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高层们脸上的轻蔑与志在必得被仓惶、恐惧替代,他们在这浩大的闪电之下避无可避,像是作恶多端的群妖,被一道天劫打回原形,如鸟兽散,拉垫背的,滚下看台的,抱头鼠窜的……一时热闹非凡。
严清僵住了,心中充满疑惑,他不知道新神给的那道具究竟是何作用,但总不该如此轻易就被破除。这道闪电来得猝不及防,他脑中问出了和在场众多人同样的问题,该如何躲?往哪躲?躲得了吗?
突然,胳膊被人用力拽了一下。严清转头一看,顾长泽将食指压在唇上,指了指看台斜角处。
一扇暗门掩藏在台阶下方,在战斗肆虐后露出了真面目。
广场正中的沼泽颤动着,犹如滚水沸腾,失去意识的陆山禾、小炎等人被无形之力一一托起,轻盈地落在一处勉强平整的角落。
江横用力睁大模糊的双眼,嘴唇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惊喜地用气声道:“……老大?”
一个逆光的挺拔身影半跪下,拍了拍他的肩。江横颤抖而安心地闭上双眼。
藤蛟死命蜷缩在一尊被削去半个上身的雕像背后,恨不得手脚与身体粘作一处,团成刺猬,忽然面前一道影子将他笼罩,那人英挺的面庞上糊了层薄薄的泥浆,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一瓶看不出效用的药丸扔进藤蛟怀里,他听见一声自然而然地请求:“帮我照顾队友,劳驾。”
藤蛟看着他走远,不知是否因为周遭的雷声过盛,那声音听起来轻忽,有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缥缈感。
闪电光芒明灭不止,沾满湿泥的军靴落在破垣砖瓦上,留下一个个齐整的泥鞋印,直通向看台,带来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强悍的闪电过后,天地归于平静。
广场外的人被震慑住了,鸦雀无声;而广场之内,只剩下那个泥色身影岿然伫立,在焦糊的看台前几米止步,一股焦香弥散在空气中。
天色依然是血红的,如同罗瑛脑海中停滞不前的最后一幅画面……
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于是接下来,整个世界都离乱了。最抹不去的,是那个为孩子起名叫“宁初阳”的母亲,猛地将她不到一岁的孩子头朝下掷在地上,就在罗瑛跟前,鲜血迸开,孩子的声音霎时消失,那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句“孩子,没有明天了——!”
而后“砰”一声,她吞枪自尽。
枪声过后,罗瑛的眼睛就闭上了,不再去看周遭发生的一切。他蒙着眼像是又走过了半生,直至回到现实。
天雷造访后,看台彻底沦为废墟,飘着青烟,如乱葬岗一般沉寂。忽然,一只皮肤开裂、烧焦的手自座椅下方伸出来,高举着一张如新的纸张,像一面白色旗帜,是那张无人在意委任同意书。
那名高层举着那张薄纸,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攀在翻倒的桌面上,几乎是迫切地用流血的指头在留白处签下名,按下指纹,而后颤抖着将自己所属职位的印章放置在一旁,瑟缩退下。
这个举动瞬间提示了其他人,乱葬岗死灰复燃,一群焦黑的、毫无体面的高层蜂拥上去,争先恐后地签名、盖指纹、上交印章……难免有意志刚强的,不服想再战,可左右前后一扫,孤掌难鸣,更夸张的是,领头人严清与顾长泽早已不知所踪,竟是扔下他们跑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保命要紧。
同意书一个接一个快速传递,到袁帅时,已经是在场最后一个。
袁司令在刚才那场雷劫中奇迹般地只受了些皮肉伤,但衣衫破烂、面容黢黑。他维持着镇定与体面,在台阶上静坐片刻,这才款款从胸前取出一支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盖上总司令印章,用了摁了摁。印章揭开时与纸页微微粘黏,显出一个与血色相似的刻印。
而后,他起身,蹒跚地跨过废墟,走到台下,郑重其事地双手将那同意书与印章呈向罗瑛,仿佛对这一天等待已久。
“孩子,物归原主。”袁帅的声音衰老含糊,殷殷叮嘱,“应龙基地,乃至全人类的希望与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
罗瑛垂眸,静静审视着这一幕,忽而冷笑,透出疲惫与苍凉。
战斗结束了,广场边缘处的巨墙再次缓缓升起,数万民众依然守候在外,不敢靠近战场,静默中,他们亲眼见证罗瑛接过那鲜血签就的委任书,而后袁司令摘下自己胸前的金色勋章,亲手为罗瑛佩戴上。
突然之间,雷动的欢呼声远远传来,如浪潮般一阵高过一阵。
罗瑛抬眸看去,民众包围了广场,数万人齐声呼喊,比之前的雷声更加震耳欲聋,他们挥舞着手臂,在这血色晴空的映照下,热烈澎湃,好似已经看到了通往新生的道路。
罗瑛胸膛起伏,身上似有火焰在焚烧,他的手掌垂在腿侧虚虚握着,仿佛残留着玻璃扎入的灼痛。
片刻后,他眸中终是掠过一道锋芒,用力攥紧灼痛的拳头,高举而起!
欢呼越发沸腾,瞬间淹没了世界。
新神要他沉溺于前世的罪孽,要他永世不得超生,他偏不。
犯下的错误他认,但他绝不会一错再错!
“砰——”
时间回到下水道中那道枪声响起之前。
这是一条狭窄的隧道分支,只够两人并肩同行,黑雾里,腐臭刺鼻,慧慧与何肖飞被丧尸的低吼声包围。
约莫十几分钟前,慧慧还紧跟在宁哲身后,她谨记着宁哲的叮嘱,跟随着他的脚步声前行。可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她耳旁的声音突然变得纷乱繁杂,稍稍一顿,回过神,她已经掉队,身旁只剩下和她在普济寺便相识的何肖飞。
一条安全绳的两头分别捆绑在他们两人腰间,黑暗中无法看见彼此的身影,只能依靠这样的方式感受对方的位置。
尸吼声时近时远,对战的响动不断。
慧慧将脸颊用力印在步枪的贴腮板上,汗水冰冷黏腻,腰间传来被紧勒扯动的力道,属于何肖飞的那一头绳子正在剧烈晃动着。何肖飞将几只丧尸的攻击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视线限制了他的实力,异能消耗得飞快,丧尸的攻势却愈发凶猛。
“吼!!!”
“嘶……慧慧你没事吧?”何肖飞抽空问。
慧慧摇头说没事,神经紧绷,她能清楚地判断出周围四头异能丧尸的方位,然而汗湿的食指按在步枪扳机上,却迟迟不敢扣下。
——白钺然那个关于她右手的、语焉不详的预言始终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唔……!”腰间的绳索突地弹动一下,何肖飞齿间挤出难以忍耐的闷哼。
慧慧惊声道:“何肖飞,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我……啊,不行了……胳膊好疼啊,你别,别过来!”
慧慧听见了像是硫酸腐蚀物体时发出的细微撕拉声,心脏一缩。腰间的安全绳静下了,何肖飞已经痛得难以行动。慧慧清楚何肖飞从最开始就察觉到了她心中的犹豫、不敢开枪,这才故意一个人去吸引火力。
她又一次被战友护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破风声掠过,一只体型较轻的丧尸窥见破绽,脚尖点地、跳跃,倏然自身后朝何肖飞袭来!
慧慧耳朵一动,汗毛耸立,管不了那么多,旋身,抬枪,射击!
“砰!”
“吼——!”
嘶哑尖利的女声咆哮起来,慧慧知道自己命中了,趁此机会,转身去拉何肖飞,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
安全绳被斩断,何肖飞不见了!丧尸的动静也在飞速远离。
对于异能丧尸而言,异能者的晶核远比普通人的血肉有吸引力,何肖飞受着伤被掳走,极有可能成为那几只丧尸的盘中餐!
慧慧收起枪提步便追,道路上的尸体成堆,频频将她绊倒,她还不时撞上隧道墙壁,跌得浑身是伤,她看不清自己到了哪,也不清楚前面有什么危险,只是盲目地循着丧尸的脚步声追去。
可忽然之间,那几道脚步声分散开来,让她无法辨认出何肖飞在哪个方向。
“何肖飞!”
慧慧原地徘徊,大喊着,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些回应,只要一点点提示的声音,只要让她辨认出位置……
啪、啪、啪!
幽暗的深处,杂乱的脚步声中,清脆地传来了三道击掌声。
慧慧唰地转头去听,呼吸停滞几秒,刹那间血液沸腾而起,直冲大脑,她眼神颤动,轻声唤道:“……唐茉?”
静默片刻。
——啪!
击掌声。
慧慧浑身一震,喜极而泣,压着声音也掩不住激动,“茉儿!真的是你!你知道何肖飞在哪里是吗?你在给我指方向是不是?”
又是一道击掌声,慧慧听得千真万确,心中振奋,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击掌声每响一次便停止,间隔几秒又再次响起,距离越来越远,频率不断加快。慧慧拔足狂奔,心脏砰砰狂跳,这是她与唐茉独有的交流方式,击掌一次是唐茉在给她引路,频率加快表明情况危急,而连击三次,便是“敌人所在,立即射击”——
啪、啪、啪!
三次连击!
慧慧立即刹住脚步,肩膀微微耸起,抬枪,瞄准,一系列动作在半秒内完成。但扣动扳机的前一刻,白钺然的话再次飘过她脑海……
啪啪啪!
啪啪啪!
又是连击三次,比之前更为迫切。
慧慧急促地喘着气,闭眼细听,前方漆黑中,像是隐约传来何肖飞低不可查的挣扎与闷哼。
“茉儿,我数三声。”
慧慧轻微蠕动着嘴唇,她知道以唐茉的耳力,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我数到三,你再击掌,然后立即离开原地——听到你跑开,我才会开枪,知道了吗?”
击掌声消失了,与此同时,丧尸的低吼再次靠近,像是终于无法忍耐这个三番两次打扰它们进食的家伙。
慧慧定了定神,放缓呼吸,脸颊压上贴腮板,简单活动手指,“一。”
“二——”
而在无法视物的阴影中,慧慧并不知道,她的枪口对准的正是被死死捆缚着、身体僵直挺立的何肖飞!
何肖飞满眼惊惧,却难以发出丝毫动静,在他身后,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幽灵般紧贴着他。
“三!”
随着慧慧的话音落下,何肖飞浑身冰冷,他听见三道击掌声在自己身后响起。
……
“宁——指——挥——我——们——去哪哇呜!”
赵黎被宁哲拽着瞬移,一路疾驰,这体验和跳楼机差不了多少,以至于说话断断续续。
小荆棘受不了了,一把掀开他的防护面罩,用藤条捂住他的嘴,插空道:“还用说?当然是去找慧慧!”
“……”
宁哲始终锁着眉。之前那道枪声听着离他们不远,但找过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残留着鲜血与一滩带有腐蚀性的黏液。
空间异能受限于这隧道,无法穿墙而过,拖延了他们寻人的速度,他心中愈发不安。
直到隐约的击掌声透过隧道墙面传来。
宁哲心中一动,立即调转方向。
此时黑雾变得浅淡,对于异能者而言已经不受影响,几十米外的距离,宁哲终于看清了慧慧的背影,心中一松,然而下一秒,却见她的枪口亮起一道火光,是子弹出膛瞬间燃起火焰!
宁哲的心脏剧烈紧缩,枪声尚未响起,他倏地松开小荆棘与赵黎,用尽全力冲出去。眼前的一切都放慢了,化作残影自两侧流逝,他的牙龈被自己紧咬出血,胸腔发胀,晶核震颤发出尖锐疼痛,最终赶在那枚子弹射中目标之前,闪身挡住!
“砰——”枪声姗姗响起。
随后是“噗”的闷响,子弹射入人体的声音。
流逝的时间恢复正常,下一瞬,宁哲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仰倒在地。
他的脸刹那失了血色,身体被死死按倒在地上,眼眶发红,呆滞地望着跪伏在他身上的人。
未满十八岁的少女身形瘦削,脸色青紫,眼瞳蒙着一层白膜,怔怔地俯视着他,她的眉心多出一粒圆形血孔,如朱砂痣一般鲜艳——那枚子弹穿透了她的后脑,击碎晶核,最终从她的眉心露出半个头,卡在那儿,没有伤到宁哲分毫。
她怔怔地,怔怔地望着宁哲……落下了几滴冰冷的泪水。
“小宁老师……”
少女嘴唇蠕动着,眼神木然空洞,钝钝地,用辨不出原本音色的嗓子,吐出她生命中最后几个字,“你,说话不算话——”
她倒下了。
宁哲双目大睁,心脏巨震,脑中顿时轰鸣一片,停止运转。
系统面板上,煌煌燃烧的数万魂灯里,有一盏悄然熄灭了。
黑雾终于消散一空。
“唐茉——!啊啊啊——!”
一道歇斯底里尖叫悲鸣如阴风卷来,尾音嘶哑,长久不断,喉咙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像是破损的风箱,是慧慧。
攻向她的另外几个“丧尸”已被小荆棘与赵黎引开,慧慧丢了枪,伏倒在地,像一滩融化的液体,身体剧烈起伏颤动,哀嚎不似人声。
“茉儿啊……啊……啊——!”
而何肖飞侧倒在唐茉尸体的不远处,浑身裹满藤条,口鼻都被堵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猩红地瞪着眼前的一幕。他疯狂弹腿挣动着,泪水止不住地淌落。
第232章 不要丢下我
唐茉静静地平躺在担架上,两颊凹陷,挂着未干的泪痕。
王治川他们带来了另外七名队友,用束缚带紧紧捆绑着,仍不休地在挣扎。张晟天跑了,为防止意外发生,剩下那些异化的人他们也一并带来了。
“报告宁指挥,春泥基地失踪的八名队友,全部找回。”王治川清点人数后,掀开汗湿的面罩,哑声道,“其中七人处于异化状态……一人牺牲。”
王治川站在唐茉的尸体前,说完便转过身去,两眼干涩。
宁哲背靠着一旁的墙壁,双手背后,指甲掐着指腹,点了点头,唇微动,又闭上了,抿得发白。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这八名失踪一个多月的队友身上,他们的眼瞳都蒙上了一层白膜,身体或多或少变得畸形,发射暗器的那名年轻小伙尤其,后背上长满了金属尖刺。他们的衣袖被卷起,手腕处皆有一道鲜明的红线。
宁哲怎么都没想到,魂灯显示的“存活”,竟还包括了这种状态……是啊,这怎么不算活着呢?
