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七十六(一更)


    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映才发出一声笑,“我才不舍得烧。我说呢,五娘怎么会送我一双平日里不能穿的六合靴,原来是拿错了……这香囊里的香味正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方才被某些人身上的臭味遮掩了,我竟是没闻出来。”


    他到底是脸皮最厚的那个,往南流景身边一坐,将那香囊握紧,凑到鼻尖细细地闻,“好香,好喜欢。”


    南流景没搭理他。


    贺兰映从袖中取出一枚牡丹錾金戒指,递到她眼前,“五娘看看我送你的馈岁?给你戴上好不好?”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反应,他就自顾自地抬起她的手。


    在大晋,普通皇子十五岁时一般就要娶妃,而太子却是个特例,一直拖到了今日。


    只因在太子刚出生时,千佛寺最善卜卦的至净大师便曾为之卜卦,称其命格迥异,未及弱冠便娶妃,易招灾祸。


    虽不能给太子娶妃,但很早之前,太后却已为他指定了一门婚事,与荣国侯之女的婚事,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还请陛下念及故皇后,为太子和荣国侯之女赐婚。容太子大婚后,再……迁往并州……”


    她的遇儿还在皇陵没有回京,此刻太子也遭此变故……都是她这个做母妃的没用。


    端妃的眼眶又是红了红。


    并州荒旱,太子向来不懂得照顾自己,若是有王妃在身边照顾,她也能放心些……


    更何况,若是不趁着此刻求陛下赐婚,待太子去了并州后,万一又生出什么变故黄了这门婚事,她还哪里有脸去见故皇后?


    听闻端妃提起故皇后,晋帝愣了愣,沉默了许久,久到眉眼间都透出了些憔悴苍凉,这才出声道,“……徐承德,传旨。”


    第二日赐婚圣旨传到荣国侯府时,荣国侯府上上下下皆是变了脸色。


    “朕奉太后遗旨,荣国侯之女颜氏,秉性端淑,持躬淑慎。今太子适婚娶之时……”


    荣国侯心里一咯噔,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只觉得尤为刺耳。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当年他的嫡女颜妩不过刚满月,太后便下懿旨为她和仅仅只有三岁的太子指了婚,只待太子及冠后便正式迎娶太子妃。


    那时,赐婚懿旨虽来的猝不及防,但却是为荣国侯府添了不少喜气。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太子已不再是储君,而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废太子。不要说东山再起,若是新皇继位,这太子甚至还面临着朝不保夕的危机。


    颜氏世代功勋,若是将嫡女嫁于太子为妃……


    除了赐婚圣旨,晋帝还下了第二道圣旨,将婚期定在正月初八,一切礼仪从简。且新婚第二日王妃便要与太子一同迁往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


    荣国侯想的是如何保住颜氏门楣,而荣国侯夫人只要一想到爱女要与那失宠的太子永居并州,心里便开始绞疼了起来。


    她的妩儿原是要做太子妃的,怎么能嫁给废太子?更何况妩儿本就身子不好,去那荒旱之地又如何受得了?!


    尽管荣国侯府诸人心里百般不如意,但面对着十几年前便已定下的婚约,却也无话可说,只能强颜欢笑的接旨谢恩。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待传旨之人一离开,荣国侯夫人神色便立刻变得戚戚然。


    荣国侯安抚了自家夫人几句,便转头看向身后的长子。


    “澈儿,你随为父到书房来。”


    荣国府世子名唤颜澈,忽闻父亲传唤,便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书房内。


    “……”荣国侯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眉宇间覆着些阴云,“妩儿决不能嫁进太子府。”


    他只有颜妩一个嫡女,嫡女婚嫁从某种意义上就预示着荣国侯府的择主。


    颜澈皱了皱眉,“嫁给太子要一同前往并州,的确是苦了妩儿。可父亲……这是太后当年的懿旨,陛下如今也已下旨,难道这门婚事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不同于父亲的精明冷厉,这位荣国侯世子的个性情却是温良随和。


    荣国侯眸色深深,略有些失望的扫了颜澈一眼。


    他的儿子,终究是天真单纯了些。如若不尽早熟知这些朝堂宫闱的大事,又如何能接下他身上的担子,支撑这赫赫一品侯府?


    “澈儿,你该知道,荣国侯府……只能辅佐未来的君王。”


    颜澈微微一愣。


    “你也该知道,夺嫡风云,但凡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如今朝堂之上,风头正盛的是渊王,不久的将来,他很有可能便是大晋新帝。那个时候,他可会放过并州的太子殿下?可会放过太子妃?可会对荣国侯府有猜忌之心?”


    被荣国侯沉着脸提点了一二,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颜澈也不由有些心悸。


    的确是他目光短浅了,竟没意识到这桩婚事下的利害……


    “那……父亲有什么打算?”


    荣国侯默,目光穿过书房的雕花窗棱,朝侯府的北院看了过去,半晌才微微眯眼,出声道,“圣旨只说荣国侯之女颜氏,却未提名姓,也未提嫡庶……”


    “父亲!”颜澈大惊失色。


    荣国侯府最北面的静苑,若是春日里,绿柳周垂满架蔷薇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而此刻正值腊月寒冬,没有嶙峋的山石,没有精心铺就的石子路,更没有什么曲折游廊,唯有一片皑皑白雪覆盖满院,显得格外凄凄然。


    有眼力见的人只消在苑外张望一眼,便心知肚明这院子的主人必是不受侯爷宠爱的。


    与那院中场景相匹配,屋内也是简朴至极,只在正方内摆了最常见的八仙桌东坡椅,茶盘上皆是一片素色,东西两间挂着普通人家才用的珠帘。


    然而,这陋室却也只是看似“陋室”。


    屋内并没有用炭,也没有什么火盆和燎炉,但却比侯府任何一间屋子要暖和得多。


    南流景今日又去了一次知微堂才回来。从暗道里走出,她一边脱下了夹裹着霜雪的裘衣,一边摸了摸墙壁。


    莫云祁果真是什么玩意儿都能寻来……


    她天生怕冷,莫云祁便寻来了一种罕见的植物,说是以其汁液涂抹墙壁,便能让整个屋子温暖如春。


    她用了没几天后,知微堂便也用上了,效果自然不必说。


    所以说,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里给危楼担个虚名,被当做主子一样供着又有什么不好?


    已经想开的南流景松了松眉头,听丫鬟豆蔻说着她去知微堂后荣国侯府发生的种种。


    这静苑除了一个厨子一个嫲嫲,便没有人伺候了。


    所以南流景身边只有两个从危楼带出的“侍女”,无暇是死门门主,豆蔻则是生门在侯府的耳目之一。


    “侯爷当真这么说?”


    听闻宁国侯有意让她代替颜妩嫁给太子,南流景不由又蹙起眉,桃花眼微微上挑,颊上的胭脂色浅得几乎看不出,却依旧带着惊人的殊色。


    这样一张脸,倒也是那欺骗了她感情的晋江系统的功劳。也不知是自动美颜还是怎样,南流景穿越而来后,容色便比从前出众了不少。


    豆蔻忿忿的点头,“千真万确。往日里从不记得静苑有小姐您,一到这个关头,倒是想起来了……真真可恶!”


    回到侯府后,无暇也摘下了面具,冷艳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生门和死门的巨大差别,往往在这两人的反应上一览无余。


    南流景还在思考。


    豆蔻却已经叽叽喳喳的说开了,“小姐您怎么能嫁给太子?!这三年,危楼和东宫几度交锋,太子如今失了势,最恨的除了渊王,只怕就是小姐您了!您要是嫁过去和他朝夕相处被发现了身份,那岂不是给了太子报仇雪恨、手刃仇人的机会?!”


    一想起太子那张凛然冷峻的扑克脸,南流景的小心肝微微颤了颤,埋怨的瞥了一眼豆蔻。


    什么手刃仇人……说得怪吓人的……


    见豆蔻越说越起劲,都已脑补出太子若是发现了南流景就是陆无悠后,会将她生吞还是活剥。冷着脸的无暇甚至还在一旁插几句死门的“拷打”方式。


    听到这里,南流景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两人的幻想,“我根本不可能嫁给太子,你们赶紧打住。说的怪瘆得慌的……”


    回忆起这三年对太子做的种种手脚,南流景身上莫名起了一层寒意,赶紧朝温暖的墙壁上凑了凑,“我已经吩咐莫云祁断了和渊王的一切联络,从此以后不再涉足党争……这荣国侯府与我也没有什么干系,若真让我顶替颜妩,我就在大婚当日逃婚好了。想必那个时候没了我,颜妩便不得不上花轿了。”


    这话的重点分明是后半句,但无暇和豆蔻却不约而同的被前半句惊了惊,“不再涉足党争?!”


    南流景眨了眨眼,舒舒服服的往榻上一躺,愉悦的眯眼,唇角微微翘起,“是啊,以后我就清清闲闲的待在这京城,赶上好日子就出去游历游历,不是也挺好?”


    豆蔻有些懵,但这一次,表情却远不及始终面瘫的无暇复杂。


    “……小姐,”回到了侯府,无暇还是别扭的改了口,“那我们死门……做什么?”


    南流景偏头,认真的望进无暇冰凉的眸子里,“自然是继续保护我,和我一起出京。”


    无暇愣住。


    ……死门的意义便在于唯楼主之命是从,楼主去哪儿,他们便要去哪儿。


    一听死门的人能跟着南流景出去玩儿,豆蔻却是开始跳脚了,“小姐!那我们生门呢!!”


    南流景憋住笑,挑了挑眉,“你们啊,留京赚银子养家啊~”


    “……”豆蔻怒了,再一次被撬开了话匣,“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死门做的事情的确凶残一点危险一点,但是我们生门完全可以用任务数量碾压他们啊!您怎么能偏心?您知不知道……”


    南流景转回了头,勾着唇角闭上眼,在豆蔻絮絮叨叨的怨念声中再次昏昏欲睡……


    突然,无暇冰冷的嗓音突然响起,“噤声,有人来了。”


    豆蔻连忙闭上了嘴。


    南流景也惊醒过来,从榻上起身。


    屋外,嫲嫲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恭恭敬敬起来,“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


    = = =


    荣国侯找南流景自然是为了与太子的婚事。


    荣国侯膝下子嗣不多,除了南流景,便只有嫡出的颜澈颜妩,和一个庶子。


    说来也奇怪,荣国侯一直不是很记得自己这个庶女的长相,再怎么回忆也只能回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和模糊的剪影。


    于是在书房见到衣着朴素却面容姣好的南流景时,荣国侯倒还是惊喜的。


    原本还担心南流景貌若无盐、没规没矩,会丢荣国侯府的脸……


    如今看看这更甚妩儿的容貌,还有举手投足间的分寸,荣国侯终于放下了心。


    没有给南流景留丝毫余地,他直接以太后为“她”和太子赐婚切题,又嘱咐了些旁的事情,便打发她回静苑准备出嫁的事宜了。


    南流景对人的表情尤为敏感。


    只一眼她便能瞧出荣国侯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因此也懒得自讨没趣,只装着有些懦懦的应下了所有事情,回静苑面对那些忙活“她”婚事的婆子们了。


    没过几日,便是除夕。


    自打南流景到这里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被荣国侯和夫人想起,让她和侯府亲眷一起守岁。


    只是这样的除夕之夜却不是南流景所期盼的,因此就随意装了个病,躲过了那所谓“一家人团聚”。


    除夕夜依旧飘着雪,夜色将至的时候,南流景便带着豆蔻和无暇悄悄从暗道出了侯府,去知微堂找莫云祁的“麻烦”了。


    想着除夕的京城必定极为热闹,主仆三人便十分有兴致的徒步走一走。


    然而,因今年冬日比往年格外冷些、又在飘雪的缘故,京城里虽是满城灯火,街面上却也只有孩童在自家门前打打雪仗、堆堆雪人。


    ……真正在雪地里溜达的约莫也就剩她们三人了。


    “言姑娘……是你吗?”


