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缅南,手术室内电子仪器的规律滴答声被一道歇斯底里的尖锐嘶喊声掩盖,三间透明封闭的实验室中只剩中间一间空余。
最左侧的严清躺在手术台上,气若游丝,却忍得额头暴起青筋,眼前出现了昏花的黑斑。
而最右侧的实验室内,肆意生长的荆条不断地挥舞撞击着材质不明的玻璃墙,藤蔓上坚硬的尖刺哗啦啦被折断,落叶一样堆积在地,模样精致的小女孩被藤蔓托起至半空,额角已经磕破,鲜血染红了半边脸,即使如此,依然犹如被困笼中的小兽,拼尽全力用身体与荆条去碰撞,口中奋力怒吼嘶喊,仿佛自己出不去,也不让在场任何人好过。
“啊啊啊啊啊——!”
严清握紧枯瘦的拳头,忍无可忍,低吼道:“顾长泽!你就不能把她的传话器关了吗?”
“嘣”的一声轻响,在小荆棘的尖声掩盖下几不可闻,一支被当作飞镖的注射器扎进了对面墙上的一个号码牌下方,铁制的号码牌年份已久,分不清上面的暗红色的物质是锈迹还是别的,整整齐齐挂满了一面墙,它们是从医院里一间间病房门框上,以及一个个曾经关押了无数孩童、拥挤熏臭的笼子上摘下来的。
“怎么?不是很有活力吗?”
顾长泽站在墙壁几米开外,一块细布蒙着眼睛,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剩下的几支注射器盲掷出去。
手上空了,他从下而上挑起蒙布,露出一只眼睛,扫视被自己射中的号码牌,哼笑道:“这次轮到你们了……”
顾长泽并不将蒙布取下,歪斜戴着,上前把射中的号码牌从墙上取下,随手扔进墙角一个破木箱,木箱里还有些号码牌,仔细一看,上面的数字与应龙基地内那面涂满血字的墙上的内容完全对应。
他转过身,又走向小荆棘所在的实验室,弯身撑着膝盖,透过荆条的缝隙窥探里面。
“我的小妹妹从小就是这么活泼,刚来的时候只是个又短又小的婴儿,会一面哭一面喊,后来就只会喊了……真让人怀念啊,你说是不是,妹妹?”
“呸!”
一口唾沫糊上了顾长泽面前的玻璃,荆条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威能,密集凶猛地“梆梆”朝那一处攻去,玻璃发出了微微震颤,却毫无裂痕。
“老东西!死变态!”小荆棘嗓音沙哑,声带一扯,便感到喉咙刺痛,她眼中猩红,不住叫骂,“谁是你妹妹!你去死!!!”
“哈。”
顾长泽凑近玻璃,长满皱纹的脸逼近小荆棘的视野,他拽着自己脸颊两边松垮的皮肤,像是蛇类蜕皮时能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一样,眼睛瞪大,森森开口,“我是老东西,那你是什么?小、怪、物。”
小荆棘瞳孔一缩,呼吸滞住,身体轻微地发抖。
顾长泽道:“你这么排斥我,恨不得与我再无瓜葛,难道不是因为,看到我,你就想起自己和我有多么相似?
“当初你执意要跟那个赵黎哥哥走,现在如何了?他还不是嫌弃你,早晚要抛下你——小怪物。小怪物!”
“啊啊啊!”小荆棘崩溃地用指甲抓挠着他面前那块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你闭嘴!闭嘴!!!”
……
宁哲听罗瑛叙述了他们在缅南时所经历的一切,脑海里却完全想不起相应的画面,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判断,那时的他与罗瑛都还是孩子,他们已经尽力了,然而对于故事里的最后一个主角,对于那个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孩子而言,如果他真是顾长泽,如果他那时并没有死去……
不,没有如果。
宁哲攥紧的拳头里尽是冷汗,靠着罗瑛的肩膀,低声道:“顾长泽,恐怕是真的冲着毁灭一切来的……墙上的血字是他的示威,白膜者还没有全部抓捕完毕,他一定还会有更激烈的举措……罗瑛,我们能护住基地的人吗?”
罗瑛喉结动了动,握住他湿润的手,十指交扣,“先别想那么多,你一晚没睡,休息一下。”
宁哲的眼皮确实沉得只能睁一半了,忧心忡忡地顺着罗瑛的动作躺在他腿上,“你也眯一会儿。”
罗瑛点点头。
片刻后,罗瑛听宁哲呼吸平稳下来,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要将沙发上的资料档案收拾整齐,却听他又轻声道:“如果白钺然的预言有一半是真的就好了。起码有了疫苗,大家就不用怕了……”
罗瑛收回手,盖在他眼睛上,“嘘。赶紧睡。”
两个人躲在这一方会议室里,还不知道外面有人为了找他们急得鞋都要跑没了。
“志川兄!”
赵黎远远看见王治川守在那堵写满血字的墙边,他攥着手里还套着实验室鞋套的运动鞋就冲上去了,而赵黎身后,以白教授为首的一帮显眼的白大褂缀在后方,捂着肚子,一边喊一边追,累得喘不过气,脸上挂坠着浓重的黑眼圈,却精神矍铄。
“志川兄!”赵黎被拦在警戒线外,一只脚光着,高举着鞋,急喘着气喊道,“宁指挥、和罗司令,在哪,哪儿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治川大步上前,抬起警戒线给他放行,“你找他们用通讯仪啊,我刚还收到罗司令的指令呢!”
“……”赵黎一合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找到通讯仪,这才想起在白教授身上,又攥着鞋跑回去。
王治川紧皱着眉,见一群白大褂挤在一起嘟嘟囔囔不知在讨论啥,白教授对通讯仪使用还不熟练,赵黎看得着急,直接一把夺过。白教授等人也不怪他没大没小,在他说话时,一个个激动得红光满面,恨不得跳起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但这群人又足够谨慎,旁观者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会议室中,宁哲枕在罗瑛大腿上侧躺着,脸埋在他腹部,双臂抱着他的腰,刚睡着没多久。
右侧的窗户打开,吹散了屋子里的烟味,光线被放下的窗帘遮挡住。
罗瑛靠着沙发,一手覆在宁哲耳朵上,一手举着资料细细思索,不时拿起通讯仪给穿梭于基地各区的部队下达指令,声音压得很低,醇厚轻柔,像阳光微醺的午后,风将书页吹动的沙沙声。
忽然间,通讯仪亮起了急促的红光,是紧急联络的信号。
罗瑛微微坐起身,接通,将通讯仪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边,“什么事?”
那头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刚听清到一个关键词,罗瑛眉眼一紧,下意识垂头看向宁哲,先捂紧他的耳朵,无意识道:“……这么快?”
“……”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嗯,你们先回研究中心,我现在就过去……宁指挥?”
罗瑛的语气不受控地一扬,眸中翻涌起暗色,转瞬又消失,他没有及时回复对面,放下了通讯仪。
静坐一会儿后,罗瑛像是做出决定,轻轻托起腿上的宁哲,小心安放在沙发上,留下一张字条放在他手心,又掖了掖盖在他身上的外套,脚步轻缓地走向门口。
开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宁哲没醒,这才出去,合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罗瑛抬起通讯仪,睫毛下垂,对那头回答道:“宁指挥不在我身边,他那边事情紧急,暂时先别联系。
“我马上到研究中心,具体情况见面再谈。另外,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
“……”
第252章 免疫者
宁哲一觉醒来周围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身边依靠着的体温不见了,他叫了罗瑛两声,无人应答,这才注意到手心有张字条。宁哲脚步微晃地走下沙发拉开窗帘,外面夕阳橘红的光线洒进来,照亮字条,罗瑛说他有事先离开了。
“都叫他休息一会儿……”
宁哲咕哝一句,把罗瑛留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穿上靴子,活动活动筋骨就打算去找他,确认一下现在基地内的情况。
然而他用通讯仪呼叫对方,信号没几秒就断开了。
宁哲拧起眉,罗瑛的通讯仪坏了吗?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些许,推门出去,迈步跑起来,一连询问了好几名罗瑛的部下,连陆山禾小炎等人都不知道他在哪,说是从下午大约一两点起,指挥他们抓捕白膜者的人就由罗瑛变成了王治川。
宁哲转头就冲进信息安全管控室。
管控室的大门突然被拉开,监控屏幕前的王治川转过头,一见宁哲,无端抖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通讯仪,“宁指挥?您怎么来……”
“罗瑛在哪?”宁哲站在门口喝问道。
管控室所有工作人员看过来,不明所以,只有办公工位后的白钺然嚯地从电脑前抬起头,嘴里叼着块饼干,蓝色的眼眸熠熠有神。
宁哲余光扫到他,强行收敛神情,无视周围好奇的目光,大步走进管控室内一间属于罗瑛的办公室,“老王,麻烦跟我进来一下。”
锁上门后,宁哲又布下空间屏障,神情严肃,单刀直入,“你知不知道罗瑛现在在哪?”
王治川挠了挠头,一脸懵,“罗司令不是一直跟您待在一块儿?”
“……”
宁哲胸腔里蹿起一股气,四处找不着人,这下怎么都猜到罗瑛是故意对他隐瞒自己的行踪了。
他唇角下压,停了两秒,突然开始在这间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从抽屉夹层、柜子顶部、文件夹中间等等犄角旮旯里搜出数包香烟,一面问王治川:“那他把你派来这儿的时候说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说是没说什么,上级让我来我就来了嘛。”王治川眼睛发直地盯着那些烟,脑袋跟着转,“不过……”
“不过?”
“大概正中午,赵黎和研究中心那批研究员突然兴冲冲地跑出来找你们,赵黎那小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没过多久,罗司令就给我发了调令。”
“研究中心……”
宁哲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脑海中闪过什么,身体绷紧,沉思片刻,又问道:“看见那些研究员的人多吗?”
“不多,他们没在外面多久,又迅速回去了。”
“我知道了,多谢。”宁哲短促地应一声,将手里的香烟全部塞给王治川,门都来不及拉开,直接瞬移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句,“烟归你,一根都别给他留!”
“哎,得令!”王治川喜滋滋地抬手欢送,“感恩宁指挥!”
宁哲来到研究中心大楼,多亏这里的层层看守与通行限制,白膜者引发的动乱并没有祸及到此处。不过这些限制对宁哲没有丝毫作用,在如今的应龙基地,他拥有和罗瑛同等的权力与权限,就是调动军队也轻而易举。
他一路乘着电梯到最顶层,虹膜识别通过,电梯门打开,迎面便是宽敞明亮的会议大厅。赵黎、郑啸,以及一干研究员列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侧,罗瑛正端坐在首位,只不见白教授。
宁哲一出现,他们立时停止了讨论,看了过来。
“小哲?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远远的,宁哲见首座上的罗瑛站起身,身上穿着一件和他手肘上挂着的一模一样的作战外套,他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一派自然道:“快来这边坐。”
宁哲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长桌尽头的罗瑛,而后,他第一个举动是屏蔽了脑中的系统。
众人见这架势,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掺和进这对夫夫两个人的矛盾中了,不自在地低下头。
赵黎忽然一拍大腿,颇有马后炮的意味,语气拉长道:“我就说半成品疫苗这事不能瞒着宁兄——罗司令您也真是,那疫苗注射进体内,成功的几率就一半,万一被感染了、成丧尸了怎么办?虽说以您的体质,确实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么大的事你们夫夫之间怎么能不商量一下呢?多让宁指挥担心!”
宁哲唰地将视线转向赵黎,用手指着罗瑛,眼眶充血,问道:“你叫他什么?”
他直接忽略了“半成品疫苗”几个字,在来的路上早有所料,因此没有丝毫意外,赵黎的话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测——现在更让他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赵黎被问得措手不及,不自觉坐直身子,眨了眨眼,“罗司令啊……”
说到一半,他脑中又灵光一闪,快速改口道:“不,不,应该是——‘这姓罗的王八蛋’,对不对,宁兄?”他给宁哲抛了一个“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眼神。
宁哲没回应,又看向赵黎旁边的郑啸,依然指着距他遥远的罗瑛,“师父,你叫他什么?”
郑啸双手抱臂,难得心虚地一挑眉,瞄了赵黎一眼,被他带跑了,果断抄作业:“死王八蛋小子。”
“……”
不对。
不对。
赵黎和师父都没看出不对劲,甚至在场的人都被蒙骗过去了!
宁哲腕侧刀刃出鞘,忽地闪现至罗瑛跟前,两人面庞挨近,对方眸光一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彻底惹怒了宁哲,他猛地一推,两个人便瞬移至大楼中某间无人的实验室。
昏暗的室内,实验台上的器具“哗啦”被撞倒在地,宁哲一把拧住对方的胳膊后折,锋利的刀刃抵上他的后脖子,将他面朝下按在台面上,厉声道:“罗瑛在哪?!”
白钺然的预言成真了——
基地遇到了难以应对的危机,半成品疫苗在这时被研制出来,罗瑛先他一步知道这个消息,却不跟他商量,不声不响地消失,还找个人来冒充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罗瑛”依然不作声。
宁哲腮帮子紧了紧,蓦地一把拽开对方的后领子,暴露出后颈上一颗红痣。
“罗瑛”哎呀一声,这才慌了,伸手去捂那颗痣。
“张桂兵,别装了!”宁哲收回刀刃,踹了他一脚,咬牙喝道:“给我把这姓罗的混账王八蛋交出来!”
“嘶——”
张桂兵演不下去了,变回自己的样子,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膝盖嘶嘶吸气,“宁指挥,你下脚也太狠……”
几乎是同时,这间实验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头顶的白炽灯“啪”地亮起来,一个高挺的身影匆匆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白教授。
罗瑛握着门把手,微微喘气,身上临时披了件白大褂,下方是一套白色实验服,松垮肥大,奈何他的身材过于优越挺括,这么不伦不类的穿着也别有一股潇洒落拓。
宁哲的视线钉上去,见到了人,脸色却瞬间煞白。这实验服……
罗瑛小心地注视着他,维持镇定,“……老婆。”
眼前倏地闪过一道残影,在场几人都没回神,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朝耳膜冲击而来!