“……跟蒙二宝一样的症状。”
赵黎检查完毕,起身,垂着眼,“手腕上有红线,是被顾长泽那家伙的傀儡术控制了!所以才认不得我们,才会攻击我们!”
“白膜者。”
白钺然转动着轮椅上前,目光一掠而过,落下定义,“半人半尸,保有五岁左右孩童智商,心志不坚,轻易就能被傀儡术操纵。白膜者,这就是它们的名字。”
“我去你的!”王治川猝然一吼,转过身,指着白钺然的鼻子,“这回你又懂了?不是先知吗?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连我们刚刚遭遇的那些都无法预见,现在跑来当什么显眼包、马后炮!”
“我知道它们的存在,不代表我一定能算出你们会遭遇它们!”
白钺然冷声道,看向宁哲,“预言是碎片化的,我不可能看到一件事的完整始末,中间的过程都需要我自己推理得出结论,且短期预言时时都可能发生改变!”
“那唐茉的事呢?!”
何肖飞自墙角起身,大步上前,猛地推了一把白钺然的轮椅,他遭到腐蚀的那条胳膊只经过简单治疗,绷带下的伤口深可见骨,他攥住白钺然的衣领,开朗的眉目用力至扭曲狰狞,切齿质问:
“我们进转化室前,你说要慧慧的一只右手,你早就预料到唐茉的死是不是!可慧慧没有答应你,宁指挥也不理睬你,所以你就故意遮盖真相,好让这一切按照你所说的发生,以此来报复我们,来证明你的先见之明,是不是?!!”
“无稽之谈。”
白钺然截住何肖飞的手腕,但他死死不肯松手,白钺然脸上泛起窒息的红色,周围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他胸腔涌起怒意,呵斥道:“你非要问,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这帮蠢货,我预言的画面就是她——”
他手指向慧慧,“她,朝着宁哲开了一枪!”
“……”
王治川等后到的人不明所以,可当时在场的小荆棘、赵黎与何肖飞呼吸皆是一滞。
“你自己说,难道我的预言没有兑现吗?”白钺然咄咄逼人,眼睛向上瞪着何肖飞,“所以我要她一只手,有问题吗?”
何肖飞下巴颤动着,“这种事,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周围一静。这便是承认了预言的真实性。
“呵。”白钺然甩开他的手,冷笑,“预言一旦被当事人知晓,当事人必然采取措施,这就破坏了原本的因果条件,谁知道接下来是否会发生更难以预料的事?我不拆穿,才能够最大限度地防范——谁知道你和她要自己乱走?你们最该怪罪的是自己!”
“……”
何肖飞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他说得没错。”一道沙哑的女声幽幽响起,一直背对着这个方向的慧慧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缓缓高举,“是我自私,连自己一只手都不肯舍弃,这才导致茉儿、茉儿……”
她倏地用那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右手!
众人惊呼制止,冲上前,但谁也没有宁哲快,眨眼间他就出现在慧慧身侧,钳住她的手腕,寒声命令:“松手。”
“别管我,宁指挥!”慧慧眼中已流不出泪水,红肿骇人,“是我杀了唐茉!是我杀了唐茉!”
“松手!”宁哲加强语气。
慧慧恳求地望着他,用力摇头。
“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白钺然一脸风凉地冷哼,“我早说过你会后悔,这就是无视我的警告的后果。”
“……”
宁哲板着脸,手掌一捋一转,快速将慧慧握着的匕首夺下,而后手腕翻转,猝然朝白钺然射去!
锋利的疾风迎面袭来,白钺然两眼瞪直,避无可避,刀尖距离他的瞳孔不过毫厘,死亡危机笼罩,可视野一花,宁哲又闪至他跟前,徒手握住了刀刃!
“你这么厉害,怎么没预言出我想杀你呢?”宁哲的目光森冷发直,“先知?”
“宁,宁哲……”白钺然后背紧贴着轮椅靠背,尚未回神,满眼都是宁哲被利刃划破的手心,血液连绵滴落,他颤声道,“你的手啊,宁哲!”
“你的预言有次数限制,对吗。从你设计我们跟着咪咪找到你,到你为了证明自己的异能,再次预言,再到那名警卫队队长突然自爆,你又一次预言——没猜错的话,这次是被动的,应该是你在危急时刻会自动触发异能,完全不受你控制,这才导致你也陷入狼狈之境——总之,那时你就用光了最后一次预言机会。所以到下水道后,遇见突发危机,你束手无策。”
宁哲语气犀利,“至于为什么你能帮我们引路,或许如你所说,是通过先前零碎的预言画面拼凑出的线索,又或许是你足够聪明敏锐,能够根据转化室内的蛛丝马迹推断出结果。”后者罗瑛也能做到,宁哲见识过,并不稀奇。
白钺然喉结动了动,没说谎,像是默认。
“综上,你现在不过是个毫无用处的残废——”宁哲吐字沉重,罕见地进行人身攻击,“如果你想我们带你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麻烦你嘴上积点德,现在,立刻,向我的队友道歉!”
“……”
白钺然死死咬着唇,眼神固执地瞪着宁哲,“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价值。错过我,你一定会后悔!”
宁哲真想把他的自满自负一棍子敲碎,可这时,慧慧沙哑制止道:“犯不着,宁指挥。先知没有说错,是我无视了警告,任性开枪,我太过自信,怎么就没意识到……数到三后,那道离开的脚步声根本不是唐茉的……”
那根本不是她记忆中那轻快、活泼的脚步声!可她没听出来……她竟然没听出来!
她的茉儿被人折磨成了这样半人半尸的模样,而后被她亲手射杀,用她最得意的枪法。
“不,不是的!”何肖飞突然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唐茉不是被慧慧杀死的!——她,她是自己选择牺牲!”
“什么?”慧慧喃喃。
宁哲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慧慧开枪前听到的那道脚步声,是我的。”何肖飞吞咽口水,眼眶发红道,“……掳走我的人,就是唐茉——不,是被控制的唐茉!背后之人原本想让慧慧开枪杀死我,是唐茉,她在慧慧射击之前把我推开了!她一定在那时夺回了自我意识!”
慧慧骤然背对众人,走开几步,捂住双眼,泣不成声。
宁哲的心脏则是重重地跳了一跳。那么唐茉临死前对自己说的话,就是她最后想说的吗……小宁老师,你说话不算话。
她叫自己一声老师,自己却让她失望了。
沉重的静默。
“此地不宜久留。”
片刻后,宁哲捡起地上的匕首,迅速整理身上的装备,低声道:“既然是顾长泽在背后操纵,想必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这儿了,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
他随意擦擦手上的伤口,摸出一个电子表,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一小时,留在上面的队友应该还在原地等待他们。
“我们原路返回,试试沿途的垃圾排放口能否开启。”
话音刚落,宁哲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传来留在转化室内的队友的声音:“宁指挥,你们情况如何?”
宁哲呼吸一顿,蹙眉,“怎么了?你们遇到麻烦了吗?”
“不是的!”对面道,“是罗瑛长官提前找来了,还想办法打开了闸口,他现在要下去接你了!”
“……你转告他,”宁哲长长的睫毛垂落,握着对讲机的手指不禁紧了紧,凑近道,“在原地等就行,免得跟我们错开。”
“好。”对讲机里的声音换了一道,低沉柔和。
白钺然暗地瞪向那对讲机,眸中掠过一道暗光。
十几分钟后,唐茉与另外七名异化的队友,以及其他被称作白膜者的异化人被送上管道,罗瑛事先安排好了担架,将他们抬走安置。
宁哲攀上管道,双手刚从入口伸出去,便有两条胳膊穿过他腋下,微一使力直接将他抱了上去,他的脚没来得及沾地,便被人捞到身上紧抱住。
“宁哲,宁哲……”
罗瑛托住他的大腿,一手紧按着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肩上,低低唤着,像是寻求安心,也像是在给予宁哲安心——他已经知晓唐茉等人的状况。
“没事了,没事了。”罗瑛道,“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白教授,有救的,会有救的。”
宁哲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揪着他后背的衣服,鼻腔发烫,呼吸有些抖动,他有很多要说的话,可心口沉沉,堵塞着。
队友们一个个上来,人数齐全后,便要离开,走之前却听管道下方的下水道内传来一阵碰撞的动静,有人带着哭腔在喊宁哲的名字。
宁哲顿了顿,想起一个被他们故意落在后面的人,从罗瑛身上下来,探头看了眼下面的情况。
下水道的黑暗甬道里,只剩白钺然一人,他奋力转着轮椅,却跟不上有意让他吃瘪的众人的速度,眼见救援绳索已经收上去了,他仍咬着牙,挺着脊背努力追赶,可轮椅突然轧到了什么,一个颠簸,直接翻倒,他重重滚到了地上。
出口的管道是悬空垂直的,下来容易上去难,白钺然断了双腿,只靠自己根本上不去。
他像是被困在了那个圆形的通道口中,手掌扶着墙壁,勉力支起身,身上的病号服滚得尽是脏污,终于无法再维持尊严与傲慢。
冷色手电光投下,银发青年仰起脸,颧骨处有新鲜的擦伤,发亮的泪痕淌了满脸,全不见先前的冷漠傲然。
“我错了,我错了,宁哲……!”
“我跟慧慧道歉!我再也不说故意针对人的话,再也不故弄玄虚,再也不吹牛装逼……我很有用的……!宁哲,你不要、不要丢下我!”
“……”
哀切的呼喊在下水道中回荡,王治川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做得过分了。
宁哲站直,转过头,他身后的罗瑛也正巧收回视线,垂着眼皮与宁哲对视,抿着唇,神情肃穆。
“老婆。”罗瑛语气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庄严,“他是谁?”
第233章 挑衅
宁哲启唇,先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简洁介绍道:“白钺然,一个预言者。”
他语气有些空茫,根本没意识到罗瑛言语中的别样意味,只瞧见他鼻梁上不知从哪沾了点干涸的泥渍,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替他轻轻刮下,也没意识到自己用的是被匕首划伤的那只手。
罗瑛的心被这个小动作触动了,随后便瞥见那道刺目的伤口,呼吸放轻,一把握住宁哲手腕,再管不了别的,埋头帮他处理伤口。
“……我知错了,别丢下我,宁哲——”
下水道里的哀求声越来越微弱,近乎绝望。
宁哲并没有因为白钺然这一顿哭喊而心软,只是先前承诺了会他带出去,还是让人把他拉上来了,用的是罗瑛带来的援助绳索。
获救后,白钺然变得异常沉默,垂着头,用头发挡着脸,瘦得料峭的肩背微微弯着,显出明显的棱角感。罗瑛只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宁哲原还想从通风口撤离实验区,罗瑛却说不必,走大门出去就行。
宁哲满心疑惑,直到出了实验区,门口竟郑重其事地等候着一台奢华高档的专车,众人一出现,配置齐全的医护人员立刻迎了上来,那名胖胖的警卫队副队长眼眶青紫发肿,已看不清五官,高喊一声,与身后两排警卫队齐齐鞠躬行礼。
“总司令好!”
宁哲被这吼声一震。
副队长弓着腰,快步上前,笑得一脸殷勤地为宁哲打开车门,“来,宁指挥,您请,小心碰头……”
宁哲缓慢地侧过脸,盯着罗瑛看。
罗瑛的面容一派平静,尽管原先准备的惊喜显然不再合乎时宜,警卫队的胖子还添油加醋,让他像个毫无格调对心上人炫耀权势的暴发户一样,有些尴尬。
他只点了下头,承认那声“总司令”叫的是自己,顿了一下,对宁哲解释道:“袁帅退位,现在整个应龙基地明面上由我接管,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动,躲藏的人该换严清和顾长泽了。”
宁哲吸气,“——你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忽然惶急地闪动起来,几乎是甩开与罗瑛交握的手,神色紧绷地上下打量他。
罗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双臂一拥将他抱紧,掌心落在他后背上,传来可靠的力道与温度,柔声道:“我没事,只是机不可失,才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到了休息的地方,我都会和你解释,再随你怎么罚,好吗?”
“……”
“哼!”突然间,白钺然冷哼一声,打断二人的低语。
在所有人尚未反应之时,他转着他那辆伤痕累累的轮椅迅速掠过宁哲 ,蹿到车前,两手撑着车座座椅,自力更生率先上了车,又理所当然地指使副队长将他的轮椅抬上去。仿佛生怕再度落单。
罗瑛眼神冷了冷,但一瞥宁哲,终是没计较。
车厢空间宽阔,酒水食物一应俱全,座椅皮革高档光滑,人坐下时会微微下陷。队友们却没心情为此感到新奇,只安静地让医疗人员帮忙处理伤势。
宁哲一落座便挽住罗瑛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片刻后,罗瑛轻声叫他起来处理伤口,唤了两声没动静,见他睫毛悄然垂着,已经睡过去了。
罗瑛心里细细密密地泛起一阵酸楚,摆手让医护人员稍后再来,他拢了拢宁哲的脸颊,手掌轻轻托着他那只缠好绷带的手,注视着他,眸中暗色浮浮沉沉……
我固执地选择让你重活一次,对你真的是好的吗?他忍不住去想。
忽然之间,罗瑛眉目一厉,抬头,捕捉到后视镜里的一道充满敌意的视线。
白钺然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宁罗二人座位的后排中间,见罗瑛发现自己,他并不收敛,反而挑了挑眉,从身上摸出了一只布料轻薄的口罩——
罗瑛呼吸定住。
那是宁哲用过的口罩。
迎着后视镜中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白钺然镇定自若,先是将口罩捻在鼻下陶醉地嗅了嗅,而后扬起脸,把口罩戴在脸上。
他乜着罗瑛,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动到了嘴唇的部位,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真正主人的唇纹痕迹,他似有若无地抚摸着,蓝眸闪动着挑衅与得意。
“……”
罗瑛撇开视线,面色森寒却镇静。
他低下头,脸颊紧贴宁哲的发顶,闭眸假寐。
但又过了一会儿,他突地撩起眼皮,直射后视镜中的银发青年。
罗瑛的脸上显出了明锐的攻击性,罕见地扯动唇角,不屑又愠怒地一笑,无声道:草。
……
严清走出那石阶后的密道,出口是一处他也没有到过的地方,似乎依然在外区,远远地能看到实验区的建筑。
顾长泽指示与他们一起逃出来的护卫队撬开了一个下水道井盖,率先跃下去,严清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不明所以地跟上,护卫队随后。
下水道中臭气冲天,道路仿佛永无止境。
走了许久,严清又回想广场上的事,心中愈发烦躁,高声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去抓宁哲吗?宁哲已经抓住了吧?”