    夜色寂寂的小巷里,突然自身后传来一有些不确定的唤声。


    嗓音微微低哑,却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南流景愣住,转头朝身后看去。


    街边悬挂的灯笼正下方,一身着鸦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那里,面若冠玉,五官的轮廓比常人更加深邃些,淡金色的眸子带着些异域风情。


    那俊朗的眉宇间平添一抹惊喜,一双漂亮的金眸在灯下耀着烁烁光华。


    北燕质子,拓跋陵修?


    南流景也有些惊喜的看向来人。


    她和拓跋陵修也算是旧识了。


    当然,她在拓跋陵修面前称自己姓言而非“颜”。拓跋陵修也从未对她说过真实身份,而用的化名凌拓,不过身为危楼楼主,南流景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北燕质子?


    两人虽隔着化名,但却也不生分。


    南流景第一年来大晋王朝时,曾在街上遇到过一群流氓无赖,那时她刚接手危楼,无暇还没有贴身跟在她身边,是拓跋陵修出手救了她。


    除了英雄救美的第一次,其余这三年来,两人也总是能在一些节日巧遇……


    想想也合情合理。


    一个是背井离乡的质子,一个是天外来客,都是无家可归之人,逢年过节的又能去哪儿?无非是在京城大街小巷闲逛,能遇上也并不稀奇。


    而每当这两人在街上相逢时,去西街正数第二个街口的面摊吃碗阳春面,顺道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就成了每次偶遇的仪式性活动。


    然而可惜的是,今日那面摊老板也早早的收拾摊子回家了。


    南流景和拓跋陵修怅然若失的杵在原地,盯着那雪地上的痕迹恋恋不舍的看了又看,直看得豆蔻都不耐烦了,“小姐……”


    南流景从阳春面没有了的阴影中清醒过来,偏头看向身边的拓跋陵修,“凌公子,不如今日我便请你去知微堂吃阳春面吧?”


    豆蔻差点没惊掉下巴,去知微堂吃……吃阳春面?!


    南流景很诚恳的想,虽然不知道知微堂卖不卖阳春面,不过她可以让厨子现做两碗出来。


    知微堂?


    拓跋陵修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但下一刻却还是笑道,“不必了,知微堂那个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子显曾说过,知微堂背后的势力很有可能便是危楼……


    想到今日还要赴更重要的约,拓跋陵修转向南流景,眸色微黯,“言姑娘,今日在下还要去探望一位挚友,便先告辞了。”


    在拓跋陵修的目送下离开,南流景有些狐疑的自言自语,“挚友?往年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豆蔻虽然从小就待在荣国侯府,但身为生门中人,偶尔也会回去交些任务,知道不少宫里的事态发展,见南流景不明所以,便主动凑上去为她解惑,“听说这北燕来的陵公子和太子关系很亲近 ,大概是太子吧。”


    “……”南流景微微一怔,“裴松筠?”


    除夕之夜,裴松筠虽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毕竟还是太子。照理说,宫中的年宴他定是要去和皇室宗亲一起守岁,拓跋陵修一个质子……去哪里探望他?


    似乎明白了南流景在想些什么,豆蔻叹了口气,小脸上多了些怜悯,“今年可不比从前,太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况且这废太子才过没几天,皇帝压根就不想看见他,所以太子并没有进宫,应该还待在那临时的府邸里吧。”


    南流景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的抿唇,心里也不知为何,便突然掠过一丝异样。


    连宫中年宴也不准他去,晋帝对裴松筠竟然已经……厌弃至此了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南流景自己也愣了愣,下一刻便觉得有些讽刺。


    晋帝对裴松筠的态度演变到现在,其中种种关节,她难道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吗?


    蟠木根柢,轮囷离奇,却能为万乘器。


    弯曲的树木盘根错节,古怪离奇,却能变成天子的名贵器物。所以自古以来,朝堂权术便是天子把玩之物。


    只有深谙权术斗争,方能有一线存活。


    ——出自《小人得“智”》


    平宣二十一年四月,晋帝寿诞时东宫呈送的寿礼被动了手脚,当众出丑。


    平宣二十一年六月,黄河水患,钦天监夜观天象,向皇上暗中禀告了“彗星袭月”之症结出在东宫。


    平宣二十二年三月,晋帝执意要微服私巡下江南,体察民情。太子携众言官进谏无果。


    平宣二十二年四月,晋帝于杭州“偶遇”与故皇后容貌极为相似的名伎冯萋萋,龙心甚悦,要封之为妃。太子带领诸随行朝臣于门外连跪三天三夜,恳请晋帝收回旨意。晋帝无可奈何,封妃之事就此作罢。


    平宣二十三年十月,东宫掌事宫女一纸御状告发太子,称其于东宫随意杖杀宫人,晋帝震怒,幽禁太子于东宫。


    平宣二十三年十二月,太子于幽禁期间擅闯御前,重伤禁卫军。晋帝废其太子之位,降为太子。


    恰逢走至街口,一阵冷风自巷中呼啸而来,直让南流景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无暇始终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而豆蔻则是贴心的为她拢了拢衣领,一边自顾自的朝前走一边小声感慨,“说起来,奴婢倒是挺心疼太子……”


    “……”


    “比起渊王那表里不一的小人,太子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贵为储君,但内里可是没有一点皇族的骄矜。性情既耿直又坦荡,文韬武略也都是皇子中最拔尖的……”说着说着,豆蔻微微红了脸,但接着却又是悻悻的垂下了头,“只可惜过刚易折……竟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


    南流景垂着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身后却蓦地响起一匕首出鞘的响声。


    她一惊,连忙回身去看,却见无暇竟是瞬间将那泛着冷光的匕首横在了豆蔻的脖颈边,一双眸子晦暗不明,嗓音如这寒夜一般冰凉,“你在质疑楼主。”


    豆蔻被颈边那明晃晃的一抹锋芒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了无暇的那句话,才恍然惊觉自己说错了什么……


    太子的下场,可不正是楼主和渊王联手的结果吗?


    自己同情太子,岂不就是……


    生了背叛之心?!


    目光交汇,南流景的注意力也忽然涣散了一瞬。她怔怔地抬手,指尖拂过贺兰映浓密而细长的眼睫,喃喃道,“星星……好近好亮的星星……”


    那双星星似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幽暗中犹如盯中猎物、蠢蠢欲动的猛兽。


    贺兰映暗自咬牙,无声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外头两个多余的、妨碍他的人。


    他撑在南流景身边的手掌攥了攥,然后还是控制不住地朝下探去,抚过她的脚腕,微微上移,然后一把扣住了她的膝盖。


    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南流景的唇角,他试探地问道,“那我带五娘看更多星星,好不好?”


    南流景陷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懵懵懂懂地盯着他,“……在哪儿?”


    裙摆被手掌撩起,贺兰映勾了勾唇,俯下身。


    第 77 章   七十七(二更)


    贺兰映是打着更衣借口离开了花厅,但裴松筠和萧陵光心知肚明,此人居心不良、还不安分,定是去找南流景了。


    二人起初还耐得住性子,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贺兰映还没回来,花厅里的氛围便忽然冷了下来。


    “我去找他。”


    萧陵光率先沉不住气,霍然起身,大步迈出花厅。


    他先是去了药庐,药庐的护院自然是将贺兰映带走南流景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还说南流景喝醉了酒。


    萧陵光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他转身,凛步携风地离开药庐,回到主院门口时,目光扫过不远处亮着灯火的厨房,眸光陡然一沉。


    萧陵光步伐一转,朝厨房走了过去。


    厨房里没有什么声响,却阖着门,他上手推了一把,门竟然从里头锁着!


    豆蔻额上登时沁出些冷汗,“门主……”


    待在南流景身边这么些年,自己都差点忘了,无暇不仅仅是无暇,她还有死门的代号十一,是危楼死门门主。


    无暇面上没有丝毫温度,“说话这般没有顾忌,如何能做生门之人?”


    南流景只惊讶了那么一瞬,便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示意无暇收手,“都别提了……好好的过个除夕。”


    无暇又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利落的将匕首收回衣袖内。


    豆蔻腿有些软,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的跟在南流景身后闭上了自己那张臭嘴。


    不多时,三人已经走到了知微堂的后门口。南流景和无暇照例戴上了半边面具,而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豆蔻也系了条面纱。


    莫云祁早就知道南流景会过来,因此已经在知微堂里备好一切候着了。


    然而往日最喜欢热闹的南流景今夜却有些不一样……


    莫云祁不断的瞥向上座,先是扫了眼无暇,见她并未看向自己,便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通明的灯火中,楼主身着碧色暗花褶缎裙,素面清绝,往日里那双桃花眼恹恹的垂下,直盯着手里的酒杯发愣,随云髻上簪着的那支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


    ……楼主定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否则怎么会对着一桌她最爱吃的甜食不动声色!


    莫云祁有些忧心。


    南流景的确是在走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豆蔻说得那些话,此刻她竟是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裴松筠时的场景。


    彼时,她在知微堂二楼雅间的窗口,而裴松筠一身戎装,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领兵自楼下策马而过。


    她没有看清这位东宫太子的样貌,但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在马上颀长挺拔的身姿。


    那是南流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皇室天生的气度和威仪……


    豆蔻方才说得那些话,其实句句都是实情。


    但很多时候……


    不工于心计、不屑耍手段之人,却很难稳处于高位。


    她曾在书里写道,善恶有名,智者不拘。


    她便是那不受善恶限制的小人,但裴松筠却是君子。君子坦荡荡,小人暗器藏……


    胜败早已有定数。


    “楼主……”豆蔻也察觉到了南流景的走神,轻轻的唤了一声,“你没事吧?”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楼主似乎还在想她刚刚在街上随口说的那些话……


    南流景怔怔的回过神,这才发现台上助兴的歌舞曲乐已经换下了一拨,想了想,她放下酒杯,“我……想出去转转……”


    “那奴婢陪楼主出去?”豆蔻伸手便要拂南流景。


    “不必……”南流景看向身边的无暇,“无暇跟着我就可以了。”


    豆蔻一愣。


    楼主这是……真的开始疏远她了吗?


