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水欢第一反应是莫归铭骗他。
但又想不出他骗自己有什么好处, 于是立刻唤了柏寿,让他准备一下进宫。
他去问萧凝霜,总能得到答案吧?
但向来听他话的柏寿却没有动, 只是轻声说:“王妃先好生休息, 别太激动,仔细着自个身子。”
喻水欢便明白他也是知情的, 居然能演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那我……我先回去休息。”喻水欢皱着眉要往回走。
莫归铭见状拉了他一把,说:“有事可以来恒王府找我。”
喻水欢抽回手,被柏寿扶着回了房。
他这会的确有些头昏,尤其一想到莫归铭刚刚的话,更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不过走了一会也缓过来了。
他没回房间, 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喝了几口安神的花茶后看向柏寿。
柏寿立刻弯下腰,解释道:“是娘娘不让说的,怕王妃担心。”
“不说事情就不存在了?”喻水欢低头揉了揉眉心,有点压不住火气, 但想想自己的身体,也不是不能理解, 深呼吸了几口后才继续说道, “具体什么情况?”
“这……老奴也不是很清楚。”柏寿皱着眉, 脸上也露出隐藏许久的忧色,“据说是王爷这回去,查到了点什么,回程时碰上那一带的匪帮劫道, 牵连进去了,现在生死未卜。娘娘的意思,是没找着人就是有希望, 皇上也是这个意思,因而没让人往外传,只是秘密派人过去找了。”
“如晦如鸣呢?”喻水欢问道,“还有跟他一起去的那些,那么多人,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柏寿摇头。
喻水欢却松了口气。
如果真是匪乱,那不可能这么干净,至少也该有人逃掉,就算没有,抵抗中也可能会出现死伤,像这样一点消息没有,说明这场混乱可能是有人策划好的,为的就是让莫归凡像现在这样合理地消失。
莫归凡那么聪明,有可能一时不察,但不可能半点防范都没有,就是不知这是将计就计,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管是哪个,活着的几率都很大,那他就不用太担心。
“准备一下,进宫吧。”喻水欢道,“我去问问贵妃,她那肯定有更多消息。”
柏寿应了一声,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喻水欢的脸色,见他情绪还好,这才离开吩咐人去备车。
进宫后,对上眼神的瞬间,萧凝霜就知道事情藏不住了,也没瞒着,一五一十跟喻水欢说了。
她知道的果然比柏寿要多一点。
莫归凡这次南下,本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莫归铭的势力捋一遍,虽然没指望拔除干净了,但总要削弱一些,所以他知道皇上开始挑去办事的人时就吩咐人把莫归铭暗地里的势力撬开一个角给皇上看,为的就是等他过去掀开。
因此那天宫里来找他反应才那么淡,因为这事早就在他预料之内,只是他没料到会跟喻水欢在画舫上多住了几天,这才会走得那么匆忙。
“这事就是恒王和我说的。”喻水欢皱着眉回想了一下莫归铭当时的神色,但他当时心思都放在莫归凡身上,没看得太仔细,这会已经说不好他是想去做什么的了。
但喻水欢感觉他是来试探自己的。
莫归铭想试探他知道多少事。
不过喻水欢那会的确什么都不知道,表现得很正常。
“他可真是……”喻水欢好笑地摇摇头。
虽然平时人模狗样的,但遇到事莫归铭可是个狠角色,他现在就祈祷莫归凡嫩平平安安地回来。
不过在那之前,他非得还莫归铭一个人情不可。
喻水欢问萧凝霜有没有办法弄到炽毒。
萧凝霜摇头。
如果有这毒,他们找人配解药总比瞎找快。
“那就找点差不多的东西。”喻水欢道,“像给苏汀的药那样,只要有类似的症状,就能往那个方向扯。”
反正那边估计也不知道炽毒中后太具体的感觉,能瞒过去就行。
但这个萧凝霜就帮不上忙了,喻水欢只能回去找府医。
府医照看莫归凡那么多年,对他的毒自然是有点数的,也配出过类似的毒,但解药都没办法解莫归凡身上的毒,现在喻水欢要,他就把那药拿了出来。
问题是要怎么下到他碗里。
现在莫归凡的事梗在这,莫归铭应该是不会喝他递过去的东西,还是得找他熟悉的人。
喻水欢最先想到的就是苏汀。
然后就是皇后。
前者他比较好接触,后者萧凝霜比较好接触。
他捏着药瓶,想得出神的时候,柏寿过来提醒他吃饭了。
喻水欢应了一声。
他最近胃口好了不少,厨房吃食花样准备得也多了一点,但他这会实在没心情,便吃得有些慢。
柏寿见状,轻声劝道:“王妃,身子要紧,您不好好吃东西,王爷回来了要心疼的。”
喻水欢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不是在担心他。”
他说着跟柏寿提了一下自己在想的事。
柏寿闻言也皱起眉想了一下。
他打小就在宫里,阴私事见得不少,这些琢磨起来还真不一定输给喻水欢。
“其实最好的法子,还是直接往恒王身边安插几个人。”柏寿轻声道,“美人,谋士,或者武功好些的侍从,这些人做事总比王妃方便些。”
喻水欢摇头:“现在再安排晚了点,也很突兀,不过美人么……”他想了一下,又是摇头。
莫归铭应该不吃美人计那套。
想了半天,喻水欢有点自暴自弃:“要不我直接闯进去把药灌进他嘴里算了。”
简单粗暴,但是有用,就是后续可能会比较麻烦。
柏寿也劝道:“若是王爷这么做也就罢了,王妃这么做,皇上那头可不会善罢甘休。”
喻水欢:“……所以你的意思是等他回来了,让他自己去灌?”
柏寿干笑了两声:“那不能够。”
“实在不行用点别的路子。”喻水欢道,“制成烟雾?或者毒针?”
他每说一个,柏寿脸就多僵一分,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连忙催促道:“王妃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喻水欢这才闭嘴吃饭,吃完也没再提这茬。
但他不提,柏寿也心惊,生怕王妃是一声不响就把大事干了,等传到他耳朵里大错已酿成,那王爷回来不得杀人了。
所以他又委婉地提醒了几回让喻水欢别太冲动,听得喻水欢忍不住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做,这节骨眼,人手还是都去找他的好,别浪费在我身上。”
柏寿闻言松了口气,又安抚了他几句,见喻水欢心情还算平稳,也放心下来。
他就说呢,王妃怎么看也不像会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人,但贵妃娘娘顾虑着王妃有身子,怕王妃受惊动了胎气,才让他们都瞒着,现在知道了,不也好好的。
但保险起见,柏寿晚上还是在屋里守着。
也还好在屋里守着。
到夜半的时候,他听见床上传来动静,连忙过去看,就见喻水欢攥着被子,眉头紧皱,满头大汗的,似乎是做了噩梦。
柏寿连忙出声将人叫醒。
但喻水欢睡得太沉,他叫了好几声,床上的人才睁开眼,盯着床顶一动不动,呼吸又缓又重,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没事。”喻水欢闭了闭眼,“做梦罢了。”
柏寿也不敢问梦见了什么,只说:“需要给王妃准备点安神的茶吗?”
喻水欢摆摆手:“你也不用守着,回去吧。”
柏寿有些犹豫。
“回去吧。”喻水欢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梦见他。”
柏寿这才接话:“那是梦见什么了?老奴看王妃吓得不轻。”
“很久以前的事了。”喻水欢抿一下唇,有些犹豫。
虽然柏寿平时跟着伺候他们,但他跟柏寿说不上多熟,至少不是能说起往事的熟。
以前他都是和莫归凡说,但现在人不在。
柏寿见他不吭声,便笑着说道:“王爷以前也总发噩梦,但娘娘问起来又不肯说,有一回大约是难受得紧,便和老奴提了一嘴,说梦见自个去了阴曹地府,上刀山下火海,最后还让阎王爷下了油锅。”
喻水欢默了默:“什么时候的事?”
“好些年前了,现在倒是好多了。”柏寿道,“王爷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可他亏心。”
喻水欢心脏顿时一紧,瞬间明白莫归凡的意思。
他是在说谢家。
就是不知他是后悔了,还是……骨子里那些良善又在作祟。
喻水欢是不信他会怕的。
“也不知道他不像皇上是不是好事。”喻水欢苦笑道。
莫归铭的性子和当今皇上是很像的,皇上的自私和狠绝莫归铭更是遗传了十成十。
要是莫归凡能多学学他,也不至于还做这么无聊的梦。
柏寿也听明白了,轻声道:“皇后娘娘,也不是好相与的。”
喻水欢点头。
能对未出世的婴孩下手的,能是什么善茬。
说到底还是亏在萧凝霜一把坦坦荡荡的君子骨。
人太好,有时候总会吃点亏。
“我梦见很多死人。”喻水欢道。
柏寿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在旁边站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喻水欢又很轻地说:“无辜的死人。”
是末世来临时死的。
一开始大都是死于天灾,后来又逐渐有人撑不住自杀,再后来人开始为资源争斗,互相坑害,直到混乱期过去,几个基地組织起来后这种斗争才少了很多,但那时人已经很少了。
喻水欢看过很多人的死,但最让他耿耿于怀的,始终是身边人的死。
尤其是被害死的。
他那时跟两个认识的人凑在一起,算是个小队。
但他们三人那时都没有异能,组在一起也只是苟着,四处躲藏,收集一点物资小心翼翼地苟着。
后来碰上一个落单的人,饿得奄奄一息,他同伴好心救了他,还让他加入了。
他们相处得也不错。
结果有一天喻水欢出去找水,回去后却只剩下两具尸体。
新来的那个把物资全部抢走跑了。
后来喻水欢再遇到他才知道饿是演的,善意是演的,他们那个小队就是靠算计别人的好心活下去的。
那是喻水欢第一次动手杀人。
一个人对付三个,能赢已经非常勉强,因为他们还想活,但喻水欢不想了。
最后他也的确受了致命的伤。
但被觉醒的异能救了一命。
那个骗了他们的人就躺在旁边,看见他觉醒的异能,眼神中的绝望瞬间变成了喜悦和贪婪。
他又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哀求喻水欢。
喻水欢觉得很荒唐,也觉得很恶心。
人很恶心。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恶心。
他朝那个人扯了一下唇,说:“如果我救了你,你能保证以后什么都听我的吗?”