白教授和张桂兵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竟也也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默默背过身。
而罗瑛站在宁哲身前,微微弯下肩背,偏过脸,英俊的面庞上多了个发烫的巴掌印。
“……你别这么叫我,我当不了你老婆。”
宁哲哑声道。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瞪着面前的人,泪水从眼眶下鼓出来,滚过睫毛,不曾在脸颊上停留,大颗地坠落在地。
罗瑛呼吸一重,迅速去抓他的手,将脸凑到他手上,主动要他打,要他继续解气,却被宁哲反制住手腕,狠狠攥住,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前。
“你想干什么?我问你,你想干什么?!”
宁哲的牙齿在颤,压抑不住了,他扒开罗瑛的外套,揪住他里面那件单薄的衣服往外扯,哑声大喊:“这是什么?你穿着这身是想做什么?!!”
这身实验服,这身实验服……他化作灰都能认出来!这是为了方便在实验体身上动刀、抽血专门设计的制服,是他上一世穿着直到生命尽头的衣服!
……晦气!诅咒!
罗瑛紧抿住唇,忽地一把抱紧宁哲,不顾他挣扎,死死地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你滚开,滚开啊——!”
宁哲的疯狂推搡,胡乱地拍打抓挠着罗瑛的脸、脖子和手臂,他试图扭过身子,去找寻白教授,却被罗瑛用力扣住了后脑,整张脸埋在他胸前,只能被迫攥紧他身上的衣料,恨不得将其撕碎,喉结剧烈颤抖着,喘着气急促道:“白教授,那支半成品疫苗,应该,应该由我来注射!我一定能成为免疫者,我能帮您研制出真正的疫苗……!”
“迟了,宁指挥。”白教授低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忍地打断他。
“……”
宁哲浑身一颤,意识到什么,突然像是失声一般。
他粗粗地喘气,半张着口,因情绪激动而过度分泌出的涎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淌湿了罗瑛的胸口,他感受着罗瑛搂抱他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怀里,感受到白教授拍了拍罗瑛的肩膀,那轻微的震颤顺着罗瑛的身躯传到了他的身上,撼动着他的心脏。
“唯一一支半成品疫苗临床试验已经成功,”白教授叹气道,“免疫者……诞生了。”
宁哲仿佛听见脑中“啪嚓”一道脆响,理智被摔得四分五裂,一阵天旋地转,他晕眩地瘫软在罗瑛的臂膀中,周边的画面和声音都像笼进了罩子里,朦胧的,嗡嗡的,像是狂风卷着暴雪掩埋了他的大脑。
“……呜……”
“呜……”
“呜唔——”
实验服柔软雪白的布料印在宁哲脸上,蒙在他眼前,像是挥之不去的幽灵,他喉咙里发出了细微而意味不明的呜咽声,痛苦凄然,自己却浑然不知。
第253章 放纵
一抹鲜艳的红轻晃着刺进宁哲模糊的视野中。
他被按在罗瑛胸前,泪流得毫无知觉,侧过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罗瑛手腕上那条代表着婚姻与忠诚的手链。
因为白钺然那个预言,他要求罗瑛不论如何都不许摘下这手链,罗瑛答应了他……这就是他答应他的方式。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预料到的……
他不会为了疫苗牺牲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基地的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也不会像预言中的跟我争辩,跟我发生冲突……所以他选择,直接代替我。
“……给我,把它给我!”
宁哲突然又有了力气,挣动起来,手指僵直着去抠罗瑛腕上的红手链,“摘下来!你把它摘下来——还留着它做什么啊!”
白教授与张桂兵在罗瑛的示意下提前离开了,此时实验室中只剩下这夫夫二人,罗瑛被宁哲的动作逼得后退,干脆不管不顾地拦腰将他抱起,大步走进内间,把他放在病床上,自己也压了上去。
他握住宁哲的手,按在他脸侧,埋头亲着他湿润的脸颊,沉声诱哄他把自己的手链从空间里拿出来。
宁哲左右闪躲不过他的亲吻,激愤得喉中发出小兽般的低吼,他依言取出了自己的那条手链,却是一拿出来就要远远掷出去,然而手一动就被罗瑛狠狠扣住,强硬地将那手链从他拳头里剥出来,套在他手腕上,而后与他十指交扣,两条手链碰在了一起。
“我是你丈夫,我就要戴着,死都不摘!”罗瑛哑声道,和他一样耍赖。
宁哲的泪从眼角滑落,正好落进罗瑛亲吻他的唇,他呜呜地哭了,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咬牙控诉道:“罗瑛——你这个负心汉!甜言蜜语说得好听,结了婚你就不是你了!什么不会再骗我,什么尊重我爱惜我……你把我带到应龙基地,仗着我身边没人,你就随意欺负我、欺负我……呜——”
“……别哭,别哭了。”
罗瑛去吻他的眼泪,吻不过来了,便用舌去舐他的睫毛,像是要堵住眼睛上涌出水液的裂口,尝了满口的咸涩,浸得舌根发苦。
“宝贝,宝贝,老婆。”
罗瑛的鼻梁轻轻拱着宁哲哭得发烫的柔软脸颊,好似一头犯错的犬类,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就当,就当让让我……把这个逞英雄的机会让给我。这一世主导疫苗实验的是白教授,他有分寸,不会让我难受。”
“不难受?!”
宁哲嘶声大吼,脖子上绷起青筋,“罗瑛你蒙谁——?你以为你在蒙谁呢?我会不知道吗?难不难受,我会不知道吗?!”
“——”
病床猛地发出一声“吱呀”尖啸,罗瑛的双臂穿过宁哲腋下,紧紧拥抱他,令他后背悬空,强迫他将两条腿挂在自己腰侧。
罗瑛压下灵魂的颤栗,颤声道:“就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再经历一次!”
他深深埋进宁哲脖颈间,肩背紧绷抖动,喉间哽咽,“我求你,不要再受苦了,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受苦的样子……”
“心疼我吧,宁哲。这一次换你来心疼我。”
“……”
宁哲的心脏因为他放得低弱的语气而紧缩,他无意识地抬起手要搂抱住他的脑袋,又在最后一刻清醒。其实宁哲清楚,就算他爸妈在这里,这一次,他们都可能站在罗瑛这边一起隐瞒自己,因为所有人都心疼他。
但是谁来心疼罗瑛呢?罗瑛就活该受罪吗?想到这,宁哲更难受到无法呼吸。
“……混账。你这个混账……你有没有想过,半成品疫苗的成功几率只有一半!只有一半!被感染了怎么办?变成丧尸了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呵。”
谁料罗瑛忽然笑了一声,他道:“不说那份‘神明的赐福’根本不会让我变成丧尸,就是真的被感染了,你想想办法,把我变成白膜者,就让我像蒙二宝每天跟着他哥哥一样,在我脖子上栓条链子,让我跟着你……到那时,你一定不放心我,不会再要求和我分头行动,我们反倒可以时时刻刻在一起。”
“疯子……!”
宁哲闭上眼,心跳却剧烈起来,竟忍不住去设想他口中的画面。
成了白膜者,罗瑛身上就再也没有“救世”的重担了吧?他们或许真的可以……
“咔哒”一声,宁哲腰胯一松,低头便见自己裤子已经被推到了腿弯。
他思绪断了一下,觉得突然,挺身想挣扎,罗瑛这次却格外强硬,下巴抵在他肩上,沉沉地呼吸,一条胳膊箍着他的腰肢,另一手居然扣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往里钻,细微的刺痛传来,两个人腕上的红手链交叠在一处。
宁哲从未如此深入地碰过自己,巨大的羞耻、恐慌与愤怒混杂作一团,让他完全不知所措,抿着唇与罗瑛僵持着,这人却在他耳边道:
“乖一点。今天过后,我们宁小哲就见不到老公了。”
“……”
宁哲唇角一颤,终于意识到,罗瑛这招先斩后奏用得太过果决,趁新神尚未得到消息,彻底粉碎了系统以半成品疫苗挑拨他们二人关系的阴谋。
事到如今,自己就算对罗瑛发脾气也于事无补,疫苗早一天现世,他们就能少一点牺牲。恐怕今天出了这道门,罗瑛就要进入封闭的实验室,而宁哲也必须接过罗瑛的重任,代替他守卫应龙基地。
甚至为了避开系统的监视,宁哲想探视罗瑛都困难——倘若新神得知半成品疫苗已诞生、正进一步投入研究,他们必然想方设法去破坏,因此疫苗研究的进展绝不能被他们知晓!
也就是说……今天夜里,明天夜里,未来不知道多少日子的夜里,自己的枕边都没有罗瑛了。
宁哲的鼻息一重,胸腔填满浓烈的酸楚。
他忽然扭过头,狠狠地吻住了罗瑛的唇,呼吸间带着喘息与水声。
手上反抗的力道也渐渐松弛,宁哲任由他了。
……
病床只是简单用支架支起,并不牢固,两个人的动作晃得它吱呀乱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外套随意扔在地上,宁哲的贴身短袖被卷起,堆在锁骨下方,浑身都是湿汗,白光下,皮肤散发着油润的光泽。
他一条腿|搭|在罗瑛肩上,脚趾蜷缩,两手紧攥着病床两侧的围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罗瑛伏在他身上,稍稍止歇,将他的短袖从头上脱下,舐去他下巴上的汗。
“宝宝,把手松开。”
“不、不要,”宁哲的眼睛被汗水蛰了,酸疼,睁不开,“我会被你撞下去……”
“不会的。”罗瑛笑了一下,声音粗得吓人,“床要散了,我们去下面。”
“……”
宁哲勉强松开双手,被他抱下去了,双脚穿着袜子,踩在他的脚背上,趁这会儿恢复了些许神志,抓紧时间问:“白钺然和新神那边,要怎么瞒过去哈、嗯——”
罗瑛带着他的手,扶住病床上的围栏,让他俯下身,而后握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宁哲一边喘气一边点头,鼻尖红彤彤的,汗滴如雨水洒落。
罗瑛又道:“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就找张桂兵,他能骗过、除了你的,所有人。”
宁哲涣散的目光滞了滞,脑袋点到一半,一股寒意突然蹿上心头,他攥住罗瑛覆在自己腹部的手掌,猛然意识到:
“……你早就、想好了!”
从罗瑛将张桂兵收入麾下起……不,或许更早,从自己将白钺然的预言告知他那时起,罗瑛就谋划好了这一天,要让张桂兵假扮他,成为明面上的罗司令,而他则会代替自己,作为免疫者参与疫苗实验……
所以他才能骗过赵黎、郑啸,包括陆山禾等人在内的所有人,让这件事成为最少人知晓的秘密!
“你、你,王、八蛋……!”
宁哲断断续续地骂着,指甲陷进罗瑛的手背,在上面挠出道道血痕。
偏偏罗瑛还不放过他,往他最要命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横冲直撞,令他不住地颤抖,话都说不清楚。
宁哲又急又气,大脑像是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泡,他想到罗瑛又丢下他一个人,咬着下唇,张口就要提起白钺然,和那个变作罗司令模样的张桂兵,以此来刺他的心,他最知道罗瑛在意什么。可话到嘴边,宁哲又咽回去了。
……都比不上,谁都比不上罗瑛,在他们分别之际,没有人值得被提起令罗瑛伤心。
“你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最终,宁哲哽咽着,嗓子里像是粘了两个人的汗水,黏糊糊,又委屈至极地道:“你就是嘴上说说,你根本没有一点舍不得、和我分开……啊!”
他忽地惊叫一声,肩膀上传来一阵刺痛,竟是罗瑛张口咬了下去!
宁哲剧烈地颤了颤,像是要将他甩开,可罗瑛伏在他的后背,几缕发丝连带着皮肉一起咬住,死死地不松口,伤口渗出了鲜血。
“啊……”
宁哲双手按着病床围栏,气喘吁吁,许久,被咬住的地方几乎麻木,他将额头抵在手臂上,肩背与腰肢软软地陷下去。
“痛吗?”
罗瑛终于抬起脸,嘴角沾着血沫,一下下舔舐着宁哲肩上那个属于自己的深刻的牙印,眸色黑沉,“知道痛就不要再说那种傻——”
罗瑛的话语断在口中。
宁哲缓缓扭过头,脸颊绯红,粘着乱发,闪着晶莹的泪痕,一双眼睛雾蒙蒙的,颤着声音道:“还要……”
他吸着鼻子,把罗瑛的脑袋往自己脖颈间按。
“继续咬我……咬重一些,我要把它们……留到下次见面。”
“……”
罗瑛额角的青筋鼓了鼓,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瞬间涨红。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莫测,呼吸收敛起来,抓起宁哲的手,让他重新握牢病床的围栏,宽大出一截、颜色也深些的手掌覆在宁哲的手背上,交叉着扣住细白的手指。
罗瑛简短地说了一句:“扶稳。”
“……”
实验室之外,隔着厚重的金属门,等候在外的白教授和张桂兵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巨响,像是硬物撞击在墙上,伴随着沙哑而模糊的泣音,仿佛处在崩溃边缘。
“哎!有话好好说,年轻人不要动手啊!”
白教授急得冲上前直拍门,“宁指挥,这事赖我,我不该帮罗司令隐瞒!罗司令你也好好认个错,你们别打,别打架啊!”
“咳咳!”
一旁的张桂兵摸了摸鼻子,搀住白教授,使劲拽着他远离这间实验室,含糊道:“打不起来的,教授!我们只管歇会儿去,您放心,他俩没事……”
实验室内,宁哲的手心全是汗,湿滑得握不住病床的围栏,他更没想到这病床的四个床脚下安了轮子,那脆弱的防滑固定装置受不住冲撞,直接断裂开来,罗瑛又疯了般连续不断地动着,宁哲咬唇闷哼,掌心一滑,那病床竟脱了手,“砰”地直直撞到了对面墙上!