前方的顾长泽只顾赶路,对严清的问话恍若未闻。
“给我站住!”
严清快步上前,用力握住顾长泽的胳膊一扯,眼神执拗发狠,“这里臭得要死,我不想再走了!直接命令那些白膜者把宁哲给我带过来,我要回去,让罗瑛付出代价!”
顾长泽眸中掠过一道厉色,垂眸看了严清一会儿,轻描淡写开口:“跑了。”
严清:“……跑了?你是说宁哲跑了?”
“有只小老鼠对我的傀儡开了一枪,”顾长泽说,“险些让那只傀儡摆脱控制。我费了些力气才让她勉强听话……结果还是差强人意。不过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轻笑,意味深长,“我精心准备的礼物,终于送出去了——”
“小事?”严清一愣,恨不得咬碎一口牙,“我豁出全力跟罗瑛对上,就是为了帮你拖延时间好抓住宁哲,你却在这里送什么礼物?!连你都掉链子,我要你有什么用!”
激愤恼怒之下,他竟一巴掌甩在顾长泽脸上!
顾长泽偏过脸,一晃而过的瞬间,严清好似看到他后脑出现了几缕白发,掩盖在黑发之间,又像是眼花,下一秒,他对上了顾长泽抬起的目光,阴恻恻,犹如一条毒蛇。
严清心中一颤,下意识撇开,他也不敢与顾长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视线下移,他这才发现顾长泽的右手血淋淋地受了伤,那拇指像是被利刃切下一刀,只差一点就要齐根断裂,鲜血一滴滴坠落,染红他的白大褂。
十指连心,可顾长泽却恍若未觉,他飘飘然站立在黑暗中,神情模糊,人不人鬼不鬼。
严清后知后觉地想起,顾长泽可不是袁祺风一流,他虽帮了自己许多,但好感度始终不上不下。自己对周围的人蛮横惯了,一下没管住脾气,竟敢冲他撒气。
“长泽,我……”严清扯唇勾起甜笑,要道歉,却听“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被甩偏,火辣辣的痛意!
严清重重一震,笑意僵在脸上。
他抬起眼,顾长泽在原地未动,这一巴掌竟是他身旁的护卫打的!
“你敢……”
话没说完,又是毫不收力地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严清懵了,紧跟着,他感到双臂被人从身后粗暴地架住,眼前站了个人,一掌又一掌来回扇他的耳光,角度与力道仿佛精心测量,毫不收力,他的脸很快肿胀得辨不出原样。
“傀、咳,傀儡术……”
严清嘴角渗出血,咬字不清,他的双颊火烫,身体却如坠冰窖,惊怒的目光有些晕地环视周遭,只见他的护卫队一个个身体僵直,神情木然,默不作声地举着武器,包围了他!
“你连……我的人,也控制了?”严清不敢置信。
“知道我最喜欢你哪点吗?”顾长泽走到他身侧,舌尖顶了顶脸上残留着一丝火辣痛意的部位,低头,笑意不达眼底,“我最喜欢你满眼欲望,为达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与廉耻的样子。
“可是你盲目自信这一点又实在惹人厌烦,居然能把你的优点通通抵消,我想像今天这样扇你已经很久了。”
“……”严清像是不认识他一眼瞪着他。
“啧,就是这幅蠢样。”顾长泽微微蹙眉,“如果不是你越来越没用,我也不需要在你身上多费这份心思。”
他伸出那只糊满鲜血的手,像是挑拣该处理的垃圾一般,拾起严清的下巴,叹息道:“唉……算我识人不清,老毛病了。事到如今,对付那两个人,只能我亲自动手。”
“……”
第234章 嫉妒
严清对上他沉沉的眼,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什么意思……你利用我?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
这不可能!
他瞪着系统面板上顾长泽将近八十的好感度,这难道也能是假的吗?
顾长泽歪了歪头,忽然举起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试探性的挥了挥……他手掌的位置,恰好穿过水幕般半透明的系统面板!随着他的动作,面板上的好感度值从八十骤减至零,又从零猛增至八十,起起伏伏,好不活泼!
注意到严清的脸色变化,顾长泽嘴角的弧度扩大,慢慢靠近严清的耳朵,轻声道:“许你利用我,就不许我反过来?……你知道那么多这世上无人知晓的秘密,又拥有那么多功效神奇的小玩意,不利用多可惜,嗯?”
他一顿,冰凉粘腻的手指点了点严清的太阳穴,“而且,你脑子里的这东西,还会教你怎么诱惑我,对吗?”
“……”
严清瞳孔剧缩,唇半张开,强烈抖动着,难言的恐惧席卷而来,他拼命在脑中呼唤072,072却死一般沉寂。
“怕什么,”顾长泽弯起手指,又柔情款款地抚摸严清肿胀的脸,安抚道,“你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我尽心尽力为你服务这么久,接下来,该轮到你和你脑子里的东西听我的了,这才公平,是不是?”
严清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他死死盯着顾长泽,这回凑近了,他切实地看清顾长泽头发里掺杂的银丝,他镜片后的眼尾也生着道道细纹……
严清呼吸滞住,惊觉这短短一年多,顾长泽像是从三十出头的年纪跨越到四十中旬!尽管他有意掩饰,但此时此刻,随着顾长泽手上的鲜血涌出,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黑发就在严清的视线中逐渐从发根开始变白……
他的眼神是年轻的,可他的面容却难掩沧桑。这种衰老与袁帅备受打击而导致的苍老截然不同,仿佛时间在顾长泽身上的流速比常人快出许多!
察觉严清的目光停留过久,顾长泽倏然将他甩开,脸上的神情消失,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停捋动,来回疾走,阴翳森森。
但过了会儿,他看着自己拇指上裂开的伤口,忽地又诡异地笑起来,转身朝下水道的深处走去,口中哼起调子模糊的歌曲,热血轻快像什么少儿动画片的主题曲,在这腐臭熏天的下水道中吊诡异常。
护卫队跟随着他移动,严清也被迫前行,他渐渐感觉到周围昏暗的光线中,好似多出了许多人影,默默地盯着他们,僵硬地靠近他们、跟随着他们……
不是错觉!
严清豁然抬头,只见前后左右挤满了黑重重的人影,一道手电光恰好扫过,一张张青紫面庞,一双双蒙了层白膜、呆滞大睁的眼睛就这么闯入他的眼帘!
“白膜者!”严清惊叫,竭力止住步伐,“你居然瞒着我在下水道里养着这么多转化成功的白膜者!”
他将实验区的事全权交由顾长泽负责,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怀有私心,阴奉阳违,明面上呈现给他的成果都是假的!
顾长泽走在最前方,没有停步,他的步伐缓慢而带有某种韵律,白大褂轻摆,走一步,身后的白膜者们便跟一步,倘若他手中再握上一只铜铃,就像极了东方灵异传说中的古老赶尸人。
不知不觉,严清的前后左右都挤满了半人半尸的怪物,酸臭刺鼻,放眼过去,甚至望不到边际,数量远超严清的想象,连他不禁都毛骨悚然。
但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出现系统的提示音:
【目标一:建立丧尸军团(又名“白膜军团”)已完成!】
【“应龙基地”任务推进30%,奖励发放中……】
丧尸军团建成了?!
严清心脏狂跳,一时却不知该惊还是该喜,怔忪间,顾长泽的声音轻轻悠悠地自前方飘来——
“很惊喜是不是?我叫它们‘白膜军团’,是专门为了恭贺那两位新婚准备的大礼。”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得很好笑,低低地笑了一会儿,才接着叹息道,“可惜,他们两个现在都认不出我了,认不出我啊……只有我一个人,死都忘不了。”
什、什么意思?
严清露出惊诧不定的神情,难道顾长泽以前就与宁罗二人认识?
可原著资料中只提及顾长泽作为一个枉顾人命的科学疯子,与宁罗主角二人天然势不两立。倘若他们从前就认识,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他得到的原著资料从未提起?
严清再次追问072,072像是没有办法了,终于回应,但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无权限访问。”
“……”
车辆穿过外区驶向内区,绕过六芒星广场,广场周围的人们已经散去,唯有硝烟弥留在空中,还有一支建筑工队,正在修理犹如月球表面的场地,一见这辆司令专车驶过,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抬手敬礼。
一路上车辆尽量避开了人群,但抵不住外区民众的热情,许多竟专门守候在途中,就想亲眼看看他们的新任司令,罗瑛上任的消息已经由见证者们广而告之。
宁哲半路上听见阵阵呼唤声醒过来,瞧见路边站立的人群,默默地把车窗放下来,给了罗瑛一个眼神。
热切的呼喊声瞬间灌入,罗瑛与他对视片刻,无奈地起身跟他换了个位置,坐在窗边,露出侧脸任人观赏。
宁哲则靠着椅座,越过他的后背,朝那满目疮痍的六芒星广场怔怔地盯了半晌。
进入内区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来往的异能者行色匆匆,远远瞥见这辆车,大多掉头就跑,宁哲便猜到罗瑛这司令暂时还只是名义上,后续的麻烦少不了。
车辆驶过一片精致的园林,最后停在一幢三层西式别墅门前,是前任司令袁帅的住所,自从严清将他囚禁后,这处便空了出来。得知新司令上任,别墅内的工作人员眼明手快地换新了所有物件,并将别墅上下清理了一番,里面房间充足,罗瑛便将这里当作一行人的临时住所。
队员们从另一侧下车了,罗瑛打开车门,先扶宁哲下车,小心着他身上的伤口。
白钺然见机要跟在宁哲后面,可他腿脚不灵便,刚挪到车门边,厚重的车门便“砰”地一声合上,倏地向他撞来!
他猝不及防,鼻梁撞得生疼,捂着鼻子往外一瞅,就见罗瑛揽着宁哲走了,车里又只剩他一个!
“……”
宁哲听到动静,往后一看,白钺然被锁在车里,整张脸贴在车窗上,嘭嘭地敲着。
宁哲看向罗瑛,罗瑛眉梢动了动,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人,信步走回去,让司机打开车门,他亲自将白钺然的轮椅抬下车。
白钺然逋一获得自由,便要怒声大骂,但罗瑛赶在他前面,稳声开口:“抱歉,没想到车上还有人。”
白钺然双眼冒火,“你哪里是没想到!你分明是看我要下车了,就故意关上门,要把我撞死,还要把我闷死在车里!宁哲你看——我鼻子都被撞红了!”
罗瑛抿唇,向走来的宁哲解释:“我没看清。”
“宁哲你别信他!”白钺然不依不饶。
早早将小炎等人安置进别墅的藤蛟恰巧在这时出来,一见这情形,上下打量白钺然,便知他是什么货色,眼睛一亮,轻巧地小跑上前,路过罗瑛,幸灾乐祸地低声来了句:“又来一个!”
罗瑛:“……”
话虽如此,藤蛟却挤开罗瑛,扶着轮椅推手,打断白钺然的指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提高音量询问宁哲:“宁指挥,这小白毛跟咱们住别墅,还是安置在别处啊?”
白钺然一顿,立时不纠结与罗瑛争个高下了,也顾不上藤蛟口中“小白毛”的称呼,紧张地盯着宁哲。
宁哲则双手抱臂,微微眯了眯眼。
藤蛟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主动地做事了?而且看这情形,他竟是在替罗瑛解围?
白钺然见宁哲思考良久,忍不住开口:“宁哲,我想跟你住一起——”
宁哲正要说话,却听身旁的罗瑛忽然开始咳嗽。
罗瑛一只手掌按在胸前,另一手虚握着挡着唇,蹙着眉,专心致志地咳了好一会儿。
宁哲问:“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罗瑛声音微哑,“应该是最近没休息好,天气热,有点小感冒。”他垂着睫毛,“老婆,你那里有口罩吗,借我戴一个。”
宁哲下意识往空间里摸了摸,想起什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瑛一眼,而后目光投向白钺然。
白钺然心中立时警铃大作,右手握紧,往背后藏。
但宁哲已经瞥见了他手里抓着的东西,不免感到微微烦躁,伸出手,示意他交出来,同时言辞肃然道:
“白钺然,也许你对自己的异能很有自信,可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在你身上看到非邀请你加入我们不可的价值。只不过,如果放走了你,让你投入我们的敌对阵营,对我们而言又会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宁哲一开口,罗瑛便停下了咳嗽,听出他的意思,唇再度抿起。
白钺然的脸色则由白转红,激动地摇头打断道:“我不会的!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宁哲不得不停顿片刻,等他说完才接着道:“所以,综合考虑,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当然,前提是,你必须改掉你目中无人、刻薄无礼的习惯——”
白钺然张了张口,又要说话,宁哲加快语速道:“第一点就是不许打断别人说话!”
白钺然当即捂住嘴,点了点头,抽空瞥了罗瑛一眼,喜不自胜。
宁哲呼出口气,“倘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老实,或者伤害队友的念头,我会亲自处置你,听懂了吗?”
他说着,又一次弯了弯伸出去的手。
白钺然只顾点头,两手背后,好似完全没看出他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宁哲眼神冷了冷,下一秒,白钺然便感到自己右手一空,眼皮一跳,匆忙抬头,就见那只被他藏起来的口罩回到了宁哲手中!