“我发誓。”那个人的声音先前分明已经很虚弱了,此时却像迸发了生机一般洪亮起来,“我发誓什么都听你的,否则就让我天打雷劈!!”
喻水欢运转着异能伸出手去。
他还不熟练,所以异能用得很不熟练。
不熟练地吊着他的命,不熟练地让他被那道致命伤折磨了两日才有了好转的迹象。
眼看着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那人越发兴奋,嘴里还在说着,等好了就要去做些什么来报答。
食物,武器,或者别的什么,都要去给喻水欢弄来。
喻水欢在他的充满希望的想象中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这次没有那么狼狈了。
这次也没有别人觉醒的异能救他。
喻水欢坐在他身旁,翻出吃的,在他逐渐涣散的目光中吃完了。
再后来他就不和人组队了。
顶多有几个临时搭伙的,但都很防备彼此。
他有时候也会想那些人是不是和他经历过差不多的事,但从来没机会问。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能交心的人了。
但世界就是那么荒唐。
他来到这里。
认识了莫归凡。
两人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我们两个这么难才有机会走到一起,分开也很难吧。”喻水欢低声说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柏寿听。
柏寿还是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喻水欢笑了,重新拉过被子躺下。
噩梦又重新席卷来。
但这次梦中好像有谁抚着他的额头,让他没有那么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玫瑰]新年快乐呀~!
第37章
喻水欢下意识觉得是莫归凡回来了, 撑着精神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便咕哝了一句“回来了”。
等几息后眼睛清楚了一点, 他才惊觉自己看错了, 连忙改口:“娘,你怎么过来了。”
宁允姝笑了笑:“贵妃娘娘派人到宁府去, 说王爷这段时间不在,你睡不好觉,请我到王府小住几日,陪你说说话。”
“哪有的事,娘娘说得太严重了。”喻水欢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现在肚子开始大起来,行动要小心一些。
宁允姝见状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柔声道:“你舅舅也放心不下,跟着过来了,这会还在院子里呢, 要去见见吗?”
喻水欢闻言有点奇怪,宁允姝来还正常, 他跟宁允屹……说是舅甥, 关系也不错, 但的确没到他睡不好觉就特地来看一眼的地步。
他正想问,却见宁允姝正用一种催促的眼神看着自己,忽然明白了,很轻地点点头。
宁允姝便笑起来, 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说:“不着急,一会边吃边说。”
喻水欢应了一声, 起身去洗漱完便出门去找宁允屹。
宁允姝说要去厨房看看,云喜立刻带着她去了。
喻水欢见状看向宁允屹,说:“其实你可以跟娘说实话。”
宁允屹一时没反应过来。
喻水欢又问:“你是为了瑞王的事来的吧。”
宁允屹沉默了一下,笑了:“你们娘俩都挺聪明的。”
喻水欢笑了笑:“娘是了解你。”
至于他……猜的而已。
舅舅特地过来,不会是为了家事,至于正事,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件。
虽然皇上有意压着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宁允屹应该是听见风声了。
果然,宁允屹听见这话便说道:“我的确是为了瑞王的事来的,我听允姝说你担心得睡不好。”
喻水欢也没否认,只是问:“发生什么了?”
宁允屹往他的方向走了一点,压低声音:“也不算什么好消息,就是瑞王曾经去找过曹慈。”
喻水欢一愣。
“曹慈是现在的江南总兵,算老爷子的半个徒弟吧,不过他上任后我们联系得比较少了。”宁允屹继续解释,“他找曹慈借了点人,这事不太合规矩,不过他是王爷,又有这点关系在,他就帮了个忙。”
喻水欢垂着眼,听见后面那句时,重复了一遍:“这点关系?”
虽说直接调兵不合规制,但莫归凡这趟出门是去巡察的,遇事本就有便宜行事之权,向当地总兵借调人手再寻常不过,为什么要特地提关系?
宁允屹笑了笑:“当时不是没出事。”
没事,但要借兵,的确是不合规矩的。
莫归凡是料到这个结果了。
喻水欢虽然之前就猜到了,但听见实话心头还是松快不少,唇边也有了笑意:“曹大人特地写信告诉你的?”
“啊。”宁允屹点了一下头,“瑞王出事后他就送了信来,看他意思应该不会出事,之前没提也是因为……这事是我们猜的。”
喻水欢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宁允屹挑眉:“那你还担心得睡不着呢。”
“我没有,只是怀了孕,身体不太舒坦罢了。”喻水欢道,“贵妃娘娘是担心我,娘也是。”
宁允屹闻言眉头就拧了起来,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宁允姝已经带着人过来,朝他们笑笑:“在说什么呢?过来吃早饭,二哥你是不是也没吃?”
宁允屹应了一声,将话咽了回去,跟喻水欢一起去吃饭。
席间宁允姝说起要陪喻水欢出去走走,但喻水欢没接他的话,而是忽的说:“他大约快回来了。”
两人都是一愣。
宁允屹下意识看了一眼宁允姝。
喻水欢笑了笑,说:“她不是小孩,也不必事事瞒着她。”
宁允姝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也不懂这些,只是想你舅舅兴许知道些内情要和你说。”
“舅舅也是怕你担心。”喻水欢道,“兄妹俩还那么客气。”
宁允屹顿时被噎了一下,好气又好笑:“还不是担心你们两个,现在倒是我做错了。”
“娘是虎穴生的,就是你们这样娇养着,才会把她养成猫。”喻水欢道。
两人都是一愣。
宁允屹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又说了一遍。
宁允姝听完想了一会,也说:“大约是快回来了。”他说着看宁允屹发愣,有些犹豫地解释道,“虽说无故调兵不合规制,但他是钦差,又是王爷,曹大哥又不是什么死板的人,好好说他能通融的,特地提一嘴跟家里的关系,不就是想到了今天这一茬?”
宁允屹眉头皱得更紧:“兴许只是顺口一提呢?”
喻水欢道:“你又说近些年联系少了。”
联系少,但因为对方随口提的一句话就写信告知,本身就很奇怪。
听宁允屹那语气,曹慈跟他们估计也不是闹不和,八成就是怕两边关系太近惹皇上猜忌,所以才特地疏远了。
“所以很可能,是归凡说得太多,或者说得突兀,比如……他根本没说钦差的事,就只是请他看在外公的面上借点人。”喻水欢解释道。
宁允屹听完“啧”了一声:“算计。”
“只是一道保险罢了,怎么能说算计。”喻水欢笑道。
甚至这道保险的目的大约是他。
莫归凡是怕他担心,出了事不好递消息,才弄这么个委婉的法子。
宁允屹也明白,好笑道:“他也太小看你了。”
“你们不也是。”喻水欢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今天谢谢舅舅了,等他回来,我再挑些礼请舅舅转交给曹大人。”
宁允屹点头,呼哧呼哧吃完一顿饭便起身走了。
宁允姝吃得比较慢,喻水欢现在也尽量压着自己吃饭的速度,过了一会才吃完。
两人到花园里散步消食,宁允姝问他孩子的情况。
喻水欢摇头:“没什么动静。”
怀到现在是真的一点动静没有,要不是有府医打包票,他是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蛊了。
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到现在还是没什么怀孕的实感。
宁允姝笑道:“孩子安静是好事,少折腾,也可能是你没经验,他动了你不知道呢。”
“但愿吧。”喻水欢叹气,“好在最近吃得下东西,不太犯恶心了。”
就是荤腥依旧不太能沾。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大约又过了几天,宁允姝回去的第二天,喻水欢第一次感觉到了肚子里的动静。
起初他以为是肠胃不舒服,还让云喜去找了府医来。
但府医没来,肚子就又有了动静。
好像里头的人睡得不舒坦,翻了个身。
这是喻水欢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真的有个小孩,难得生出了一点无措的情绪。
但这些情绪不知道跟谁说,对着府医他只是实话说了胎动的事。
府医闻言笑道:“说明孩子健康,是好事。”
喻水欢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天一整天都在摸自己的肚子。
真的有个小孩呢。
也不知道会长什么样,是什么脾气。
也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是期待这个孩子的。
在那之前他始终没太把怀孕当一回事,现在才有了实感。
可惜这种心情没办法分享。
喻水欢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就感觉里头又有了一点动静。
这种有回应的感觉还蛮好的。
他弯了弯眼,闭上眼睡觉。
因为要入夏了,天开始热,他体温本就偏高,所以早早换了夏衫,倒也舒坦。
不过恒王府却不舒坦。
苏汀的事到底还是暴露了。
就像喻水欢预料的一样,两人吵了一架,不过莫归铭没有迁怒苏汀,而是直接来了瑞王府。
他来时表现得很冷静,问喻水欢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让你帮忙。”喻水欢弯着眼,解释道,“我这情况特殊,生孩子风险就大,多个人帮忙奔走也是好事,听说那个大夫昨天已经离开恒王府了?”
他一走,瑞王府的人就找去了,现在已经住到府里了。
莫归铭皱眉:“你想我帮忙,直说就是,又何必这么折腾汀儿。”
喻水欢挑眉:“不是你的孩子,你会那么尽心尽力?”
“一夜夫妻百夜恩。”莫归铭道,“虽然我们已经和离,但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出事。”
喻水欢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他倒是信,莫归铭能当主角,自然是有他的优点。
这种柔软对苏汀来说有些太过扎心,但的确算他一个好。
只是“喻水欢”跟苏汀到底不一样。
苏汀有那个运气,“喻水欢”可没有。
但这话说了,莫归铭大约只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到底是有不尽心的地方。”喻水欢道,“不说别的,至少苏汀会阻止你。”
莫归铭眉头皱得更紧:“汀儿心胸没那么狭窄。”
“我可不敢赌。”喻水欢笑道,“毕竟你那么疼他。”
莫归铭有片刻的沉默,而后才问:“你……还在意?”