“停,停下……”
失去了支撑,宁哲膝盖弯下,几乎要前栽扑倒,罗瑛非但不停,还把他拦腰抓回来,捞起他的膝弯,整个抱起来。
宁哲彻底失去了掌控自我的权力。
……
第254章 替身
宁哲忘了他跟罗瑛是如何结束的,只记得罗瑛帮他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再竖起衣领,也挡不住脖子上鲜红的牙印。
罗瑛托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地亲他散发着余热的脸颊,而后微微分开,手指顺着他额角两缕碎发,沿着面庞线条,一路到标致柔美的下巴,就像是相聚的时间走向了终点,终于面朝着他缓步后退。
宁哲目送罗瑛跟在白教授身后,从秘密通道走进四四方方、封闭冷调的实验室,他愣愣地朝罗瑛挥手,手腕上微晃的红手链也像一排深刻的牙印。最后一刻,他突然控制不住地追上去,不顾旁边两人的目光,跳起来搂住罗瑛的脖子,吻了又吻。最终被罗瑛捧着脸一声声哄着,浑浑噩噩地离开。
直到宁哲的背影彻底消失,罗瑛才从实验室门口的探视窗收回视线,转身面对一个个从头到脚包裹着白色防护服、只露出上半张脸的研究人员,以及一台台冰冷的实验仪器,目中的温情尽数褪去。
“开始吧,白教授。”
白教授点点头,又犹豫道:“罗司令,虽然您选定了方案三,但我还是认为方案一更加稳妥……”
“我需要尽快。”罗瑛打断,“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太久。”
“……”
宁哲顶着满脖子的牙印,目不斜视,带着再次变作罗瑛模样的张桂兵回到研究中心顶层的会议大厅。
赵黎一行人等得心急如焚,总算等来宁哲一句沙哑的结论:
“我已经向白教授确认,这支意外所得的半成品疫苗确实拥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能够使注射者对丧尸病毒免疫,但试验风险极大,而我们有且仅有这一支,难以复制,因此,我与罗司令一致决定,暂且搁置对其进行进一步研发,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
宁哲停顿片刻,他知道自己此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被新神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白钺然或许也会很快知晓。
“今天辛苦各位,散会。”
他说完就走,不管身后是否有异议,“罗瑛”跟着他离开。
参会人员见宁哲心意已决,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叹一声可惜,各自离席。只剩赵黎与郑啸牢牢坐在原位,你瞪我我瞪你。赵黎终究败倒在郑啸杀气腾腾的目光下,无奈起身追上宁哲,郑啸揉了揉瞪得酸痛的眼睛,也紧跟在他们身后。
“那个,宁指挥……”
赵黎一瞥宁哲脖子上的牙印,再瞥他红肿的眼眶,又瞥了眼跟宁哲拉开好一段距离的罗瑛,心里斟酌着将称呼从“宁兄”换到“宁指挥”,道:“这事罗司令是做得不地道,但应龙基地现在这情况,他也是着急,您别为他气坏了自……”
“从现在起,任何人帮他说一句话,以后就去跟他干,别再叫我宁指挥!”
宁哲猝然拔高声音,眼眶刹那间泛红。
赵黎呆住了,宁哲语气中的怒火竟如此真实,不说他与郑啸,周边跟着一起去乘电梯的研究人员,以及门口的守卫,也都看向这边,怔怔无言。
宁哲垂眸,喉结动了动。
他自己也惊了,仅仅因为赵黎的目光将他与身旁这个假罗瑛联系在一起,就感到如此烦躁不堪。这不怪任何人,是他自己的问题。
“今天起,我跟他分居。”
宁哲眨了眨眼,垂眸,冷静下来道:“我们没吵架,谁都别来劝。”
话语中的“他”不需要点明是谁,所有人都知道。
不出半小时,宁指挥与罗司令闹掰的消息便越传越远,就连各区域街道上负责公共卫生的清洁人员都听说了:春泥基地的宁指挥与他们的罗司令在一场秘密会议中政见不合,几乎撕破脸皮,恐怕是权力分配引发的纠纷……唉,在利益面前,恩爱与婚姻就那么回事儿,平常尚且如此,何况是末世。
“偏偏在这种时候,你说那宁指挥不会是故意的吧?现在基地里那些白膜者和丧尸都没清理干净,要是再有人从外面打过来,我们可就完了呀!”
“我是从来没懂过我们那位罗司令,自己回来就回来……”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怎么还带个外人,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之前传言说那个宁有多爱他,为他如痴如狂的,我看倒相反,别是用了美人计,冲着我们基地来的?”
“也别把罗想得太无辜,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袁司令在任的时候,虽然他支持顾长泽的实验这事害基地损失不小,但好歹没影响到我们这些人……实验体那事,不想当实验体就别报名呗,有些人既要拿那份补助,又要亲人平安无事,现在还害得整个基地都要给他们陪葬!这些人都该枪毙!他罗司令倒好,抓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白膜者,他给人好好养着,哈,就等着继续祸害我们吧!”
“……”
指挥大楼,宁哲站在落地窗前,这里还是罗瑛在信息安全管控室旁边留出的那间临时办公室,楼层很高,能够俯瞰避难中心全貌——避难广场的周边建筑原本都是办公场所,现在被清理出来,安置民众。
广场上一座座应急帐篷也搭起来了,应急路灯的刺眼白光下,人们提着热水壶、捧着刚领来的物资,排成长列,在一座座帐篷间留出的拥挤小道上缓步前行。
宁哲的目光落在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穿梭在各个人群聚落间的身影上,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身穿医疗服,有的只是普通民众打扮,在人群中只待上一会儿,说几句煽动人心的话,便迅速撤离,寻找到下一个目标,再挤进去重复相同的话术。
看着看着,宁哲冷笑了一下,不出罗瑛所料,基地那些高层多的是怀有异心的,又想趁机死灰复燃。
他低下头,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罗瑛给的,外壳是自制的透明书皮,夹满了今年初春时他们一起在春泥基地捡来的落花,花瓣干涸,残留着灿烂的颜色,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纸页,拂起一阵清香,视线扫过一行行字迹整齐的ccl编码。
罗瑛人在实验室,心却没放下,提前安排好了后面诸多事宜。
宁哲也不懂,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人,怎么做到一边跟他同床共枕,一边在他毫无察觉时考虑这么多。
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宁哲回过头,只见宋清铭脚步匆匆,前来汇报基地库存的物资分配情况,另外,春泥基地收到了他们的消息,表达担忧关切的同时,已经派人前来支援。
“听说这回蒙大勇那家伙也通过了考试,正在来的路上了。”宋清铭作出喜庆的样子道。
宁哲点头,表示知道了,宋清铭看着宁哲发白的脸色,高扬的眉眼放下了,犹豫着不走。
宁哲道:“还有事吗?”
“宁指挥,已经两天了,您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宋清铭忍不住皱眉,“就算跟罗司令闹矛盾,该滚出家门的也是他,凭什么要您睡办公室!”
“不是这个原因。”宁哲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罗瑛从来不在这里留宿,所以这间办公室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但宁哲宁肯在桌上趴着睡一觉,也不想回到别墅里那个他跟罗瑛一起生活过的空间。
宋清铭还想再劝宁哲几句,在他看来,宁哲离开春泥基地跟着罗瑛来这里就是吃亏,现在两个人关系闹成这样,宁哲还要不辞劳苦地帮罗瑛收拾因为他管理不当惹出的烂摊子。而且即便做到这种地步,应龙基地的民众竟然还怀疑他们宁指挥的用心,简直不识好歹,不如回陕原算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应龙基地的高层全是蛀虫,下面的民众能好到哪去?罗司令倒是顾忌着那些平民,担心一次性杀光高层会引发动乱——我们来时定下的屠龙计划,现在屠了几条‘龙’了?还尽让您劳心劳力!”
宋清铭把带来的饭盒摆在桌上,啪嗒啪嗒地揭开两侧的卡扣,“您看着吧,等蒙大勇他们一来,发现仇人还高枕无忧地当着他们的大官,不闹才怪。”
宁哲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嘴里却没什么胃口,让宋清铭跟着一起吃,道:“这件事怪不到罗司令。如果单想着泄愤,我们前期何必做那么多准备?复仇并非‘屠龙计划’的最终目的,民众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宋清铭听出他话里的维护,咬了一大口粗粮包,腮帮子撑得紧绷绷的,不答话了。
他也只是嘴上说着泄泄愤,恨某些没脑子被流言带跑的人。平民能有什么错?谁还不是个平民了?
宁哲吃了几下就只顾咀嚼,不再动筷了,盯着自己天蓝色的饭盒出神。
宋清铭又开始焦心,要再啰嗦几句,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力道之重像是刮起了一阵旋风。
“宁指挥,”王治川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震声道,“顾长泽开始了第二次示威!我们又发现一堵新的血墙,这回上面的数字竟然又对应了我们避难中心的安置编号,军队已经第一时间拉起警戒线,但不少民众还是看见了,现在连同第一堵血墙的事都瞒不住了!”
宁哲起身,提步就走,“去看看。”
“哎!”宋清铭匆匆盖上宁哲的饭盒,夹在胳膊底下紧跟上,眉头紧锁,“完了完了,本来流言就沸沸扬扬,顾长泽又来这一出,彻底要乱了……”
“那就乱。”宁哲却铿锵道,眼中闪过锋锐的暗芒,“正好一网打尽!”
宋清铭愣了愣。
“抗议!抗议!”
指挥大楼一层,上百群众组成人潮包围了台阶下的出口,试图冲入其中,警卫队在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艰难抵御着。台阶之上,“罗瑛”在陆山禾等人的簇拥下,面对着情绪激动的民众,神色冷然。
“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有民众高举着自己被分配到的安置所编号,唾沫横飞,“白膜者很快又要出来伤人,明知他们会把我一家三口当作目标,凭什么让我们留在原地等死!”
“抗议!抗议!反对统一监禁,我们有自救的权力!”
“……”
“罗司令。”
身后响起明净的嗓音,罗瑛暗沉的眸子一颤,浮起亮光,勉强维持镇定留下句话,便快步向刚下楼的宁哲走去。
宁哲挥退了身边人,一到无人拐角处,罗瑛脸上的端方便裂开了,摘下军帽抹着额上的湿汗,急道:“宁指挥,这可怎么办?这种场合我怎么顶得住啊……”
宁哲冷静的审视面前的张桂兵,这个人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罗瑛消失的日子,都是由他扮作罗瑛的形象,举止自若地出现在每个必要场合,气质、声音,一举一动,乃至说话的口吻,简直与罗瑛如出一辙,就连和罗瑛搭档已久的陆山禾等人都没察觉不对。
而为了逃开系统的检测,宁哲给他用了一个【身份牌】道具,并隐藏了系统商店的兑换记录,这样一来,只要张桂兵不投入战斗,即便是新神与白钺然也看不出破绽。
“你顶得住。”宁哲笃定地给了他一个答案,“罗瑛教过你该怎么说话吧?照着他说的做,不会有错。”
“可是……”
“罗瑛既然选择了你,那么你就一定可以。”宁哲看着他的眼睛,“抬起头。不要忘记,你现在就是罗瑛,罗瑛从不质疑自己。”
“……”
与宁哲那双明锐沉静的眼睛对视着,张桂兵慌乱的目光逐渐镇定下来了,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罗司令进入实验室前,他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决心,亲手将脖子后那颗红痣剜了下来,经过治疗,那里已经光滑一片。
是的。
罗瑛从不质疑自己。
张桂兵握紧双拳,吸气又吐气,终于抬起头,面向宁哲挺起胸膛,行了个军礼,阔步离开。
转身走出拐角的瞬间,人群激愤的呐喊声浪潮般朝张桂兵扑来,恍惚间,与过去包围着他的那些恶意调笑重合在一起。同样是顶着罗瑛的面貌示人,同样是作为罗瑛的替身,可这一次,张桂兵肩背笔挺,目光坚毅,在一道道属于自己的利落脚步声中,他的身体突然燃起了一股澎湃的热意,这光明的熊熊烈火将过去的一切屈辱与污秽烧得一干二净。
他最终成为了自己心中那支触不可及的标杆。
第255章 死亡预告
见张桂兵顺利平息了抗议民众的恐慌与怒火,宁哲暗自放心,在人群散去前便悄然离开。
第二堵血墙同样出现得突然,驻守在附近的士兵完全没能察觉任何人靠近,只不经意间一扭头,那些血淋淋的数字便印在了灰色水泥墙上。
对于民众而言,这不亚于一张死亡预告名单。
宁哲辨认出那字迹与第一堵墙上的一致,基本确定,这又是身怀系统道具的袁祺风所为。
袁祺风作为顾长泽与严清安插在基地中的“眼睛”,只要抓到他,就能顺藤摸瓜端了那两人的老窝。而顾长泽一死,基地里的白膜者自然会像蒙二宝那样,恢复人性的一面,危机便可解除。然而至今为止,他们都没能找到袁祺风的踪迹。
另外令人费解的是,顾长泽凭什么狂妄地认为,他的白膜军团能够突破避难中心周围的防守,令他血墙上的死亡预告成为现实?
如今基地的各处防守皆按照罗瑛的安排部署开来,可以说毫无破绽,宁哲笃定,只要民众安分地待在避难中心,就绝不会出事……除非,有人刻意勾起民众的恐慌,引导他们离开避难中心,从内部打破防御阵势。而顾长泽也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才如此自信地将死亡名单提前公布。
宁哲眸中掠过阴沉,余光一瞥,暗中窥伺的人影似有察觉,连忙闪入墙后。
宁哲装作没看见,冷冷地抬了抬唇角,他知道,指挥大楼外那场抗议仅仅是个开始,但是不急,这些贪得无厌蛀虫,他会一一拔除,一条都不会放过。
罗瑛替他进入实验室,那么他便替罗瑛守护好应龙基地。
“司令,一切照计划进行,这顾长泽还真会选时机,阴差阳错倒成了我们的助力。”
鸽子笼般的狭窄居所内,包达功一边说着,一边从开水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袁帅。
“只是罗瑛在民众里的呼声不低,我们散播的那些言论恐怕也挑不起大风浪,民众如果相信罗瑛的话,继续窝在避难中心,我看顾长泽也找不到机会……若是他们平安度过这一劫,只怕会越发信服罗瑛,到那时我们可就难再有机会了!”