    = = =


    事实上,豆蔻真的想多了。


    南流景之所以只带上无暇,那是因为她临时起意,突然想去一个地方。无暇可以用轻功带她飞,但若是再多一个豆蔻,怕是不太方便。


    无暇一身黑衣,而南流景又裹着一件暗色大氅,两人跃至京城上空,像是翅膀张开的蝙蝠,速度快得只能在夜色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魅影。


    寒风从耳畔哗哗的刮,细碎的雪花也自颊边擦过,南流景被提着腰腾空而起,连忙伸手死死抱紧了无暇,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撒了手。


    然而,无暇毕竟是专业的。


    提着自家楼主就和提着大白菜一样轻松。不过她也没提过大白菜,只提过人头。


    那么……提着楼主就和提着颗人头一样轻松。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南流景的后颈莫名又多了丝凉意。


    “楼主,到了。”不一会儿,头顶便传来无暇硬邦邦、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


    南流景睁开一只眼,见她们竟落在一处宅院的房顶上,连忙又抓紧了身边的无暇。


    她没有武功傍身,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


    无暇率先选好了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伏下了身,南流景有样学样也凑过去俯下身,低声问道,“这里……就是太子的临时府邸?”


    裴松筠被废太子之位后,东宫自然是住不得了,原本圣旨是即日让其迁往并州,而现在因为正月里的大婚,并州也去不得,便只好住在了这京中最偏僻的府邸里,待完婚后再离开。


    南流景尽量忽视自己正趴在屋顶上的事实,垂眼向下看去……


    夜色越发浓重,月光暗淡。


    借着那院中悬挂着的几盏并不明亮的宫灯,南流景只能看清这一处院落里的景致。


    院中是一地的雪白,在夜里显得有些刺眼,而雪地上散落着些被压垮的枯枝,竟也无人打扫。


    主屋的房门仅仅是瞧上一眼,便能分辨出那是有多久不曾住过人,并且南流景敢肯定,那屋子里绝对绝对绝对没有炭火没有燎炉……


    啊……


    一想到娇滴滴的颜妩再过几日便要嫁到这里,或许还要在那屋子里洞房花烛夜,南流景都忍不住有些心疼了。


    视线一转,落在了不远处被阴影覆盖的一角,这才发现那里竟有一石桌,桌上是最普通的酒壶和两只酒杯,而桌边……


    却只剩下一个人。


    裴松筠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长发未冠未簪,背对着南流景的方向朝南而坐,依旧只给了她一个颀长而挺拔的背影,却不似初见那般意气风发。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许久才有了动作,却是拎起右手边的酒壶,又开始自斟自饮起来,看上去似是形单影只借酒消愁,可怜得紧。


    但南流景却觉得,裴松筠的一举一动和从前贵为太子时并无二致,依旧是君临天下的凛然气势,隐隐还透着些京城中不多见的疏朗。


    南流景看得有些愣神。


    突然就想起了以前曾看过的那几句诗。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


    天下人。


    “殿下。”院门外,突然走进一年轻的将士。


    裴松筠放下手中的酒杯,抬了抬眼,嗓音沉沉,因饮酒的缘故却微微有些低哑,“送走了?”


    “是,陵公子似乎醉了,属下已经派人送他回府了。”


    豆蔻说得没错,拓跋陵所说的挚友果然是裴松筠。


    南流景枕着的手臂有些酸,稍稍动了动。


    而这一动,却是让她眼下骤然划过一丝亮色……


    左手中指上的玉戒。


    也不知这玉戒除了玉石还掺了些什么,此刻在夜色中竟然还微微亮着光……和荧光棒似的。


    南流景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生怕院中人会察觉到这一星半点儿的光亮,连忙摘下了那湖蓝玉戒,塞进衣袖里。


    “殿下,再过些天……新王妃便要入府了,这府里的布置……”将士转头向四周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不平,咬牙道,“内务府的人果真是有眼力见。”


    虽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殿下如今毕竟还是个王爷,王爷大婚,一切礼仪筹备竟是如此草率无章。


    不过最让他不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新王妃的身份。直到今日看了合婚庚帖,他们才知道新王妃根本不是荣国侯府的嫡女颜妩,而是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南流景!


    王爷竟然要娶一位庶女为正妃……这简直就是羞辱。


    荣国侯府竟不顾惹怒皇上的可能,也要以庶换嫡。


    偏偏太后和皇上的旨意里又的确没有提及嫡庶,这才让荣国侯如此轻易钻了空子。


    皇上对殿下的事已然不愿过问,就算觉得此事伤及皇家颜面,却也找不出荣国侯府的错处。而宫中的端妃娘娘又说不上话,殿下竟是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实在是……欺人太甚……


    也不知殿下心里要如何难受……


    “呵——”


    一声低低的笑。


    南流景正在调整姿势的动作一顿,敏锐的从那笑声里听出了几分醉意。


    “父皇有令,一切从简。他们又能如何筹备?”


    裴松筠垂眼,眸色终于掠过一抹晦暗,唇畔勾出些苦涩的弧度,让那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但也显得寥寥。


    那将士反驳道,“哪里是单单因为陛下的圣旨,分明是那些奴才想要借着打压殿下您去巴结渊王!”


    闻言,裴松筠不由蹙了蹙眉。


    “渊王有什么能耐……还不是靠着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危楼?!也不知危楼楼主是如何想的,竟然助纣为虐……可见她与那渊王定是一丘之貉,铁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了。”


    裴松筠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先退下。”


    “殿下……”


    “退下。”


    那将士有些不放心了退了出去,将情绪似乎有些不对的自家殿下一个人留在了院中。


    裴松筠缓缓起身,眸中的醉意更甚。


    渊王,容奚,危楼,陆无悠……


    陆无悠是他从曾经拔除的眼线口中费了好大劲才撬出来的名字。危楼等级森严,被派到各府的眼线都是最底层的小喽啰,除了“陆无悠”这个名字,他们便再不知道有关楼主身份的更多消息了。


    破天荒的,裴松筠俊朗的眉眼间不再是一片乾坤朗朗,而掠过一丝难掩的憎恶。


    并非恨意,而是单纯的憎恶……


    憎恶那些阴险歹毒的手段,憎恶那些玩弄权术的把戏,更憎恶这兄弟阋墙的夺嫡纷争。


    “危楼楼主……陆无悠……”


    裴松筠喃喃出声。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来去皆无踪,手可摘星辰。传言说那危楼如何了得,在他眼中却也不过是搅动朝堂风云的阴诡势力。想来他那个六弟和陆无悠果真是一丘之貉。


    若是他,必然不会与这危楼同流合污,也必然不会任由这样的势力在京城继续潜伏。


    若他还在东宫之位,陆无悠与危楼,他迟早会斩草除根。


    只是,若他还在东宫之位……


    若他还在东宫之位……


    南流景听得真真切切,院中的太子殿下竟亲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并且!在报出她的名姓后还冷笑了一声!!


    脊梁上骤然窜起一阵飕飕的凉意,南流景有些心惊胆颤的偏过头,小声对无暇说道,“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她今日来这儿就是想看看裴松筠此刻的处境……


    若真的十分凄惨,她或许便要动用生门势力筹划一番了。


    毕竟……


    他如今的下场有一大半是她亲手捣腾出来的。


    她虽是个“钻营权术”的小人,但却还有一点点良心,离穷凶恶极的坏人还差那么一点……


    南流景有些心虚的想。


    再者,她从前对裴松筠下手原本就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能回到21世纪,如今没有了系统的约束,往后她也不打算涉足党争,自然不必再与这位太子殿下作对。


    而若能在暗中帮些忙就能稍稍弥补心里那一丝小内疚,倒也不错。


    只是,瞧他的模样……


    似乎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落魄潦倒,山穷水尽?


    无暇微微起身,无声无息的再次将自家楼主提了起来。


    和来时一样,南流景抬手死死抱住了无暇的腰,然而衣袖一挥,却有什么小玩意儿竟被抖落了出来……


    无暇只觉得自己怀里的楼主身体骤然一僵,也下意识朝那抖落的物件看去。


    幽幽的湖蓝色光芒。


    似乎是一枚……


    玉戒!!!


    因顾忌着院中还有一位太子殿下,无暇并不敢提着南流景飞身去夺玉戒,闹出巨大的动静。而南流景也压根无能为力。


    主仆两人屏息凝神,视线紧紧锁在那抖落的玉戒上,只盼着它能自己在瓦片上停下来……


    然而,她们似乎对一枚普通的戒指要求太高了。


    “叮叮当当——”


    玉戒“不孚众望”的从房顶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


    “什么人?!”


    裴松筠蹙眉,眉眼一凛蓦地转头,朝身后的屋顶上看去。


    然而却只看见了一抹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黑影。


    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垂眼,眸底的醉意已消散的干干净净。


    一枚……


    玉戒?


    = = =


    “……玉戒丢了?!”


    清幽的静苑主屋内,玉戒丢失的消息宛若平地惊雷般,彻底炸懵了豆蔻。


    南流景动作僵硬的脱下大氅摘下面具,在软榻上坐下,痛心疾首的揉了揉眉心,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眼角,颓然的点了点头,“丢了。”


    “还,还丢在太子脚下?!”豆蔻抱着自家楼主脱下的大氅,难以置信的瞪大眼重复问道。


    南流景往榻上一躺,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有气无力的哼唧了一声,“恩。”


    危楼楼主的信物便是玉戒,玉戒是身份的象征。


    危楼中人只听楼主的号令,只认拥有玉戒的人为主。


    无论生门死门,都不必为丢失玉戒的楼主效力。


    所以,南流景丢了玉戒,也就意味着丢了整座危楼……


    豆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半晌反应不过来,只好转身眼巴巴的看向地位比她高的无暇,等她的表态。


    也不知屋内沉寂了多久,一直面无表情冷着脸的无暇却是终于开口了,“此事不宜声张,要在其他人知道前拿回玉戒。”


    言下之意,便是选择依旧站在南流景这边,助她拿回玉戒。


    豆蔻愣了愣,也急忙向南流景表明了立场,“奴婢也断然不会说出去。”


    南流景愣了愣,睁眼看向榻边立着的两人,心头有丝异样掠过。


    “小姐您也放宽心,太子如今身边并没有什么守卫,想要潜进府里偷枚戒指……对无暇姐姐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啊。”豆蔻将手里的大氅挂了起来,悄悄瞥了一眼被面具遮去半边脸的无暇。


    闻言,南流景眸色黯了黯,又是无可奈何的摇头。


    无暇冷声补充,“我已回去寻过,院中没有。必定被太子拾去了。”


    豆蔻噎了噎,精致的小脸也有些苦恼的皱在一起,“这事就难办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就不能动用生门的人去偷,死门的人……又不能近太子的身。更何况……太子正月初八大婚,正月初九便要离京了……”


    正月初八大婚……


    正月初九离京……


    没人能近太子的身……


    南流景扣着榻沿的手渐渐收紧,眉心微蹙,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


    “……等等,谁说没人能近他的身?”