喻水欢笑着摇头。
莫归铭又道:“他到现在还了无音讯,再过些时日,父皇就放弃了。”
喻水欢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莫归铭继续说道:“届时你若是不想再做这个瑞王妃……”
喻水欢挑眉:“为什么不做?等我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继承了瑞王府,我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快活。”
莫归铭哑然:“孤儿寡父,你也不怕?”
“我背靠宁家,宫里还有个盛宠的婆婆,有什么怕的?”喻水欢笑道,“何况谁敢来招惹我。”
莫归铭神色顿时有些复杂。
他想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喻水欢事事都好,以后就说不准了。
但听见后头的话,又觉得的确,连他都敢刺伤,喻水欢还有什么做不出。
“你倒是接受得快。”莫归铭道。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喻水欢道,“当初能毫不犹豫离开你,自然也能离开他。”
莫归铭又不说话了。
他有种再次认识喻水欢的感觉。
先前他喻水欢为了莫归凡走得那么决绝,为此连名声都不顾,他还以为喻水欢很爱莫归凡,正妃也只是喻水欢的借口。
他很欣赏喻水欢为了爱情舍下一切的潇洒。
没想到不是爱情,真的是纯粹的利益。
但也同样潇洒。
莫归铭深深看了喻水欢一眼,说:“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喻水欢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莫归铭说的是要莫归凡的孩子当自己的养。
他笑道:“看来你知道他回不来了。”
那么肯定,说其中没莫归凡的手笔他都不信。
不过莫归铭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苏汀又来了。
他就没莫归铭那么冷静了,见面后就疯了一样咒骂他心思歹毒。
喻水欢倒是没生气。
苏汀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又受了那么多委屈,骂就骂吧,也不会少块肉。
等苏汀骂完了,他还贴心地让人准备了润喉的茶水,可惜直接直接被他摔了。
喻水欢依旧没生气。
他的态度实在太平静,苏汀又发了一会脾气,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是情绪变得很低落。
他看着喻水欢,眼泪忽然“刷”的就下来了。
“你帮我这一次吧。”苏汀道。
喻水欢很轻地皱起眉。
他本以为苏汀还会再说些什么,但他却没说,捂着脸掉眼泪。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在难受了。
喻水欢想了一下,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先前对怀孕一直没什么实感,所以没什么期待,哪一天忽然跟他说是闹了乌龙,他可能会失落,但不会难受。
但现在他感觉得到孩子,有了期待,这种期待一天比一天强烈,如果现在再跟他说是乌龙,他也会难过。
而苏汀一直很期待。
犹豫了一下,喻水欢还是实话道:“我帮不了你。”
苏汀哭声顿住。
喻水欢解释道:“我是体质原因才能怀孕生子,你们找的那个大夫既然接男子接生过,你就该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少见。”
苏汀咬住唇:“可你之前分明很正常。”
他也问过爹,爹说喻水欢很正常,不是男女同体,和大夫接生过的情况不同。
所以他才信了那些药是真的能让男子怀孕的。
“每个人情况不同。”喻水欢道。
苏汀还是不信,但他闹了一阵,见喻水欢无动于衷,还是被迫接受了那个他先前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喻水欢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蠢那么好骗,他的招数对莫归铭有用,对喻水欢没有。
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喻水欢在利用他。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瑞王府。
喻水欢这才起身回房休息。
苏汀实在太吵,吵得他有些头疼。
但回屋休息了一阵,他依旧觉得不舒服。
主要是闹,分明在睡觉,但他总觉得四旁闹哄哄的。
像是做了噩梦。
他有些不耐烦地拉起被子把头蒙住,发现的确清净多了,于是又继续睡了。
睡到被子里开始闷,闷得他不舒服,把他闷醒了,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太对,连忙掀开被子起身,就见柏寿笑眯眯在一旁守着。
喻水欢看他:“出事了?”
“是,好事。”柏寿笑道,“方才宫里传话,说找着王爷了。”
喻水欢闻言一喜:“真的?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一阵呢。”柏寿解释道,“王爷把事处理好就回来了。”
喻水欢放心下来,也没再多问。
虽然知道人大概率没事,但亲耳听见,他心情还是很好。
更让他开心的是当晚就有人送了信来,是莫归凡写的。
信不长,大约是写得急,只简单说他没事,被事情绊住了脚,又说很想他。
喻水欢指尖在那几行字时轻轻抚过,抱怨道:“多写几个字能费多少时间。”
柏寿见他眉眼间盈满喜色,便说道:“早一点写完,就早一点送到王妃手上,后头肯定还有。”
果然,第二天就又有一封信送到瑞王府,这次的信就长了很多,里头仔仔细细地写了自己遇险的事,也写自己跟曹慈借兵的事,还问宁允屹有没有把事情和喻水欢说,至于他在办的差倒是没多提,只说不麻烦。
正事说完,就是一些体己话,还是说想喻水欢,想早点见到,最后又问了两句孩子的事,让喻水欢照看好自己。
喻水欢满意了,提笔回了信。
之后又好像恢复了先前那样,三不五时就会有一封信寄回来,就这样持续了大半个月,信再次停了。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出事,而是莫归凡办完事要回来了。
喻水欢心情很好。
走之前莫归凡说快些一两个月就回来,但出了意外,前后花了快三个月。
他走时正是春花开遍的季节,喻水欢肚子都摸不太出来,现在却是到了夏日炎炎的时候,喻水欢肚子已经像个西瓜。
再晚些时候,说不得都要生了。
喻水欢算了算时间,心说莫归凡再慢一点,可能他俩连亲热的时间都没有了。
大夫说了,后头三个月也做不了。
分开那么久,却不能好好亲热,听上去就很惨。
所以他每天都会问柏寿一句人现在到哪了。
其实柏寿也不清楚,但会预估,每天都说,最快到哪了,最慢到哪了,还有几日就能见到了。
喻水欢再一次想念现代。
要是能直接飞回来就好了。
只是柏寿的预估出了错,按着最慢的时间,莫归凡也没有回来。
喻水欢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进宫去问萧凝霜,却发现她也不知道情况。
喻水欢难得有些焦躁。
如果没怀孕,他自己就去找人了,也不用在这着急。
又过了几日,莫归凡终于抵京。
他是天未亮时进的京,等喻水欢知道消息时已经回府了。
但他没来见喻水欢,而是去了另一个院子。
如鸣说是怕打扰喻水欢休息。
喻水欢才不信。
他看着如鸣,见他眼中血丝遍布,脸色也很差,便问道:“你多久没休息了?”
如鸣道:“只是没睡好。”
喻水欢点头:“那我去看看他。”
他说着起身就往如鸣说的院子走,如鸣拦都拦不住。
院前没人守着。
喻水欢直接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虽然有简单打理过,但显然不仔细,不太像给莫归凡住的地方。
喻水欢也没进去,而是转头看向如鸣:“你们王爷呢。”
如鸣低着头,解释道:“兴许是进宫了,小的这就去问问。”
喻水欢气笑了,他挑了一下眉:“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不老实,那就告诉他,以后别来见我。”
如鸣闻言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喻水欢见状眸色骤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下去:“怎么?还要我一间间搜?”
如鸣知道喻水欢的脾气,虽然好说话,但他这么说了,那绝对会去做。
他可还怀着孕呢。
如鸣只好跪下来给喻水欢磕了个头。
喻水欢垂眼看着他,淡声道:“他毒发了,是不是?”
如鸣不说话了。
喻水欢继续说道:“而且比之前严重,是不是?”
如鸣头低了下去。
喻水欢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不说,那我自己猜,在晴芳院,是不是?”
如鸣整个人僵住。
喻水欢便朝那边走。
瑞王府布局和恒王府差不多,分了东西苑,平日里他们都住在住院,也就是东苑,他不是个爱到处走的人,很少去西苑。
也就晴芳院,两人之前在那边做过,莫归凡才让人好好收拾。
来到晴芳院,门口同样没人,但推开门后,里头却是守了不少人,看见他来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惊愕和慌乱。
喻水欢目光在没拆的灵堂上扫了一眼,直接绕过去,去了主屋。
侍卫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拦不住,也不敢拦。
喻水欢进门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见过莫归凡毒发时的样子,不过想也知道烈火灼心的感觉肯定不会好受。
但心理准备做得再好,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莫归凡情况,他脑中还是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愤怒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压在他心口,堵住他喉头,让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知道情况糟糕,却没料想到会这么糟糕。
第38章
这边屋子没住人, 本就简陋,只是简单打扫过便把人放了进来。
为了缓解炽毒带来的痛苦,屋内放了许多冰块, 这会冷得像个冰窖。
莫归凡就趴在地上, 喻水欢第一眼以为他是昏了,甚至……死了。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是这样, 因为莫归凡还在呼吸。
但呼吸也是痛苦的,每一下都很重,伴着痛苦的闷哼,好似每一次呼吸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喻水欢又往里走了几步。
越走近,越心慌, 凉意好像一条蛇缠在他脊柱上,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冷。
这种冷意在他看清莫归凡的情况时达到了顶峰,感觉整个人身上好像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喻水欢是第一次看见莫归凡病发作的样子,披头散发,衣服因为剧烈的痛苦已经被他自己撕碎, 地板上都是他抓挠出来的痕迹,上面还带着斑驳的血迹, 旁边的家具也被他推得歪七扭八, 有张椅子已经散了, 不知是莫归凡摔的,还是……
喻水欢扶着肚子他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撩开他的头发。
莫归凡脸色很白,脸色都是汗, 唇色却很艳。
不是正常的艳,而是血染出来的颜色。
但他的眼神却很冷,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是防备的冷,是带着尖锐恨意的冷。
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转瞬而逝的杀气。
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而恶鬼没有攻击他,没有伤害他。
不是因为莫归凡认出了喻水欢,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意识了,没有昏迷,大约是太痛苦,又醒了。
那双眼睛,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喻水欢盯着那双有些陌生的眼睛几息,忽然很轻地挑了一下嘴角:“你这样子可真狼狈。”
他声音里带着笑,但眼神却很冷。
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自己的手臂上。
他之前答应过莫归凡,在孩子出世前不会再动心思给他解毒。
但这个前提是他的毒能乖乖蛰伏着。
甚至毒发的原因喻水欢都不需要多问。
夏天,加上先前遇险肯定动了武,可能在回来之前,就已经毒发过了。
频繁的毒发不是什么好征兆。
喻水欢起身走到侍卫面前伸出手:“刀给我。”
侍卫闻言连忙躬身:“王爷吩咐了,不能让王妃拿刀。”
喻水欢皱眉:“他还说什么了?”