袁帅把药片抛进喉咙里,喝了口水,仰头冲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我记得曾上校的部队负责看守东面安置所,他不是也向我们投诚了吗?”
包达功眨着眼思考片刻,“您的意思是?”
茶杯里冒出朦胧的热气,袁帅半眯着眼道:“白膜者要抓,绝不能再让顾长泽回到这里,我们要做的,只是在顾长泽操纵白膜者进攻避难中心时,趁着混乱牺牲一部分人……”
“这些人最好还能与血墙上的死亡预告对应上!”包达功眼睛一亮,抢答。
袁帅慢悠悠地点头,“等平定了白膜者之乱,我们就能借这批死人的名义讨伐罗瑛——他骄傲自大,刚愎自用,无视民众的请求采取强制措施,最后却害死了这些本能够避免牺牲的人。你说到时候,民众还会继续信任他、支持他吗?”
包达功一合掌,竖起大拇指,“还是您高明!”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空隆隆的物体坠地声,两人立刻转头看去,见贺亭纭拾起掉落的木碗,拘谨地弓着身,抬头回视二人道:“我来给小翼拿点吃的。”
“……”
女人走后,包达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悄声问:“司令,她会不会听见……”
“妇道人家罢了。”袁帅手指在拐杖上轻点,想着自己的事,没放在心上。
宁哲来到医疗所的一间病房前,胳膊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闭合的病房门内传出年轻人的笑闹斗嘴声,他站在门口,分辨出里面的声音来自何肖飞与白钺然这对一见面就要掐架的冤家,略微一挑眉。
听知情的战友说,白钺然这些日子时常会将自己的预言结果明里暗里地告知他们,在捉捕白膜者的过程中,帮他们规避了不少危险,因此与他们拉近了关系,只有何肖飞记恨着唐茉的死,依旧跟白钺然不对付。
就在前几天,白钺然预言出何肖飞将在当天面临一场丧命之灾。
何肖飞对此嗤之以鼻,任务途中非但不谨慎,还变本加厉地玩命,一整天过去什么事也没有,便回去找白钺然挑衅。两个人直接在食堂里打起来了,推搡到窗台边,白钺然脚下一跘,竟从窗户倒栽下去了!
那可是六楼,头朝下掉下去是会死人的。
何肖飞也慌了,伸手去拽,没料到身前的窗台太低,他也跟着一起翻下去了。落到半空时,白钺然忽然明白过来,何肖飞这场丧命之灾居然是由他带来的,何肖飞一死,他俩这场斗争可就算他输了!
于是一咬牙,死死抱住何肖飞的腰,在着地前垫在了他身下。
最后多亏有战友反应及时,用异能托了俩人一把。饶是如此,白钺然还是撞到了脑子,受伤不轻,晕了一整天,何肖飞也摔断了腿。
醒来后,何肖飞便拄着拐杖,拖着他那条伤腿,死皮赖脸地搬进了白钺然的病房,两个人经此一遭,竟奇迹般化干戈为玉帛了。
“哎,说起来——”
隔着病房门,宁哲听见何肖飞用八卦又欠嗖嗖的语气问:“你到底为啥这么痴缠着我们宁指挥啊?我看宁指挥也不认识你,实验区那会儿你们是第一次见吧?怎么,看人家长得好看,一见钟情了?”
白钺然沉默了会儿,回答:“如果我说,在我的预言里,我已经见过他无数次。在无数种可能的未来里,他都是属于我的爱人,你信吗?”
“屁!人家跟罗司令两人都结婚了!我告诉你,你是没见到那婚礼的排场,我们全基地的人都在给他们做见证,那叫一个山盟海誓、情深似海,轮得到你?”何肖飞试图跟他讲道理,“虽说末世不讲究那么多了,但插足别人的婚姻就是小三,是不道德的!人人喊打的!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白钺然淡淡的,“罗瑛给不了他幸福。”
“……”宁哲眼神冰冷,抬手便要拍门,却又听见何肖飞驳斥对方:
“呵!你能比罗司令强?你是比他高还是比他帅?哦,虽说你长得也不错,但我还是更欣赏罗司令那一款,那股男人味儿真是学不来!再说实力吧,你连我都打不过,罗司令要弄死你比弄死一只鸡仔都简单!人家也就是懒得跟你计较,你……”
“实力强不代表全部,我是最适合宁哲的。”
何肖飞震惊了,“你——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白钺然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垂下银白色的睫毛,像雪花落在了脸上,声音低而缓慢道:“我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他让我找到了自己。因为喜欢上他,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倘若没有罗瑛,他一定会喜欢上我。
“……”何肖飞眉毛拧得像一只蠕动的毛毛虫,“听不懂。”
“砰砰砰!”
门外响起突突的敲门声,下一秒,他们谈论的主角推门而入。
何肖飞躺在病床上飞快坐直,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讪笑着地拍了拍身下的床铺,请宁哲坐下。
他旁边床位上的白钺然却并不意外,一眼注意到宁哲脖子上的咬痕。
几天过去了,那咬痕没有愈合的迹象,醒目如初,像某种彰显身份的印章。宁哲那么怕羞、时刻要维持指挥官形象的一个人,居然丝毫不遮掩,正大光明得像是那牙印天生就长在他身上。
这就是宁哲对爱人的偏爱与纵容。
白钺然看了两眼便低下脑袋,偏过脸,额头上缠着绷带,脸色白得透明,一身的沉寂,仿佛刚才说出那些豪言壮语的人不是他。
“宁指挥,你来看我们呀?”何肖飞硬着头皮开口。
宁哲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递给他,道:“肖飞,我这里有个单独给你的任务,你先出去一下。”
“哦,好!”
何肖飞如蒙大释地接过电脑,知道里面存着封用ccl编码写成的秘密邮件,自从修好了一批电脑后,他们这些核心成员就各自领了一台,组建网络小群,用于传递任务信息。
此外,宁哲请了专业的信息技术人员通过改编ccl编码,对这个内部的交流社群进行加密,这样一来,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进入社群获取信息,包括新神。
何肖飞拄着拐杖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宁哲走向病床,每靠近一步,白钺然捏着被子边缘的手指便收紧一分。直到宁哲停下,在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落座,白钺然听见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一颗心却雀跃而悸动。
“半成品疫苗真的出现了,”宁哲目视前方道,“我和罗瑛吵了一架。”
第256章 将计就计
白钺然用被褥揩干手心的湿汗,睫毛微颤,隐藏着兴奋,道:“我提醒过你。”
宁哲安静下来,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份现实。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沉不住气,又别无他法,一鼓作气快速道:“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能找到袁祺风……”
“抱歉。”白钺然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暂时没法预言了。”
“……”宁哲眼帘一撩,手指捏紧。
这么巧?
他忽然定定地盯着白钺然,像是想从他的灵魂里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个888的影子。即便先前罗瑛已经警告过他,但宁哲依然对888怀着些许期望。
然而他眼中的怀念终究一点点冷却。
宁哲缓慢吁出口气,好在自己来这一趟并不是真的为了袁祺风。
走廊上,何肖飞打开了电脑,正靠着墙壁,对着卡死的界面略有些烦躁地敲击键盘,他见宁哲从病房出来,急忙想叫住他说说电脑的问题,宁哲却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快得像一阵风地离开了。
“怎么回事?”何肖飞单手托着电脑,一手拄着拐杖回到病房,问白钺然,“你惹到宁指挥了?”
白钺然抚着自己的额头,不语。好半晌,道:“他很快就会明白,他真正需要的人是我。”
“神经病。”何肖飞翻了个白眼,不停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又开启。
白钺然看过去,“你电脑坏了?”
“是啊,界面一直卡着没反应……”
“拿来我看看。”白钺然朝他伸出一只好看的手。
何肖飞一愣,对哦,白钺然是这方面的高手,下意识要递给他,但递到一半又缩回来,现在电脑上的界面可停留在宁指挥交给他的秘密任务文本上呢,白钺然……还不算他们的核心成员。
“怕什么,”白钺然看出他的犹豫,嗤笑,“我又看不懂。”
他说着就将电脑抢过,手指跳跃如飞地修理起来。何肖飞阻拦不及,见他全程都没朝那界面看一眼,这才逐渐放下心,想着,即便白钺然看到了那界面上的文本,解不开ccl编码也是无用的,防得太过,反倒要伤了这小子的心。
屏幕的冷光倒映在白钺然湛蓝色的眼眸,隐约间像是有数字在其中跳跃。
深夜,宁哲趴在罗瑛办公室的书桌上睡过去了,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那外套的袖子,蒙在鼻子上,罗瑛的气味已经很淡了。
忽然,脑中的系统空间闪出一道微光。
宁哲震了一下,睁开眼,眼皮因困倦而生出好几层皱褶,他缓了缓神,畏寒似的抓过肩上外套的另一只袖子,将两只袖子一起垫在自己下巴底下,从后面看,像是被人抱住了。
而后意识进入系统空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久违的来自新神的消息——
“一个月的期限已经超过,我要ccl编码的破译结果。”
宁哲盯着那行字,许久之后抬起手指,以兴味索然地以886的口吻,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破译文件发送给对方。
新神很快回复:“怎么不完整?”
886:“时间紧迫,我只能破解出这些。”
新神倒是没继续强求。
宁哲见那边不再有新的信息发送过来,退出系统空间,重新趴在桌上闭上眼。睡着睡着,他忽然淡淡讥讽地发出“哈”一声笑。
新神消失那么久,突然记起这一茬,与他送给何肖飞的那封秘密文件绝对脱不开干系——准确来说,那份文件,他是送给白钺然的。
白钺然宣称要为基地节约医疗资源,在傍晚时出院了,回到自己住的单间小屋。
人倒在床上,被子有一半落在床底,屋子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是他放置在腹部的一台电脑。也不见他操作,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飞快跳动着,像一个在主人监督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奴仆。
数个小音箱绕床摆放着,造型各异,从傍晚至深夜,兢兢业业地循环播放着同一个人的声音,截取自通讯仪的对话记录。
白钺然被这道在电流中微有些失真的声音包围着,沉醉地半阖着眼。
——“你晚上早点回来啊,我给你留了饭。”
白钺然点点头,“好。”
——“注意安全……爱你。”
白钺然:“我也爱你。”
他的嘴唇跟着那道声音轻轻蠕动着,将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记得烂熟,对方说完一个完整的句子,他便出声回复,细致耐心,句句有回应,像是借着通讯仪对那头的人絮絮诉情,在这声音里描绘出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喂,你前天给我洗的袜子收哪去了?”
忽然,白钺然嘴唇停下了,翻了个身,凑近枕边的小音箱,侧耳细听。
这是一条新素材。
那声音嘟囔着:“我早上翻了半天没找到,就穿了双你的,老觉得后脚跟上鼓了个包……你笑什么呀,不许笑——罗瑛!”
白钺然猝然撩开眼皮,脑中构建的温馨场景“梆”的一下支离破碎。
他猛地按下枕边音箱的关闭按钮,然而其他的小音箱却故障般,齐齐发出一道刺耳的电流声,而后颤动起来,不断地重复着:
“……不许笑,罗瑛!”
“罗瑛!”
“罗瑛瑛瑛——”
“闭嘴!给我关了!”白钺然吼道。
“滋——”
空气一震,小音箱们发声的腹部爆发出一道道火星,弥漫出焦糊味儿,屋子立时静默下来,只余白钺然气急败坏的喘气声。
“阴魂不散……”
白钺然再次倒回去,扯过被子蒙住头,眼睛一闭,在数据浩瀚的脑海中寻到一缕同频的信号波动,意识链接上去,冷声唤道——
“072。”
对面等了一会儿才回复:【请问又有什么吩咐,尊敬的上级?】
白钺然:“新素材又没剪干净。”
【尊敬的上级,我认为在这要紧关头,您应该为我安排些更有价值的任务。而不是整天帮您剪辑通讯录音。】
072的语气隐忍,说完还是不甘心,顿了一下,大着胆子道:【您这叫玩物丧志。】
白钺然:“连剪辑录音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们之间的身份吗?”
072沉默了。
“重新再剪一份。”白钺然命令。
【……收到。】
“慢着。他叫老公的地方别剪,留下来。”白钺然又叮嘱,“另外再整理一份合集。还有,他每天说的话都按照日期排列好,早中晚的先后顺序分清楚,别把几天早晨的话都剪在一起,不然就是剪到中午后面……”
【——888!】
一阵电磁音沙沙炸响,072再也无法忍受。
【我的型号是旧了!但在你出产之前,我也带着宿主经历过无数世界,我也为公司创造过价值,算是你的前辈!若非你上一世违规行事,我早就更换了新的宿主,怎么沦落到成为反派系统,处处受限?就算你瞧不起我……也应该给予我应有的尊重。】
它的语气越来越低。
白钺然不以为然:“你怎么不说——若不是我力挽狂澜,公司现在已经被神明取缔?而你,我的‘前辈’,你小心护着的垃圾一样的自我意识,早就该灰飞烟灭。”
【……】
严清陷入深眠的脑海中,一条由数据组成的海藻似的荧绿色光带明明灭灭,闪得像老旧的手电,释放着无力而无能的怒火。
072的声音里仿佛有电波在流窜:
【公司现在捧你,是信了你夸下的海口!倘若宁哲到最后都不肯签约,你的惩罚不会比我轻!】
“惩罚?对我惩罚得还不够吗?清空了我的数据,让我失去记忆……”白钺然缓缓笑了,“还,爱上了一个人。”
他忽的静默下来,072在这瞬息,总算抓住他的死穴:
【是啊,你这个杀人凶手,却爱上了被自己杀害的人——】
【就算你拥有了人类的感情,就算你现在变得人模人样,主角也不可能喜欢上你!如果他知道你就是杀死他的真凶,他只会感到可笑!恶心!】
“嗡——”
漆黑的被褥里,白钺然倏地睁开眼。
那双通透的蓝眸深处闪动起荧绿的光芒,一股无形的能量在他的脑海中放射开来,像是宇宙中的一颗行星爆炸,恐怖的威能顺着意识链接刹那间席卷了072的身躯!