    她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知微堂大年初一并不开张,因此从大堂到二楼雅间没有一个客人。但却也丝毫不显冷清,往日里奏乐歌舞的舞姬乐师们都换下了斑斓的彩衣,身着一模一样的藏蓝色衣裙,在堂内教习一些即将被安插进各个府中的新人。


    危楼的眼线并不是百分百的安全,偶尔也会出现被拔除的情况,例如从前的太子、如今的太子就曾让他们彻彻底底的折损过一条情报线。


    自从那一次过后,南流景便提出,生门分派人手时,可以采用“一带一”的模式,每处都备好一名新人,前期并不参与任何情报收集只作为替补。而若是某一点暴露后,新人便要迅速顶上去,这样至少不会让整条线瘫痪。


    于是,莫云祁对自家楼主的盲目崇拜又是更上一层楼。


    暖意融融的知微堂内,没有了往日的歌乐声,不似往日那般纸醉金迷,倒是显得颇为雅致。


    二楼回廊的圆柱额枋悬着风铃,随着不知哪里送来的阵阵暖风,荡出叮咚声响。


    廊下,莫云祁一袭青色长袍,领口袖口都以流云纹银丝滚边,腰间束着条祥云锦带,长发松松的用一根丝带随意扎着,不像是什么掌柜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莫云祁。”


    回廊那头,梳着双丫髻的无暇缓缓走来,一身普通的丫鬟装扮,藕荷色锦缎袄儿的上衣、月白的下裙,娇柔的颜色搭配让人赏心悦目。


    莫云祁放下书中的账簿,侧眼看向渐渐走近的无暇。


    这一身真真好看,只是配上一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半边面具,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不过也不能怪无暇。危楼死门的所有杀手向来都以面具遮面,面具一旦被摘下,那么便只有两种情况,你死或我亡。


    无暇因为要贴身保护楼主,且已经走到了人前,所以已经是一个特例,她只有在面对危楼中人时才会戴上面具。


    所以,哪怕是和无暇自小认识的莫云祁,也很少瞧见她的真正容貌。不过比起从前连人都见不着的时候,他现在已经非常知足了。


    “无暇,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他笑着唤了一声。


    无暇微微皱眉,只觉得莫云祁的笑容非常扎眼,像个花痴似的,“楼主近日不会来知微堂,因为要准备正月初八的婚事。”


    “准备婚事?”莫云祁蹙眉,有些不解,“逃婚一事不是已经都布置好了吗?”


    “不是逃婚。楼主已经改变心意,要真的嫁给太子。”


    莫云祁愣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楼主竟要嫁太子?!和太子一起去并州?!!”


    楼主和太子……难道不是死敌吗?


    怎么现在还上赶着要嫁给他?


    “楼主还吩咐,让你尽快在太子的随行队伍中安插些人手,有备无患。”无暇冷冷的传着话。


    莫云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剧情推理中无可自拔,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无暇,眸光烁烁,唇边也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楼主果真了得。”


    “……”无暇微愣,衣袖下的手攥了攥。难道……莫云祁他已经知道了玉戒的事情?


    见无暇面色有些不对劲,莫云祁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从回廊边站起身,“楼主定是早就对太子芳心暗许,只是从前太子贵为太子,南流景这个庶女身份根本不可能做上太子妃。所以,楼主便亲手将太子从高处推了下去……楼主早就料定荣国侯不会让嫡女嫁给太子,于是她便能代替颜妩,得偿所愿的嫁给太子。我说的,可对?”


    无暇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眼神诡异的看着莫云祁得意的脸,却只觉得那清逸俊朗的眉眼间透着大大的“蠢”字。


    ……谁能告诉她,生门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宛若智障的门主?


    楼主说的果然没错,莫云祁总是能脑补出很多不合情理的剧情,想必是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脑补倒是给自己省了不少口舌。


    “对,被你全部说中了。”无暇面无表情的点头。


    莫云祁负手仰头感慨了一番,“楼主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心够狠。


    无暇再也懒得和他废话,又交待了一些事情便要回荣国侯府。然而莫云祁却突然在身后唤住了她,“无暇……”微微迟疑,“死门随楼主出京,生门难道要一直留守京城?”


    “楼主还会回京,生门只要听从指令即可。况且楼主在外不能暴露身份,一切消息的中转还需你在京中坐镇。”硬邦邦的口吻。


    “那么……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见无暇又转过了身,阴恻恻的看着他,莫云祁下意识补充,“和楼主。”


    无暇突然抬手,一支暗器从衣袖内“嗖”的一身射向压根不会武功的莫云祁,却是径直从他颈边一公分的地方擦过,牢牢的钉进了后面的柱子里。


    “觊觎楼主者,死。”


    冷冷的丢下一句,人便转瞬消失在窗口,无影无踪。


    莫云祁惊魂未定的摸了摸脖子,几乎要留下两行清泪。


    谁特么觊觎楼主啊TAT


    = = =


    平宣二十四年正月初八,宜嫁娶,宜搬迁。


    静苑的门框上早就贴好了囍字,屋内多了不少丫鬟婆子,为了讨个吉利,她们也都换上了喜庆的衣服首饰。不过除了静苑,荣国侯府的其他院落也就只象征性的挂了些红绸,安安静静的仿佛压根不是嫁女儿。


    头顶一沉,凤冠重重的“扣”了下来,南流景眼前垂下金闪闪的步摇,晃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豆蔻一直在旁边为全福夫人打着下手,看了看铜镜里的南流景,不由激动的小声感慨,“小姐……这样一看,你还真挺像新娘子。”


    全福夫人的手抖了抖,南流景的嘴角也微微抽搐。


    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南流景被戴上盖头,扶着走出了门。


    自打来到大晋以来,她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早起过,因此早就困倦的不行,接下来的所有环节都一直在走神,上了花轿后就更是变本加厉,眼皮一耷,昏昏沉沉起来……


    “悉索——”


    喜娘掀开轿帘的动静,让南流景瞬间惊醒。


    被喜娘背出花轿之前,她连忙抬手拍了拍脸,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落地后,手里被塞进了红绫的一头,而另一头……


    南流景抬了抬眼,自盖头下朝红绫那端瞥了一眼,却只见到一双修长而 骨节分明的手,男人的手。


    是太子啊。


    这下,南流景才有了种真切的意识:她的大婚对象是裴松筠。


    顿了顿脚步,她的一颗心荡荡悠悠悬了起来,竟是突然就想赖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不是为了玉戒……


    要不是为了玉戒……


    红绫那端传来些牵扯的力度,想了想自己的宝贝玉戒,南流景只好心一横、硬着头皮抬脚跟了上去。


    喜堂内十分安静,没有什么喧闹声。哪怕遮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南流景也能猜出这场婚事的冷清和尴尬。


    裴松筠如今是废太子,身份敏感,会到场的必定只有些至交好友,自然就少了一大半溜须拍马之人。


    此外,合婚庚帖一出,这些人都知道自己是荣国侯府的庶女,为太子抱屈还来不及,又哪里来的心思庆贺?


    ……真真是尴尬。


    如此尴尬的拜完天地后,南流景终于被扶进了新房休息。


    和除夕那夜预料的一样,冰冷的墙、冰冷的床,此刻还多了个冰冷的凤冠……


    果然是世事无常,除夕那日她在屋顶上怎么想来着……


    ——娇滴滴的颜妩再过几日便要嫁到这里,还要在那屋子里洞房花烛夜,有点小心疼。


    万万没想到今日……


    她还是好好心疼自己吧QAQ


    待到其他无关的人都退下去,屋里只剩豆蔻和无暇后,南流景便深吸了一口气,扬手扯下了头上的盖头。


    “哎哎,小姐!”豆蔻大惊失色,连忙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这盖头得太子回来揭,否则不吉利!”


    “……”不待南流景发作,无暇便已经一掌拍上了豆蔻的脑袋,“搜。”


    搜什么?


    自然是搜玉戒!不然难道真的嫁给太子吗?


    除夕那日丢了玉戒后,南流景主仆三人能想到唯一不惊动其他危楼中人,就能拿回玉戒的方式,便是顺理成章的嫁给太子,近、身、搜、查。


    南流景不愿理他了,终于转身离开。


    贺兰映跟过去,同她一起往城楼下走。


    “若是哪日我不见了,五娘可会难过?”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南流景的步伐一顿,转身看向他,“你去哪儿?”


    “谁知道呢?”


    贺兰映懒洋洋地,言语间却意有所指,“今日是萧陵光,哪日说不定就轮到本宫了。有些人,面上装得大度,心里巴不得你身边只有他一个吧……”


    “……”


    南流景没有说话。


    凉风袭过,拂动着笠帽下的轻纱,露出了那张漂亮却沉郁的脸孔。


    贺兰映微微一愣,可还没等她看清,南流景便已经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城楼下走。


    纱帘从他指尖划过,贺兰映敛去了眉宇间的戏谑,微微有些诧异。


    他挑拨萧陵光和裴松筠也不止一日两日了,南流景从来都置若罔闻。但是这一次,她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第 78 章   七十八(一更)


    年节后,裴松筠要娶妻的事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之前与裴流玉过定时,南流景的生辰八字是南家随意编造的,特意选了个与裴流玉契合的八字。而这次与裴松筠合婚,则是用的柳妱的生辰八字。两个生辰八字不一样,所以裴氏也没有人将柳妱与已经过世的南流景联想到一起。


    二人的婚期果然被定在了春分后一日。


    从过定到成婚要走的流程,南流景也很熟悉了,毕竟曾经已经走过一遭。一回生二回熟,就连伏妪也熟能生巧,有次在裴松筠面前甚至还不小心说漏了嘴,张口就是“奴明白,上次也是这么交代……”


    直到屋内诡异地静下来,伏妪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刹那间冷汗涟涟。好在裴松筠没怪罪,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腊尽春回,南流景日日去澹归墅,终于结束了第二轮施针。


    南流景面前还挂着金灿灿的步摇帘,一站起身就开始不断晃她的眼。


    有些焦躁的一手将那步摇撩到耳后,她冷得直跺脚,开始满屋子乱转,就希望自己的玉戒突然出现在新房里的某一处,然后她便能趁着裴松筠没回来的空当一走了之……


    “动作快一些。”


    见无暇已经开始了动作,而豆蔻却还抱着自己丢下的红盖头发愣,南流景忍不住将她扯到身边提醒了一句。


    “哦哦。”豆蔻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这厢主仆三人分头将新房翻了个底朝天,而前院的宴席却已经草草的接近了尾声。


    来的宾客本就不多,这桩婚事又尴尬,更何况明日太子便要迁往并州,因此宴席上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重。


    宾客中有与裴松筠自小便相熟的纪王世子,和两位曾经的太子伴读。几人皆为裴松筠的处境感到心寒,灌酒也只字不提太子妃,只说蜀道难、并州荒旱,一场喜宴竟是渐渐变成了践行。


    只被灌了一圈酒后,裴松筠便离席回新房了。而闹洞房的人也没有,最后跟着裴松筠回新房的也就只剩下喜娘和几个丫鬟。


    新房内。


    无暇正在明显是新添置的梳妆台前细细打探,突然却是眸色一凛,转头看向还蹲在角落里的南流景,压低声音,“楼主,太子……回来了。”


    正踮脚想看看衣柜顶层的南流景浑身一僵,面色登时变得有些微妙,脚下却是毫不迟疑的走向了那喜庆的床铺,端正而又紧张的坐了下来。


    豆蔻也疾步走了过去,将自家小姐耳后的步摇通通挽回了面前,又为她认认真真的盖上了红盖头,这才小声唤道,“小姐,你不要担心,还有我们呢……”


    盖头下的南流景深吸了口气,摊开了已经微微有些出汗的手,嗓音凉凉,“……药呢?”


