅。


    他自己作为领导者时,这些都能坦然接受,但到了罗瑛身上,他就忍不住钻牛角尖。


    罗瑛背着他走进阴凉处,一条胳膊在背后托着他,另一手握着档案部连夜整理出的厚厚一叠资料,都是与白膜者相关的嫌疑人的信息。看完一页,他就轻轻颠宁哲一下,宁哲便伸手帮他翻页,柔软的唇靠似有若无地贴着他汗津津的脖颈,跟他头碰头凑在一起看。


    “罗瑛,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看着看着,宁哲蹙起了眉,“如果是为了夺权,严清和顾长泽现在有筹码在手,早该现身跟我们谈判了,继续躲在背后有什么好处?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毁掉基地。”


    罗瑛向后扭头,一颗闪着日光的汗珠从他眉尾坠落,挂在下巴上。


    二人对视,在彼此的眼中获得了肯定。


    就在这时,一个臂上戴着基地社区志愿者布环的大妈提着壶饮用水走过来,是专门给广场上的遇难者送水的,两个人以为她只是路过,立刻停止谈话。


    大妈深刻的眼袋和下撇的嘴角看起来有些凶,走到两人附近,却停了下来。她从随身的旧花布背包里掏出两个杯子放在地上,往里倒了水,也不开口,就将杯子往二人手里递,见罗瑛没手了,便都塞给宁哲,浮肿的手劲力很大,杯子里的近乎满溢的水却没洒出一滴。


    宁哲懵懵地接过杯子,猜对方是好心给他们送水,又不好说话打扰他们,正想道谢,大妈忽然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双叠得整齐的袜子,质地柔软,还是双新的,她从上到下打量二人,像在寻找下手的位置,突然毫无预兆地踮起脚,扒开宁哲的外套衣领,快准狠地塞进去。


    宁哲先是一惊,而后才领会她的意思,有些无措。


    这双袜子对大妈而言该是很贵重的物品,连忙要还给对方,却被她的胳膊肘拦下,一副不容抗拒的气势。


    “阿姨,我有袜子……”


    “拿去!我儿子昨天被我领回家,这袜子他穿不了了,留着没用,你拿去穿!”大妈生硬地说完,转身就走,像生怕被人追上。


    昨天……


    宁哲一愣,看了罗瑛一眼。


    罗瑛道:“实验区,故去的人体试验志愿者家属。”


    “……”


    宁哲的胸膛倏地强烈起伏一下,手中握着的两杯水碰在一起,溅出些许,他忙直起身,怕弄湿那双袜子,领口的位置在发烫。


    他又后悔刚才心里生出的埋怨了。


    宁哲将袜子收进空间,低头喝了口水,又绕到前面喂给罗瑛,侧过头盯着他,蓦地道:“罗瑛,你说得对,他们该怨的——他们做错了什么呢?只是想努力活着而已,凭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没头没尾的怒意,罗瑛知道宁哲要质问的是背靠系统的严清与顾长泽,可自己的心脏却也漏跳一拍。


    他感受着口腔与喉咙里被冷水滑过的清爽,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上,却看不进一个字,半晌,眸光忽然一颤。


    他掀起眼皮,“小哲,你是不是能查阅886的数据库?”


    宁哲愣了下,随后福至心灵地一振,“你是说……”


    “找一找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顾长泽的信息档案。”


    “……!”


    886将系统使用权交给宁哲后,宁哲却没花太多精力去探索系统的功能,最常用的还是那几样,这么长时间,竟忽略了这个涵盖他们所在世界绝大部分资料的数据库!


    【正在查阅红字保密档案,权限验证中……权限验证合格,档案读取中……】


    【姓名:顾长泽】


    【原名:不详】


    【阵营:反派】


    【人物标签:复仇者】


    【人物设定:嗜血残酷,多智近妖。


    幼时与主角攻受相识于缅南,一念之差,万劫不复,受尽世间最残酷的折磨,誓要将所遭受的一切尽数奉还,以毁灭全人类为自身信念。】


    【执行情况:检测范围有限,资料残缺】


    ……


    避难广场周边的一栋办公大楼,罗瑛与宁哲随意找了间会议室,反锁上,宁哲穿上新袜子盘坐在皮质沙发上,脸颊靠在罗瑛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读完这简短的资料,同时复述出来。


    “幼时和我们相识于缅南?”读到这一句,他的眉头逐渐蹙起,脑子一下空白了。


    宁哲坐直,看着罗瑛,又重复一次,“缅南……?”