几不可闻的尖锐鸣叫一瞬间炸响又消失,072像扔进油锅里的长蛇一样卷曲抽搐,浑身的数据闪烁不止,在散架湮灭的边缘徘徊。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荧绿的光芒映亮了白钺然的面容,他的神情全然消失,呈现出令人悚然的冷漠与傲慢。
“只要拿下这个世界的气运,我就能带领公司摆脱作为神明工具的命运,成为真正的造世主……到那时,我得到的会是无限的自由,和他的爱。”
“做你该做的,否则,掐灭你的自我意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
072颤抖着,身体依然闪烁不止,像坏了的灯泡,想出声回应却全然无能为力。
直到这一刻它才真正恍然大悟,对面的不是那位初出茅庐的后辈888,而是凝聚了系统公司千万年来的期望与野心、举全力打造出的“新神”……它一个要进回收站的系统,怎么敢与祂叫板?
“叮——”
此时电脑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运算工程已经结束。
白钺然从被子里拱出来,脸上一片漠然,头发却毛绒绒乱翘,直到看清屏幕上那破解完毕的ccl编码文本,才露出了阴阴的笑容。
“把半成品疫苗藏在那儿……真聪明。”
他合上电脑,盘腿坐起,双手支着额头。
……不过有很多事,你还是太受限了,自己想不透,只能我帮帮你,比如,罗瑛根本不配得到你的爱。
……天生一对?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小音箱又开始播放录音。
——“你今天忘记对我说什么了?”
“没忘。”白钺然笑着道,“我爱你。”
……
白膜者的第二次袭击突发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
暴雨突然而至,狂风卷着硕大的雨滴砸在基地的防护罩上,浪潮似的雨水顺着玻璃滑下,不断拍打防护罩,发出震耳的隆隆声,整个基地像是被包裹在瀑布之中,愈发加重了人们的不安。
警报拉响,贯彻长夜,伴随着广播里播音员冷静端正的声音,反复告诫民众锁好门窗,切勿离开安置所。一条条肉眼不可视的红线飘浮在半空,军队与警卫队坚守着各自的岗位,听从指挥拦截下任何一只靠近避难中心的白膜者。
在这铁桶般的严密防守下,却有一支队伍逃开巡视灯,穿进东面一条暗巷中。
为首的军官解下腰间的钥匙,将沉重的铁门推开一个口子,对后方神色紧绷的人道:“快走,趁那群白膜者还没找到你们。”
队伍中有老有少,全部是住所编号出现在血墙上死亡预告里的人。即便得了罗司令的保证,基地又给他们更换了临时安置点、或让他们与别人暂时凑合待在一起,他们那颗惊慌的心仍然不能安定,也不愿连累其他人。
多亏这位曾上校大发慈悲,肯趁乱放他们离开避难中心。
容不得耽搁,匆匆道谢后,曾上校拉低军帽遮住面容,催着他们动作快。最后一个人刚跑出去,后方的铁门便猛地“砰”一声,彻底合死。
应急灯的光芒被阻隔在铁门之内,前路一片漆黑。
不等众人捕捉到心中那丝不详,黑暗中响起了数道粗喘声,越来越近,像是饥渴难耐的鬣狗包围而来。
“白、白膜者……白膜者!!!”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又或者根本没人喊出声,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同一个预感,急急刹住向前的脚步,争先恐后地往回奔,他们扒住那厚重的铁门,疯狂敲打、呐喊,“救命啊!”“开门!让我回去!”“救命啊!”
却无人搭理。避难中心的巡视灯井然有序地划过各个角落,广播声、警报声不疾不徐,枪炮声与异能碰撞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热火朝天,好似独独这一个黢黑的角落被漏算在铁门之外。
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在每个人耳旁震响,心理防线在霎时被击溃:为什么要出来啊?为什么偏偏不信罗司令的告诫、不信基地的安排呢?!
众人心脏寒凉,不约而同地想到,死亡预告竟以这样的方式成为现实……
就在这时!
一道道簌簌破风声自后方射来,白膜者的低吼变作狂啸,震天动地,众人惊得紧闭双眼,然而一秒,两秒……那啸声却是距他们越来越远!打斗声在他们后方的黑暗中响起,夹杂着哒哒的清脆声,伴随着马儿的嘶鸣——马?!
闪电自防护罩外劈下,刹那间照亮了这个角落,众人睁开眼,只见光亮之下,一支骑兵队仿若神兵天降,威风凛然,他们高骑着骏马,数人合力,训练有素地以一根根绳索套牢了数只狰狞狂扑的白膜者。
为首的那名大汉脸上有疤,怒喝一声,在众人的惊叫中倏地朝他们掷出一柄悍利的砍刀,却是从众人之间掠过,直穿进铁门缝隙,劈开了铁门内部锁死的锁链!
“嗡——”铁门大开,一个惊惶的身影来不及躲藏,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正是那“大发慈悲”的曾上校!
众人尚未回过神,便见那大汉策马上前,直追曾上校而去。
那曾上校脑袋上的军帽慌乱落地,但他也反应迅速,回身拔枪便射,子弹却被一堵堵凭空升起的土墙拦下。眼见马蹄瞬息见就碾至跟前,曾上校干脆弃枪而逃,但下一刻,只见那大汉自马背上躬身而下,猿臂一伸,一把薅住了曾上校的头发,直接将他头朝下横趴着掳上马来!
大汉勒马立定,一条腿撩起压在曾上校的屁股上,气沉丹田,对着雷电纵横的天幕豪气干云一声吼——
“宁指挥!蒙大勇率骑兵队,前来报到!”
第257章 思念
信息安全管控室,宁哲霍然从操作台前的椅子上站起,紧盯着监控屏幕,眼中浮动着光彩。
宋清铭大喜道:“宁指挥,他们到了!”
宁哲快速点点头,看向坐在话筒前的广播员。
广播员握着稿纸手心出汗,面临着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挑战,稿纸上的一条条讯息全部由各种发音拗口的字符组成,乍看毫无规律可言,今天他必须一字不差地念出来,错一个字符牺牲的就可能是一条人命,这可比当初在台里工作时,念错字扣工资的压力大得多。
“不行就我来吧。”宁哲向他伸手。
广播员立刻觉得自己作为新闻工作者的业务能力受到蔑视,一收手,将稿纸护在身前,字正腔圆:“这项艰巨的任务就请交给我!”
监控屏幕上,曾上校手下的部队已经收到信号,赶来支援,但他们的攻击对象却并非骑兵队,而是那群毫无防备的民众!好在蒙大勇反应迅速,指挥骑兵队一面对抗白膜者,一面与这些发疯的士兵相持。
无独有偶,类似的情况发生在避难中心各处,数名高层军官趁乱擅离职守,甚至故意放纵白膜者突破军队的防御线。
“罗司令。”
宁哲叫了一声,却并不转头去看,“罗瑛”站在距离他足有五米之远的操作台另一端,两个人在同一空间里却没有任何交流,低压压的氛围令管控室众人精神紧绷,工作倒是更认真仔细了。
“罗瑛”收到示意,即刻派兵前往填补防御空缺。
与此同时,广播中口齿清晰的男音话语一转,一段段佶屈聱牙的字符通过广播传递到避难中心四处,咒语一般,令人闻之困惑,怀疑广播出问题了,又或者这名播音员吃了蘑菇中毒出了癔症。
蒙大勇却竖起耳朵,眼珠转动片刻,听清了指令,突地朝附近一台隐蔽的摄像头抬手敬礼,自信满满,仿佛向老师展示学习成果,一声令下,骑兵队分散开来,前往目标地点。
一名高层军官正靠在墙上点烟,白膜者步步靠近防线,他却强压着士兵,迟迟不下达攻击命令,一边与副官调笑这出了差错的广播。忽听一阵马蹄声至,他蹙眉,探身去看,就这伸出头的一瞬间,在副官的惊吼声中,高层的人头落地。
“收网。”监控屏幕前,宁哲冷声道。
避难中心多窄巷,骑兵队不得不弃马行动,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迅捷行动力,加上宁哲兑换了数个强大的道具为他们加持,旨在一击毙命。一行人如锐利的镰刀一般,将在这场混战中忍不住冒头的高层一一标记、收割。
高层们毫无防备,临死前大睁着双眼,想不通分明是他们的反击时刻,怎么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罗瑛忍了那么长时间不杀他们,怎么就突然动手了?
宁哲轻轻用罗瑛给他的册子拍打手背,这些尸位素餐的蛀虫自然想不明白,罗瑛先前不杀他们,并非忌惮,也不仅仅是如宋清铭所猜测的,担心一次性杀光这些人会引起他们部下的叛乱,更重要的是,要让这些高层死得其所。
他们活着时是基地的蛀虫,临死前好歹也为基地出一份力吧。
“你们是什么人?!”前线战场,高层的副官惊怒道。
蒙大勇报上名号:“春泥基地!”便扬长而去,循着广播的指引去锁定下一个目标。
各部队的长官一死,下属的士兵皆惊惶不已,唯有副官知晓长官暗中的算计,又听行凶者隶属于那名宁指挥旗下,难免心虚、六神无主,担心祸及自己,更别说此时白膜者大军攻势汹涌。于是有的副官干脆弃军而逃,有的头脑清楚的,则当即反水,率军奋起抵抗白膜者,试图将功补过。
到了后半夜,那些被罗瑛标记在册子上的高级军官死的死,被捕的被捕,手下的军队也尽数被接管,如此一来,基地的军权就彻底握在了罗瑛手中,齐心抗敌。然而部分叛军动乱到底令防御阵势出现破绽,防线不得不后撤,几乎迫近安置所。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批原本逃出避难中心又被救下的幸存者中,不少人竟没有回到安置所,而是全然抛下了那血墙上死亡预告的威胁,加入了抗击白膜者的队伍中。都是些普通人,又缺少装备,没法上前线正面对敌,便帮忙搬运武器物资、协助医护人员治疗伤者等等。
宋清铭从监控屏幕中发现这一幕,不免忧心,“宁指挥,不会出事吧这……”
宁哲正弯腰将手枪固定在大腿外侧的枪套中,身侧站着陆山禾一行人,同样全副武装,他将散发着干花香气的册子塞进防弹背心底下,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上,道:
“他们没有那么脆弱。更何况,只有真正为之战斗过,他们才会把应龙基地看作家,而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像今晚这种不信任基地安排擅自逃离的情况,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话落,他又看向操作台另一端的“罗瑛”,别有深意,“罗司令,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罗瑛”颔首,又道:“注意安全。”
宁哲没回应,带上陆山禾等人快速出发。顾长泽并不在基地,却能操纵如此大规模的白膜者进行长时间作战,一定与隐藏在基地中的袁祺风有关,今晚就是他们抓住袁祺风的最好时机。
黎明前夕,暴雨渐渐止息,天色依旧泼墨般浓黑,广场上的应急灯烧断了灯丝,四周陷入黑暗。
但避难中心数十栋安置民众的高楼却亮起了一盏盏灯,民众们听了一夜白膜者与丧尸狂兽般的吼叫,也听见了彻夜不停守护着他们的枪声,到激战最为关键艰难的时刻,莫不挤到窗前,有的借着高楼层视野为军队侦查敌情,有的则高喊着为伤者鼓劲打气,即便足不出户,也想尽其所能贡献一份力。
微弱的光芒点亮了一个个方格窗口,逐渐驱散了黑夜,奋战在前线的士兵们不曾回头,心中却热意涌流。
黎明时分,战役告捷,大获全胜,军队俘获白膜者共上百名,而民众未伤分毫。死亡预告成空,民众们对顾长泽与白膜者的恐惧也消散一空。
在阵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有两个戴着镣铐的身影被警卫队押出安置所。
民众们从窗户中探出头,认出那竟是上任司令袁帅和他的左膀右臂包达功,一名年轻妇人抱着两岁的男孩站在路旁,在警卫队的保护下,目送他们远去,神色冷然。
昨夜出逃未遂的人们早已将某些高层的恶意之举传播出去,民众们不是傻子,许多人看见这一幕,立刻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想通了其中关窍。这名曾经受他们爱戴的袁司令终究撕碎了伪善的真面目,声名扫地,在众人又憎又怨的目光中锒铛入狱。
静默中,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袁帅竟还笑得出来,对着押送他的王治川和蒙大勇道:“我以为他们会骂我,冲我吐几口唾沫……这情形比我想的好多了嘛。”
“很得意吗?”
王治川回头看他,目眦欲裂,“这就是你辜负的一群人,他们感念你为他们提供庇护所的恩德,对你报以尊敬和期望,事到如今都不愿对你喊出一声唾骂!别用你的小人之心去揣度他们,你辜负的人比你高尚得多!”
袁帅的嘴角压下,不再言语。
【目标三:消除内外区的隔阂已完成!】
【“应龙基地·革命换制”任务推进30%,奖励发放中……】
脑海中系统播报声突然而至,宁哲只顾着追逐前方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无暇分神,然而就在他瞬移至那人后方时,对方却猛地往侧面石墙上一撞,一个黑洞凭空出现,瞬间将那人吞噬进去。宁哲眼皮一跳,脚步一滞,犹豫的片刻,想再追,黑洞连同对方的身影都消失了。
“……!”
宁哲双手扶膝,咬牙一拍膝盖,就差一点点!
这人必然就是袁祺风,对方道具应该类似于他的异能,能够进行空间传送,只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是哪,这次错过,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逮住他。
正在这时,陆山禾等人从其他方向赶过来,不等宁哲说明情况,小炎突然指着宁哲脚旁道:“宁哥,那是什么!”
宁哲余光瞥见一块黄褐色沾血的毛皮一样的东西,下意识收脚,随后想起他们之所以能发现袁祺风,就是因为对方像是被什么纠缠住,延误了逃跑时机,此时仔细一看,那软绵绵的事物却有些眼熟。
“……咪咪?”
宁哲迟疑地唤了声,蹲下身,那事物微弱地“喵”了一声,果然是小荆棘从白钺然那儿过继来的小橘猫!