宁哲两指夹着口罩耳挂,看都没看一眼,便伸到罗瑛面前。
罗瑛露出不解的眼神,宁哲侧过脸,盯了他两秒,罗瑛仿佛这才会意,指尖蹿起一团火苗,瞬间燃上那口罩。
“不要——!”白钺然尖声叫道。
宁哲充耳不闻,手指一松,口罩便在白钺然惊恐惨然的视线中缓慢飘落,它被熊熊的、刺目的火焰包裹着,逐渐萎缩、干涸,像是灼伤了白钺然的心,他突地大叫一声,毫不犹豫伸手去接,可落在他手中却只剩一片片闪动火星的灰烬,手指一触,便碎作尘埃。
白钺然的脸再次由红转白,毫无血色的惨白,他的蓝眼睛漫上了一层湿红,像是随时会掉下泪来,控诉地、不可置信地瞪着宁哲。
宁哲没有丝毫动容,直截了当地冷声道:“我这个人一根筋,容不下任何模糊不清的关系和感情,如果你决心要留下,就管住你自己,各个方面。”
“……”
这话说得再直白残忍不过了。
藤蛟忍不住努了努下巴,看见白钺然好像看见当初的自己,只是这位小白毛看起来比他凄惨可怜多了,居然是动了真心……这个年纪,不会还是初恋吧?
他偷瞟罗瑛一眼,对方侧脸端正俊然。藤蛟不由暗自咂嘴。他之前还当罗瑛不擅于处理这种事情,屁颠屁颠冲上来助攻,但真相根本就是对方当初压根儿没有出手对付他,才有他又唱又跳的空间!
宁哲转身离去,罗瑛同时跟上,藤蛟则推着白钺然走在后方。
大抵是感受到了一种同病相怜,藤蛟难得好心劝导白钺然。当这俩人的小三难度太高,咱还是趁早回头是岸。
可惜听者全然无心。
白钺然双眼猩红地瞪着前方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肩背微微躬起,手指曲成爪状,紧紧地扣在自己心口处。
拥有人身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心脏疼痛的滋味,犹如利刃穿心,痛得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可转念一想,他又回忆起宁哲曾经也有过和他相似的痛楚,做出过相似的动作……于是他的眼中又浮动出痴迷。
自己终于体会到和他一样的感受了。
他不怪宁哲,他永远不怪宁哲,错的是罗瑛,是他抢先霸占了宁哲的心和他身边的位置,让宁哲看不到自己的好……
他想,他想要!他想要这个人彻底消失——
第235章 温存
浴室瓷砖上附着了一颗颗冷却凝固的水滴,空气中弥散着温热朦胧的水汽,情人间的呢喃私语在其中显得愈发模糊私密。
“难受,不想缠胶带……”
“你腰上的伤不能碰水。”
宁哲坐在一张矮板凳上,身后是与他同样未着寸缕的罗瑛,他后仰着头,脖子枕在身后人健壮的胳膊上,浸湿后的长发沉甸甸笔直垂下。罗瑛一手托着他,手里握着花洒,一手沾满泡沫,帮他清洗头发。
宁哲紧蹙着眉,手指不安分地想将腰间的医用防水胶带给撕了,语气藏着不耐:“伤口已经好了。”这点伤,以他的自愈能力根本连药都用不上,这人就是小题大做。
罗瑛探身关了花洒,道:“要么干脆别洗澡了,我拿毛巾给你擦擦。”
宁哲仰着脸看他几秒,睫毛一眨,直接起身,“我自己洗。”
罗瑛又将他拽回怀里,举高他受伤的那只手以免碰水,一边打开花洒,快速将他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取下衣架上的毛巾,吸了吸头发里的水,用干发帽包缠起来——这些都是宁哲空间里常备的。
处理完头发,罗瑛避开他腰上缠着胶带的部位,动作利落而轻柔地搓洗他一身白皙滑腻的肌肤。宁哲只需站着,视线随着罗瑛的动作逐渐向下,洗着洗着,罗瑛蹲在了他身前,轮流抬高他的脚。
他的肩背线条流畅紧致,动作间如起伏的山峰,仔细清洗完后,他便将宁哲一只脚放在自己肩上。
一只颜色略深、骨节分明的手抚过那精致的足弓,自脚踝攀爬而上,陷进富有弹性的小腿肚里,微使力攥住。
罗瑛就着这个姿势,将脸庞贴在宁哲的小腿上,呼吸微重。
他抬眸注视宁哲,湿润的眉眼如墨一般浓黑,水珠自眉间滴落,淌过鼻梁,英气俊挺,欲气融融。
“老婆。”罗瑛哑声唤道,唇轻启,坚硬的尖齿极富暗示意味地咬住了宁哲腿肚子上的一小块肉。
“……”
宁哲的脚趾蜷了蜷,迟钝地记起分开前应允过他的事,那时的他满怀信心,觉得自己能够将唐茉等人平安带回来。
宁哲垂眸,眼眶干涩,止不住地眨。
片刻后,他缓慢地放下了脚,开口时像是吞了一口粗粝的沙,“我好累……”
罗瑛眼眸黯了黯,立刻起身捧住宁哲的脸,用力亲了亲,一边拿浴巾把他包起来,哄道:“累了就早点休息,怎么还一脸犯错的表情,我又不会生气,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随便套了身衣服,抱起宁哲快步走进卧室。
卧室窗帘紧闭,暗蒙蒙的,角落安装了空调,他找到遥控器,塞进宁哲手里,“你自己调好不好?”
“滴——”空调启动,冷风喷洒。
罗瑛抱着宁哲坐在床边,手指绕过他的湿发,帮他吹头,耳边时不时传来“滴滴”声,空调开了又关,温度高了又低,烦躁不安,像是被当作了发泄的玩具。
“你怎么突然当上司令了啊,”宁哲心不在焉地按着遥控器,随口问道,“严清什么情况?”
罗瑛喉结动了一下,沉默了会儿,简单叙述了他那边发生的事。略去双方大战与他被困多米诺世界,只说在袁帅的支持下,他继任司令,顾长泽与严清的阴谋被揭穿,现在不知逃到了哪个角落里,其余高层群龙无首,只能向他俯首。
宁哲拧起眉,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可这会儿他脑袋沉沉,转不起来,也挑不出罗瑛的破绽,只能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袁帅居然舍得下这个位置,还肯交给你?”
“被逼无奈罢了。”罗瑛脸上掠过寒意,手中梳理他长发的动作却细致,“早不见他开口,就等着看我们争个胜负,发现局势已定,他才倒向赢家,冠冕堂皇,老谋深算。”
他挑了套舒适的睡衣给宁哲穿上。
说到袁帅,宁哲想起了新神给的那三个任务目标,当即屏蔽系统,抓紧时间跟罗瑛都说了,而其中一个目标便是要杀了袁帅。
宁哲脑袋钻进罗瑛伸过来的睡衣领口,闷声询问他:“你打算怎么处置袁帅?”
“……暂时先留着。”罗瑛等他钻出来,顺势往脸颊亲一口,道,“剩下两个目标,一个打破内外区隔阂,一个消灭十一号研究所,都是现下需要尽快开展的内容……一旦三个目标全部达成,故事完结,没了‘读者’的监视,系统在这个世界就彻底失去束缚了。我们能做的,只有保证袁帅活着,尽量拖延完结进度。”
“我也这么想……”宁哲顿了一下,又咬牙低声道,“可是我们父亲被他害死,让他多活一天都是便宜他!”
罗瑛抱紧他,舒出口气,“在我心里,袁帅上一世已经死过一回,我并不急着复仇。”
现在的他与当初不同,为父复仇排在了许多事之后,但他喜欢宁哲为他愤愤不平的样子,那一声“我们父亲”更是让他疲惫全消,欲望郁积的苦闷都烟消云散了。
“还有那封委任书,”宁哲又转头问,“他什么时候给你送委任书了?你拿什么糊弄过去的?”
罗瑛的唇贴着他额头,道:“没有委任书,只有写给我老婆的检讨书。”
“……”
宁哲拍了罗瑛胳膊一下,一下不够,又连着拍了好几下,脸颊泛起烫热。
那种东西他也好意思大庭广众地亮出来,万一有人眼力好,把内容看清楚了怎么办!
但被罗瑛这么一打岔,他心里的沉重也散开了一些,由着罗瑛从他手里抽出遥控,又抱着他进被子,他在罗瑛胸前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宁哲一边陷入睡意,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队友们的伤都得到处理,进房间休息了;被异化的队友也被控制住,正等待白教授治疗,只要早日研究出疫苗,包括蒙二宝在内,大家都有救。只有唐茉,唐茉……
宁哲睫毛微颤,眼尾微微湿润,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飘下一道轻柔的、带有些迟疑的问句:“那个白钺然……你好像对他很宽容?”
宁哲又睁开了眼,眼珠移动片刻,同样轻声道:“宽容吗?我跟他说得还不够清楚?”
罗瑛落在他后颈上的手掌稍稍收紧,“不是……但,你对藤蛟和对他不一样。”
“……可能因为,他像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罗瑛面色古怪,“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朋友?”
宁哲因为他的语气微微翘起唇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道:“说不准。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不用搭理他,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罗瑛没再说话,宁哲也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宁哲感到抱着自己的人小心地松开了胳膊,紧跟着床榻起伏,身旁的温度离开。他下意识翻身而起,迅速揪住那人衣摆。
“嘘……”罗瑛握住他的手,弯腰亲了亲他额头和脸颊,柔声道,“我去处理些事情,很快回来,你继续睡,待会儿有人把吃的送上来。”
“……”
宁哲轻哼一声,缩回去,隐约听见整理衣物的声音,而后门开启,合上,罗瑛走远了。
再睁眼时周遭一片漆黑,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宁哲皱着眉摸过床头柜上的电子表看了看,凌晨三点。
罗瑛还没回来。
他心头沉了沉,又猜想罗瑛新官上任,交接事务繁忙也是正常的。但怎么也睡不下去了,便起身,打开门朝外看了看。
门口放着几个保温盒,应该是工作人员来送饭,没能叫醒他,便放在了这儿。别墅内每层楼的走廊上都亮着灯,这个时间点无人活动,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值勤的守卫正在换班,四面八方被静谧包围,而在这静谧中,忽然间一道凄切压抑的泣音钻进了宁哲耳里……慧慧的声音。
宁哲呼吸一重,捞起保温盒,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打开保温盒,将馒头大口塞进嘴里,使劲咀嚼,然而腹中饿得发慌,喉咙却缩紧一般,食物难以下咽,只好放回去,重新合上盖子。
宁哲穿着睡衣在这间偌大的卧室里游荡,漫无目的,脑中一会儿回荡着慧慧的哭声,一会儿响起唐茉那句“说话不算话”,走了一会儿,目光扫到浴室的角落里堆积着他和罗瑛换下来的衣服,罗瑛的衣裤和靴子上不知从哪粘了厚厚的泥,已经凝固成硬块。
深更半夜,宁哲开始洗衣服。
搓得衣服几乎薄了一层,天终于泛起亮色。
盛夏的天亮得和末世到来前一样勤快。应龙基地的喇叭又一次放起了振奋激昂、催人勤劳的军歌,响彻天空,但传到司令府这边就只剩一点余音了。
宁哲将衣服拧干扔进盆里,等着罗瑛回来挂,直起身,锤了锤僵硬的腰,换了套外出的衣服,刚洗漱完毕,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迅速冲出去,按下门把手后才意识到,如果是罗瑛回来的话,根本不会敲门。
外面站着的人是白钺然。
经过赵黎的治疗,他的断腿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站立时左腿需要向右腿借力,于是身子微微向右倾斜,饶是如此,宁哲也感觉到他竟比自己高出许多,简直快和罗瑛比肩,与那张俊美却稍显幼态的脸不太相称。
宁哲眼中的亮色瞬间消退,他堵在门口,“有事?”
白钺然的面容相较昨天更加苍白了,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与白皮肤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恍若透明,仿佛要融化在日光中。
“宁指挥。”
白钺然换了称呼,唇一张,眼圈又开始泛红,他死死咬着唇,忍住情绪,才继续道:“我又做了一个预言。”
“哦。”宁哲双手抱臂,“那等罗瑛回来,人齐之后,我们一起听一听。”
说着便要关上门。
“这是一个关于疫苗的预言!”白钺然猝然上前抵住门,瞪大眼看着宁哲,语气急促,“事关重要,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白钺然。”宁哲松手,不愿跟他在这门口纠缠,朝外走了一步,“不要忘记我昨天说过的话。”
“我没忘!”白钺然后退,呼吸粗重,“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宁哲趁机合上门,还上了锁,抽下钥匙,他没把白钺然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这是对方找事的借口,绕开他离去。
“给我三分钟!”白钺然对着他的背影,“三分钟后,疫苗研究将迎来取得重大突破的机会,你会选择相信我的!”
宁哲眉心一动,顿住脚步。
第236章 疫苗突破
白钺然笃定的话音落下不过半分钟,别墅外面传来了喧闹声。
宁哲眉心一锁,快步下楼,队友们竟都聚集在别墅隔壁的医疗房门口,唐茉等异化的队友昨天被安置在医疗房中。
慧慧、何肖飞几人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轰了出去,死守着房门,双方不知怎么,突然爆发起激烈争执。而研究人员里为首的那白发稀疏的老人,就是宁哲记挂已久的丧尸病毒研究专家白教授。
宁哲赶到时,白教授正满脸恳切地说着什么,而慧慧、小荆棘等人则与他身后的研究人员大声叫骂,两方皆气势汹汹,王治川、赵黎、曹医生和罗瑛带来的一支士兵队站在中间阻拦,何肖飞甚至举起花坛里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要朝对面扔去。
“何肖飞,把你手里的石头放下!”