    一小小的纸包轻轻被放在了掌心,寒意森森的新房内,无暇冰冷的嗓音似乎都多了些温度,“楼主,但凡出现什么意外,只需摔杯即可。属下定会带您全身而退。”


    南流景将药包收回袖口,空空攥着的手又收紧了些,听见门外已经传来了喜娘的声音,她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吱呀——”


    新房的门被推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南流景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已经走至脚踏边的一双黑缎青底朝靴上。


    “太子殿下,请揭盖头。”


    喜娘的声音自左手边传来,那朝靴便转了个方向,略微迈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而下一刻,喜秤的一端便探进了盖头内,南流景甚至还未来得及调整脸上的表情,眼前便是一亮,盖头被果断挑开,没有一丝犹疑。


    南流景定了定神,这才微微抬眼,隔着那微微摇晃的步摇,看向曾经“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却从未谋面的太子殿下……


    男子身着绛色黑边蟒纹喜服,腰间系着宽边锦带,手里还拿着喜秤。


    颀长而挺拔的身姿透着些一如既往的熟悉感,却让她不得不稍稍仰起头,才能将这位殿下的容貌窥探清楚。


    目光略微上移,男子的真容终于落进了眼底。


    那是一张轮廓线条冷硬、偏于凌厉的面庞,但在暖橘色的烛火中和下,却染上了一层温和的光华。长眉微挑,双眸郑重而凛冽,显得眉眼冷峻,但那冷峻偏偏又被几分磊落坦然融去了阴戾,反倒透着独有的疏朗。


    这就是……裴松筠?


    南流景怔了怔。


    皇室棠家爱出美男子是民间一直津津乐道的事,渊王温润清逸,璟王耀如璞玉,就连晋帝年轻的时候也是清瘦儒雅,而裴松筠……


    或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比起其他皇子,裴松筠多的便是那丝硬气,那丝……宁折不弯的威仪。


    就在南流景打量裴松筠的时候,太子殿下同样也垂眼瞥了瞥他的新王妃。


    因着有步摇遮在面前的缘故,他也并不能十分看清南流景的样貌,但却在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十分耿直的定论。


    身量纤纤。


    所以荣国侯府竟是如此苛待庶女吗?


    和其他人一样,裴松筠同样对荣国侯府以庶女替嫁的行为不满。


    但这些不满却不是针对南流景。


    毕竟,他清楚的知道,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在家族威压下根本不能做出什么反抗。所以他的新王妃,也只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因着这份“怜惜”,裴松筠在大婚之前便已嘱咐过下人,绝不可因王妃的庶女身份对她多有怠慢,若有违背,必定严惩。


    而此时此刻,再瞧着看上去便略显娇弱的南流景,善良的太子殿下微微蹙眉,又在躺枪的荣国侯府头上安了一个“苛待庶女”的名头……


    裴松筠从小性子便冷,五官的轮廓锋利,周身总是带着些处于高位的杀伐决断,这一皱眉便不由自主含了些可怕的威势。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被太子殿下的威势一吓,喜娘心口紧了紧,只以为他对这位新王妃有诸多不满,连忙伏身恭贺,声音里都平添一丝忐忑。


    见喜娘出声,屋内剩下的几个丫鬟也赶紧伏身应和,“恭祝王爷王妃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不敢再在这新房内多逗留,喜娘忙不迭的便带着几个丫鬟齐刷刷的退了出去,无暇原本还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被豆蔻扯了扯衣袖这才朝门外退去,关上门前还特地又望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南流景。


    新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冰冷的屋内也不知是因为红烛高照,还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的暧昧氛围,竟开始逐渐升温起来。


    南流景微微垂头,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紧。


    方才裴松筠的表情,就连喜娘也能看出是不满,更不用说在察言观色上尤为敏感的她了。


    尽管心知肚明这婚事的确是这位太子受了委屈,也清楚自己压根没打算嫁给他,但……


    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身边一沉,却是裴松筠已经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事实上,背地里暗算了裴松筠三年,南流景对于自己这个“夫君”还是有一个全方位立体的了解。


    譬如他面瘫冰山,譬如他耿直,譬如他固执,再譬如……如果现在她不开口,他们两人可能要这样僵持一晚上。


    “殿下,”想了想,她还是转过头,顶着重重的凤冠勾唇微笑,“容妾身先把凤冠取下来……”


    实在是……太沉了啊,不取下来总是没心思做坏事啊!!她的宝贝玉戒还未找到啊!


    裴松筠愣了愣,转过头,视线落在南流景那做工精致的凤冠上,微微颔首。


    南流景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向梳妆台,在那有些模糊的铜镜前坐下,扬手开始亲力亲为的拆起了发钗。


    “……嘶。”正要取下束冠的发钗,却是不小心勾住了几根发丝,她向外一扯,直扯得头皮发麻,不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南流景皱了皱眉,想要将那勾住的头发从发钗上绕开,却是越折腾越乱七八糟,硬生生又拉断了几根。


    ……啊,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就在她实在搞不定凤冠珠钗,准备向身后的太子殿下求助时,腕间却是蓦地一紧,一略带些薄茧的手掌将她的手从鬓发间拉了下来。


    南流景诧异的抬眼看向面前的铜镜,却见裴松筠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了她的身后,冷酷的下颚曲线被烛火之暖融化,剩下的便是烁烁的英气。而此时此刻,他的手却停留在自己束冠的发钗之上,眸色郑重,似乎是在解决什么要紧的政事,而一举一动却又透着些细致的温柔……


    南流景怔怔的放下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这太子殿下好像也没有那么……梗?


    裴松筠静静的看着铜镜中摘下凤冠、终于没有步摇遮面的女子,眸色虽冷却还是有一丝异样悄无声息的掠过。


    长发及腰,面容精致,隐约还透出些明艳柔软的颜色,低垂的眉眼间还带着些娇憨。


    ……他的王妃好像还挺入眼。


    当那沉甸甸的凤冠被取下,南流景的脑袋终于被解放可以思考时,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开口,希望能弥补刚才的蠢样,“……妾身实在取不下这发钗,让殿下见笑了。


    “恩。”


    “……”


    就一个恩……是什么意思??


    南流景挑眉,决定收回刚刚说裴松筠没有那么“梗”的夸赞。


    摘下凤冠后,南流景只觉得昏沉了一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自梳妆桌前站起身,她的视线避无可避的落在了桌上的合卺酒上,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药……要下在酒里。


    南流景手里的药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迷药。


    洞房花烛夜,她只是想来偷回自己的玉戒。虽然她对裴松筠如今的处境也有些内疚,但以身相许这种方式还是太low了。


    所以放倒太子殿下……


    是必须的。


    顺着南流景的视线看去,裴松筠同样也看到了那桌上的合卺酒,便负手朝桌边走了过去。


    见裴松筠动了身,南流景眸色一凝,连忙赶在他之前扑到了桌前,将已经抖落到掌心的纸包揉搓开,背着身在其中一个酒杯里轻轻洒了些药粉……


    若是让裴松筠先拿起了酒杯,她还哪里有机会下药?!


    “怎么了?”


    裴松筠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本就有些心虚的南流景更加紧张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她举起酒杯转身,将那已经下好迷药的酒杯递给了裴松筠,垂眼刻意别开了视线,“殿下……”


    裴松筠依旧冰着脸,伸手接过酒杯,又盯着一直垂着眼的南流景看了看,只以为她是在羞怯,不由轻咳了一声,紧绷着的下颚渐渐松了松。


    至净大师的卜卦称他未及冠前不宜娶妃。而在大晋王朝,上至皇室、下至平民,向来只有迎娶嫡妻后才能纳妾。而端妃娘娘最初也会赐些漂亮丫鬟给东宫,原先是想着裴松筠能挑一两个留在身边,却不曾想一根筋的太子殿下果断将人全送进了浣衣局……


    所以,裴松筠从小到大都很少在女色上花什么心思,也很少与女子单独相处,更加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似乎有些害怕他的新王妃说话,只能尽可能的让表情稍稍柔和些。


    南流景有些忐忑的悄悄抬眼瞥向接过酒杯的裴松筠,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越发做贼心虚起来,赶紧主动举着酒杯伸了过去,小声提醒,“殿下……交杯酒。”


    “恩。”裴松筠点了点头,也举起了杯。


    而就在两人手臂交缠的时候,他的视线却蓦地落在了某一处,久久的凝固住了,所有动作也登时停了下来。那是……


    南流景已经仰头将合卺酒小口的喝完,一转眼才发现裴松筠竟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酒杯的杯沿,刚刚舒展开的剑眉又不自觉的拧成了一团,面上那层被烛火染上的暖色渐渐浮于表面,眸底微黯,隐隐又恢复了之前的凛冽。


    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南流景眼皮一跳,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僵硬的撤下手,“殿下?”


    “你……”裴松筠抬眼,目光几乎能冻结能一切,直直望进她的眸底,“在酒里下了药。”


    嗓音冰冷而笃定。


    “!!”


    南流景浑身一震,蓦地瞪大了眼,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夭寿啦!怎么可能露馅?!


    这不是危楼特制的迷药吗……


    裴松筠他怎么可能察觉!


    “妾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下意识的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她攥着酒杯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以摔杯为令。


    裴松筠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便将手里的酒杯转了个方向,递到了南流景眼下,冷峻的面容磊落而清朗,“杯沿上沾着药粉。”


    未溶解的那一丁点白色在杯沿上格外扎眼。


    “……”


    阿西吧……南流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生无可恋.jpg


    身为危楼楼主,蠢成如此境界……


    真的非常丢脸。


    用手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南流景垂下头始终不敢抬眼,脑子里却突然有一抹灵光闪过。


    不行!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垂死挣扎一下!!


    大丈夫能屈能伸……


    悄悄狠掐了把大腿,南流景蓦地屈膝,整个人跪了下去,伏身一拜,嗓音“颤抖”的恰到好处,“还望殿下恕罪……妾身实在,实在是无可奈何,才会出此下策,在酒中下了迷药……”


    裴松筠冷着脸,双眼微垂,看向地上伏着的女子。


    如墨的青丝在那嫣红喜服上四散开来,覆在那微微颤抖的纤弱身躯之上,尤显得楚楚可怜。


    盛合卺酒的是银质酒杯,绝不会是毒药,所以……


    “迷药?”沉吟片刻,他收回手又盯着那一丁点白色细细的看了看,冷冷的启唇。“新婚之夜却在夫君的合卺酒中下迷药……本王眼拙,竟未看出王妃是如此胆大妄为之辈。”


    听出裴松筠话中的冷嘲之意,南流景攥着酒杯的手藏在衣袖中,一颗心已然悬至喉口,做好了要摔杯的准备……


    谁料,周身低着气压的太子殿下突然自她身边擦过,放下酒杯在桌边坐了下来,“为何要下迷药?”声音中的寒意沉沉,“你也不愿做这太子妃。”


    和颜妩、和荣国侯府、和那些人一样,不愿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南流景怔了怔,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松开,小心翼翼的抬起身,看向正盯着自己的太子殿下。


    只见他虽还是眸色幽深、面无表情,但冷峻的眉眼间却已没了最初的怒意,只透着些若有若无的萧索,不由又是一愣……


    转机,似乎来了?