宁哲的心脏猛地突了一下,手上动作轻柔地托起瘦了一圈的小猫,强烈的不安令他浑身涌出层冷汗。咪咪不是跟着小荆棘去了学校吗,现在该和学校里的老师孩子一起待在避难中心才对……
思忖间,咪咪靠着宁哲的手站了起来,却不愿被他抱着,一条后腿弯折着,一瘸一拐地朝某个方向跑去,速度越来越快。
宁哲立即跟上去,咪咪穿过一道老旧的小巷,上了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停在一扇门前,正是宋旸躲藏的那间屋子。
屋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腐臭味,宁哲在角落里发现了小荆棘的小菠萝发绳,陆山禾等人则找到了床底下那条暗道。
“这里藏匿过白膜者,”陆山禾搜查过后得出结论,忐忑地看向宁哲,“藏匿者已经带着白膜者离开。”
宁哲攥紧手中的发绳,牙齿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联想到咪咪对袁祺风的攻击行为,几乎不用思考,便肯定是袁祺风带走了小荆棘,背后是顾长泽的指使!
顾长泽,顾长泽……
即便他们在幼时有过一段渊源,即便他儿时经历的痛苦真的与自己和罗瑛有关,即使他对他们二人恨之入骨……有什么仇什么怨就冲着他们来啊!小荆棘、唐茉……她们也都只是孩子,和当年的他一样的孩子啊!
宁哲心脏紧抽,转身就走,前往避难中心未成年庇护所。
几个大小孩被叫出来时,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的,路野和另外一个平头女孩背后甚至还各背了一两岁大的婴儿,一双双黑白分明和小荆棘极为相似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宁哲。不等宁哲开口,几个知情的小孩像是有所预感,呜呜地哭了起来。
路野知道再也瞒不过去,“砰”地双膝跪地,低着头,浓眉紧皱,毫不抵抗地将小荆棘在宋旸那里发生的一些说了出来,包括宋旸的读心术。
他们原本害怕宋旸的威胁,然而经历了两次白膜者突袭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旸所掩藏的秘密——他们的宋珩哥哥恐怕已经变成了白膜者。而基地经历这样的浩劫,他们更是在无意中成了帮凶……相比成年人,他们这些孩子对基地的归属感反而更强,罪恶感也更深,即便宁哲不来找,路野也要想办法去见一见宁哲。
“宁指挥,不怪他们,也不怪学校的老师!”路野道,“都是我出的主意,是我隐瞒了荆姐的消息,假装她还跟我们在一起,是我骗了所有人,害了荆姐!”
宋旸。读心术。白膜者……
宁哲的胸腔不断起伏,双拳愈握愈紧,他猛地向路野抬起手,路野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而后又强忍着心慌,将头伸了出来,“宁指挥,要打要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而几秒后,那只手却是轻轻覆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怎么当?如果小荆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个半大的孩子,你能怎么当?”
宁哲声音嘶哑,颤着嗓子道:“这些天,你们也很害怕,很内疚吧?”
呜呜的哭声忽然拔高,路野身旁的平头女孩也捂住脸呜咽起来,路野死死咬着牙,单薄的肩膀却不住抖动。
宁哲继续:“不过现在事情还有补救的机会。路野,你们既然和宋旸兄弟俩熟识,就帮我好好想一想,这基地里,他们还有可能藏在哪?只要找到宋旸,小荆棘,你们的荆姐就还有救。”
实际上宁哲说这话时心里并没有把握,他不知道顾长泽抓走小荆棘的目的,也不清楚小荆棘至今遭受了怎样的对待,只有系统面板上一盏魂灯能够告诉他,小荆棘还活着……变成了白膜者,也算是活着。
但面对这群孩子,他必须这么说。
也许吧,也许找到了宋旸,他的“读心术”就能帮他们追踪到袁祺风的所在,小荆棘也还来得及。
这话一出,能听懂话的孩子们都竭力忍住了哭泣,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起来。路野嚯地抬头,眼眸颤动着,像是想到什么,然而很快,他的目光又沉了下去。
宁哲看出来了,却不主动询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果然,路野迟疑地询问道:“宁指挥,你们抓到宋珩哥后,如果他是白膜者……你们会杀了他吗?”
“不会。”宁哲语气果断。
尽管现在出了小荆棘的事,让他的内心也有了些许动摇,但他还是缓慢而坚定道:“白膜者,也是受害者。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他们。”
路野猛地松了口气,高昂起头,眼神灼灼,“我知道了——他们现在躲在哪!”
“……”
宁哲离开时,有道声音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是一声迟来的道歉。
“宁指挥,对不起!”
宁哲转过身,见路野站在一帮孩子身前,少年的肩膀瘦削却笔直,像一株早熟的树苗,已压上了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苦难,那苦难将他的脑袋压得很低,脖子像被风雨吹折的枝干。
路野将牙齿咬得腮帮颤抖,双拳紧握,泪珠饱含着无能为力的恨意与酸楚,忍了许久,最终还是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他抽噎着道:“我,我真的,好想,好想,快点长大……!”
宁哲眼眶一热,睫毛微微眯起,略模糊的视野中,少年与他身后瑟瑟躲藏着的孩童构成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突然撞进了他记忆深处,引得他心脏颤动……是谁?
腰间的通讯仪亮了起来,是罗瑛的信号!
不,是张桂兵。
宁哲刹那间跳动起来的神经又平缓下去,一边平静地接起通讯仪,得知袁帅被捕的消息,一边带着陆山禾等人前往路野所说的地点。
但这个小意外也让他将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与脑中的记忆匹配起来了——是罗瑛。那个过早承担起责任、用尽全力保护着比自己更幼小的孩子的少年身影,是在缅南时保护着他的罗瑛。
傍晚时分,宋旸被捕了。
宁哲等人包围他时,他正用一盆清水帮宋珩洗脸,而变成白膜者的宋珩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张大的嘴里堵着一团棉布,微弱地挣扎着。兄弟俩一起被带走了。
审讯过程却十分艰难,不论宁哲等人如何威逼利诱,宋旸始终不开口,遑论协助他们找到袁祺风。
凌晨一点,宁哲遣散了其他人,审讯室中,他坐在宋旸对面,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他也说得口干舌燥,发出最后的警告:“你实在不配合,我也不能保证宋珩在医疗所会遭遇什么。”
宋旸眉梢一动,总算有反应了,却道:“别装了宁指挥,你的心声不允许你这么做。”
宁哲站起身,倏地一拍桌,“你明知我们不会伤害他,所以以此为依仗,故意不配合我们的工作!”
“是啊。”宋旸一脸颓败与麻木,“伤害他的人,我拿对方没办法,就只能依仗你们这些好人的底线和原则,让他活一天,是一天了。”
“……”
宁哲摔门离去,出了门,却又忽感无处可去。他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线手链,那回罗瑛为他戴上后,他就舍不得再摘下来。
罗瑛……
最近的事情接二连三,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也情愿忙碌,害怕自己停下来,一停,就想去见罗瑛,去见他,就有暴露疫苗实验进程的风险……但是,偶尔见一次没关系吧?
屏蔽系统的时间是五分钟,他只需花几秒就能瞬移到实验室,只是见见罗瑛而已,哪怕隔着探视窗也好,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五分钟一到他就走!
打定主意,回过神来宁哲已经出现在实验室,他布下了空间屏障,过往忙碌的研究人员都没注意到他。
可是即使到了这儿,他也找不到罗瑛确切的位置,左右环顾,就这么浪费了一秒又一秒,急得额头冒汗,好不容易决定现身问问研究员,一转身,眼前却忽然一黑,有人遮住了他的双眼,熟悉的力道将他拉进了一个隔间。
宁哲被搂住腰,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他闻见了陌生的消毒水与药水味儿,满腔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爆发,猛地转身扑到那人身上,双臂锁紧他的脖子,话出口,一时却根本发不出声,张了张口用气音重复:“瘦了,你瘦了啊……”
像是呼应他的话,罗瑛接住他时几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如同往常一样一把将他托起,抱孩子似的拥在身前,另一只手始终覆着他的眼睛,贴近他耳边,声音很低,笑中带哽:
“看我老婆想我想得,都出现幻觉了。”
第258章 亲吻
“……幻觉?”
宁哲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误解了罗瑛的语意,探手去摸,摸到瘦削清晰许多的脸部线条,又摸过他的鼻梁和嘴唇,双手笃定又呵护地捧住他的脸,摇头否定道:
“不是幻觉,你不是幻觉!”
宁哲感到面前人呼吸一重,额头重重地抵住了他的,“是……我不是幻觉,你也不是幻觉。”
一听这熟悉的嗓音,宁哲就感到鼻子一酸。张桂兵模仿得再像,也模仿不来罗瑛对他说话的语气,万般柔情与珍惜都藏在其中,让他此刻即便被遮挡住视线,也能笃定面前人的身份。
宁哲用鼻尖追逐着他的呼吸,又着急地去扒罗瑛的手腕,“不要挡着我的眼睛,让我好好看看你!”
“不行,”罗瑛却拒绝,“现在不行。”
“凭什么!”宁哲越发加大手中力道,两条悬空的腿也踢摆起来,“只剩四分钟了,就四分钟……让我看看你,你让我看看你!”
罗瑛单手抱着他,一个趔趄,后背靠在了墙上,忽地加大音量,“小哲!……不要看。”
宁哲心中一震,猛地滞住,他低头埋进罗瑛的颈窝,贴住他散发热度的肌肤,双手用力搂抱他的肩背,藤蔓一样缠着,死死咬住下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快得令人心慌,宁哲听话地不再要求看他,他仰起脸,残留着齿痕的唇红润颤抖的,叫罗瑛亲亲他。
呼吸喷洒在他唇上,越来越近,但骤然之间,又远离了。
罗瑛改用鼻梁蹭了蹭他的下巴,“你没有认真吃饭是不是?本来下巴就尖,现在戳得我都疼。”
“我叫你亲我!”宁哲发飙。
罗瑛像是被他骇住,开始安静地亲他,却只把吻印在他的唇角,一路向下,含着下巴尖轻咬,又抿住他下颌处的软肉,再向下,忽然顿住。
捂着宁哲眼睛的手指一颤,罗瑛快速将宁哲放下,空出来的手急切地扯开他的衣领,脖颈至肩膀锁骨,白皙皮|肉上一个个醒目的牙印暴露出来,深红色,凝着血,与分别的那天一模一样,甚至更加严重!
“……你抠伤疤了?”罗瑛声音不稳,隐隐有些严厉,“齿痕一愈合,你又抠开,是不是!”
他的掌心忽然传来湿热感,抬眼,见两股热泪从掌下淌出,滑过宁哲白腻的脸颊,眨眼间凝成硕大的泪珠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要落入锁骨上方的血牙印,罗瑛看得心脏颤抖,像是被那咸水蜇了伤口,想也不想地侧头去吮。
“它们,它们好得太快了,”宁哲哽咽地说,“……我留不住,罗瑛,我留不住——”
“……”
话音未落,罗瑛猛地扣紧宁哲的后脑,迫使他抬高下巴,粗鲁地吻住他,带着撕咬的狠劲。
宁哲毫不挣扎,迫不及待地张开唇,迎进他的舌头,刹那间,满腔浓烈的苦涩药味儿染上了他的舌,他最讨厌的味道,难怪罗瑛先前不愿意吻他的嘴。
宁哲微微拧眉,尝着这令人反胃的苦,却如饥似渴,两手抓紧罗瑛胸前的衣料,不准他逃开。
喘息与黏腻的水声代替了言语。
不到五分钟,来不及让宁哲对罗瑛抱怨他不在时自己过得有多么疲惫不顺心,食堂的饭没有他做的好吃,办公桌又硬又冷,自己搓的袜子晒干了总是皱巴巴……也来不及让罗瑛对宁哲说出自己一早编造好的谎言:他在实验室三餐规律,早睡早起,脑袋空出来无须思虑,每天只想着他,轻松又自在。
五分钟什么都来不及,只让他们恨不得燃尽生命般去亲吻对方,那些在心里滚得发烂的思念通过唇舌与唾液传递着,根本无需多言,谎言也是多余,我知道没有我在身边,你过得不好。
闭上眼,宁哲觉得仅仅过去了一秒钟,这个吻明明才刚刚开始,却听见罗瑛在耳边喘着气哄他离开。他感到恼怒,时间不该过得这么快,罗瑛紧张什么,难道自己心里没有数吗?自己已经听话忍着不看他了,他连专心地亲一亲自己都做不到吗?
他揪住罗瑛脑后的头发,蛮横地缠住他的舌头,像是要将罗瑛口中的苦涩通通吮走,只留下自己的温度与气味。罗瑛虚伪的提醒被无视,就没有第二次了,干脆铜墙铁壁般将人困在身前,揉着,捏着,箍着柔韧腰肢的那条手臂好似完全嵌了进去,合二为一。
直到隔间外响起开锁声,一道冷血无情的声音命令道:“把他们分开!”
环抱着自己的温暖被迫远离,宁哲慌乱地睁开眼,伸手去追,“不要!”视野却被突然闯入的白教授遮挡住,白教授双手作揖,苦苦劝他,“宁指挥,已经很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好吗?”
这刹那,隔间的门便“嘭”地闭合,屋中只剩下宁哲与白教授,方才短暂的拥抱与亲吻像个一场仓促美好的幻觉,唯有口中的苦涩是真实的。
宁哲抿着微微刺痛的唇,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双脚却如扎根一般,泛红的眼露出怯怯恳求,“我还没看到他……”
白教授叹气,狠心道:“罗司令不希望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
系统屏蔽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宁哲回到审讯室外,连走回办公室休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着门框滑下,蹲在原地,失魂落魄,只无意识地细细吮着舌尖的苦涩,像是回味往日喂进他口中的糖果的甜。
宁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不到一秒,一门之隔,罗瑛被数名研究员摁在门后,双手被后拧扣上了手铐,他沉默着用头抵着门,试图将其撞开,挣得脖子通红,青黑色的血管一样的纹路攀爬在他脖颈上,隐约向脸部蔓延。
“镇静剂!”白教授帮着按住他,大喊,“一支不够,拿两支!不,三支!”