众人一静,纷纷看过去,见是宁哲,慧慧等人强自冷静,王治川、赵黎神情一松,何肖飞的石头没刹住脱手了,直砸向白教授面门,好在罗瑛就站在白教授身侧,一伸胳膊拦了下来。
罗瑛一眼先注意到宁哲休息得不算好的脸色,而后便扫见紧跟而来的白钺然,本就紧绷的面色又沉了沉。
白教授抓紧时间按住了自己身后的研究人员,顾不上衣着凌乱,率先朝宁哲走去,伸出清瘦的双手,他身上兼有老学者的睿智与质朴,急声开口:“宁指挥您好,我是……”
“久仰大名,白教授。”宁哲紧握住白教授的手,低了低头,微鞠躬,“我们见过的。”
白教授见他的态度,顿时大大松了口气。
宁哲的眼睛看向罗瑛,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就要问他们了!”何肖飞抢先道,直指着余怒未消的几个研究人员,“一群没有道德没有底线的畜生,去了阴曹地府阎王都不愿意收你们!活该被丧尸咬死!分尸!”
对面咬了咬牙,哪忍受得了这份唾骂,眼看一场骂战又要开启。
“何肖飞!”宁哲肃声制止。
何肖飞双目通红,仍旧不甘,但嘴唇抖了抖,还是闭嘴退至人群后方去了。
“不能怪肖飞,宁指挥。”慧慧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她说话时牙齿在打颤,或者说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像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
“是这群人过分在前,说是罗瑛长官带来的,我们才放他们进医疗房,可他们一边检查一边满脸兴奋聊着什么取血、解剖……把唐茉害成这个样子还不够吗!他们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慧慧猝然厉声喝道,尖锐的声音令所有人耳膜一震,她愤恨地扫视对面的人,连同把人带过来的罗瑛也一起恨上了。
宁哲心中一紧。
对面几个研究人员脸上露出不自然,有一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白教授严厉的眼神制止。
“各位,各位!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到,没有考虑到各位的心情,这才导致误解与争执,在解释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以及学生们,必须郑重地向各位道歉。”白教授道,双臂紧贴身侧,笔直地向慧慧等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身后的研究人员们一愣,忿忿不平,但望着前方老教授瘦小的背影,以及不断对他们使眼色示威的曹医生,即便心里有委屈,也暂时低下了头颅。
白教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继续道:“不过我要澄清的是,各位的队友如今的状况,绝对与我,与我身后的学者们无关!
“自从顾长泽在研究中心占据主导地位,我们这些不愿参与他人体研究的一派就备受排挤,先前袁司令在位时,我们主攻的疫苗研究项目还勉强能够坚持下去,可这半年以来,相关的研究支持就彻底断绝了,我们这些人只能在研究中心外围做些杂活,艰难维生。”
罗瑛不知何时走到宁哲身侧,适时插话:“我作证。研究中心内部,顾长泽一脉现今仍负隅顽抗,多亏在场的学者们提供线索,帮助我们收复研究中心。”
宁哲这才注意到包括白教授在内,所有人皆油头灰面,身上的白大褂都像是临时披上的,大褂下的衣服脏皱发黄。
心中的期待被失落替代,原还想指望白教授这边的疫苗研究有所突破,现在这份希望也破灭了吗?
宁哲轻叹气,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白教授,道:“白教授学识渊博,顾长泽必然用了不少手段逼迫您参与其中,您能抵抗住顾长泽的威逼利诱,带领身后的学者们坚持到今天,就足以令人敬佩。”
慧慧几人目光闪烁,眼中的敌意褪去了些,但仍不肯放松警惕。
研究人员们听到这番话,原本因被误解而产生的不甘与怨怼竟一瞬间就消散了。
白教授抬起头,布着血丝的泛黄眼球浮起湿润,面对宁哲的称赞,却是摇了摇头,他颤声道:“……不,是我们迂腐了啊!”
宁哲望着他,不解。
白教授后方一名身材粗犷的研究人员突然大声道:“早知那些混账会将实验发展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即便是顶着骂名,即便是要亲手将手术刀插进同胞的身体,我们也该留在那研究室里参与研究!”
何肖飞再次冲上前,被王治川拦住了。慧慧仇恨地瞪向那人,他便是那个露着兴奋讨论如何处置唐茉等人的畜生!
“不不……我这个同事的意思是,若是我们当初没有顾着所谓的清白、节操,而是选择卧薪尝胆留在实验室,留在顾长泽研究的核心位置,最起码,能够了解到他们的研究进度,面临如今的情况,尤其是这些白膜者,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白教授急忙为同事解释:“实验区建立后,我们才意识到严清与顾长泽的野心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疫苗研究迫在眉睫,可迫于生计,我们这些人只能白天在研究中心工作、探听线索,晚上聚在一处,用着偷偷藏起来的实验器材,打着手电筒展开研究。”
他指着那粗犷研究员,对慧慧道:“姑娘,您听见的钱教授嘴里那些话,确实过于轻率、缺乏尊重,甚至淡薄人命!可这也是因为……半年来,他夜夜偷跑出基地,从战场上捡回丧尸,乃至异能者同胞的尸体,以供我们研究!
“我们真的太想,太想,太想看到一个成果了!所以看到你们同伴的情况才一时失言,我,我再次向大家道歉!”
“……”
挡在医疗房前的队友们垂下眼,不由自主地朝两侧让开。宁哲心潮涌动,用力握了握罗瑛的胳膊,又松开手,深深弯下腰,对着白教授等人鞠了一躬。
“该是我为我队友的冲动道歉,各位学者,你们受累了。”
顾长泽手下那批研究员是为了自我生存而妥协,可面前这些人,却是真正为了人类的未来,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恐怕连战场都没上过,却能够冒着生命危险离开基地、在顾长泽眼皮子底下展开疫苗研究,更别说还需克服心理与生理障碍,突破道德底线,不得不将死去的同胞作为实验样本,个中艰辛可想而知。
罗瑛自然不能让宁哲一个人赔礼,也弯腰鞠躬。两位首领都这么做了,身后的队友们面露惭色,为自己先前的无礼道歉。
却在这时,一道低哑的女声坚决道:“我不道歉。也不需要宁指挥你替我道歉。……你们在这里其乐融融,谅解彼此,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唐茉送进实验室,任人宰割?”
宁哲的心脏狠狠一刺,猛然看向慧慧。
“其他人我不管。但唐茉已经死了,”慧慧两眼空洞地望着地面,眼周红肿,嘴皮干枯,“她不会再说话表达自己的意愿,她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亲人,除了宁指挥你!你作为她的老师,首领,是唯一有资格处置她尸体的人。
“宁指挥,你真的……要把唐茉交出去,你怎么知道……她愿意不愿意呢?”
宁哲的脑中霎时炸起尖啸,唐茉的遗言如钟声不断地撞响回荡,心神俱震之下,他没注意到罗瑛猝然紧握住他的手,眸中郁色沉沉。
宁哲走进医疗房,一遍遍看着死去的唐茉,与陷入沉睡的异化中的队友。他们手腕上的红线在逐渐变淡,此时肉眼已难以看清,或许是因为顾长泽认为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收回了傀儡术。
“白教授,”不知过了多久,宁哲找回自己的声音,“在研究过程中,我要求随时观摩你们的实验,您能答应吗?”
白教授忙道:“这当然没问题!白膜者只是半尸化,严格来说他们都还活着,我们一定一定会遵从人道主义,谨慎展开研究。”
“里面那个女孩,唐茉,她已经牺牲了,我想她的尸体对于研究的意义并不大……”
“不,你错了,宁指挥。”那名身材粗犷的钱教授却道,“经过我们前面的观察检测,那名叫唐茉的少女,反而极有可能让我们停滞已久的研究进程取得重大突破。我听说,她在死前,曾经开口说过话。”
“……”宁哲的目光转向红着眼眶的何肖飞,又迅速移开,这大概是在他来之前何肖飞不小心透露给对方的。当时的情况,只有距离他最近的何肖飞能听见唐茉那微弱的声音,但他应该不清楚唐茉具体说了什么。
“是。”宁哲缓声道。
钱教授说:“丧尸并不具备人类的语言能力。即便是白膜者这类特殊个体,也仅能发出表达简单意图的吼叫。虽然目前无法断定唐茉体内产生了抗体,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体内的丧尸病毒复制速率与病理进程极为缓慢,远低于普通感染者的平均水平!”
空气一片寂静。
在这场寂静中,宁哲的心跳声格外剧烈,他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如果再给唐茉一些时间,她很有可能战胜体内的丧尸病毒,成为第一个免疫者……只要她还活着。
接着才后知后觉,想道,上一世的免疫者不是自己吗?怎么会变成唐茉?
不过很快,他又意识到,上一世的自己根本没有见过唐茉,他之所以成为免疫者,是因为被动注射了顾长泽研制的拥有一半几率获得抗体的半成品疫苗,而这半成品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和罗瑛谁都不知道。
“尽快做决定吧,宁指挥。”钱教授忍不住催促,“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唐茉体内的病毒会再次发生异变,到那时就来不及了,我们的研究必须赶在这个期限内完成!”
宁哲无意识后退了一步,左肩抵在罗瑛胸前,热汗一下涌了出来,如同在心脏上泼了一捧滚油。
“宁指挥,只有你有资格决定该如何处置唐茉的尸体!”
“死亡四十八小时以内,这是疫苗研究取得突破的最关键节点!”
“唐茉她愿不愿意?”
“小宁老师,你说话不算话——”
“如果研制出疫苗,二宝就能变回正常人了,是吗,宁指挥?”
“……”
——“三分钟后,疫苗研究将迎来取得重大突破的机会!”
脑中一刹那间闪过无数纷杂的声音,在这轰鸣般的争论中,属于白钺然的那道嗓音突然摄住了宁哲的心神,他这才意识到白钺然口中的机会指的是什么!
注意到宁哲的视线,白钺然斜倚着墙朝他看过来,表情说不上是从容还是笃定。他手中抛着一枚不知从哪找来的银色硬币,硬币在空中旋转翻飞,正反面交替……
“叮零——”
仿佛硬币落地的声响。
宁哲的唇动了动,嗓子如同黏合后被撕开,沉沉道:“唐茉同志,已经牺牲了。”
慧慧霍然看向他,眼中泪光闪动,突然奋力推开众人,奔出人群。
罗瑛呼吸一重,牵起宁哲一只手,满是湿汗的双手用力合握,无声给予支持。
宁哲胸膛起伏,继续道:“我以春泥基地总指挥的名义,正式授权在场诸位学者与研究员,对唐茉同志的遗体展开后续研究。望诸位心怀敬畏,恪尽己责,为人类文明的存续,竭尽全力。”
诸位研究人员肃然站立,举拳宣誓道:“敬畏科学,尊重生命,不辱使命,不负牺牲!”
白教授道:“宁指挥,人类会永远铭记唐茉同志的名字。”
“……”
宁哲猝然背过身,额头重重地抵在罗瑛的锁骨上,不过一秒,他沙哑着挤出一句,“我去看看慧慧。”便匆忙抽身离去。
罗瑛手中一空,唯余汗水的湿冷触感。
所有人行动起来,研究人员们小心搬动唐茉的尸体时与罗瑛擦肩而过,他却立在原地,好似一具空壳,许久,许久,罗瑛僵直地走向墙角,顺着墙蹲下,双手颓然地遮住了脸,长吁口气,四肢阴冷发麻。
上一世,宁哲临死前将疫苗交给了他……他在毁灭之时,是否考虑过宁哲的意愿?
他一而再摧毁了这个世界的希望,换来宁哲重生的机会,又是否考虑过宁哲的意愿?
第237章 出走
唐茉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士兵护送研究员们离开后,别墅的工作人员来通知早饭准备好了,用餐点在别墅一楼餐厅。
为了讨好新任司令,后厨人员在安排这顿早点时可谓绞尽脑汁。空气中漂浮着谷物的甜香,晨光和煦,何肖飞等人愣愣坐在餐桌前,毫无胃口。
只有白钺然,一口塞进一个拳头大的包子,享受地眯起眼,嘴里嚼着还不够,他手指间还夹了四五个,同时胳膊肘里捧着大号食盒,绕着并排的、如流水席的餐桌踱步而行,瞧见一种新鲜食物便抓起来咬一口,而后堆进食盒里,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尝,于是食盒里的食物高高满起,逐渐堆成座小山。
“没良心的东西。”何肖飞忽地冷声道。
白钺然瞥他一眼,唇斜斜一勾,并不搭理。
何肖飞正心中烦闷,见状便撸起袖子又要跟他打架,肩上却忽然落下一只手,将他稳稳地按回椅子上。
“吃。”罗瑛把几个盛满早点的食盒放在何肖飞等人面前,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容下,“吃饱了,有的是硬仗要打。”
何肖飞抬头,对上他坚冷的下颌,气势先弱三分,“可……”
罗瑛:“你们的宁指挥已经够难过了,不要再让他烦心。”
这种话罗瑛以前不会说,可他现在看着失落的众人,这些都是宁哲珍视的战友,他不希望里面任何一个人因为今天的事对宁哲心生嫌隙。
“唐茉的事,你们宁指挥是最内疚的。他顾全大局,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即便你们无法理解,也不能责怪他。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你们的认可。逝者已逝,”罗瑛顿了下,没想到自己也有说出这话的一天,心中自发升起抵触,全然口不由心,“……活着的人更应该相互支持。”
何肖飞面露动容,急道:“我当然不会责怪宁指挥!只是……”
“宁指挥没错!白教授和那些研究人员没错!你和慧慧也没错!”王治川突地一拍双腿,打断何肖飞,猿臂一伸扒过食盒,将里面的食物拿出来分给左右的人,大口咬着,道,“有错的,有罪的,是顾长泽和严清,是那些草菅人命的家伙!
“罗瑛长官说得对,硬仗还没打,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得吃饭,得休息!只有养足精神,我们才能替唐茉和战友们报仇雪恨,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众人闻之一震。是啊,这才只是他们来应龙基地的第一仗,不论如何,他们拼尽全力救出了战友,如今疫苗也有盼头了,他们该振作起来才是!