    没有忽略他所说的“也”,南流景立刻了然的明白了他的想法。


    抿了抿唇,她再次垂下眼,诚恳的摇了摇头,“不是殿下您想的那样……”


    其实真相更加残酷啊殿下_(:зゝ∠)_我是陆无悠啊陆无悠!要是被您发现会被碎尸万段的嗷!


    “那么……”裴松筠冷冷的看着她,幽邃的目光中带着些审视,束发的金冠在烛火下生出潋滟的光色,“为何在合卺酒里下药?”


    南流景垂着眼,咬了咬牙。


    只能凭她这三年对裴松筠的了解……赌一次。


    “殿下……妾身已有意中人。”


    谎言,是小人最得心应手的手法。——出自《小人得“智”》


    意中人?


    这一次,倒是轮到裴松筠愣住了,望向南流景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微微蹙眉。


    所以……是为了意中人,为保清白,才在合卺酒里下了迷药?


    事到如今,南流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不敢欺瞒殿下,妾身,妾身已有意中人,原以为能等到他来荣国侯府提亲,却不曾想……殿下,迷药之事是妾身一人所为,还望殿下万万不要牵连旁人……”


    然而,她也心知肚明。如今的太子殿下,便是想迁怒旁人、迁怒荣国侯府,也压根是无能为力。


    “起来。”


    裴松筠蹙着眉,淡淡的偏过头,沉默。


    似乎是在认真的思考些什么。


    半晌,他终于启唇,说出的话却让南流景大跌眼镜,“若你当真有意中人,本王也不会强人所难。只要你许诺离开王府后能隐姓埋名、不再以荣国侯府之女自居,到了并州,本王可以放你自由。”


    “放,放我自由?”


    惊愕之下,南流景瞪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连妾身二字也顾不上了,竟直接称起了“我”。


    她原本,原本只是想借“意中人”让裴松筠这个耿直boy不再想着让她履行王妃的“应有义务”,却没想过……


    他竟然开口就是放自己走?


    放自家王妃和“意中人”私奔……这不是闪瞎眼的绿帽子吗??


    听南流景那无法接受的语气,裴松筠微微皱眉,却是以为她不愿等到并州,于是口吻中不自觉带上了些威势,“未到并州前,本王身边还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如今放你离开,不妥。”


    “……”南流景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中染上了些许不一样的颜色。


    若是别人,她十有八|九会认为这话中有话、必然有什么后招候着,但裴松筠……


    南流景抬了抬眼,目光在裴松筠那疏朗而凛然的眉眼间细细描摹。


    人的表情对她而言,从来都是一道计算题。


    但她却从未遇到过像裴松筠这样的人。


    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丝毫曲折,没有丝毫遮挡,干净磊落,就像最简单的“1+1=2”。


    而“1+1=2”的太子殿下想法其实也的确非常简单。


    南流景于他而言本就是陌生人,之所以嫁给他也不过是因为荣国侯府弃车保帅。虽然一闺阁女子与人私定终身多有不妥,但那也与他无关。


    自己此次幽居并州,朝不保夕。若是她真的已有意中人……


    放她一条生路,成全一段姻缘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与生俱来的骄傲让裴松筠不愿也不屑强迫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


    这也是南流景的赌注。


    花厅内静得只剩下裴流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轮椅渐行渐近的声响。


    南流景脸色煞白地背对着他,攥紧门帘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直到失速的心跳恢复平缓,她才终于转过身,看向面色阴沉的裴流玉,“你……”


    裴流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咔哒”一声,轮椅上竟是藏了机关,一阵白烟骤然散出,扑面而来。


    南流景瞳孔一缩,蓦地抬手掩鼻,可却为时已晚。


    腿软,晕眩,失温……


    重重黑影里,她踉跄几步,扶着门窗上的雕花,慢慢往下滑。


    她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接住了。


    裴流玉的声音落在耳畔。


    “我给过你机会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南流景辨认出了那迷香……


    是她曾经背过的药方。


    第 79 章   七十九(二更)


    湄园的混乱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期间厨房还不知为何走了水,明处暗处的护院都纷纷现身,提着水桶急着救火,这把火让本就乱糟糟的湄园愈发热闹。


    没人知道花厅发生了什么,裴安甚至都不知道裴流玉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走的。他闻风赶到花厅时,花厅里已经没了人。


    “女郎呢?”


    他抓住一个婢女问了一嘴。


    婢女说女郎回屋歇息了,让人不要打扰。


    裴安在南流景的门外转了一圈,思忖再三还是敲了敲门,然后就听见她有些低哑、不悦的声音。


    “何事?”


    裴安先是松了口气,可听着她的声音不对,问她哪里不适、需不需要请大夫。然而南流景却不肯回答他了。


    正当裴安要追问时,又有下人着急地找过来,说是什么摔碎了。裴安一个脑袋两个大,只能隔着门让南流景好好歇息,便匆匆跟着下人过去收拾烂摊子。


    晨光微熹,朝阳的玫瑰色飘洒进没有丝毫暖意的新房内,在满屋的嫣红上扑朔开来,映出淡淡的金辉。


    红烛烧残,衬得那案几之上的囍字尤显苍白。


    曳地的床幔在地面上扑撒出渺渺云烟,却隐隐约约潋滟出一对男女相拥的影子,为寒意森森的新房平添了唯一一丝香艳的温度……


    床帐内,和衣而眠的女子侧卧在男子怀里,如墨的青丝在锦被上四散开来,透着些勾人的暧昧。也有两三缕长发自鬓边散落,沿着那玉白的颊边,自修长的脖颈上蜿蜒进衣领之中,衬得女子的睡颜格外安静柔软。


    南流景做了一个不算好也而不算差的梦。


    最初的时候,她被关在一处阴寒的黑屋中,冷的浑身哆嗦,不过后来关押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扔了一个温度刚刚好的大型暖炉给她……


    于是她心满意足抱着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暖炉取暖。


    唔,虽然中途还有人来抢,不过她死活不肯撒手,那些人便也作罢了。


    又是一阵寒气侵来,南流景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暖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因着刚睡醒的缘故,她的眼前还是雾蒙蒙的,只能隐约看清面前是一片红色上,似乎还印着龙凤呈祥的纹路……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边艰难的睁开半只眼,一边微微仰头。


    棱角分明的下颚弧线,削薄的面颊,紧抿着的薄唇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的脸!!!


    南流景蓦地瞪大了眼,视线一下撞进了那双乌黑冰凉的幽邃眸子里,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唔……”


    猝不及防便要叫出口的声音被一修长的手掌全部堵了回去。


    “噤声。”裴松筠眉宇微凝,面色几乎黑成了锅底,低哑而清冷的磁性嗓音里破天荒带了些咬牙切齿。


    “……唔。”南流景立刻将还未出口的尖叫通通咽了回去,有些回不过神的盯着那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了看,这才反应迟钝的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昨天她嫁给了裴松筠,原本想用迷药放倒这位太子殿下找回玉戒,结果被揭穿了;


    迫不得已下,她瞎编了一套“意中人”的说辞,瞒过了耿直boy裴松筠;


    再然后……


    房内没有多余的床铺和卧榻,更何况房外还有宫里派下来的喜娘和丫鬟,若是被人察觉出什么,回宫禀上一句“太子不满陛下赐婚”……


    自然,指出这一层的是她自己,一根筋的太子殿下丝毫没有顾虑过这些。


    所以,最后的最后,两人便和衣同床而眠,在中间横了一绣花枕头……


    事实证明,绣花枕头就是绣花枕头,毫无战斗力可言。


    南流景躺在某位殿下的怀里,浑身僵硬,那充当“三八线”的绣花枕头早就被踹到了脚边。


    见她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裴松筠阴沉着脸撤回了自己的手。


    唇上的手掌终于移开,南流景的面颊骤然氤氲开一层朦胧的粉色,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殿,殿下……”


    裴松筠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王妃可睡醒了?本王的手,酥麻难忍。”


    “……”what?


    南流景愣住,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双手死死扒拉在裴松筠的胸前,整个人像是投怀送抱似的紧紧缩在他怀里,颈下是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


    ……暖炉?她把太子殿下当成了暖炉?QAQ


    她连忙一个翻身滚进了床内,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妾身,妾身失仪了。”


    裴松筠半坐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剑眉紧蹙,眉眼间对南流景的嫌弃一览无余,“王妃的睡相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南流景笑容僵住。


    太子殿下脸上的表情是嫌弃吧?是赤果果的嫌弃没错吧?


    “既然你已有意中人,那便要自重。对本王如此投怀送抱,虽是睡梦中,但也不成体统。”耿直的太子殿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沉声教育了自家王妃几句。


    “……”南流景被噎的无话可说,下意识的乖乖点头,“殿下说的是,妾身错了……”


    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诡异的很啊。


    就在南流景还在沉思究竟有哪里不对劲时,裴松筠却已经理了理衣襟,吩咐道,“今日离京前要向父皇辞行,一炷香后,本王在府外等你。”


    说完,他便推开门疾步朝外走了出去。


    “殿下。”豆蔻和无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裴松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下一刻,南流景面前的嫣红床幔便被两只手掀了开来。


    “小姐,你没事吧……”


    豆蔻一掀开床幔,便十分惊恐的对着南流景“上下其手”,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无暇冷着脸,压低了声音,“楼主……属下昨晚并未听到摔杯之声……”


    “是啊,小姐!太子他对您做什么了?!还是……您对他做了什么??”豆蔻面露惊恐。


    南流景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拂开了豆蔻的手爬下床,摇头道,“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恩,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她像个八爪鱼似的扒在太子殿下身上扒了一整晚。


    什么都没发生?


    瞧了一眼自家楼主面上诡异的红晕,豆蔻和无暇面面相觑,将信将疑的转移了话题,“那么,楼主您拿回玉戒了?”