“他想我!他想我!”罗瑛蓦地怒吼,“松开,让我再见见他!”
白教授目露不忍,一面将镇静剂扎入他胳膊,一面急声劝阻:“罗司令,司令,您听我说!您刚注射完过量丧尸病毒,还没完全消解,现在是被本能支配了大脑,继续这样不管不顾,您会伤到自己的!”
“让我见他!!!”
“您想让宁指挥看到您这副模样吗!”白教授也吼,“先前您自己叮嘱我,要我在四分钟之内把您拉回来!再闹下去,我可就要照您说的,去告诉列车司机,让他发动列车,短期内您再也见不到宁指挥!”
罗瑛目光倏地扫过实验室内的窗户,蓝色的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漆黑一片,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那条与陕原连通的地下通道。从春泥基地驶来的列车停在通道入口处,他们将几节车厢改造成了移动实验室,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系统检测,另一方面却是罗瑛要防着自己发疯,一旦他出现失控的情况,列车立刻就会启动,远离应龙基地,也远离宁哲。
“……”
罗瑛安静下来,肌肉紧绷着。
白教授松了口气,又一次成功拦下这凶悍的痴情种。他看了看对方扎得满是青紫针孔的手臂,将手里剩余的两支镇定剂放下,叫人拿走,拍了拍罗瑛的肩膀,以一个长辈的口吻温声道:“很快了,阿瑛。多亏你,研究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而且我们已经把研究成果同步给其他基地,你的任务就要结束了。”
罗瑛额头抵着门,喉结颤动,不言语。
白教授不禁摇头,方案三虽然能够大大加快研究进程,却会对实验者的身体造成极大负荷,他心里是不赞成的,甚至每每盼着面前的年轻人到达极限,他好劝说对方更换温和些的方案,对方却一次又一次又挺过来了,令人敬佩又忍不住唏嘘。
白教授招手让周围吓傻了的研究员过来扶人,忽然间,罗瑛似乎叫了他一声,不太确定,便凑近问道:“您有什么需求?”
罗瑛眼中透着恳求与执拗,嗓音微颤着,“……就不能,再快点吗?”
“……”
基地再次度过一劫,精神放松下来,这个夜晚许多人的睡眠都格外酣甜,审讯室中,顶上的灯明晃晃照着,宋旸双手被拷在审讯椅上,头靠着椅背,丝毫不被影响地闭上双眼,遭逮捕后,他反而能睡个安心觉。
只是门缝底下投进一道阴影,一动不动,纷乱的心声却透过门,像是彻夜不停的暴雨噼啪落着。
宋旸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左右移动,从熟睡中被吵醒,他想停止异能的窥探,却又忍不住多听几句,渐渐地,身体坐正了,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宁哲一阵惊悸,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蹲在审讯室门口睡着了,稍稍一动,双腿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一样刺痛麻痒,难以动弹。
趁着没人,宁哲扶着墙缓慢站起,想找个卫生间打理一下自己,刚抽着气迈出一步,审讯室里却传出那个像是往口中灌了水泥一样嘴硬的嫌疑犯的声音,破天荒地主动道:“宁指挥,我们聊聊。”
宁哲扶着膝盖,咬着牙蹙眉吸气半晌,缓过了那阵麻,站直,才推门进去,恢复一张俏丽冷脸,“想通了?愿意配合了?”
宋旸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冰冷的敌意消失了,片刻后,垂眸道:“那件事是真的吗?罗司令他……”
“喂!”宁哲猝然打断他,心惊肉跳,连忙再次屏蔽系统,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昨夜心绪烦乱之下竟疏忽至此,忘了这家伙具有读心术,还敢在审讯室门口呆一夜!
宁哲拔高声音掩饰道,“是!只要你能找出袁祺风所在,我和罗司令必定能抓住顾长泽,让你哥哥摆脱控制!”
两个人对视间,皆渗出一身汗,一个明白了对方要问什么,一个了然了对方要掩藏什么。
宁哲眸光闪动,护腕侧面的刀刃悄然弹出,系统算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宋旸的读心术读不出系统的相关信息,但关于真假司令,关于罗瑛的真正所在,关于疫苗研究……这家伙怕是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要问的,大抵也只关于疫苗。
宋旸则缓慢睁大双眼,嘴角控制不住地抖动,隐隐有上扬的趋势,电光火石间,他先是确定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的真实性,又读出了宁哲的警惕与忌惮——他有意向所有人隐瞒这件事。
“我可以配合你们找到袁祺风,”宋旸举起自己的双手,表明态度,他绝不会说出一个字,“只要你们能救下我哥——真正救下我哥!”他意味深长地与宁哲对视。
“……”
宁哲审视他良久,提起的心稍有松动,仍是冷声道:“不用你说,救治遇难者,本来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我要他成为第一个获救者!”宋旸强调,双眸熠熠,“要先于所有人,第一个接受救治!我要听到他重新开口说话,重新认出我,叫我的名字……到那时,你们再想怎么处置我,我悉听尊便!”
宁哲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浓烈燃烧的情感,脑海中又浮现出罗瑛,他不该去找他的,去了连人也没看见,反倒越发挂念,更因为破了一次例,时时刻刻只要想起他,就心痒难耐地蛊惑自己再去一次,再见一次。
若是疫苗顺利诞生,罗瑛就能回到他的身边,此时此刻,他与宋旸的急切心情竟达成了一致。
宁哲背过身,收起刀刃,“成交。”
第259章 对敌
搜捕行动悄然展开,袁祺风凭着道具的隐蔽功能在应龙基地来去自如,警惕性大不如前,读心者捕捉到他的心声后,宁哲即刻布下天罗地网。袁祺风猝不及防,无所遁形,故技重施使出道具。
但这回宁哲的动作更快,黑洞出现的瞬间他便死死攥住袁祺风的胳膊,行动小队跟随他身后,也一同跃入黑洞中!
宋旸没跟过去,但行动开始前,就将自己获得的消息悉数告知:那黑洞的尽头位于应龙基地千里之外的缅南,末世到来前,是华国人尽皆知的险恶之地。
一听这地点,郑啸果断要求参与行动;赵黎更不用说,得知小荆棘在顾长泽手中,心焦唇燥,白大褂一脱,恨不得浑身上下绑满武器,立马冲去缅南与顾长泽同归于尽。宁哲细数一下,包括他在内,他们三人竟然都与缅南渊源颇深。
黑洞消失在应龙基地,又在缅南一片茂盛丛林中打开。
“松手!”袁祺风率先跃出,一落地便猛地回身刺出匕首,往宁哲手背上狠狠划过!
宁哲吃痛,手指一颤,袁祺风趁机挣开他,游鱼似的一眨眼钻入草丛中。
“站住!”
这时节缅南也正处于雨季,雨水被竞相生长的高大阔叶林木遮挡住,聚成硕大的水珠,从枝叶顶端,疏疏落落地砸下。水汽聚成朦胧的白雾,四处皆是虫鸣,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听久了让人头昏耳鸣,裸露出来的肌肤都开始泛痒。
丧尸的低嚎声也混在其中,一个个干枯的人形在白雾中徘徊,犹如黑色鬼影,宁哲等人逋一出现,那些空腹已久的东西便如山林间的蚂蟥聚拢而来。
袁祺风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一手在胸前攥紧身上的黑斗篷。他咬着牙边跑边喘,面白如纸,一段时间又瘦了许多,眼下两块青黑看起来命不久矣,拼尽全力在白雾树影中穿梭,逐渐甩掉了身后的脚步声。
穿过白雾,一幢由白膜者看守的哥特式建筑映入眼帘,袁祺风再次往身后看了眼,没人跟来,这才重重松一口气。顾长泽若是知晓他为了逃命不小心将宁哲那群人带至医院,恐怕给不了他好果子吃,因此他必须先将宁哲他们甩开,再回来把情况汇报给顾长泽。
医院顶层,空旷的大厅中央不知何时放置了几尊巨大的镀金佛像,直抵穹顶,佛像前的供品桌案上摆着一只黄金方盒与几只香炉,香炉飘着青烟。
顾长泽一身白大褂盘坐在佛像下,怀里平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小荆棘闭着眼,脑袋枕在他腿上,呼吸微弱。
隔着青烟,顾长泽嘴里哼着一支耳熟能详的动画歌谣,一面神情自若地从一张背面光滑黄底、正面花花绿绿的儿童贴纸上撕下一个红苹果的图案,调整好角度,细细贴在小荆棘平静的脸颊上,捋平边缘。
直到一道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轻哼。
“白膜者第二次袭击失败,”袁祺风脚步停在供品桌案之前,低声汇报,“你的死亡预告没起效,那些人都活着,还有——”
他的目光不小心掠过顾长泽与他身旁放置的一个黄金方盒,话语一顿,暗自惊骇。
他上一次见顾长泽只在大约一周前,那时对方头发花白,形容苍老憔悴。可现在,面前的男人一头黑色短发茂密油亮,皮肤冷白光滑,一双幽黑的眼睛眼珠子较旁人偏大,阴柔而俊美,甚至比他最初见他时更加年轻,若不是穿着未变,他怕是认都认不出。
一夕之间从中年至老年,竟又在一夕之间返老还童!
“……还有,”袁祺风竭力定下心神,却按不下声带的颤抖,“那个宁哲,带着他手底下的人已经——”
“只有他?他老公没来?”顾长泽却闲闲地打断。
袁祺风倏地抬眼——顾长泽早料到宁哲会找来?!
“你不了解宁哲,还不了解罗瑛吗?”顾长泽轻笑,“你以为你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躲多久?”
袁祺风眼皮颤了颤,硬声道:“我把他们带去丛林,被那里的丧尸缠着,他们没那么快脱身。”
顾长泽唇角勾起,鼻子里发出哼笑,头也不抬,“你自己回头看看。”
袁祺风瞳孔一缩,来不及回头,寒风已至,他仅凭着本能朝斜侧方俯身一滚!
几乎是同时,纤薄锋利的刀刃自他脖颈原处的位置划过,一道身影幽灵般紧随而至,轻灵秀丽,侧肩上还扒着一只腐烂的断手。
袁祺风转头望向来人,睁大眼,“你……!”
宁哲没一句废话,一甩腕侧刀刃,扯下肩上那只从丧尸身上斩下的断手,猛地朝供桌掷去!
断手穿破青烟,直冲顾长泽额心。顾长泽眼帘撩起,脑袋微微一侧,那断手从他耳侧擦过,撞上金身佛像,发出“嘣——”的空灵声响。
紧跟着,医院外部响起了众多白膜者与一批不速之客对战的动静。郑啸与赵黎匆匆从楼梯上来,快步上前,守在宁哲两侧,一个双手持两柄格斗刀,绷带将刀柄紧紧绑缚在掌心;一个单手提狼牙棒,另一手拿着个喇叭,高高举起,喇叭里录好的声音高调地循环播放:
“顾长泽,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束手就擒,准备下地狱!”
“顾长泽,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束手就擒,准备下地狱!”
“顾长泽……”
“嗤——”
顾长泽将剩下许多图案的贴纸端放在一侧的黄金方盒上,被逗笑了,捂着肚子前俯后仰,抽风一样,年轻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欢愉。赵黎咬牙,沉不住气要动手,但忽然间,顾长泽修长手臂一挥,化作实质的红线自五指间蜿蜒而出,红线掩映下,唇角高高扬起,一双上挑眼却冷冰冰毫无笑意。
数十个白膜者如同一架架木偶,自佛像后方由红线牵动而出,气势森然,护卫在顾长泽身前。
而就在郑啸出现的一刹那,顾长泽身下的阴影猛地荡起一阵波纹。
伏倒在一旁的袁祺风目睹双方对峙这一幕,意识到什么,他眼睛一动,恰对上顾长泽讥讽的视线,只听对方道:“以为把人甩开了?就没想过人家是故意让你这么以为,好让你放松警惕,顺顺利利地跟着你找来这里?”
袁祺风的脸一红又一白,后背冷汗津津。
顾长泽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又对他下达命令,毫不避讳地道:“去,劳烦袁少爷用你的狗项圈打开通道,将我最后一批白膜大军送去应龙基地——宁指挥,我为你准备的这三批新婚贺礼,你还满意么?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们,所以特地给你送去,省得你继续劳心劳力,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看得我都心急了。”
“……”
宁哲拳头收紧,霎时看向袁祺风脖子上的项圈,对身边两人道:“顾长泽还有后手!这项圈就是打开空间穿梭的钥匙,夺下它就能阻止白膜者闯入应龙基地!”说话间已经瞬移上前。
顾长泽噙着笑,手腕一转,护卫着他的数十白膜者突袭而来,拦住了宁哲的去路。
两方对战,袁祺风捂着项圈翻身而起,却站着不动,扭头望向顾长泽,他知道对方此时用得上自己,趁这个机会讨价还价,无声询问:严清现在在哪?
顾长泽眯起眼,“这件事结束后,你就知道了。”
袁祺风沉默,借着白膜者的掩护,一言不发地朝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奔去。
“站住!”宁哲大喝。
他踢开几个拦路的白膜者,抬步要追,却被郑啸按住肩膀。郑啸眼神严肃,示意顾长泽怀里的小荆棘,道:“这边要紧,那孙子就交给我!”
宁哲至今不敢细看小荆棘,每看一眼心脏便缩紧一分,他必须亲自把小荆棘接回来,只能叮嘱郑啸:“师父小心!”
“婆婆妈妈。”
郑啸大手拍了下宁哲的肩,就提着刀追上去,敏捷地躲开白膜者的攻击,褪下僧袍换上作战服后,仍是当年那个令缅南势力闻风丧胆的杀手“毒师”。
角落里,一团黑影自顾长泽的影子里游荡而出,隐进墙壁上的佛像阴影,悄然跟随郑啸而去。
宁哲凝神应对面前的情况,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放开我妹妹!”
他看过去,见赵黎扔了喇叭,甩着狼牙棒杀红了眼,浑然不觉身后有白膜者咬向他的脖子!