罗瑛对王治川颔首,给了一个多谢的眼神。
旁观的白钺然撇嘴,对这些人的怅惘是无法理解的,人都死透了,还有什么好纠结?他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食盒里,继续四处转,这次的预言对他消耗极大,胃像个无底洞,吃进去的这点东西根本无法满足,但他又惦记着宁哲,默默约束自己吃完这一盒就撤。
眼看所有食物都已经尝了个遍,白钺然嘬了嘬手指,依依不舍地后退着撤离,这时,一阵浓烈的甜香飘过,罗瑛又从后厨人员手里接过一笼糕点,用面包夹分发给众人。
白钺然肚子咕噜一声,抱着食盒故意堵在路中间,罗瑛擦过他身侧,他探头瞅了瞅,咂嘴,心知肯定没自己的份,便想那黄不溜秋的肯定是酸的、臭的,像屎一样。
他一边暗笑罗瑛没格调,佣人似的给人使唤,一边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忽然低头,那被他风卷残云吃空的食盒里,又多出了一块热乎乎、黄澄澄的糕点。
“……”
白钺然眯了眯眼,倏地扭头望向走远的罗瑛的利落背影,这一眼,竟惊觉佣人似的罗瑛无端高大了几分!
而自己捧着这块小小的糕点,简直像被压矮了!
“……”
“叩叩叩。”
宁哲在门前站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迟滞地敲了敲。
没人应声,过了一会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慧慧脚步匆匆,肩上背着她来时带的背包,看见宁哲,她面上闪过意外,抿了抿唇,干脆将手里的东西递交给宁哲,一把她惯用的改装步枪,一套仔细封存在拼剪设计过的纸盒里的,款式古典的粉色衣裙。
宁哲毫无防备地接过,不等他开口询问,慧慧便道:“宁指挥,这套汉服,麻烦等唐茉从实验室出来后,帮我交给她。这把枪是你给我的,也收回去吧。”
“你去哪?”
“我要走了。”
宁哲捧着怀里的东西,感到沉甸甸的,她不是要去外面随便走走散心,而是打算彻底离开春泥基地。
“……是因为对我失望了吗?”宁哲缓缓道,“你怪我把唐茉的遗体送出去了是不是?”
慧慧目视着前方,“不,我……”
“怪我也没关系。”宁哲垂落的睫毛压出一片阴影,声音低而稳,像一根绷至极点的弦,“唐茉死前,也怪我。她怪我说话不算话……我不但没能保护好她,如今对待她的遗体,我还擅自替她做决定。”
他停顿片刻,唇角拉直,柔声说:“你们都应该怪我。”
慧慧怔忪,心脏收紧。
抬头的瞬间,她恍惚又看到了一年多以前在普济寺中最初认识的那个宁哲,阴郁、孤寂,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自弃感……可不同的是,他那缕柔软的、怯怯不安的灵魂早已在一次次淬炼中化作了坚不可摧的刀与盾——
此时此刻,他愧疚,自责,却也清楚并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慧慧看清楚了,于是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恣意地对他唱出篝火旁那支钦慕的歌。
“不——”
慧慧心里泛起强烈的酸楚,她目光朦胧地望着宁哲,快速摇头,颤抖地喘气,流尽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我怎么会怪您……唐茉、唐茉又怎么可能怪您……!”
宁哲轻声道:“我跟唐茉第一次见面在繁镇,她十六岁,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养大她的小叔被人害死,她一个人在满是丧尸的小镇活了下来……我请她帮我的忙,我说,她叫我一声老师,我就会对她负责,保护学生是老师应该做的。”他一顿,“我就是这样对她负责的。”
“……”慧慧拼命摇头,面庞涨红,急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您听错了,唐茉不可能会对您说那样的话!”
宁哲对上她的眼睛,无声地,仿佛在询问,这是她最后的话,我怎么可能听错?
“她宁肯舍下生命,也不愿让您为她承受那颗子弹啊宁指挥——!”
慧慧紧攥住宁哲的两只手腕,泪珠连串沉重地打在宁哲手指上。
“她怎么会把最后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用来责怪您……?宁指挥,那不是唐茉啊……那绝对不是茉儿啊!”
宁哲睫毛猛地一颤,彻底呆住了。
不是唐茉……那是谁?会是谁!是谁夺走了唐茉最后开口说话的机会!
——顾长泽!
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要假借唐茉之口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宁哲沉重地喘息,肩膀耸起来,用尽全力紧握住怀中的步枪,那装着唐茉来不及看一眼的成年贺礼的纸袋系绳勾在他无名指与小指上,勒得指根发红。
“我离开,也不是因为您将茉儿送出去。”慧慧呼出口气,继续说,“她连最后时刻都想保护战友,又怎么会不愿意用自己的遗体换取疫苗诞生的可能性……是我自己过不去那个坎。”
“……如果她,她不怪我,那同样不会怪你。”宁哲沙哑道,“我们得一起为她复仇啊。”
“我没办法再开枪了。”
慧慧止住了宁哲的声音。
“只要停下来,我就会想起那时的画面,我觉得我站在这儿,每一口呼吸都是罪。我知道自己的决定很任性,可继续待在队伍里,我的状态恐怕会给大家带来更多的麻烦……您放心,在杀害唐茉的真凶罪有应得以前,我绝不让自己出事。谢谢您和郑啸师傅一直以来的照顾。”
“……”
宁哲没能留住慧慧,只在最后时刻,强硬地将那把枪递还给她。
他目送慧慧走出视线,她背着行囊与长枪穿过拱形长廊,像一个历遍风霜、拖行着枷锁的侠女,孤寂,苍茫。
不知怎的,宁哲突然想到了罗瑛。
他始终不知道,罗瑛是如何走过他死后的那段岁月,换来重启一世的机会。
宁哲将唐茉的裙子放进空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停了一瞬,想起那个小小的木雕罗瑛已经作为他的护身符被张晟天击碎成粉末。他忽地转身朝一个方向疾步而去,迫不及待的架势。
他想见罗瑛,马上。
“我在这儿,宁指挥!”
余光掠过一道大理石柱,白钺然从后方拐了出来,手中轻快地抛动着硬币,另一手插在宽松裤子的口袋里,倒退着跟在宁哲身侧,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现在,你想和我仔细谈谈那个预言吗?”
“有屁快放。”
“嘤。你以前都不说脏话的……”
“你说什么?”
“哦,我说——”白钺然接住半空中旋转的硬币,向宁哲摊开手,那硬币躺在他掌心正中,他蔚蓝的眼眸笑看着宁哲道,“把手给我。”
宁哲刹住脚步,“你想要哪只?”
腕侧刀刃出鞘,冰冷锋刃从下方直抵在白钺然的掌根处,作势要削。
白钺然根本不怕,还想再耍宝几句,却见宁哲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嘴角。
白钺然心中一动,福至心灵想起什么,笑容一收,插在兜里的手抬起来,食指一弯,快速将粘在自己嘴角的黄色糕屑拨下,下一秒,极其自然地抹进了嘴里。
“……”
“!!!”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白钺然愣住,面颊涨红,他偷瞟宁哲一眼,头颅低垂下去,心里大骂罗瑛坑害自己,口中顿时蔫了似的语气萎靡,“……我开玩笑的,你拿走这枚硬币就好了。”
第238章 抓包
宁哲无语地撇开视线,“做什么用?”
“介质,能够共享我的预言的介质……使用机会仅此一次哦,不能给别人看的。”
白钺然咕哝着解释,见宁哲快速把手伸出来,又美滋滋地觉得他真可爱,十分识眼色地把硬币放进手里,“然后闭上眼吧。”
不用他说,那硬币逋一落进宁哲手中,便在他眼前炸开一道强光,刺得他不得不紧闭双眼。黑暗的视野中出现漫漫星光,形成缓慢旋转的漩涡,飞花般的画面自漩涡中浮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最后像发光的巨幕一样,一帧又一帧冲撞而来!
宁哲精神紧绷,竭尽全力地去读取巨幕中的画面,那画面零碎而混乱,转瞬即逝,伴随着纷杂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即便他集中了全副心神,也只能抓住其中几帧最为关键的信息:
白教授双手高高捧起一只实验用小白鼠,狂喜着后仰跌倒在同事之间,稳重的研究员们原地跳起,相互击掌,热烈盈眶。
“初代丧病治疗性疫苗研究,临床前试验取得圆满成功,申请展开临床试验!”
“批准试验!”
紧跟着出现眉头紧锁的钱教授,他谨慎地将一种浅蓝色的药剂注入两名白膜者体内。
“……尸化症状在衰退,疫苗有效!”
“不对!另一名感染者病情突变,快按住他!”
“……”
“初代丧病治疗性疫苗I期临床试验失败!”
“……”
“第二代丧病治疗性疫苗I期临床试验申请展开!”
“……”
“第二代治疗性疫苗临床试验结束,结果显示,它依然无法彻底清除感染者体内的丧尸病毒。”
白教授惭愧地低头立在宁哲与罗瑛跟前,“虽然在此过程中,我们意外研制出一支预防性疫苗,有50%的几率能够激发未感染个体的特异性免疫反应……如果,如果这支半成品预防性疫苗能够使免疫者诞生,有了免疫者的帮助,或许我们的治疗性疫苗很快就能取得进一步突破。
“但我明白,50%的概率还是太低了,且以我们目前剩余的实验材料,无法再配制出第二支半成品。宁指挥,罗司令,我很抱歉,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
——半成品预防性疫苗?这就是上一世让自己变成免疫者的那支疫苗吗?
宁哲尚未消化完白教授话语中的信息,后面的画面便接踵而来,这次画面中的主要人物变成了他与罗瑛。
两个人相对而立,实验室的门框将他们分隔开,剑拔弩张。
“你答应过我什么,宁哲!”罗瑛全身紧绷,低吼道,“注射疫苗后,你有一半的可能性感染病毒,你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只有我有资格去冒这个险!!!”
宁哲用力将他推后几步,指着墙外的方向,“现在外面的情况那么严峻,没有疫苗,所有人都会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我自私?”罗瑛双目通红,恨恨地点头,“……对,我自私。这不正是你要求的吗?”
他抬起手腕,上面一条精巧的红线手链,是他们结婚时宁哲为他戴上的,他从未摘下。但此刻,他缓缓解开了手链结扣,拿过宁哲的手,将手链重重放在上面。
而后一转身,决绝离去。
“罗瑛——!”
画面内回荡着宁哲愤怒而悲恸的呼喊,下一刻,罗瑛的背影出现在了深夜的实验室。
周遭燃起熊熊火海,空气扭曲,实验器材在高温中发出迸裂声,人声从远处传来,慌乱模糊,急促来往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墙壁上,与火焰一同摇曳晃动,形如鬼魅。
那支独一无二的半成品疫苗药剂放置在罗瑛跟前,淡金色的溶液像是与火光融为一体,承载着人类微渺的希望。
罗瑛向它伸出五指。
“噼啪”一声脆响,溶液与玻璃如水花般炸开……
……
“叮零零——”
指间的硬币滑落在地。
“宁哲!宁哲!”一道清爽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焦急地呼喊着。
宁哲像是从高处坠落,瞬间自眩晕状态苏醒,他挡开白钺然要来搀扶自己的手,踉跄地后退几步,浓黑的睫毛颤抖着掀开,他额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什么……”宁哲哑声。
“你都看到了的。”白钺然怯怯地看着他脸色,“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宁哲眼神定住,倏地扭头审视地注视着他,几秒后,猛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拖拽到大理石柱前,狠狠推撞上去。
“这算什么?”宁哲寒声道,“没有细节,没有过程,前言不搭后语!你想让我看什么!”
“重新预言。”他扬起下巴命令,“立刻给我重新预言!”
“……这是不可能的。”白钺然后背生疼,蹙起眉,“预言之前,我需要一个预设词来确定预言方向,一个预设词只能预言一次,疫苗相关的预设词我已经用过了!况且,这种长期预言消耗的能量太大,我需要休息!”
宁哲喝道:“下一次预言在什么时候?”
“这……我也不确定。”白钺然说,“如果是一天之内的短期预言,以凌晨为分界点,我每天都能进行三次。但长期预言太不稳定了……”
宁哲扔开他,没有停顿,抬步离开。
“你去哪!如果你想找个人商量,我随时奉陪,但是预言结果决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否则会产生无法预估的后果!”白钺然喊道,“——记住唐茉的下场!”
宁哲猝然回头,眼眶猩红,神情可怖,“我用你教?”
白钺然咽了咽口水,坚强嗫嚅道:“这事只能你知我知,尤其是不能告诉当事人,你知道的……那谁。”
宁哲眸光一颤,眼睫垂落,脖颈间线条起伏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
白钺然在他身后叮嘱,“我随时恭候啊!”
“……”
黑金花大理石地砖倒映出宁哲匆匆的身影,忽然间,他止住了脚步,转头四顾,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
他乏力地靠在走廊一扇闭合的对开门上,对面空出一处半圆形的空间,晦暗阴凉,墙壁高压压的,上面开了一道田字窗,阳光透入,擦过他,正照在他身侧的门面上。
本来是要去找罗瑛的,可现在,宁哲有些怕见到他。
他该相信罗瑛的,但预言中的一切太过真实,让他的心跳至今狂乱无法止息。尤其两人关于这个话题,曾经争执过不止一次。那预言中暗示的危急情况又是什么呢?严峻到他必须违背对罗瑛的承诺,以身犯险?
……太乱了,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整理。
忽然,身后的门扇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宁哲一惊,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本以为是别墅内的工作人员,正待扶墙起身,但下一瞬,一条胳膊横揽住他的腰肢,猛地将他捞进了门中。
“……”
门后是一个面积宽阔的健身房,蓝色的泳池占了大半个空间,昏暗的光线也透出一股幽蓝色,波光反射在天花板与墙面上,荡漾不休,空气中泛着水汽的味道。
宁哲摔在一个温热宽阔的胸膛上,手一撑上去,熟悉的触感令他闭着眼都能确定这人的身份。可他一颗心脏却跳得越发剧烈,惶惶不安,连喘息都放轻了。
那人斜倚在门后,没开灯,看不清面容,身上还穿着昨夜出门时的装束,白衬衫下摆收进裁剪妥帖的藏青色军裤中,腰带束紧,司令制服外套收拢挂在胳膊上,两条线条流畅的小臂从折起的袖口伸出来,随意交叉着,搭在宁哲的后腰凹陷处,露出手腕上系着的红线手链。
沉默几瞬,低沉的嗓音从宁哲头顶飘下,语气介于随口一问与质问之间——
“聊了什么?”