侍卫迟疑了一下,很轻地摇了摇头:“王爷只让我们拦着王妃。”
拦着他进门,拦不住就拦着他自残。
但侍卫心里清楚,他们是拦不住的。
尤其要在王妃怀孕的情况下,不伤着他将人拦住,这不是天方夜谭。
犹豫了片刻,侍卫还是道:“王爷毒发是常事,再过三两日就好了,王妃不必忧心。”
喻水欢笑了一声:“常事?”
他没见过莫归凡毒发,但毒发后的样子他是见过的,虚弱了些,身上却无外伤。
这次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这几次。
喻水欢眸色一沉,声音骤冷:“刀。”
侍卫握着刀的手骤然收紧,却没动。
喻水欢转身就往外走。
他自然不会跟之前那样乱来,但想在王府里找到一把刀可不难,就算府里找不到,他出去了也能找到。
侍卫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这点,立刻道:“请王妃稍等。”
喻水欢这才停下脚步,回到房中。
莫归凡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但喻水欢心情却平静很多。
至少是能解决的。
过了一会,柏寿过来了。
他先给喻水欢披了件外衣,低声道:“王妃,这里头冷,有事到外头说吧。”
喻水欢没有理他,只问:“刀呢?”
柏寿拿来一把匕首,说:“这刀锋利得很,王妃可要小心些。”
“放心吧,我有分寸。”喻水欢道,“你们都去外头守着。”
柏寿虽然不知道喻水欢的情况,但傻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他也知道,王妃是不会害王爷的。
虽然王妃平时做事出格,但柏寿知道他不是那种乱来的。
迟疑了一下,他最后只说:“王妃要顾着身子。”
喻水欢摆摆手。
柏寿便带着人出去,带上了门。
喻水欢这才扶起莫归凡,让他躺在自己膝上,然后伸手拿过匕首,对着手比划起来。
“还好肚子没那么大,不然做起来可麻烦。”喻水欢嘟囔了一句,匕首毫不犹豫对着掌心重重划了下去。
鲜血伴着剧痛流出来,他立刻捏开莫归凡的嘴,让血往他嘴里流。
但血会停止,伤口会愈合,他只能再划一刀让血继续流。
一刀。
一刀。
再一刀。
一开始是疼,后来疼得得手都麻木了,但他依旧感觉手好像在隐隐作痛。
先前分明没那么怕疼,被莫归凡养了半年,现在倒是娇气起来了。
喻水欢盯着手上纵横的伤口,又重重划了一刀。
直到躺在腿上的人呼吸逐渐平稳,脸上也没那么难看,他才把匕首扔向一旁。
匕首“哐啷”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柏寿没有推门,只是叫了一声:“王妃。”
“没事。”喻水欢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莫归凡的脸,很轻地笑了一声,又坐了一会,等手上的伤口愈合了,才出声唤道,“进来吧。”
柏寿连忙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喻水欢流着血的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看,却没看见任何伤口,抬头想问一问,却见喻水欢脸色也有点白,顿时急了:“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他也不敢乱动,连忙喊了府医进来。
“我没事。”喻水欢道,“扶我起来,还有,带他回去。”
柏寿还是不敢乱动,只是目光殷殷地看着府医,直到府医招呼人:“按王妃说的做,快。”说完他才同柏寿低声说了几句。
柏寿听完都懵了。
什么叫失了气血?王妃先前还好好的,就这么一会……
他目光在屋里转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的匕首上。
刃身同样沾满了血。
这怎么看都是王妃割伤自己流了血,但他手上却没什么伤口。
有那么一两个荒唐的念头浮出来,但柏寿不敢多想,只是听府医的,扶着喻水欢回到东苑去。
喻水欢也没多解释,只是吩咐他们这些天多做些补血的东西给他吃。
柏寿一听立刻道:“府医说了,王爷的毒已经压下去了,王妃养好身子就好。”
喻水欢靠在榻上,闭着眼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柏寿只好先去让人煎药。
等到了晚上他才明白喻水欢为什么那么说。
莫归凡刚压下去的毒又发了。
等柏寿发现的时候,喻水欢已经喂他喝下去不少血,这回他做得急,也没怎么遮掩,柏寿进来看见,吓没了半条命,急忙忙招呼人来帮忙。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不过喻水欢没空理他们。
连着放了两次血,他就是有异能也扛不住这么造,所以被人扶到另一间房后很快睡着了。
这次安稳地睡到第二天,一旁守着的人不是柏寿,而是萧凝霜。
她眼睛很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喻水欢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这才撑着身子起来,轻声叫了一句:“娘娘怎么来了?”
萧凝霜立刻看向他,见他脸色那么差,眼眶就又红了。
喻水欢顿时一僵,连忙摆手:“我还没死。”
萧凝霜顿时被逗笑了:“瞎说什么不吉利的,你……”她想问清楚情况,但想到柏寿那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又犹豫起来,于是嘴张了又张,最后只是问,“要吃点东西吗?”
喻水欢看他这样,笑了笑,主动解释了一句:“我的血的确能解他的毒。”
但原因他没说。
就像他为什么能怀孕这件事一样,都没和萧凝霜说。
如果原主双亲缺一个,他还能胡扯一通,但他双亲都在,这种谎话很容易被拆穿,那倒不如就直接瞒死。
萧凝霜也是个聪明人,没多问,只说:“他的毒已经压下去了,你……你别再做傻事了。”
她很想帮儿子解了毒,但也知道儿子的毒一直没解,就是他不愿意。
她答应过儿子,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支持,所以她也不会多问。
但喻水欢只是笑了笑:“我心里有数,只是这几天府里的事还得请娘娘帮着看顾一二。”
“那……你要保重自己,别忘了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萧凝霜提醒道,“孕中身子本就弱,可别乱来。”
喻水欢点头。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能做傻事。
但他不安心。
这几日总是觉得不安心。
这种不安心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就是他必须去做,如果不做他会后悔。
但有什么是能让他后悔的?
只有莫归凡。
虽然原著中莫归凡其实活到很后面,但故事已经变了。
就像苏汀跟莫归铭之间出现的裂缝一样,谁说莫归凡就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呢。
喻水欢赌不起,他宁愿自己吃点苦头,大不了后面再讨回来就是。
有了萧凝霜帮忙掩护,他要做事也容易很多。
若是寻常人,像他这样早晚放血的确会扛不住,但他有异能扛着,身体恢复能力异于常人,所以这几天除了身体有些虚之外,倒是没太多影响。
到后头府医说莫归凡身上的毒弱了许多,喻水欢便减少了次数,一天只喂一次。
期间莫归凡不是没有醒过,但喻水欢怕麻烦,直接让府医给他喂药,让他接着睡。
等他醒,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那会正是晌午,喻水欢刚喂完血,就在一旁的榻上睡着,莫归凡分不清时间,以为自己刚毒发完。
他隐约记得自己毒发时狼狈的样子,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手,看身上的伤。
但都完好无损。
难道是梦?
是梦自然好。
他立刻起身下床,想去抱一下喻水欢,余光却瞥见床边的的水盆里浸着染血的帕子。
他没有受伤,那……
莫归凡脸色骤然一白,连忙到喻水欢身旁想检查一下,但这点动静却把睡梦中的人惊醒了。
喻水欢对上他一脸焦急的样子,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莫归凡被打得脸色越发难看,声音也带了愧疚:“我伤到你了?”
喻水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莫归凡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喻水欢被看得来气,抬手又是一巴掌,质问道:“为什么骗我?”
莫归凡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不想你担心,又不是头一……”
话没说完就又挨了一耳光。
喻水欢这次下手比前两次都重,直接把他头都打偏了,耳朵有些嗡鸣作响,唇角也出了血。
但莫归凡只是抬手随意擦了一下,说:“你想打就打,但别气坏了身子。”
“以后你也不会有这个机会。”喻水欢重新靠回榻上,冷眼看着他。
莫归凡心下一凉,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眸色一沉,轻声道:“我说过,你入了我的王府,除非我死,否则你跑不掉的。”
喻水欢朝他抬了抬下巴:“你以为自己活得很好?”
莫归凡一下没反应过来。
但几息后他就明白了。
想到刚刚看到的帕子,什么都明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后面的字却没有半点声音,直到他重重咽了一下堵着后头的气,这才勉强发出声来,“你喂我喝了血。”
“是。”喻水欢直接道,“没意外的话,你的毒应该已经解了。”
也就是不止一次。
他们之前预估过,如果要解毒,一次两次是没办法好的,这也是莫归凡不肯的原因。
这也是他会让人想办法瞒住喻水欢的原因。
他不想让喻水欢救他。
但这个结局又是他料想过的。
责怪的话他说不出口,感谢又好像太过生疏。
此时他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他看着喻水欢好一会,忽的说:“我不想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这一句话便让喻水欢红了眼眶。
他的预感是对的。
当时莫归凡被人埋伏,为了保命动了武,内力一动,他就毒发过一次,后来被困,那些人知道他身上中了毒,又使了法子诱发他毒发过两回。再后来被救却没回来,说要处理后续的事是真,不想让喻水欢看见自己毒发的样子也是真。
他想等炽毒蛰伏回去再回京。
但这次炽毒来势汹汹,药一碗接一碗地灌,银针一遍接着一遍扎,都没能把毒压回去。
他那时躺在床上,忽然有种预感,他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一次了。
他不想就这么死在异乡,想再回去见见喻水欢,见见母妃。
他料到喻水欢可能会放血救他,但始终是想着。
能不要还是不要的好。
真的解了毒,他心里又欢喜。
尽管这种欢喜还伴随挥着不去的愧疚。
他觉得自己很卑劣。
假模假样地想喻水欢好,心底却是盼着他能救自己一命。
究竟有什么好欢喜的?