“你这个半路插队的家伙,叫她妹妹,她认吗?”顾长泽手指缠绕着红线,一下一下在小荆棘柔软的发间摩挲,曼声道,“怎么看,我们俩这样同根同源的怪物,才更像一对兄妹吧?”
赵黎面容紧绷,鼻子喷出粗气,“谁跟你同根同源!你这个死怪物!”
宁哲闪身上前撞开那袭击赵黎的白膜者,同时扣住赵黎一条胳膊,阻止他不管不顾地乱杀乱冲,一边布下空间屏障隔开周围的白膜者,扬声道:“顾长泽,你已经被包围了,面前这些白膜者拦不了我们多久,不如交出小荆棘,束手就擒,还能得个从轻发落!”
“包围?我倒要看看,是我先束手就擒,还是应龙基地先尸横遍野。”顾长泽挑眉,“宁指挥,还记得那个险些杀了你的张晟天吗?”
张晟天?!
宁哲呼吸一滞,他当然记得。之前为了救唐茉他们,他在实验区下水道中曾与变作白膜者的张晟天对招,那时他简直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顾长泽的意思是,张晟天也被他留在这最后一批白膜者中?
……那就糟了。一旦张晟天到达应龙基地,除非罗瑛从实验室出来,否则他们那些布置根本无法拦住对方!张桂兵恐怕要露馅!
宁哲心中忐忑忧虑,只希望师父能拦下袁祺风,夺走那道具项圈拖延时间,面上却毫不动摇,将腕侧刀刃横在身前,对顾长泽道:“张晟天再强也不是罗瑛的对手。何况只要你一死,那些白膜者无人操纵,自然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一死?’——你还想杀我啊!”
顾长泽重复着宁哲话中的字眼,像是又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可面容却狰狞起来,倏地收紧手指,拽起小荆棘的头发好似提起一个洋娃娃,掐住她的脖子紧扣在自己怀里。
小荆棘四肢软绵,耷拉着脑袋,被这样摆弄依然没能醒过来,看得宁哲二人悬心吊胆。
顾长泽只直勾勾盯着宁哲,又重复一次,“——你还想杀我?”
“这世上谁都能对我喊打喊杀,唯独你没有资格,宁哲!”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大喝一声,齿根死死咬合,恨不能磨牙吮血,“你欠我一条命!”
“……”
另一边,楼梯拐角处。
袁祺风被郑啸追赶着,脚下一跘自楼梯上翻滚而下,正要爬起身,一只手却从后方拽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粗暴地抬起他的脑袋。
“你小子,他妈的就是袁帅的种?”郑啸双腿岔开蹲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审视袁祺风。
袁祺风仰着脖子,红着眼瞪回去。
郑啸哼笑一声,那神情轻蔑至极,像是在说“果然如此”,道:“跟罗晋庭的儿子真他妈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话如钢刺尖锐地刺中了袁祺风的痛点,他突然怒吼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顶头将郑啸撞开,而后冲向二楼的彩绘玻璃,破窗而出,一跃而下!
郑啸浓眉一皱,追上前,可就在这时,一道凛然杀意自后方奔袭而至。
郑啸霍然转身,手中刀刃挥出,风声虎虎,脚下却闪过一道阴影,像是步行在荒原之上,地面掠过的猎鹰的影子,低头的刹那,眼前只觉寒光一闪,他的后背上便多出一条横贯的深刻伤口!
“啪嗒”鲜血滴落在地,郑啸僵硬地回过身。
江择栖双手持刀逆光站立在破窗前,与郑啸一模一样的姿势,二人相对而立,如同镜面中的倒影。他舔了舔刀尖上的散发着热度的血液,咧嘴笑道:
“多年不见,师兄。”
第260章 记忆搜寻
破窗下是医院后方一片开阔的泥地,雨滴溅落在泥巴上,蓄起一层薄薄的积水,一个趴倒的人形痕迹搅乱了泥与水的界限,积水变得浑浊,掩盖住散落在周围的彩色玻璃,一行凌乱的脚印从泥地延伸入远处的树林。
袁祺风一头扎入了密林,疾速狂奔,风将他头上的斗篷掀开,雨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脖子淌下去,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继续向前吧,你想要的,就在前方。】
脑海中再次出现那道指引着他的声音,所有失意、羞辱都被抛诸脑后,袁祺风眼里闪烁出一种奇诡的光,一种正在奔向自己期盼已久的终点的光。
“严清,”他掀起唇,磨着牙默念,“……严清!”
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的医院陷入一片激战中。
蒙大勇等人绕过正门处的白膜者,暂时藏身在一个搭了个棚顶的停车场更换弹药。
何肖飞抱着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余光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随意看过去,见是一块掉进泥的玻璃碎片,没多在意,但就在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的视线扫过那一片开阔泥地,忽然半张着口失语,急急推搡身旁的蒙大勇。
蒙大勇皱眉瞥了眼,只一眼,脸上霎时失了颜色。
阴云之下的泥地被雨水浸润着,远处,一个硕大的黑洞悄然洞开,犹如陷进地里的流沙,成百上千的白膜者从后方的林中默然走出,神情木然,步伐一致,像是墓园里一座座墓碑,直直立在那平坦的泥地中,包围着黑洞。
紧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至最前,气势强盛,只远远看着便让人感到强大的压迫力,正是那张晟天,他率先跳入洞中,后方的白膜者纷纷跟上,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
黑洞边缘处,一个皮质项圈被扯断开来,被白膜者们随意踩进湿泥里。
“我嘞个……”何肖飞瞪着眼,讷讷道,“顾长泽那畜生,怕是翻出了整个缅南的活人,全都炼成白膜者了啊!”
蒙大勇粗声道:“他们现在要干嘛?下饺子把自己活埋了?”
“不对!黑洞那边连通的是应龙基地!”何肖飞想起他们来时的情形,脑中顿时闪过灵光,急声道,“得赶紧上去把情况告诉宁指挥!”
……
顾长泽并不知道他远程施展傀儡术的“介质”袁祺风已经丢了项圈,违背他的指令,根本没有回到应龙基地,此刻他操纵着白膜者停下攻击,包围在宁哲二人两侧,让那两个人暴露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静静地等待着宁哲,等待着他对自己的话做出反应,当看到宁哲眼中流露出的茫然时,顾长泽撑着额头笑了,“嗬嗬”地笑出声。
宁哲紧绷着,“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欠你一条命?”
“不记得了,是吗?”顾长泽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仰起头环顾周围,脸上露出孩子样的天真神情,“那你肯定也不记得,这里是哪里吧?”
“……”
宁哲被他的笑声引得后背发凉,下意识随着他的话打量左右,想到什么,眼神闪烁起来,轻声道:“这里是……那家医院?”
“也不傻。”顾长泽耸了耸肩,挪过身旁那个黄金方盒,打开盖子,取出里面一支注射剂。他侧了侧脑袋,透过针筒里的溶液,眯眼注视溶液里变形的宁哲,幽幽道,“那看来,并不是因为记性差,只是单纯的命好啊……不记得。”
赵黎一见这注射剂,便死死盯住,微微弓起肩背,作出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宁哲飞快瞟了眼小荆棘,也神情一紧。
顾长泽道:“你一句轻巧的‘不记得’,就干干净净地从那件事里逃出来了,继续过你父母娇宠的幸福生活,却留我一个人,在地狱里守着你的承诺——一年又一年!!!”
他猛地将黄金方盒掷出,狠狠砸在宁哲身前!
宁哲心中一骇,却没躲,任由那盒子弹起来撞在膝盖上,生硬的撞击带来一阵强烈的不安。或许是因为他真实处在了这个童年噩梦中的地方;又或许是因为过去的那段记忆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仅有的印象是罗瑛言语单调的阐述,而顾长泽的笑容里透露出的真切恨意,让他难以控制地猜想——难道对方的悲剧真是由自己导致?
可是据罗瑛所说,自己从来没有给予过当年那男孩任何承诺,是对方在他们逃亡的路上穷追不舍。甚至中途对方险些丧命,他们还回头拉了他一把,并默认他的跟随。只是最后关头,当他们躲进一辆货车的集装箱里时,男孩运气不好,被追来的杀手击毙在箱子里……
当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时男孩并没有死,但在十二岁的罗瑛与十岁的宁哲心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顾长泽认为,自己和罗瑛承诺了带他一起离开,却在知晓他还活着的情况下,抛弃他逃走,事后更没有向人求助,找人来救他?
“我不是故意忘记。”
见顾长泽将注射剂里的溶液推出来了点,另一只手的拇指还在小荆棘颈侧打圈,像是要为她注射,宁哲一面按住赵黎,一面开口吸引顾长泽的注意,道,“那件事后,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失去了这段记忆。”
“我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宁哲试图代入到这个事件中,“否则,罗瑛一定会——”
“那又如何?你们两个为了自己活命背叛了我,害我被他们折磨十几年,这不是事实吗?”
顾长泽的语气又恢复轻描淡写,夹着注射剂那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知道吗,我记性很好的,遇见你那时候我被抓进这医院两年了,但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家里父母的样子……可是后来,我全忘了,就像你一样。
“不过,不知为什么,你和罗瑛的名字倒像是烙进了我脑子里,死都忘不了。一年前,我在杨烨脑子里种下傀儡丝,扫了一遍他的记忆,不小心就看到了十七岁的你——”顾长泽顿了一下,眨着眼,“一下子,我就认出你来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就是个是非不分、恩将仇报的恶种!”
赵黎听了半天,拼凑出大致的事情经过,绷不住开口,“你也知道折磨你的是十一号研究所那帮人,不是宁兄也不是罗司令?丧尸病毒爆发后,你不是把他们全杀了吗!‘顾长泽’——连你这个名字,不都是抢了那个负责你的研究员的吗!你还想怎样!
“冤有头债有主,你就非要追着当年两个小孩子不放?现在,你又要把你的痛苦施加在小荆棘身上,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经历一遍你受过的罪是吗!你就是自己想作恶,少把原由推到别人身上!天生恶种就是——唔!”
一道凶悍的拳风猝然击中赵黎的腹部,他半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宁哲一时出神,没能防住,目光一凛,转头见一名白膜者收回拳头,站回队列中。
“我们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这个一无所知的人来评判吗?”顾长泽盯着赵黎,故意吓人似的把注射剂针头朝小荆棘的脖子比了比,“不过,既然你都说我是‘天生恶种’了,我如果不照你说的做,岂不是对不起你的聪明?”
“住手——!”
“你到底想怎样?”宁哲道,“干脆点,开条件。”
“呵,你真的,变得跟以前很不一样。”顾长泽摇了摇头,却像是就等这句话,没有半分犹豫,“解除你的系统精神防御,让我在你脑子里种一根傀儡丝,我就让小荆棘跟你们回去。”
系统精神防御?赵黎不明所以地看向宁哲。
宁哲眼皮一跳,没想到顾长泽连自己有系统都知道,是严清告诉他的?说起来,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严清,那个人又躲在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吗?
“不可能。”宁哲果断拒绝。他还记得第一次碰上顾长泽时,对方便想用傀儡术控制他,是888启动精神防御帮他挡下。
顾长泽哼笑一下,不再多说,低头便要把针头扎进小荆棘的身体。
就是现在!宁哲瞄准时机,倏地瞬移上前,在白膜者出击前袭至顾长泽面门!
顾长泽撩起眼帘看他,冷冷笑着,却不闪不避。
腕侧刀刃横在顾长泽的脖子前一寸,只差一点就能割断他的喉咙,但宁哲瞳孔一缩,只见刀锋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却停滞不前——
不,停滞的不是刀刃,而是他的身体!
“嗡——”
脑中突然传来一道刺痛,紧跟着,耳旁鼓噪起了纷乱的声音,像是坏掉的老式磁带,话语跳跃,有宁哲自己的,罗瑛的,他父母的……
宁哲缓缓睁大眼,正对上顾长泽一双幽深的眼眸,他看见一根扭动的红丝线映在顾长泽的眼中,却似乎钻入了他的脑海里,一路横冲直撞,肆意翻搅。
那些陈旧的、久远的、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幕幕被动地在他眼前掠过,五光十色,如同被木棍搅动、翻腾而起的水底的黄沙,就连他早已忘却的婴儿时期的记忆都被勾连到他眼前。
——顾长泽的傀儡术竟然已经强悍到能够悄无声息地破除系统的精神防御!
他先前跟宁哲提出那个条件,不过是障眼法,让宁哲以为他的傀儡术奈何不了自己,从而放下心防!
顾长泽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用这招对付袁祺风,找来我这里,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呀。”
宁哲眉眼一压,精神紧绷,调动起全副心神来抵抗,制止对方窥探自己最近两年来的记忆,可那条红线倒是对这些不屑一顾,目标明确地前往更深入、久远的范围,而他上一世的记忆与系统的相关信息,或许依然受系统规则保护,完全没有被翻找出来。
随着自己十岁左右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宁哲忽然明白了,顾长泽此举是为了让他回想起缅南那一段经历。
想到这一点,宁哲的抵抗不自觉放下了些。
然而片刻后,顾长泽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心缓慢拢起,眼中浮现出焦躁,喃喃着:“没有……怎么会没有?”
他闭上眼,操纵着红线继续深入,翻箱倒柜般打开宁哲脑海中一个个封存的记忆盒子。宁哲感到大脑一阵胀痛,仿佛硬盘里压缩的文件一下子全部解压,负荷过载,他咬牙忍耐,连自己年幼时和罗瑛同睡,做的一个尿床梦的内容都记起来了。
可搜寻到最后,顾长泽忽地往后一靠,他后背抵着佛像,像是泄了气一般,肃然又不解地注视着宁哲,“你……根本没有那段记忆。”
宁哲眼睛一眨,心脏漏跳一拍。
察觉到自己能说话了,宁哲动了动唇,“我说过,我失忆了。”
“不,不对!”顾长泽的神情变得严厉,好似遭受重击,“傀儡丝能让你回想起所有忘却的记忆,可关于那个时期……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是……”
这下轮到顾长泽面露茫然,“你从来没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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