    宁哲十岁左右,遭遇了一场绑架,凶手是在他家里兢兢业业照顾他几年的保姆和保镖,警方调查后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竟是缅南境外势力的间谍,那场谋划了几年的绑架案目的并非钱财,而是为了配合一个缅南医药机构的秘密实验。


    宁哲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拥挤的人群中被那一男一女捂住口鼻,勒着脖子塞进一辆充斥着汽油味与腐烂蔬果味的货车,记得十二岁的少年罗瑛咬牙死命拽着自己的手,最终被他们一同打晕带走……


    他记得那幢黑色尖顶的医院,记得窄小冰冷的牢笼,也记得高温湿热的雨林里,他高烧不止地趴在罗瑛单薄的后背上,模糊而颠簸的视线中,极近的距离,一条蠕动的蚂蟥叮咬着罗瑛的脖子,腹部鼓起拼命往他的皮肉里钻。


    耳边的喘息声很重,少年罗瑛疲惫的脚步踏进泥泞的泥中,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一般,可他竟支撑到了最后一刻,踉踉跄跄地,嘶哑着嗓子冲进了华国驻缅南边境的军营,将背上的孩子交到了可靠的大人手中……


    宁哲清楚地记得事故的开头与结束,然而中间发生的一切,像是被洗去了,随着那场持久的高烧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是个极可怕的噩梦,噩梦中他唯一可抓紧的就是身边的罗瑛。


    甚至在获救后的数年,他依然无法逃脱那份空落落的无助和绝望,只有罗瑛能够给他带来安心。


    于是在十四岁的某个夜晚,从惊悸中醒来的宁哲一身冷汗,喘息着钻进了身边令他安心的罗瑛的怀里。他紧搂着罗瑛的脖子,在真切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声中,感受到了初恋的悸动。


    从记忆挣脱回到现实,宁哲也揽上了罗瑛的脖子,他的心跳微微紧促,却是因为不可名状的忐忑与茫然。


    宁哲无意识地捏住罗瑛的耳垂把玩。


    “……我们什么时候和顾长泽认识了?我这辈子、上辈子,都只因为那件事去过一次缅南,如果要认识也只有那时候了。当时我十岁,你十二,也就是十五年前,按照之前赵黎告诉我的顾长泽的年龄……十五年前他才六岁!


    “——我们在缅南遇见过六岁的男孩吗?你记得吗?”


    宁哲靠近罗瑛的脸,紧盯着他,他自己失去了那段记忆,唯一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罗瑛。


    罗瑛锁着眉,两手握着纸质档案攥成一个圆筒,旋转收紧,许久,他低声道:“不应该……”


    宁哲脸色一变,“真的有这个人?”


    罗瑛再次沉默,手掌将圆筒边缘凸出的部分压得平整。


    正当宁哲忍不住催促他时,他才迟疑地开口,“这件事,我和你爸爸妈妈一直觉得没有再告诉你的必要,但是……”罗瑛睫毛闪了闪,又改口,“不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宁哲轻声问。


    罗瑛将档案放下,倒了杯水递给他,又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背靠着沙发,轻轻顺着他绷起的脊背,缓慢道:


    “在逃出那家医院的路上,当时其实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个,大约六岁的男孩。”


    宁哲的心立时凉了一凉。


    他忽然想起顾长泽借唐茉之口说的那句指责——“你说话不算话”。


    凭着对过去的自己的了解,宁哲眼神闪动地问道:“罗瑛,你就如实告诉我……我,我那个时候是不是又胡乱答应了别人什么我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我,我自己跟着你逃出来了,但是把他……我把那个男孩子丢在缅南……?”


    “不,不是,”罗瑛打断他,“没有这回事!”


    宁哲:“会不会那就是顾长泽,所以他要报仇,他是针对我来的?”


    “不可能!”


    罗瑛突然反应有些大地将宁哲按在自己胸前,沙发上的纸质档案散乱开,被两人压出皱褶,他贴着宁哲的耳朵道:“你没有做出过什么承诺,从始至终都没有!是那个男孩一直跟着你,死缠烂打跟着你……但是你听我的话——你当时才十岁,天真又心软,已经做得很好了,甚至出乎我的意料!就算有责任,那也是我的责任……总之,那男孩不可能是顾长泽。”


    “年龄对得上的。”


    宁哲用气声道:“而且系统显示的是原著小说的设定啊,这是这个世界构建的基础……怎么会有错呢?”


    罗瑛被问住。


    静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烟,抽出一根,已经衔在口中,一顿,又取出来伸到宁哲面前,看着他,询问他的意思。


    宁哲给了他一个“我都不知道你现在还在身上放烟”的眼神,但还是点头了,道:“我也要。”


    罗瑛点燃香烟,垂眼深吸了一口,他抽烟时都有种清肃的克制感,不像在吸食令人上.瘾的尼古丁,更像在服用药物,而后才递到宁哲面前。


    宁哲探出下巴抿了一口,罗瑛盯着烟雾从宁哲秀挺的鼻尖缭绕而出,朦胧了视线,有些入迷,再度将湿润的烟蒂含回口中,舌尖掠了掠,嗓音略微沙哑道:


    “我亲眼所见,那个男孩在当年就死了。


    “也正是如此,我和你爸妈才从来没再跟你提起过这件事……那段记忆对你来说,没有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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