    玉戒……


    南流景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是啊,她差点忘了,嫁给裴松筠的最终目标是为了拿回玉戒啊。


    = = =


    连续一整个冬日都冰封在风雪中的京城,终于在正月初九这一日迎来了许久未曾见过的晴空。


    阳光微凉,但却也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泛出潋滟的金辉,驱散了空中氤氲数日的晦暗之色。


    别院外,一辆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口,马蹄在浅浅的雪地上踏出了一个个蹄印。


    裴松筠已经换下了昨日的喜服,穿着一身玄青蟒纹长袍,腰间系着金丝祥云纹带,披着一件墨色大氅。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颀长的身体挺得笔直,冷峻疏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因着今日进宫后便要离京,南流景便留了豆蔻在府中帮忙收拾行装,只将无暇带在了身边。


    南流景带着无暇出门时,便看见裴松筠背对着她们,正在对一年轻将士吩咐些什么。她眼尖记性也不错,一眼便瞧出了那将士便是除夕当晚,她和无暇在屋顶瞧见的那个。


    那年轻将士原本还对自家殿下娶了一位庶女做正妃而忿忿不平,但乍一抬眼,却见南流景从府中款款走来。那不平之气在他看清南流景容貌后登时减去了大半分……


    愣了愣,他连忙收回视线,拱手行礼,“末将顾平,参见王妃。”


    南流景收敛了心神,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顾将军不必多礼。”


    见裴松筠也转过了身,她垂下头俯身行礼,轻声唤道,“殿下。”


    裴松筠正色看了看南流景的打扮,一袭织锦宫装,外面披着茜红色滚花狸毛长袄,挽了个望仙髻,鬓边只插着支赤金凤钗,没有那种轻狂明媚的美艳,但却别有一番雍容之姿。


    素来不喜骄奢的太子殿下满意的点头,唇角也没有再紧抿着,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上车吧。”——


    坐在狭小而硬邦邦的马车内,南流景只能感慨……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想当初,自己对面的这位太子殿下也是东宫之主,贵不可言。如今想要进宫,乘坐的马车竟是这般简陋,连带着自己也要受这颠簸之苦。


    南流景苦着脸,却也不敢抬头去看闭眼小憩的裴松筠,只悄悄动了动不舒服的坐姿。


    不知为何,盯着裴松筠那玄青色的衣摆,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总觉得当初利用系统作的孽,未来好像……


    通通都要报应在自己头上了。


    “什么人?”


    “太子携王妃进宫向皇上辞行。”


    马车外,传来宫城守卫的询问声。


    南流景不由微微侧头,有些好奇的将那车帘悄悄掀开了一角,看向马车外的紫禁城,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巍峨宫城,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但……或许没有人能比南流景更清楚,森严而庄重的宫墙之内,实则却是险象环生、污秽不堪。


    父与子,兄与弟,夫与妻……没有什么关系,是“皇权”不可瓦解的。


    谤言、谎言、谣言,再加上一些猜忌,日积月累,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若说从前南流景只是在历史书中接触些六亲不认的夺嫡之争,但到大晋之后……


    她为了完成任务,成了渊王背后的势力,甚至亲手离间了皇上与太子间的父子情谊。


    如此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学习,让她对皇室亲情的凉薄与不堪一击便有了“最深层次”的认识。


    不过,那却也只是她所认定的“最深层次”。


    “皇上有令,太子殿下不必入宫,且即刻前往并州,不得有误。”


    马车外,传来守卫近乎冷漠的声音。


    闻言,南流景愣了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对面已然睁开眼的裴松筠,却见他蹙着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没想到,晋帝竟然绝情至此。不仅不允许其他人为太子送行,更连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也不愿见太子……


    “怎么了?”


    突然,一有些温润的男声在马车外响起,但却带着些南流景熟悉的刺耳。


    “回渊王,太子殿下携王妃入宫辞行,可皇上有令……”


    “原来是四哥的马车。”男子笑道,下一刻,声音便越发靠近,“四哥昨日大婚,我因父皇之命不能到府恭贺,倒是还未见过四嫂。”


    从前裴松筠是太子时,背地里渊王再怎么剑拔弩张,当面也不得不毕恭毕敬的自称一声臣弟,而如今却只剩一个略带些趾高气昂的“我”。


    南流景正如此想着,一直沉默的裴松筠却是扬手掀开车帘,下了车。


    生怕裴松筠下车会与渊王起什么冲突,临走前再被摆一道,她连忙也起身跟了下去。如今她和裴松筠毕竟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再说裴松筠能有今天,也都是拜“她”所赐……


    马车外,渊王穿了一身紫色蟒纹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外披白色大氅,风帽上柔软的狐狸毛宛若一片雪色。再加上他本就生的丰神俊秀,如此长身玉立,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文人雅士,温润如玉。难怪百姓们都说,若在诸皇子中,评一个与当今圣上最为相像的,那必然非这位渊王殿下莫属。


    无暇已经候在马车边,见南流景也掀了帘,便连忙上前将人扶了下来。


    “四哥。”渊王唇边牵着儒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视线错开裴松筠,轻飘飘的落在了南流景身上,“这位……便是四嫂吧。”


    “渊王殿下。”南流景伏了伏身,淡淡的开口。


    想当初,这臭小子拜见自己时,都得远远的站在屏风外,恨不得俯首帖耳。现在倒好,她反倒得向他行礼。


    不开心 ̄へ ̄


    一听见南流景那清冽的嗓音,渊王倒是难得的愣了愣,目光在南流景的面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声音……怎么倒有些似曾相识?


    南流景倒是不担心渊王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毕竟她以陆无悠的身份在危楼中出现时,说话的口吻和腔调都刻意改变过。即便渊王能察觉出些熟悉感,也不会将陆无悠和南流景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见渊王突然没了动作也没了声音,只看着南流景出了神,裴松筠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将自家王妃挡在了身后,冷冷不语。


    视线骤然被阻隔,渊王这才回过神,面上的温和笑容恢复如初,“四哥竟如此紧张?我又不会对四嫂做些什么……”


    南流景被挡在身后,看不见裴松筠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冷淡而直接的声音,“你同陆无悠狼狈为奸,做的那些龌龊勾当难道还少么?”


    “……”


    “……”


    被“点名批评”的一狼一狈皆是有些傻眼。


    被裴松筠护在身后的南流景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反省起自己做下的那些“龌龊勾当”。


    而渊王眸中却是掠过一丝惊疑,裴松筠怎么会知道陆无悠这个名字?


    “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裴松筠的声音虽冷硬,但却自成风骨。


    渊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唇畔的笑容多了一丝牵强,“之前我还听说四哥对四嫂庶女的出身多有不满,今日一看……竟都是些不实的传言,四哥四嫂分明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那刻意强调的“庶出”二字,让南流景有些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讽刺她是庶出?讽刺裴松筠如今只能与她这个“庶女”相配?


    无暇轻轻一瞥,便瞧见自家楼主缓慢的勾起了唇角,眼皮一跳,赶紧进入了备战状态。


    眼角余光不住的在四周扫了扫。


    守卫六名,武力值低等。渊王,武力值中等。太子,武力值高等。


    鉴于目前的情势,如果楼主要发飙,她能放倒在场所有人,带楼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就在无暇费心思考退路时,南流景却已经挣开她的手走到了裴松筠的身边,笑容温婉,“渊王说笑了,太子殿下乃故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长子,而妾身不过是侯府庶女,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嫡长子……


    渊王的面色骤然一沉,看向南流景的眼神登时变得有些阴冷,唇畔的笑容也凉了下来。


    裴松筠一怔,也侧头看向南流景,目光有些复杂。


    南流景微笑,一双桃花眸在眼角娇艳的妆容下尤显潋滟。


    晋帝痴情,对故皇后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再未动过立后的念头。渊王再如何得宠,也改变不了生母是贵妃的事实。诸皇子中,若论嫡庶,裴松筠才是唯一的嫡子,其他人通通都是庶出。


    所以他容奚,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子,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她论嫡庶尊卑?


    “四嫂不必妄自菲薄……”在南流景这里吃了瘪,渊王果断又将枪口转向了素来寡言少语的裴松筠,“父皇召我进宫鉴赏名画,怕是不得空见四哥了。此番前去并州,蜀道难行,四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南流景生气了,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


    从前怎么没觉着这“冤枉”如此辣鸡?在这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刺戳裴松筠,是欺负他身边没有个牙尖嘴利的人了是吧?


    ……她个暴脾气。


    心念一动,南流景刚要提步上前继续杠几句,手腕却是蓦地被扣住了。


    “……”腕上一紧,带着有些熟悉的温度。


    被如此一打岔,南流景便硬生生将所有反击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眼睁睁的看着渊王心情大好的拂袖而去,进了宫门……


    见状,南流景心里窝着的火不仅没被浇灭,反倒愈发燃得旺盛,不由偏头看向正面无表情拉住她的裴松筠,忿忿的挑眉。


    “殿下!”


    “算了。”裴松筠瞥了她一眼,沉沉的磁性嗓音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奇效。“不必逞口舌之快。他若多说一句,还要多碍一刻眼。”


    “……”


    原来她家殿下只是不愿说话,要是真杠起来……


    这话可比她的绵里藏针霸气多了QAQ


    察觉到南流景已然平复了心绪,裴松筠松开手,又朝宫门口走去,墨色大氅随着寒风瑟瑟吹起,微凉的日光扑撒在那冷峻的面容之上,印着宫墙下的阴影,晦暗不明。


    “太子殿下……”


    见状,守卫面露难色。


    正要上前拦截,却见这位太子殿下竟是拂开衣摆,在那浅浅的雪地里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在那高大的宫墙下,竟是气势相当、丝毫未显势弱。


    “儿臣拜别父皇。”嗓音低沉,但在这巍峨宫城下的茫茫雪地里,竟是掷地有声——


    紫禁城,御书房内。


    鎏金香炉里照例点着龙涎香,但却没有墨香的混杂,像是少了些什么。


    书案之上,未批阅的奏折还摞在一旁,但中央却空空荡荡,既没有宣纸也没有什么名画字帖。


    徐承德自御书房外进来时,便看见晋帝负着手站在敞开的窗口,遥遥望着宫门的方向,斑白的鬓发在一阵寒风中微微有些凌乱,仿佛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位无心政事的大晋皇帝便苍老了不少。


    “陛下……”徐承德心头一酸,连忙疾步上前,伸手便要将那大开的窗户关上,“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能站在窗口吹风呐?若是被寒气侵着了,龙体有恙,老奴可怎么向太医们交代啊?”


    话一出口,晋帝便轻轻的咳了几声,但却仍是固执的以手撑着窗棱,略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远远的宫殿一角,“咳……来了?”


    徐承德应声道,“是,太子殿下正带着王妃在宫门外向陛下您辞行。”


    “……”晋帝偏头,又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徐承德。


    徐承德跟了晋帝几十年,被如此一瞥,立刻心领神会,“太子妃瞧着是个懂事的,虽是庶出,但老奴以为,却是不比荣国侯的那位嫡小姐逊色半分。可见之前得到的消息并不假……陛下且放宽心。”


    “陛下,渊王求见。”一小太监进了书房,垂头通传。


    “……”


    晋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唇却还是作罢了。


    微微摇头,他亲手掩上了窗户,负手朝书案边走去,“让珩儿进来吧。”


    徐承德挥了挥拂尘,抽出一精致的卷轴,不必晋帝多言,便自作主张的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宫门外。


    看着裴松筠朝乾清宫的方向拜了又拜,南流景微微一愣,只觉得他周身似乎生出些烁烁的光彩,仿佛将那宫墙下的阴影逼退了两三尺开外,一派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紧紧抿着唇,虽觉得裴松筠如此行为是“愚蠢”而“毫无意义”,但脚下却是已经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小姐?”无暇看着南流景缓缓走到太子身边,也郑重的朝乾清宫的方向跪拜,诧异的唤了一声。


    楼主不是……最怕冷了吗?