宁哲一僵,自己与白钺然谈话时被罗瑛看到了。
那么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
而自己,真要依照白钺然所说,瞒骗罗瑛吗?可若是说出来,又会产生怎样的变数?以及……罗瑛当真会如预言中展示的,为了阻止他再次冒险,而毁去那支半成品疫苗吗?
怎么可能呢。他可是罗瑛啊……
蓝色的波光晃动着,宁哲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个午夜的篮球场,一颗无人拍打的篮球在漆黑中跳动着,一下,又一下,迟缓而沉重,如同他的心脏,森森然冒着寒气。
他没有轻易回答罗瑛,而是先屏蔽了系统。
鼻端飘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气味,宁哲忽然伏进罗瑛胸口,深深嗅了一口,又揪着他臂上的衣料,轻轻踮脚,仰起头,凑到罗瑛的下巴前,鼻尖轻轻耸动着,若即若离,沿着他的下颌往上,一直到唇角,发出鼻翼翕动的细细嗅闻声。
罗瑛垂眸盯着他,任他的呼吸在自己脸上燎出一片湿凉痒意。
宁哲搜查出了结果,仰起脸,并不拉开距离,唇蠕动时擦过罗瑛的脸庞,声音低低的:“你抽烟了。”
“嗯。”罗瑛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鼻息,又重新回到那个问题,语气没有丝毫松缓,“聊了什么?”
“……”
他在生气。非常。
转移注意力失败,宁哲在心里拉响警铃,他松开罗瑛的衣服,脚后跟试图落回地面,却感到腰后力道收紧,他落不回去了,被迫贴在面前人身上。
身前火热热的,宁哲不自在地转开脸,试图后发制人,“……你怎么在这儿?”
罗瑛依然垂眸看着他,上身不动,脚尖踢了下放在地上的一个封闭食盒,道:“来给你送早餐。半路发现你们两个人单独有话要说,怕打扰你们,就先躲在这儿,回避回避。”
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让宁哲脊背生凉。
宁哲虚张声势,“有什么好回避的?”
“不用回避吗?”罗瑛说,“我以为那是你们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
宁哲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罗瑛果然都听到了。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他扭了扭腰身,反而被箍得更紧,一抿唇,硬的不行来软的,伸出双臂绕住罗瑛脖子,脸颊贴上去触着他的脸,声音柔柔,“我就是,需要点时间权衡都不行吗?”
罗瑛也轻声道:“那就好。不然我还以为,我老婆要帮着他的朋友一起来杀我呢。”
“……”
宁哲先是一愣,而后心中涌起怒意,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突然握拳锤了下他的胸膛,凶喝道:“你说什么王八话呢?!”
罗瑛纹丝不动,任他发火,轻飘飘又投下一块巨石——
“白钺然,就是那个工号888的系统对吗?它披上人皮,找你来了。”
“……”
湖面霎时炸起万丈波澜,宁哲望着他,呆滞住,惊诧程度仅次于当初第一次从罗瑛口中听见他猜到了系统的存在。
罗瑛的胳膊再度收紧,将他抱得毫无缝隙,微微挑唇,低头贴在他耳边,咬字很重:
“我还没死呢,那东西就迫不及待了。”
第239章 信任
宁哲被他口中动不动就吐出的那个字一刺,手冷不丁地就拍到他侧脸上,厉声道:“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非得咒自己!”
罗瑛把唇线抿直,沉默地盯着他,嘴角旁泛起红。
空旷的泳池将声音放大,宁哲后知后觉自己拍重了,轻轻扳过他的脑袋,两手托着他脸,快速地亲了两口,又抚了抚,“你好好跟我说,为什么觉得白钺然要杀你?又是怎么确定他身份的……系统变人这种事,我都还只是猜测。”
罗瑛仍是板着脸,“哦。还没确定身份,就信了他的话。”
宁哲提高声音,“喂!”
罗瑛继续:“怪我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惹你难过,才给那东西趁虚而入的机会,日日夜夜陪你说话谈心,难怪你对他感情深……”
宁哲拽下他的脖子,堵住他的唇。
“……”
一分钟后,罗瑛舔了舔发亮的唇,眼眸沉沉。
宁哲呼吸急促,“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罗瑛松开他,捡起地上的食盒,摸了摸底部,还热的,于是打开盖子递给他,牵着他到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
罗瑛正对着泳池,宁哲抱着食盒,背靠着他的肩膀侧坐。
宁哲从凌晨到刚才一直处于极大的精神压力下,感觉不到饥饿,这会儿罗瑛的嫌疑尽管还没有解除,但靠在他身上,贴着他的体温,食盒一掀开,闻见香味,肠胃便迟来地反抗,空得像是凹下去了。
他在食盒里挑了块黄色的发糕,咬一口,不如罗瑛做的味道好,又把手绕到后面,喂到罗瑛嘴边。
“昨晚我搜查实验区,发现一个人,袁帅在任时参与过暴乱,后面受了刺激变得呆傻。审讯过后,他断断续续地交代曾亲眼见一个银发男人从废弃的污染区尸堆里爬出来,而与他同伙的四个人,在挑衅对方后,都间接死在他手里。”
罗瑛低头,抿下一小口他递来的糕点,舔舔唇,又道:“后来我让人从污染区翻出一本名册,记录着几年前在那场能源泄露事故中遇难的死者,‘白钺然’赫然在列,是国家从海外特殊引进的计算机天才,年仅十八岁,照片上的脸,和如今的白钺然一模一样。”
宁哲脑中响起“咔哒”一声,像是齿轮契合上了,他扭头,对上罗瑛的眼睛。
仿佛担心宁哲不信,罗瑛瞥了眼他手里的糕点,又补充:“为了试探,早餐时我故意把加了几颗枣核的糕点分给他,他全部吞进去了,和从没吃过东西一样。”
“……”
宁哲扶额,罗瑛这算是抓住白钺然的死穴了,他还是888时,就经常缠着宁哲问这种食物尝起来什么味道,那个东西摸起来什么感觉,好不容易变成人,对那些没尝过、没感受过的东西自然毫无抵抗力。
“真的是它。”宁哲喃喃,将最后一口糕塞嘴里,慢吞吞地咀嚼,难以下咽。
888重新回来,宁哲本该感到高兴,可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却只给宁哲增添了压力。他以白钺然的身份出现的目的是什么?那个预言究竟是出于对宁哲的担忧而作出的警示,还是别有用心……后者令宁哲下意识抵触。
“我说完了,”罗瑛胳膊一伸,依然揽住宁哲的腰,“到你了。他预言出什么结果,拿到你面前现?”
宁哲放下食盒,低头,罗瑛腕上的红线手链映入眼帘,他用指尖捻了捻,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他自己的那根怕弄脏,放在空间里了,罗瑛的一直戴着,却保存得很好,颜色新红。
“你哪说完了?”宁哲声音低低的,“为什么断定他要杀你,你还没说呢。”
他心里仍有些犹疑,不肯说出那个预言。
“公平起见,一人回答一个问题。”罗瑛这次却不让他。
“……”
宁哲叹气,蠕动着指头钻进手链与罗瑛的手腕之间,沿着绷紧的环形在罗瑛手腕上打转,比起预言,他还是更愿意相信罗瑛。
他转过身,一条腿半跪在躺椅上,“那你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摘下这手链。”
罗瑛眼中略有些诧异,仿佛意识到什么,宽大的手掌拢过他的脑袋,亲了亲他额心,气息温热,“我发誓。”
宁哲吸气又呼气,心跳剧烈,最终还是将白钺然的警告都抛开了,赶在系统屏蔽的时限内,将预言内容简单概括出来。
罗瑛听完,眼睫垂下挡住眸中寒光,冷笑一声。
“到你了!”宁哲催促,盯着他,心悬着,“快说!”
罗瑛把他捞进怀里搂着,实实地颠了下,道:“我本来还不确定,听你说完,大抵理清楚了。”
他注视着宁哲的眼睛,“宝宝,谢谢你相信我。”
“……你不要卖关子啊!”
宁哲不吃这套甜言蜜语,眼看系统屏蔽的时间要结束了,急得不行,罗瑛竟自顾站起身,自上而下地解起了衬衫扣子。
宁哲简直想揍他,可下一秒,他毫无防备地被罗瑛整个抱起,手掌自然而然落在了罗瑛敞开的胸膛上。
【滴!开启隐私防护模式!】
“……”差点忘了,屏蔽系统还有这种方式。
不过与886给的屏蔽方式不同,隐私防护模式虽然也能隐藏画面与声音,可一开启,就相当于是昭告读者与系统公司,他们开始“拉灯”做那种事了,新神也会察觉。宁哲不喜欢这样,因此他们以往谈正事时通常不用这种方式。
可此时,宁哲已经顾不上其他了,视线拉近,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罗瑛锁骨下方、心脏上方的位置。
那儿原本只趴着一条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可现在,疤痕尾部却多出了一个拇指粗细的纹身。乍看像戒指,仔细一瞧却是一条闭目的墨绿色衔尾蛇,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会睁开眼!
“这是什么?”
宁哲回忆起昨天跟罗瑛一起洗澡的画面,他因为唐茉的事心绪不宁,竟没注意到对方身上多出了这个东西,而罗瑛也根本没想瞒他,大咧咧对他袒露着,只是见他神伤,便不再提自己的事让他烦心。自己盘问东、盘问西,问了半天,却根本没有关心到点子上!
宁哲眼眶发烫,胸膛急促地起伏,他将拇指按在那纹身上,控制不住力道地一遍遍用手指抹擦着,试图将其污渍一样抹去,可那东西毫发无损,只是把罗瑛的皮肤揉搓得通红。
“……这是什么啊?!”
宁哲有种极不详的预感,声音在发颤,一时间什么888、什么白钺然都管不了了。
罗瑛说的“要杀他”,指的就是这个东西吗?它会威胁罗瑛的性命?!
罗瑛没有立刻回答,抱着他,将他轻轻放在泳池边,又把他的裤腿折起至大腿,自己褪去衣裤,只穿着条短裤,长腿迈入池中,水面逐渐漫过他腰腹紧实的线条。
宁哲的小腿垂落浸泡在池水里,脑袋跟着他转,仿佛是获得重要答案的必经程序,心乱如麻地等待着。
荡起的水花柔柔地拍着宁哲的膝盖,罗瑛浮在水里,露出肩膀与锁骨,两只手掌握住宁哲两条修长小腿,并拢,顺着脚踝下捋,将他的脚心捂在自己胸前,盖住衔尾蛇纹身。
“宝贝。”
罗瑛轻吻宁哲细腻的脚背,自下仰望着他,头发打湿撩在额上,面容英美锐利似水妖。
“你觉得888和那位新神,是什么关系?”
“……”
什么关系?
宁哲脑子里颇具倾向性地得出了一个答案,可在罗瑛的暗示下,又迟疑了,看着他的眼睛,试探性地猜,“他们……是一伙的?”
——难道罗瑛的纹身与新神有关,而他认定888和新神立场相同,才说888要杀他?
可新神怎么会对他动手呢?罗瑛是主角啊。而且888……
罗瑛撇了下眼皮,轻挑唇,“我看不止。”
宁哲手心攥紧冰凉的池岸边沿,他从罗瑛的眼中看到一种令他难以置信的可能,下意识否定,“不会的!是它帮我申请到试用期宿主的资格,它做了那么多,怎么会是……它也可能和886一样,是来帮我们的啊!”
罗瑛道:“886对你可没有歪心思。”
“……”
宁哲问:“你有什么证据?”
罗瑛:“直觉。”
宁哲皱起眉。
罗瑛又道:“不过现在,我有一个最简单的验证方式。”
宁哲身子立即探上前,“什么方式?”
罗瑛见他如此紧张,眼神掠过一丝暗沉,很快恢复正常,松开他的脚,退开了些,确认道:“系统的隐私防护开启了对吗?”
宁哲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低下头,我告诉你。”
宁哲不疑有他,刚试探着侧过耳朵低头,便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的后颈,脑袋猛然下沉,唇瓣重重地落上了湿润柔软的触感,下一刻腰间一凉,一紧,整个身子悬空,而后“扑通”坠入水中!
吻是热而缠绵的,水却阴冷。
宁哲被罗瑛单手托着,两腿仓促地盘在他腰间,下身湿透,上身则干燥着浮在水面上。
池水灌入裤腿,宁哲不适应这份冰冷,感到一阵透心的寒冷直窜胸口,浑身起了层疙瘩,他下意识贴近热源,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到了,有些生气,手指往后揪着罗瑛脑后的头发,想脱离这个吻。
罗瑛仰起头,任他揪着,吮着他的唇舌,侵占愈发放肆。
池水仿佛被体温染上了热度,宁哲的鼻息渐渐跟不上罗瑛一而再的深入,发出细小的哼声,他的手指松了力道,改为双臂交叠搂住他的脖子。
却在这时,罗瑛突然退了出来。
宁哲的舌尖被连贯地拽出来点,湿淋淋的,两颊泛红,双眼茫然地望着他,还张着口,懵懵地“嗯?”了声。
干嘛又不亲了?
“……”
罗瑛紧密地抵住他的额头,将他的气息深深吸进体内,声音喑哑,“我数三声,马上就能验证我的猜测,你信我吗?”
系统面板显示着【隐私防护开启中】的标识,宁哲迟钝地眨了眨眼,终于领会了罗瑛所说的方式,但他又像还没缓神,眼眸专注而泛湿地盯着罗瑛,微抿着发肿的唇,忐忑又信任地点点头。
罗瑛喉结吞咽,无法克制地再次凑上前,禁锢住他,熟练地吻上,亲吻间隙含糊地数道:
“三。”
“二。”
“一。”
“砰!”“砰!”
健身房的门突然发出了撞响声,像是有人从外面把自己的身体摔在门上,一下又一下,不知疼痛般地冲撞。
“宁哲,你在里面吗?”白钺然的声音传进来,“我有话告诉你,你快出来!”