至少还能看见喻水欢就是欢喜的。
莫归凡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也不知道说什么,便只是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喻水欢抬头,寻着他的唇上去,和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然后就把脸埋到他肩上。
莫归凡感觉到肩上的湿意,哑着声音哄了一句:“别哭。”
喻水欢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往他背上打了一下。
他很少哭。
至少来到这边后还没掉过眼泪。
现下也只是累了而已。
没什么好哭的。
都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
靠了一会,喻水欢也缓过来了,他一把推开莫归凡,抬手又打了他一耳光,骂道:“滚出去!”
莫归凡听话地滚了,看见门口守着的人,便说:“他现下正生气,还请母妃帮忙劝着些。”
萧凝霜看了一眼他红肿的脸颊,原本想帮喻水欢骂他几句的,现下全都说不出来了,只是说:“去拿些冰块敷一下,多难看。”
说完便进屋去了。
柏寿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萧凝霜的话问:“王爷,可要去拿些冰来?”
“算了,我活该。”莫归凡道,“叫如晦过来,这几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都跟我说一遍。”
柏寿闻言皱起脸:“可王妃还在里头生气呢,您不守着?”
“守着他也不会消气,倒不如做些让他开心点的事。”莫归凡说着便领着人走开了。
柏寿还不明白什么叫让王妃开心的事。
等到了晚上他就明白了。
把这几日的事处理完,莫归凡便直接带人闯了恒王府。
他这次带了不少人,甚至跟宁府借了兵,来势汹汹打莫归铭一个措手不及。
但莫归铭被抓住了也不怵。
他笃定莫归凡不敢伤他。
带兵闯他府邸本就是重罪,但没有伤亡,父皇疼他,能翻过页去,若伤了他,事情就大了。
可惜他料错了莫归凡的目的。
莫归凡让他将他按住,直接喂他吃了毒。
莫归铭意识到后表情就变了:“你疯了!给我下毒,你以为父皇会轻饶了你?!”
“怕什么,又不会死。”莫归凡摆摆手,按住莫归铭的人便松开他。
他也没再做什么,直接带着人离开,进了宫。
他进京后还没进过宫,隆和帝知道他是毒发,也没说什么,这么一来,他就还捏着钦差的权柄,借调宁府的人也是名正言顺,虽说寻的借口站不住脚,但那也是他假公济私,和宁府无关。
隆和帝没办法对宁府发作,只能把火冲他。
“把解药交出来!”隆和帝怒道,“他好歹是你兄长!你怎能如此歹毒!!”
莫归凡低着头,说:“没有解药。”
隆和帝不信。
莫归凡又道:“炽毒本就没有解药。”
一句话让隆和帝沉默了。
他看着莫归凡许久,忽的问道:“你找这药,找了多久?”
莫归凡没答,只说:“儿臣中毒这么多年,也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他这个年岁才中毒,总能比我撑得更久。”
隆和帝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放缓了声音,低低道:“当年你母妃求朕严惩皇后,但那时谢家如日中天,纵使朕是皇帝,也有无可奈何之处,朕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但朕扪心自问,这些年,朕待你们母子难道还不够好吗?霜儿盛宠六宫,位同副后,你行事乖张,滥杀无辜,朝中弹劾你的折子朕也都替你压了下去,朕总盼着你能有朝一日能理解朕的苦心,可……可你们母子的心就是石头做的。”
莫归凡低头听着,心中却没有太多波动。
他在想喻水欢。
他觉得喻水欢现在心情应该好一些了。
如果不好,他就再去一趟谢家。
或者……
他抬眼看向眼前絮絮叨叨的人,轻声道:“水欢还怀着孩子,他一个人在府里,我不放心。”
隆和帝那些体己话顿时被噎住了。
几息后,他怒道:“你府里的人是死光了吗?!”
他正想骂他两句,却听莫归凡又说:“二十年。”
隆和帝一愣。
莫归凡说:“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少算他几年,若二十年后他的毒没解,我自然会帮他想办法。”
他说着磕了个头,起身便走了。
他一直是这样,隆和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人走远了才想明白莫归凡的话,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因为炽毒,莫归凡几乎一出生就失了继承皇位的可能,但现在莫归铭也中毒了,隆和帝很可能把他踹出考虑。
谢家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莫归铭登基了,他们能再现荣光。
现在希望破灭,他们只能想办法帮莫归铭解毒。
但以前隆和帝问,他们都说没有解药,现在再拿出来,不就是欺君?
但不拿,或者拿不出来,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归铭被炽毒折磨,甚至可能会为此丢了皇位。
就算莫归铭能忍,忍二十年,那莫归凡能撑到那时吗?
之前悬在莫归凡头上的刀,也悬在了他们头上。
他是要拉着谢家跟莫归铭同归于尽。
莫归凡离开皇宫后就往王府赶。
这几天喻水欢生他气,不让他进屋,但今天他去,却没人拦着。
莫归凡心情很好地进了门,果然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就靠在榻上,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他立刻过去,俯身亲了亲他。
喻水欢笑着抬手拍拍他的心口:“做得不错。”
莫归凡“嗯”了一声,和他交换了一个吻,低声问道:“那有奖励吗?”
作者有话说:
[可怜]感觉正文不会再说一遍,所以我作话解释一下
这招莫归凡一直都能用,但是他没用是因为知道自己早晚会死。
如果谢家有解药,那他拉莫归铭同归于尽的做法是不成立的,谢家可以只帮莫归铭解毒,然后咬死不帮他,那情况不会改变,等莫归凡一死,他们再假装找到解药就能把事情揭过去,不算欺君。
莫归凡现在能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赌谢家的解药了。
他发疯归发疯,但不想拖累萧凝霜跟萧家(这个前面应该有提过,现在萧家在朝堂势力不小,就算莫归铭登基也不能随便动他们)
可能逻辑会有漏洞,但我尽力在烧烤了,是看在我是个笨蛋的份上就原谅我吧[可怜]
第39章
喻水欢看了他一会,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莫归凡也跟着俯身,和他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分开后莫归凡拇指在他唇角蹭着,柔声问道:“不生气了?”
“差不多。”喻水欢说着靠回榻上, 拉着他重新坐回去, 长腿一伸架到他腿上,软绵绵地抱怨, “腿酸。”
莫归凡便低头给他捏腿。
“这几天府里可能比较闹。”莫归凡道,“你若是嫌烦就在院里呆着,我多派些人守着。”
喻水欢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睛半闭着,看上去有些困了。
莫归凡见状皱起眉, 声音放得更轻柔:“不舒服?”
喻水欢摇头。
他孕中本就容易犯困,太医又说他血气不足,容易疲累,两相叠加,这几天的确总睡不醒。
莫归凡也明白过来, 越发愧疚:“我抱你回床上?”
喻水欢点点头,朝他伸出手去。
莫归凡立刻将人抱起来往床的方向走。
喻水欢靠在他心口, 小声问道:“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很好。”莫归凡道, “从来没这么好过?”
喻水欢倒是不意外, 他的异能可不止能解毒,莫归凡喝了那么多天,身体好是正常的,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不是哄我的吧?”
“自然不是。”莫归凡笑道, “真的很好。”
他被炽毒折磨多年,身体本来就有不少毛病,只是练了武, 体质好一点,虽然练的时候也很痛苦,但底子打好了,才有更多力气跟这毒耗,只是此消彼长,也不见健康多少。
以前一运功经脉就会火烧一样的疼,如果不立刻停下,这种疼痛最后会渐渐蔓延到全身。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这么好。
喻水欢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点点头,说:“再喝两天吧。”
莫归凡蹙眉:“不用了。”
“就怕余毒未清。”喻水欢道,“也不差这两回了。”
“府医说你血气不足。”莫归凡道,“你不能再这样……”
“没事,我恢复能力好得很。”喻水欢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多吃点枣就是,反正该放还是放,你喝不喝是你的事。”
莫归凡蹙眉:“就没别的法子了?”
喻水欢闻言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很强的笑了一声,摇摇头。
莫归凡走到床边将人放下,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说:“有办法了,是不是?”
喻水欢挑眉:“不算是吧,听说过一滴精十滴血吗?”
莫归凡一愣:“真的?”
“谁知道。”喻水欢笑着看他,“想试试吗?”
莫归凡伸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轻声道:“你还怀着孕。”
喻水欢也没有追着他问,而是点了点头,拉过被子躺下。
留莫归凡一脸复杂地做在那纠结。
要是真的那固然好,不是就显得这事很傻,像为了两人亲热的借口。
但他们亲热又不需要借口。
但这个办法总比让喻水欢放血好。
想到这,他正想答应,就听喻水欢笑了一声:“逗你的。”
莫归凡顿时皱眉:“我倒是觉得很有道理。”
“有个鬼。”喻水欢挑眉,“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
莫归凡默了默:“谁先说的?”
喻水欢挑眉:“谁跟着想了?”
两人对视片刻,又都笑了出来。
莫归凡低身和他交换了个吻,轻声道:“小坏蛋。”
喻水欢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和他接吻。
一个很短暂的吻,短到分开时莫归凡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尝到。
分开后,喻水欢说:“其实我之前想,你要是早些回来,说不得还能赶上做几回。”
莫归凡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道歉。
然后他听喻水欢又问:“做吗?”
莫归凡蹙眉:“不是不能做?”
“差不了这几天。”喻水欢低声道,“而且我也想,你不想吗?”
莫归凡当然想,离京那几天他都要想疯了。
但再想他也不敢拿喻水欢的身体胡来。
犹豫了一下,他说:“我去问问府医。”
他说着就要叫人,却被喻水欢拉住了。
“要么做,要么睡觉。”喻水欢道,“别烦人。”
说完他看莫归凡还是犹豫,干脆坐起身把人一推,放倒在床上后坐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这叫小心谨慎。”莫归凡看着他,笑道,“对你,多小心都是必要的。”
喻水欢也不跟他多说,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服。
看着像是铁了心要做。
莫归凡只好道:“一会我轻些。”
喻水欢自然没意见,他只是许久没见他,想和他好好親熱。
他肚子这会不小了,做什么都很不方便,两人现下这样是最合适的,他也懒得再动,只是让莫归凡老实点,他自己来。
莫归凡见状有些无奈,伸手想把他一把,却被喻水欢喝住:“说了老实呆着。”
喻水欢坐在他身上,偠軟,蹆也軟,但还是不肯让他乱动。
他俩先前也不是没用这个,但那时他还没怀孕,做这套动作并不难,现下肚子里多了个孩子,这段时间又吃得好,重了许多,多少是有点吃力。
到后头他实在没了气力,只能把主动权交给莫归凡。
莫归凡怕伤到他,也很小心,但小心这事本就费力,没一会他也是满头大汗,还被喻水欢抱怨了。
莫归凡顿时有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仔细地伺候着,直到喻水欢出来,全身都没了气力,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
他这才扶着人在床上躺好,起身要去自己解决。
喻水欢见状说道:“就在这吧,又不是没看过。”
莫归凡一顿,无奈道:“一会你说我馋你。”
“我有分寸。”喻水欢伸手戳了他一下,“你在这我还能帮帮你。”
莫归凡想到上回的事,笑了笑,说:“不用,我自己来。”
喻水欢也想到了,当即拒绝:“不行,你当时弄完我难受了好一阵。”
伤倒是好得快,但那种觸感却好像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喻水欢现在想起来都感觉那隐隐发燙,还有一点点疼。
莫归凡无奈:“那你要怎么帮我?”
喻水欢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莫归凡点头,回到床上,俯身去亲他,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抓着他一起。
喻水欢中途就睡着了,倒像是莫归铭趁他不清醒的时候干坏事了。
第二天府医来检查,一号脉,表情就有点复杂。
他看了一眼莫归凡,婉转道:“王妃血气不足,身子有些虚,需要好好休息。”
莫归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喻水欢在一旁抿着嘴笑。
两人这反应,府医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苦口婆心劝喻水欢:“王妃肚子里还有孩子,平日里要注意些,不差这三两个月。”
喻水欢笑道:“小别胜新婚,你没媳妇,不懂的。”
府医:“……”
说就说怎么还攻击他。
他哀怨地放开喻水欢的手,说:“我去给王妃煎药,食补也不能停。”
喻水欢点点头:“你跟索突商量得怎么样了?”
索突就是莫归铭之前找到的大夫,离开恒王府后就被喻水欢派人截回来了,不过正巧碰上莫归凡出事的时候,喻水欢也没心情问太多,只是他偶尔过来号脉的时候会见上一面。
府医解释道:“他先前接生过两个,情况都和王妃不一样,不过有一个是动了刀的,他说……孩子好好的,但大人没撑过去。”
莫归凡表情微变。
喻水欢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问道:“原因?”
“动刀时间太长,那人身子也不算好,扛不住。”府医道,“他说王妃身体好,应该没问题。”
但多少把握就不敢说了,闯鬼门关的事,谁都说不准。
听他们这么说,喻水欢倒是放心了。
他身体可不止是好这么简单的。
喻水欢想了想,又问:“那炽毒会传给孩子吗?”
府医摇头:“按理来说不会,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毕竟王妃这种情况都能怀上,那毒传给孩子好像也正常了。
喻水欢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莫归凡见状说道:“先起来吃饭。”
喻水欢这才敛了思绪,起身去洗漱。
他们吃饭的时候,就有人来报,说是皇上传召。
莫归凡也不着急,陪喻水欢吃完早饭才去换了身衣服进宫。
喻水欢便去花园走走。
上午天气好,他还能动动,到了下午热起来,他就不想挺着肚子到处跑了。
他估摸着莫归凡今天应该没那么早回来,便也没等他,到点了就吃饭,过午了就让人搬张榻在院子里小憩。
直到夜里莫归凡才回来。
喻水欢见到他,也没问宫里的事,而是问:“要去拿个碗来么?”
莫归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什么,很轻地摇了摇头:“我真没事了。”
“别浪费我前些天的努力。”喻水欢道,“再两天。”
莫归凡皱眉,犹豫了一下,说:“用碗吧,别碰着伤口。”
喻水欢便吩咐人拿了碗了,等人走了,才拿起刀来,在掌心割开一道伤口。
鲜红的血低落到碗里,他这才慢吞吞开口:“谢家有动静了?”
看他这熟练的动作,莫归凡顿时心疼得厉害,捧着碗小心接着,生怕浪费掉一点。
“他们的确有解药。”莫归凡盯着碗里的血,轻声道,“只是药不对症,他们想让父皇出面跟我要。”
喻水欢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算计。”
府医一直就没研究出解药,那日莫归凡给莫归铭吃的不过是府医研究出来的另一种毒。
不过据府医说,制出炽毒的人,要解这种毒并不难。
用通俗点的话说,就是炽毒更高阶,能做出炽毒的人也能解他制出来的这种毒。
但如果谢家是意外得到炽毒的,那他有自信,能解的没几个。
喻水欢觉得谢家大概率是认识制毒的人的,尤其现在他们拿得出解药,更是证实了这点。
不过也无所谓,莫归凡给莫归铭喂毒药,本也没想着能要他命,只是单纯的报复。
如果不是因为炽毒,他不至于吃这么多年苦,也不至于逼得喻水欢放血救他。
“我想办法把人找出来。”莫归凡道。
喻水欢点头,但却不抱什么希望。
这么重要的人,谢家肯定藏得很仔细,而且这人跟谢家的关联肯定也不小,轻易不会背叛的。
但凡事总要先试试。
“皇上怎么说?”喻水欢问道。
“能怎么说,他自然要想办法保住老二。”莫归凡解释道,“不过知道谢家有解药后,他就不好跟我开口了。”
喻水欢挑眉:“听你的意思,皇上之前不知道。”
莫归凡点头:“是我诈他们的。”
他当时笃定谢家有解药,是试过了没用才进宫求皇帝的,谢家人一开始还很淡定,直到看莫归凡想咬死这件事来捂住解药,他们才不得已反驳了。
但说多错多,最后嫌疑没洗干净,反倒坐实了自己的确藏了解药的事,只是说就一份,让莫归铭试过没用,现在没有了。
而在这之前,隆和帝问他们要过好几回,谢家的回答都大差不差。
说是意外得到的毒药,只知道厉害,无药可解。
反正就是没有。
所以莫归凡熬了一年又一年。
小时候他毒发的时候,难受起来成宿睡不着,很小的时候还会一边哭一边喊母妃,长大后懂事了点,就闷不做声地熬,疼得睡不着,只有疼昏了或者累昏了能休息一阵,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就去泡冰水,但泡完又容易生病,两相叠加更难受。
萧凝霜做不到什么,也只能在旁边一宿接一宿地陪着他熬。
她大部分时候脾气都不小,看见隆和帝就没个好脸色,只有儿子毒发的时候会软和点。
不是不气,而是没心思去气他,没力气去怨他。
隆和帝自己有时都看不下去儿子疼得满床打滚的样子,但萧凝霜就是能一直看着。
后来莫归凡年长些,毒发没那么厉害了,隆和帝跟萧凝霜之间的关系才有了缓和。
但遇上莫归凡毒发的时候,萧凝霜还是会发很大的脾气。
有一回,莫归凡疼得厉害,恍恍惚惚的时候跟萧凝霜说自己好累。
萧凝霜哭了一宿。
第二天隆和帝去看她的时候,听见她说:“他怎么就不保佑我的归凡呢。”
隆和帝知道“他”指的是谁,当时就发了火,但萧凝霜连和他吵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小佛堂,说:“我去守皇陵吧。”
说是佛堂,其实里头什么都供着,只要是能治病的神仙,萧凝霜都供了,但神佛无救,她才想起鬼魅来。
反正总比活着的人有用些。
隆和帝气焰顿时矮了一大截,说自己再去问问谢家人,然后落荒而逃。
在莫归凡的事上,他始终不敢直面萧凝霜。
现在莫归凡说,谢家有解药,如果真是这样,便更衬得他这个父皇、这个皇帝像个废物。
他若是指责莫归凡半点不好,都像是恼羞成怒。
先前能说兄弟情义,但莫归铭作为兄长眼睁睁看他受苦二十多年在先,现在转头要莫归凡以德报怨,实在说不过去。
所以隆和帝只能把气撒到谢家头上。
“谢家本来也没剩多少斤两。”莫归凡垂着眼,轻声解释,“莫归铭也未必就那么在意谢家。”
不在意,所以没用的时候有可能被舍掉。
当初隆和帝忌惮外戚,一直压着谢家,后头莫归凡又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的谢家有如风中残烛,否则他们也不至于那么着急莫归铭的身体。
谢家翻不起风浪,就不能摆布莫归铭,这是皇上乐意看到的。
但这也意味着莫归铭的太弱,他需要更多的助力才能在其他兄弟手里保住那个位子,现在是谢家需要他,不是他需要谢家,所以为了自保,谢家就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解毒就是好的法子。
“谢家也未必就不明白。”喻水欢道,“但他们没办法,谁让他们选错人了呢。”
隆和帝心胸狭隘,一登基就开始盘算着卸磨杀驴的事,谢家就算反应过来也没用了,只能尽力扒住皇后跟莫归铭两棵大树,小动作不断。
但他们越是扒得紧张隆和帝就越是看他们不爽。
两边的拉扯就像一盘无解的棋,但勉强还算有来有回。
莫归凡这个变数打破了这种平衡。
喻水欢甚至怀疑,隆和帝是庆幸过的。
庆幸有莫归凡这么个行事乖张的儿子,他才能那么快把谢家压下去。
“就是不知道没了老二,父皇会把位子给谁。”莫归凡道。
他们兄弟不少,但出挑的没几个,因为隆和帝怕兄弟相争,所以虽然没立储,但立场一直很坚定,有几个孩子还真就没想过争。
现在想再加入,他们手里的筹码也拧不过莫归铭。
喻水欢笑道:“拧不过也要试试,恒王中毒的消息想必这几天就会传开了。”
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去传,想要争的人自然推一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恒王中了和瑞王一样的毒。
但又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毒,所以只能根据瑞王的情况去猜。
瑞王是什么样?性子阴晴不定,滥杀无辜,怎么看都是个疯子。
喻水欢是不知道莫归凡那些难听的流言有没有谢家和莫归铭的手笔,反正有也好,没有也罢,现在都要落到莫归铭头上了。
想到这些,喻水欢心情就很好。
“这段时间我们就闭门不见客吧。”喻水欢看他把血喝完,还仔仔细细用水润了一遍碗,半点都没留,忍不住笑了,“我之前可没这么仔细。”
“浪费。”莫归凡道,“我一会就让人去宫里,说我毒又发了,想来父皇也不会再来烦我。”
喻水欢点头。
莫归凡先前毒发就很频繁,现在再毒发也很正常。
那么多事,够隆和帝跟莫归铭焦头烂额一阵,这段时间莫归凡可以在家陪喻水欢养胎。
“那不是不能出门。”喻水欢道。
“我不能而已。”莫归凡笑道,“你想出去随时都可以。”
喻水欢本想说要不你易容,但想想可能会惹出什么麻烦,还是没开口,也不差这么三两回。
事实证明他想得也没错,有一天他前脚刚出门,宫里的人后脚进来了,说是皇上担心瑞王,还带了御医。
莫归凡只好去床上躺着,至于御医来了,那就发疯,打人,砸东西,甚至拔刀。
侍卫一看立刻把御医请远,说王爷这几日毒发严重的时候人都认不得,不能近身。
于是御医远远瞧几眼,看莫归凡面色的确很不好,便说的确很严重,推脱几句就跟一起来的太监走了。
回了宫里太监也不敢说御医没仔细诊断,只说瑞王毒发得厉害,意识恍惚,人都认不准,差点把他们杀了。
至于自己来?隆和帝是不敢的。
他一无法面对莫归凡,二也怕莫归凡真的认不准人伤到他,所以除了往他府里送各种滋补的药材外,就是叫几个人去问,想从府里其他人嘴里问出解药的下落。
但府里大多人都不清楚情况,知情的几个也是装傻。
就像当初谢家说的那样,是王爷不知从哪弄来的,解药只有王爷知道。
喻水欢也进宫过一次,不过隆和帝没敢问太多,毕竟他在孕中,要是动了胎气,那事情会更乱。
莫归铭也找过喻水欢。
喻水欢平时出门时间没个定,所以他是直接找到瑞王府的。
他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你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我?”