宁哲闭着的眼睫一颤,忽地惊醒,对上罗瑛洞悉带笑的眼眸,那笑意不见底,冰冷而讥讽,针对的是门外地动山摇般的响动。
“看,”罗瑛贴着宁哲的唇,变为慢条斯理的啄吻,两人呼吸交融,他道,“我也会预言。”
“……”
宁哲心脏重重一沉,眼中闪过一道隐痛的神色,在这似乎要将水波震动的响声中,他忽地俯首主动含住罗瑛的唇,抱紧他的肩背,加深这个吻。
白钺然如何知晓他在这儿呢?
这慌乱的架势,他似乎对于自己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一清二楚。
……
“宁哲,这是很要紧的事!”
“是真的,你快出来!”
白钺然叫喊着,最初还带着几分夹着嗓子的清爽感,像是少年人怀着新发现,热切带哄地要与人分享,可渐渐的,一声又一声,变成了用尽全力地嘶喊,伴随着疯狂的撞门声,嗓子含血一般。
“出来!”
“出来啊!”
“你快出来啊啊——!!!”
“……”
约莫黄昏,晚霞从西侧的窗口透入,清理干净的泳池被染成一片浪漫的紫红色。
宁哲得到了他想要的部分答案,心神俱疲地靠在罗瑛肩上睡过去了。他想,下次谈正事时绝不能再用这种方式屏蔽系统,太容易令他分神,也容易让罗瑛钻空子。
罗瑛换好衣服坐在池边,用洗净晒干的新浴巾将怀里熟睡的宁哲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露出熟粉色的脸蛋与散落的湿发,他垂眸注视着他黑压压的睫毛与泛红微肿的眼皮,忍不住低头亲了又亲,而后抱起他,手指拎了个袋子,装着宁哲湿透的衣物,滴答淌着水。
健身房的双扇门终于开启,光线透入,黑影一闪,罗瑛早有预料般往侧边一退。
一个身影如同干枯的尸体一般“垮嚓”倒下,瘫平在地面上,头部陷入门扇行成的三角形阴影中,双手像是僵硬的鸡爪般蜷缩着。
罗瑛当作没看见,跨步而出。
“——泳池里的水都要烧开了吧?”幽幽的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罗瑛脚步一顿,偏过线条冷峻的侧脸,这东西被关在门外,不知对宁哲做了多少臆想。他将宁哲挡得严严实实,道:“你实在要找死,我可以成全。”
“……”
白钺然咬着牙,冷冷地笑了几声,蓝眼睛的眼白部分布满血丝,原本散发着光泽的银发好似枯萎。
他像是冷血的爬行动物一样,双臂撑着上身,阴冷地上下扫视罗瑛,“你这种人——你有哪里好?凭什么他要喜欢你?”
“重点不是我有哪里好,而是他喜欢。”
罗瑛转过头,垂下眼皮,盯上白钺然森森的双眼,微微一笑,“他只会喜欢我。这就是命中注定啊。”
他抱着宁哲大步离开,留白钺然被孤独的阴影笼罩。
白钺然怔怔地瞪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的窗户映出洒满落霞余晖的天空,忽而,嘴角抽搐地提起,“命中注定,命中注定……”
他大笑起来,扶着地站起身,踉跄地靠着身后的门框,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咯咯声,像是嘲讽,又不知在嘲讽谁。
笑声倏然停止。
白钺然面目狰狞,猛地一挥臂,掌心紧攥的硬币倏然射出,“哐当”一声,将田字格窗砸出了一个破洞,尖锐的玻璃像是刺穿了天空。
他吼道:“狗屁的命中注定!”
第240章 密谈
“研究中心和实验区,包括实验区下水道,里里外外已经全部派人搜查过,除了尸体外,没有再搜出其他白膜者。而实验区内,原为顾长泽直系下属的研究人员均在短时间内暴毙而亡,此前,他们销毁了实验相关的所有数据。”
总司令会议室内,罗瑛一身肃穆的藏青色制服,银色流苏斜挂于前胸,端坐于首位,宁哲坐在他旁边,身上是同色同款式的制服,下方则聚集了应龙基地少校以上军衔全体警卫队、军队军官,气氛庄严。
王治川站得笔直,继续汇报:“另外,各级警卫队、搜查队都收到了巡查基地内外所有区域的任务,三天的时间,得到的巡查结果全部是没有发现严清与顾长泽的任何踪迹,无一例外。”他说到最后,冷冷的目光瞥向两边,合上报告坐下。
“无一例外,是什么意思?”罗瑛平静地问道,单手覆在桌面一把短枪上,食指扣进扳机空隙,随意般打着旋转了转。
王治川正要开口,他旁边一名上校级别的军官忙站起身道:“司令,王上校这话说得怪让人多想的。我们的命令传达下去,上上下下已经竭尽全力去搜查了,您瞧瞧,我这几天没睡,眼袋都要掉脚上了!实在是那严清和顾长泽诡计多端,逃得太快了啊!就我估计,他们早就不在基地里,我们这么找下去也是徒劳啊。”
“咔哒”轻响,罗瑛垂着眸,没说话,只是将枪上膛。
空气凝重而寂静。
那军官眼前仿佛又闪过几天前的那片血色晴空,喉结艰难滚动,忙改口道:“我、我刚刚只是个人猜测,实际情况还是由司令来定夺,您一声令下,就是让我再不吃不喝一个月,把基地翻个底朝天,我也义不容辞!”
“好,就照你说的。”罗瑛道,“一个月后,我要连基地共有几只老鼠、是公是母都一清二楚。不吃不喝听起来不现实,三天一顿刚好,曾上校,”他又点了一名军官,“就请你来监督,他多吃一粒米,我拿你是问。”
曾上校蓦地被点名,站起身,挺直了脊背,忙不迭点头。
“其他人只需坚守岗位,严查基地各个出入口。”罗瑛道,“所有出入要求详细登记,我会随机抽查。散会。”
“……”
说话那军官面如菜色,本想推托责任,一不小心却多出了几倍工作量,偏偏话是他自己说的,罗瑛又只针对他一个,他想拉人一起抗议都没人理他。
其余众人则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行礼恭送,一边庆幸自己没去做那只出头。但有了这前车之鉴,他们也多了几分压力,再想应付罗瑛的指令是不可能了。
宁哲被罗瑛牵着手出去,上了电梯才回神,“散会了?”
罗瑛垂头,凑在他脸侧“嗯”了声。
宁哲瞄了眼电梯门上的镜面,陆山禾等人还在养伤,他们身边跟着的人换了一批,白钺然也在他们后面,是早晨时罗瑛刻意叫上的。
他垂着那颗银色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沉寂许多。
宁哲眼皮一撇,突然“啪”地拍开了罗瑛的手,声音清脆,瞬间给电梯里所有人提神了,他冷着脸道:“那现在可以离我远点儿了?”
电梯门正好打开,宁哲率先快步出去,罗瑛紧跟而上,试图勾住他肩膀,被甩开后又伸手碰了碰他的衣领。宁哲立刻抬手捂住,像是怕露出什么痕迹,而后罗瑛歪过头,不知在他耳旁说了什么,宁哲飞快拍开他的手,又踩了他一脚,烦躁地拧起眉,眼神警告。
身后跟着的人识趣地离远了点,唯有白钺然微微抬起眸。
别人听不清他们在低声争吵的内容,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罗瑛说:“放心,看不出来。”
宁哲道:“你故意把他叫来跟着是不是?丢不丢人!”
罗瑛:“他不死心,我不放心。”
宁哲:“上次在健身房还不够吗?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万一被他听见怎么办?”
罗瑛:“正好让他死心。”
宁哲:“你幼不幼稚!”
“……”白钺然眼神闪了闪,却并不如之前那般喜形于色,闭了闭眼,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回了别墅,确定周边无人,宁哲拽着罗瑛袖子一把将他拉进别墅前的花园假山后,屏蔽了系统,压着声音问:“怎么样,我演的?”
“不错。”罗瑛点点头,轻笑,“打的那几下最真实。”
“你讨打!”
宁哲瞪他一眼,一边抓过他的手,手背还真拍红了,掌心覆上去轻轻揉了揉,眉心不自觉蹙起,又想起那天罗瑛在泳池对他说的话——
“只要我理智尚存,就不可能摘下跟你的结婚手链,也不会去毁掉那支半成品疫苗,解决那件事有很多办法,我没必要选择最极端的一种。”
两人浑身是水地粘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宁哲微微喘着气,道:“那,你觉得他预言里的内容是假的?”
罗瑛眸色一暗,“预言未必为真,但,我猜他早已做好准备让它成真。”
“……什么意思?”
“疫苗于我们而言再珍贵不过,对系统来说却无关痛痒,毁了疫苗,它们便能针对那时的危急情况抛出诱饵,诱惑你签约。”
“所以,”宁哲惊声,“一旦半成品疫苗出现,它们会想方设法毁了它?”
“这只是其一,”罗瑛微吸了口气,声音低哑,鼻梁蹭着他的脖子,“其二,未来究竟会出现怎样的情况,让你不得不以身犯险?二者我们都需要防范。”
宁哲点点头,稍推开他点儿,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胸前的纹身,“那么这个呢?”
罗瑛握住他的手指,像是不太愿意他碰那纹身,贴着他湿漉漉的额头,沉默一会儿,才道:“记得吗,我曾经得到过‘神明的赐福’,但这份赐福更像是一个诅咒,当我处于极度痛苦与濒死的情况下,才能够激发它的力量……这也意味着,正常情况无法将我杀死。”
宁哲浑身一震,罗瑛被狠狠夹了下,不禁溢出声闷哼,埋在他肩上。
宁哲像藤蔓一样死死地攀附住他,甚至顾不得体内那存在感过于明显的物件,尖声道:“不许提那个字!”
罗瑛唇勾了勾,咬住他的肩膀,眼中泛起波光,隐忍地继续道:“唯一的情况……只有死亡对我来说成为一种解脱。新神将我拉进了多米诺世界,让我重复经历上一世的噩梦,还为我准备好了圈套,要用那个预言让我失去你的爱与信任,亲手毁灭这个世界的希望,目的显而易见。”
“……”
“它们不单要我死,还要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死,发自内心地渴望去死。”
“……”
堪堪平静的池水再次泛起波澜,分不清是因为罗瑛的动作,还是因为宁哲的颤抖。宁哲张开鲜红发肿的唇,颈部线条剧烈起伏,没有发出声音,却仿佛在竭力痛哭,他将全身重量都交付在了罗瑛的身上,奋力缠绕着、拥抱着,仿佛要这样将他留住。水面滴答滴答地溅起水花,像是下起了一场室内的雨。
“我爱你,我爱你……我要永远爱你……你不能死,不能死!”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宁哲上气不接下气地表白着,安慰着,要挟着,在一次比一次猛烈的冲撞中,意识模糊地要求罗瑛不断地承诺,以致于完全忘记了询问罗瑛,他在那个多米诺世界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怎样的过去会令他甘愿赴死?
然而事后再追问,罗瑛却只低垂着脸,正对着他,在午后浮动微尘的阳光下握着他的双手,对他说:
“宝贝,我真的,真的,很珍惜我们现在的一切。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如果告诉你之后,有可能,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可能,会改变这份关系……我都不愿意,甚至害怕去冒这个风险。
“我知道你可能怪我又有事瞒着你,但我真的害怕。”
罗瑛将额头贴在宁哲的手背上,“只有这件事不行,宝贝……求你相信我。”
“……”
宁哲感到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不知道除了亲手将自己推入尸群外,还有怎样的事会让罗瑛害怕成这样,让他觉得足以动摇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让系统认为能促使他甘愿去死。
但宁哲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只是觉得,如果说出这件事对罗瑛是一种残酷的经历,那他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无论如何,罗瑛不会伤害他。
在确定系统下一步行动前,他们能做的只有先将顾长泽与严清找出来,尤其宁哲曾在系统面板上检测出实验区下水道有上百个生命体,那些极有可能都是白膜者,如今却消失无踪,总觉得对方在谋划什么大动作,令人难以安心。
另外,则是要藏好对白钺然的敌意,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与立场,以便观察他的行动,时刻防范。
宁哲仍然觉得恍惚,他一步步看着888从一个冷心冷情的系统逐渐染上人性与情感,它离开也是为了帮自己争取到更多有利的条件,就连886都承认888对他付出良多,如今它好不容易变成了他的同类,为什么要站在新神一边呢?
“但我还是不觉得他就是新神。”宁哲拨弄着旁边的花草,小声道,“我刚认识它的时候,它明明是个没什么经验、自大又幼稚的新系统,我还是它的第一个宿主呢。”
罗瑛:“哦,第一个。”
“……”
宁哲道:“我的意思不是说他就是无辜!他会知道我在那儿,肯定是新神把我们开启隐私防护的情况告诉他了,他也不是好东西!我只是觉得……他不会是那个杀我的系统。”
罗瑛不予置否。
宁哲转移话题,“应龙基地这些中高层都不老实,你吩咐的事也做不好,我发电报回陕原了,这两天师父就会带人来协助我们,他们都没想到我们行动这么迅速。”
他轻轻撞了下罗瑛的肩膀,观察着他脸色,软声道:“多亏你啊,要不是你手段果决,料事如神,我们现在都还在灰头土脸四处躲藏,哪有这么好的房子住,还能吹上空调……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老公。”
罗瑛垂着眼看他,不说话。
宁哲手指拨了下他胸口的流苏,“干嘛不理我?”
罗瑛道:“我在数,我老婆能喂我甜言蜜语的时间还剩几分钟。”
宁哲一囧,经他提醒,才想起他们还在假装闹别扭,只能在屏蔽系统的五分钟内“和好”一会儿。
“还不是你要用那种方式验证?”宁哲悄悄白他一眼,现在倒是不爽了。
一般情况下,依照宁哲的性格,若是没羞没臊时突然有人从外面撞门,他不可能脸皮厚到充耳不闻,最后还昏迷着被光明正大抱出去,所以他得跟罗瑛闹一次别扭,这在白钺然眼中才是正常反应。
同时,这也是有意让他看到宁哲与罗瑛之间产生矛盾,以便未来能够反利用他的“预言”。
罗瑛眯眼假笑一下,“如果那东西不来撞门,我跟我老婆在泳池里待多久都是应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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