“不愿意。”喻水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初他毒发的时候,你没想起他是你兄弟,现在倒是记起我们两个有过一段了,怎么,前妻比兄弟要亲?”
莫归铭见说不动他,走了。
苏汀也来过,但这回喻水欢见都没见。
又过了些时日,有人来报,说谢府请了个人回去,看五官打扮,应该是西域一带的人。
炽毒就是西域那头过来的。
这是扛不住,找了人来解了,大约谢家已经跟莫归铭谈过了。
喻水欢招来如晦,问他:“悄无声息潜进去把人杀了的可能性大吗?”
“不大。”如晦道,“那人现在握着恒王半条命,谢家跟恒王肯定派很多人守着,动静太大惊动了皇上就麻烦了。”
喻水欢有点失望:“那算了。”
要是早点或晚点他还能分些精力去处理,但现在不行了。
喻水欢摸着愈发大的肚子,忍不住弯起眼。
再过不久,小家伙就要出来了,比起那些,自然还是要顾着这个。
第40章
喻水欢预计临盆的时间在六七月, 天还是热得惊人。
六月时府里就已经忙开了,稳婆,大夫, 各种药材, 连奶娘都找好了。
所有人都很紧张,莫归凡尤其, 白天有人看着还好,入夜后睡在一旁,每半个时辰就要起来看一眼,确定喻水欢睡得好才放心继续睡。
喻水欢心态倒是稳得很。
他对大夫的技术有信心,对自己的异能更有信心, 苦是肯定要吃的,但大事也不会有。
而且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乖,大部分时候都是乖乖睡觉,只是偶尔翻翻身或者伸个懒腰,有一回兴起了想练拳, 喻水欢就摸摸他,没一会就安静了, 非常好哄。
关键他也不是很想出来的样子, 六月底等到七月, 直到了七夕前夕,府里都热闹起来,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可真能躲。”喻水欢靠在榻上,抱怨道, “本来还想出去走走,外头肯定热闹。”
莫归凡就在旁边给他打扇子,听见这话笑了笑:“就算他现在出世, 你也不能乱走。”
“知道。”喻水欢叹气,“但起码我能松快些,你可不知道他有多重。”
“健康。”莫归凡说着伸手摸上他的肚子,能感觉到掌心细微的动静,“快了。”
小家伙这几天动得很厉害,估摸着要憋不住了。
喻水欢打了个哈欠:“最好是吧。”
他说完就闭上眼准备睡一会。
虽然小家伙还算安静,但总有闹腾的时候,所以他这段时间很少睡一个整觉,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有点时间就补一觉。
第二天是七夕,是乞巧节。
往年这个日子,瑞王府的丫鬟们都会放假,不过今年比较特殊,喻水欢不知道什么时候临盆,怕到时候缺人手,所以这个假就没了。
府里的丫鬟们也不觉有什么,外头的热闹年年一样,她们在府里也能玩,不差这么一回。
莫归凡也没拘着不让她们玩,还牵着喻水欢一块去看他们比赛穿针。
府里的丫鬟不是特别多,一群人凑在院子里,核桃也在,她手巧,剪窗花糊灯笼都能轻松拿捏,但穿针引线却不太行,捏着线对着针孔都快穿成对眼了也才穿过去几根。
后头她干脆放弃了,跑去围观其他人。
比赛输了的人是要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赢的人的。
核桃似乎早就料到,早早就捧着自己准备的礼物,等第一名出来了就送出去。
喻水欢看得热闹,也让莫归凡拿了点东西给第一名,还蹭了她们一点巧果吃,这才和莫归凡一块回了主院。
等到了再晚些,吃过晚饭了,喻水欢忽然感觉肚子不大对劲,连忙喊了人来。
大夫一看这是要发动了,连忙扶着喻水欢去了早收拾好的屋子。
这是要动刀子的,因此两人早就商量好,不让莫归凡在旁边陪着,虽然莫归凡觉得没什么,但喻水欢不想让他担惊受怕,态度非常坚决。
莫归凡拗不过他,答应了,但到了这会,莫归凡看着紧闭的房门,却又后悔了。
但他不敢去推门,生怕打扰了。
萧凝霜听说消息也赶了过来,看见莫归凡在门口团团转,便拉着他到一旁坐下。
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在莫归凡背上拍着。
喻水欢吃了麻沸散,所以人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的,整个手术过程都非常安静,安静到莫归凡有那么一瞬间都恍惚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出现了什么错乱,其实喻水欢不在屋里,而是早早回了房睡觉。
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时辰。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时间久到他想去敲门问清楚情况,但又不敢吱声,只能生生忍着,直到过了子时,屋内才传来一声婴孩啼哭的声音。
莫归凡猛地站起身,飞速地蹿到门前,也不敢出声,只是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没一会,稳婆便抱着个襁褓出来,里头的娃娃一直扯着嗓子哭,和满脸喜色的稳婆有些格格不入。
她道:“恭喜王爷,是个小世子。”
莫归凡点头,目光却还在往里瞟,依旧不敢出声。
稳婆也明白过来,连忙解释:“大夫说王妃没事,只是还要再等一阵。”
莫归凡顿时松了口气,也不走了,就在门口等着。
萧凝霜见状走过来,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小家伙这会还在哭,声音倒是嘹亮。
她皱着眉轻哄了几声,见孩子依旧哭,便抱到莫归凡面前,柔声道:“不看看他?”
“看了。”莫归凡道,“我现在比较担心水欢。”
喻水欢这会其实已经有些意识了,他刚刚隐约有听见哭声,知道孩子应该是平安出世了,这会看大夫还在旁忙活,他就知道手术还没结束。
但他开不了口,半睡半醒的,感觉此时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很安静,有幢幢人影,有低声窃语,还有好闻的桂花香。
他迷迷糊糊地想,秋天了。
很快就要一年了。
等他再醒来时,天依旧是黑的,不过换了个房间。
他又回到主院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肚子,小了很多,应该已经卸完货了。
他放下心来,也不知道这会谁守着,便胡乱喊了一声:“给我倒杯水。”
莫归凡很快端着水来了。
喻水欢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还当你不在。”
“怕扰着你。”莫归凡说着伸手摸了一下喻水欢的额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喻水欢摇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莫归凡道,“饿不饿?”
喻水欢闻言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时间倒流了,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问道:“我睡了一天?”
莫归凡摇头:“今天已经初十。”
喻水欢再次愣住,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你中间忽然起烧,把我吓了一跳。”莫归凡端着水一点点喂他,给他解释,“大夫说你身上有伤,发烧是正常的事,等醒了就好。”
喻水欢点头,又扯开衣服看了一眼。
果然,这么长的时间,他的伤口已经快好全了。
进手术前他特地跟两个大夫说了自己的情况,让他们别给自己缝针,毕竟古代可没现代那么方便的手术线,到时候伤口好了还得想法子拆线,他可不想吃第二次苦。
但也因为这个,时间就耽误了点。
“现在没事了。”喻水欢道,“孩子呢?”
莫归凡有一瞬的沉默,几息后才道:“奶娘看着,在别的屋,一直哭,怕吵着你。”
喻水欢闻言蹙起眉:“一直哭?”
他话音刚落,奶娘就抱着孩子来了。
喻水欢接到手里看了看,眉头就拧了起来。
哪来的猴子。
莫归凡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解释道:“刚生下来那会更丑。”
奶娘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连忙跟着解释道:“小孩子刚出世都这样,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
两人说话的时候,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喻水欢抱在怀里哄了一会也不见好,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手法有问题,只能看向莫归凡,却见他皱着眉,忽的想到什么,表情微变。
“他身上是不是也……”
不等他说完,莫归凡便很轻地“嗯”了一声,面上露出愧色。
但喻水欢不着急,笑道:“大不了我再治一次,二十几年你都扛下来了,他现在有我,苦日子不会太久。”
莫归凡摇头:“府医说他在好转。”
喻水欢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挑了一下眉:“是我想的那样?”
莫归凡点头。
孩子出生后一直啼哭不止,萧凝霜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莫归凡刚出生那会就是这样,因为炽毒的关系,小孩觉得痛苦,哭声就没停过。
她有了很不好的猜测,所以手术一结束,立刻就让府医帮着检查一下。
得到的结果让她差点晕过去。
孩子居然真的和莫归凡一般中了炽毒。
虽说相较当年的莫归凡,毒已经很少了,但这么点孩子,再小的毒对他都是一种折磨。
莫归凡知道这件事后也很愧疚,但并不太担心。
他们能去谢家弄解药。
但不等他琢磨明白怎么弄,府医就说小孩体内的毒似乎在一点点减少。
虽然这个过程很缓慢,但莫归凡立刻就想到了喻水欢。
如果炽毒能遗传,那喻水欢的体质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小孩的确在好转。
喻水欢现在没办法用异能,也不确定这个答案,但他觉得大概率是。
他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儿子,很轻地笑了一声,抬手点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你运气倒是好,遗传你爹的毒,又遗传我的体质,苦吃点就吃点吧。”
莫归凡无奈:“你倒是看得开,母妃知道后哭了半天。”
“她哭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喻水欢看着怀里的孩子,听他哇哇哭,心里其实也有点难受,但语气还是轻松的,“他会很健康地长大。”
他说着,低头在孩子额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原本还扯着嗓子的孩子忽然就愣住了。
喻水欢也是一愣。
莫归凡见状弯起眼:“这几天一直哭就是惦记你吧。”
“算他孝顺。”喻水欢这么说着,又低头去亲了亲孩子,不太熟练地晃着手臂,晃了没一会小孩就睡着了。
小家伙这几天其实也有睡觉,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累得睡着的,像这样被人哄睡还是头一回。
奶娘不清楚情况,看见这画面,啧啧称奇:“这就是父子连心吧。”
喻水欢挑眉。
其实他怀疑是异能的缘故,他就一个异能,可能这孩子分走了一部分,但是没办法很好地运转,靠近他后才好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真实情况是怎么样也没办法得知,反正孩子不难受、不哭了就是好事。
他轻轻把孩子放到一旁,见他好好睡着,松了口气。
莫归凡见状在床边坐下,伸手揽过喻水欢,在他脸上亲了亲,低声道:“我真的很怕。”
尤其那天站在房门口等时,一直害怕听见坏消息。
怕失去喻水欢。
“怕什么,有我呢。”喻水欢这么说着,还是凑过去也亲了亲他,“辛苦了。”
莫归凡一愣,旋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怎么还抢我的话。”他说着又在喻水欢眉心落了一个吻,“辛苦了。”
喻水欢不太习惯这种沉重的氛围,便往他怀里靠过去,随便捡了个话头:“给他起名了吗?”
“没有。”莫归凡道,“想等你醒了和你商量。”
喻水欢想了想,但没什么头绪,只说:“我睡着的时候,闻见了很好闻的桂花香。”
莫归凡一愣,旋即解释道:“你生完他之后大夫不让动,屋里血气太重,我就让人拿些花熏熏。”
桂花刚开,香气浓郁,正合适,落到他半睡半醒的梦里,便是一个温柔的梦。
喻水欢闻言弯起眼,说:“那就叫桂花吧,当个乳名。”
可爱,也吉祥。
希望他们的孩子好运常有,健康长寿。
莫归凡也弯起眼:“当大名也可以。”
“那他怕是要气一辈子。”喻水欢笑道,“大名慢慢想就是。”
他说着伸手碰了一下小桂花的脸颊,软软的。
第二天萧凝霜过来,看见孩子没哭,顿时喜出望外:“他毒解了?”
喻水欢摇头,孩子现在离他远了还是照样会哭闹,他只能跟萧凝霜解释了一下。
萧凝霜虽然不懂什么是异能,但她知道喻水欢能帮莫归凡解毒,肯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把异能当成仙术便很好理解。
“那在身边带着就是。”萧凝霜道,“出门有人抱着,也累不着。”
喻水欢笑了笑,又和她说起孩子的名字。
萧凝霜一听眼睛就弯起来:“这名字好,一会让绣娘给他襁褓都绣上桂花。”
她本想把衣服也熏一熏,但孩子太小,不好折腾这些,便歇了心思,只说等大些了再弄。
等晚些时候,隆和帝也过来了。
他儿子多,孙子自然也多,但莫归凡到底是不一样的,他先前没想过这个孩子还能有后,还是一个得来这么不容易的孩子,看见了,便格外开心,张口就想给小孩起个名字。
莫归凡当场拒绝了。
隆和帝有些不满,但萧凝霜在旁边笑吟吟道:“他们想自己琢磨就由着吧,归凡的名字不也是我取的。”
取个凡,便是希望他像个普通人一般,普普通通、健健康康地长大。
隆和帝一听也不再多说,笑呵呵抱着孩子逗了一会,等孩子哭了便交给奶娘,又赏了些东西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宁家的人后脚也来了。
孩子出世第二天他们其实就来过一次,只是当时喻水欢还在昏睡,没见上面,这会来了,宁允姝就坐在床边抹眼泪,说:“你可吓死我了。”
“不是说了我在睡,没什么。”喻水欢笑道,“大好的事,哭什么。”
宁允姝这才擦干眼泪,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气色很好,这才放心下来,又陪他说了会话才起身去看孩子。
后头又是舅舅舅母,外公外婆,一个接一个,喻水欢到后头就有点累了。
宁老将军看他这样,只是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过了一会,莫归凡抱着哇哇哭的孩子回来,神色有些复杂。
喻水欢见状笑道:“挨骂了?怎么这表情。”
“外公想给桂花起名。”莫归凡道,“舅舅也想,还说跟他孩子一个字辈。”
喻水欢:“……”
他好笑道:“怎么都那么爱给人起名。”
“所以早些定下来吧。”莫归凡也觉得好笑,“不然后头不知道还有什么。”
“我倒是也想了。”喻水欢道,“就定个丹字吧。”
莫归凡听见这个字,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这字是不是……”
不大好。
这个字让他忍不住想到炽毒。
喻水欢也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故意的。”
莫归凡一愣。
“都解了,还怕它做什么。”喻水欢道,“事情过去了,便要往好处想,比如……若是没有炽毒,也没有今日。”
若是没有炽毒,莫归凡会像萧凝霜祈愿的那样,普普通通地、健健康康地长大,也许会跟莫归铭争,但那日在风吟馆前,他们绝对不会发生什么。
喻水欢并不感恩苦难,他只是感恩缘分和相遇。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那也不会有小桂花。
“而且丹字有什么不好。”喻水欢道,“你总不能以后都避开红色的东西。”
莫归凡立刻就想到了喻水欢一身红衣的模样。
平日的红衣。
成亲那天的嫁衣。
像明艳的、炽烈的火。
“那就丹吧。”莫归凡道,“干脆就叫丹桂。”
“不行。”喻水欢撇撇嘴。
小名也就罢了,大名叫这么名字总让他幻视猫猫狗狗。
在他的印象中,给宠物起名字才会用现成的花花草草或者食物之类的。
但具体叫什么,他也想不清楚。
不然就单一个丹字也好。
他正想开口,就听莫归凡说:“丹阳,或者……丹曦?”
喻水欢心中一动,毫不犹豫道:“丹曦。”
是曙光,是太阳,是一切美好的开始。
喻水欢伸手在儿子脸色戳了一下,笑道:“就叫丹曦。”
莫丹曦。
小家伙被戳了脸,很轻地动了一下,但没醒。
第二天莫归凡就抱着孩子进宫,上了玉牒,请封世子。
隆和帝应了,但没立刻封,而是说等满月了,届时在宫中办宴,再封。
但没封,消息却是传出去了。
皇上也不是没有别的孙儿,但大多上了玉牒封了赏了,也就过去了,特地在宫里办个满月宴还是头一回,足见有多喜欢这个孙子。
有人琢磨着皇上对瑞王世子这宠爱,开始怀疑皇上有意将位子传给瑞王。
毕竟恒王中了毒,赢面一下就小了,而其他皇子,大多都没什么都争的心思,就算有,争得过瑞王吗?
瑞王背靠萧家,王妃又是宁府出身,现下连世子都有了,虽说也是身中剧毒,但这么多年不也一直没事?就是残暴了些。
那么残暴,其他皇子怕是没开始争就打退堂鼓。
这样算来算去,一直没什么可能性的瑞王现下倒是真成了最有可能的人。
这些猜测传到隆和帝耳朵里,气得他砸了一套杯盏。
他知道得比那些大臣多,因而想得也就更多。
他怀疑话是莫归凡着人传的。
“他先前一直安分得很,朕倒是小瞧了他!”隆和帝气得心肝疼,“且不说铭儿的毒还有希望解,就是没有,也还有他几个兄弟,几时轮得到他!”
老太监立在一旁,也不敢乱接话,只捧着茶低头听着。
但隆和帝偏生问他了:“你觉得他是真的想争吗?”
老太监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瑞王爷这些年传闻还少么,大都是以讹传讹罢了,王爷那脾气陛下也知道,从来不管别人怎么说,陛下不妨查清楚些,是黑是白也有个说道,若是有人想害了王爷,陛下这一澄清,王爷高兴了,娘娘也高兴不是?”
隆和帝闻言沉默片刻,深深看了老太监一眼,问道:“霜儿这几日,天天去瑞王府?”
老太监弯腰答“是”:“听瑶华宫的丫头说,娘娘这些时日心情好得很,挑了不少东西带去瑞王府,还做了两件衣服,说是等小世子大些了能穿上。”
隆和帝点点头:“去库里多挑些东西给她送去,还有,去查查,这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
老太监应了一声,很快退出去。
将调查的事吩咐下去,而后去库里挑了些稀罕玩意送到瑶华宫。
这些动静莫归凡当晚就知道了,他也不急,就窝在房子陪喻水欢,陪儿子。
现在毒解了,喻水欢也生完孩子,他没什么要顾虑的,总得趁莫归铭毒还没解,先将路铺好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要护好他这府里的人,毕竟他的王妃虽然凶,但儿子还小,总要小心些。
他的王妃已经做了那么多,现在该轮到他来,把先前没做的事一点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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