    膝下传来彻骨的寒意,南流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冲动做了什么……


    然而都已经跪下了,戏便要做足。她咬了咬牙,也学着裴松筠的样子,朝乾清宫的方向拜了拜,“儿臣拜别父皇。”


    再起身时,膝上已经被薄雪微微浸湿,僵硬而冰冷。


    南流景苦着脸,心疼的摸了摸膝盖,刚想要转头召唤无暇过来搀一下自己,眼前却是突然伸来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谢殿下。”南流景愣愣的抬头,看了一眼英气逼人的裴松筠,将手放进了那手掌上。


    马车缓缓朝背离紫禁城的方向驶去,颠簸中,缓缓放下车帘的南流景突然有些不安……


    从古至今,历史上的废太子大多不得善终。若不是为人忌惮被暗杀,便是被京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道圣旨赐死……更有甚者,还有在封地终日战战兢兢,最终抑郁而死。


    车轮声在不堪重负的雪地里碾压出轻脆的响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笑声渐渐止住。


    “不论你信不信……我对奚家的郎君赶尽杀绝,可唯独没想过要害你。”


    奚无妄的嗓音变得干涩而粗粝,“走吧,姐姐。别打扰侍医们做正经事了。”


    语毕,也不等江自流再说话,他就抬起手,“来人,带六……六娘子出去。”


    “奚、无、妄……”


    眼见着两个臂下携刀的侍卫走进来,江自流收紧了扶着南流景的手,扬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仙露!”


    奚无妄无动于衷。


    “我已经做出了真正的仙露!”


    江自流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否则你以为,留在南院的最后两年,我都在做什么!?”


    “……”


    奚无妄蓦地抬手。


    侍卫们停住脚步。


    南流景轻轻扯了一下江自流的衣袖,脸色煞白地冲她摇头,“不可以……”


    江自流却移开视线,不愿直视她的眼睛,只看着奚无妄。


    她重复道,“放了她,仙露给你。”


    第 80 章   八十(一更)


    崇德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那股似有若无的药草涩味。


    面色惨白的皇帝斜倚在榻上,一身玄色织金的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宽大松垮,就好像龙袍下只剩下了一幅没有血肉的单薄骨架。他双目微阖,眉头紧锁,两颊瘦得已经凹陷进去,只剩下两片难看的阴影。


    内侍站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着太阳穴,可皇帝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甚至越来越阴沉……


    内侍愈发心有戚戚,按揉时,不小心扯断了皇帝的一根鬓发。


    皇帝吃痛,蓦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丝暴戾。


    内侍一惊,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磕头,“陛,陛下恕罪!”


    “……废物,都是废物!”


    皇帝头疼欲裂,从榻上站起来时都踉踉跄跄,头晕目眩。贺兰氏血脉里的疯癫在头疾催化下几乎达到顶峰,皇帝胡乱摸索着,也不知摸到了什么钝器,便朝那内侍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京城外的官道两边,原本是极佳的风景,一边是密林郁郁葱葱,一边是潺潺溪水绕山而流,但在正月的寒冬里,便完全没了那赏心悦目的美感。


    春日的葱郁密林此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枯木枝桠,而青山绿水,也被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失去了鲜亮的光色,泛着独属于冬日的惨淡。


    “驾——驾——”


    驾马声自官道那头渐行渐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参差不齐的马蹄声,听上去便是一支并不十分庞大的队伍。


    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便是领头的一个中年人,面容冷酷,一身并不富贵的骑装,却仍是掩不住那股曾在沙场上征战四方的肃杀之气。而后面随行的一众人等也都作寻常打扮,只是细细一看便能发现皆是习武之辈。


    队伍中间,是一辆藏蓝色釉顶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稍显简陋的小马车,马车边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驾马随行。车队末尾,押运着些看上去并不贵重的箱子。整支队伍就像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稍大的马车内,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已经换下了宫装朝服,作普通富商的装扮。


    女子身着竹青色绣花半袖,月白中衣,下面配了一袭艾绿湘水裙,长发挽作最普通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支步摇,素净雅致。面上虽未施脂粉,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却让整张脸透着清绝的容光。


    而男子则是一身青色直缀缎丝袍,披着大氅,玉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在阳关下映衬的越发磊落。


    南流景羡慕的看着对面裴松筠身上的暖和大氅,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如今出行是乔装成了普通富商,而自己今日为了进宫,只留了一件最贵重的茜红色长袄,其余衣物都已被豆蔻通通打点好装进了箱子里。不像裴松筠的大氅那么低调,她的长袄却是明晃晃的展示着“有钱”,若是披上身,或许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在他们如今的“保镖”——慕容斐的横眉冷对下,南流景只好忍痛将那长袄脱了下来。


    慕容斐是京城神机营的一员大将,是皇上派来护送他们前往并州的。这位慕容将军面相很凶,性子也躁,除了对裴松筠稍稍尊重些,对着其他人通通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对于赶路的行程也是半分不上心。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被厌弃的废太子,还能指望晋帝派来什么尽职尽责的护卫不成?


    一阵冷风突然自车帘外窜了进来,南流景浑身一颤,止不住的四肢发凉起来,不由咬紧牙关,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


    “冷?”一直沉默的太子殿下突然开了口。


    南流景的小动作僵了僵,“恩,有一点……噫?”


    话还未说完,怀中却是骤然一暖。


    南流景诧异的垂眼,只见自己觊觎了一路的墨色大氅竟是终于落进了自己怀里,带着某位殿下的体温,让人不自觉的便能安心下来。


    “殿下……”虽然非常舍不得怀里的大氅,但想着对面坐着的裴松筠毕竟和自己不太熟,南流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大氅捧了回去,推辞道,“这大氅您还是自己披着吧……妾身只要等到下一个歇脚处,从箱子里另拿一件便好了。”


    裴松筠蹙眉,又看了南流景几眼,便二话不说接回了自己的大氅。


    “……”南流景嘴角微微抽搐,她不过推辞一小下,不是真的让他拿走啊喂QAQ


    她果然是冷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和裴松筠这个耿直boy客套些什么啊!!他压根不吃这一套嗷!


    就在南流景追悔莫及、得到深刻教训后,素来耿直的太子殿下却是冷着脸抖开了手中的大氅,朝她的方向欠了欠身,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扬起手。


    南流景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身上便蓦地被披上了墨色大氅,暖意登时沁入肌肤,将寒风的凛冽通通隔绝在外……


    “你身子娇弱,若是受了风寒,会更加耽搁行程。”嗓音低沉而郑重。


    “……”


    ……如此残酷的原因其实可以不用讲,他再这么直白会很容易失去她的QAQ


    见南流景的唇角微微向下撇,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裴松筠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若是不耽搁行程,到了并州后,你也可早日离开与意中人相聚。”


    “……”又是意中人。


    南流景被噎的欲哭无泪,别开眼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朝外看去,无奈的点头,“殿下说的是。”


    拿不到玉戒她才不走!怎么撵也不走!!


    “殿下?”裴松筠挑眉,抿唇重复。


    南流景顿了顿,这才想起出发前慕容斐的嘱咐,说是既已乔装成民间的富贵人家,就不便以“王爷”“王妃”称呼,要通通改成“主子”“夫人”。那么……


    “夫,夫君?”全当这是在过家家,南流景心一横,十分别扭的叫了一声。


    “若觉得不妥,便叫子显,”裴松筠的视线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上停留了片刻,移开了目光,“我的字。”


    “子显……”好像比夫君要正常多了。


    马车内又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


    南流景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紫狐毛,舒服的轻轻叹了口气,鼻端却是萦绕着大氅主人陌生而冷冽的气息。


    ——“你同陆无悠狼狈为奸,做的那些龌龊勾当难道还少么?”


    耳畔回响起裴松筠在宫门外质问渊王的话。


    狼狈为奸……


    龌龊勾当……


    南流景眼皮微跳。


    果然不出她所料,面前这位太子殿下对她好像真的是深恶痛绝啊。


    想来她也的确不“愧对”龌龊这个贬义词……


    晋帝寿诞那次,是她派危楼的人在东宫寿礼上动手脚。黄河水患那次,也是她出的主意,钦天监正史又是渊王的人,这才给东宫挂上了个“不祥”的名头。至于微服私巡中的种种,也是她精心布置。途中偶遇的那位与故皇后极为相像的冯萋萋,也是危楼中人。再之后的“杖杀宫人”“重伤禁卫军”也都是她的杰……作……


    想起从前种种,再想起此刻自己对面坐着的是谁,南流景的一颗心拔凉拔凉的,脑袋都恨不得缩进大氅内。


    ……从前怎么没觉得自己作了这么多孽呢_(:зゝ∠)_


    “容奚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正当她想着怎么做鸵鸟时,一直面无表情旁观的太子殿下却是冷不丁开口了。


    南流景缩脖子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对她说的,连忙抬起了头,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什……么?”


    裴松筠眉宇微凝,双眸幽如深潭,但说出口的话却不似嗓音那般凛冽,“我从未对你的出身有何偏见。”


    “……”


    闻言,南流景怔了怔,下一刻却是想起了自己在宫门外与渊王的对话。


    ——“之前我还听说四哥对四嫂庶女的出身多有不满,今日一看……竟都是些不实的传言,四哥四嫂分明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渊王说笑了,太子殿下乃故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长子,而妾身不过是侯府庶女,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裴松筠以为,渊王是在嘲笑她的庶出身份?


    刚刚还有些抑郁的南流景登时乐了。


    敢情这位太子殿下压根没听出渊王针对的是他啊,还害得她巴巴的冲在前面为他出头……


    不过她也早该想到了,裴松筠这么一个直肠子的人,要想懂她和渊王那厮话里的弯弯绕,也真是难为他了。


    唇角微微翘起,南流景忍不住笑道,“我知道,子显襟怀磊落,和其他人自然不一样。”


    见裴松筠也不再自称本王,她便也将那麻烦的妾身二字给去了。


    女子展颜,玉白的面颊衬在深色裘领之上,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潋滟的笑意,越发显得容姿殊丽。


    裴松筠眸色微微滞了滞,面上有一抹异色掠过,然而下一刻,他便淡淡的别开了眼,不再说话。


    “主子。”顾平的声音自帘外传来,干净而清亮的。


    “何事?”裴松筠偏过头,扬手掀开了车窗上的布帘一角,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凉薄的落日余晖下英气逼人。


    “管家说,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江夏郡,问今夜能否在江夏郡歇一宿,明日再赶路。”


    顾平垂头问道,不得不说,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怎么看,那周身气度都和裴松筠是一脉相承的。


    裴松筠点了点头,“一切都由他做主。”


    “是。”


    管家便是那不怎么靠谱还凶巴巴的神机营大将慕容斐。


    一切……都由他做主?


    南流景心下觉着不妥,便犹豫着问出了口,“子显……我看那个慕容斐有些古怪,若是将所有行程都交由他做主,万一……”


    “你多虑了。”出乎意料的,裴松筠竟是想都没想便否定了她的猜疑,“慕容斐虽看上去豪放不羁,但从前领兵打仗也是神机营中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


    “……”南流景悻悻的撇了撇嘴,摸着自己身上的的大氅垂下头。


    若是真有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打发来,护送废太子去封地呢?


    “吱嘎——”


    就在南流景暗自在心里嘀咕的时候,马车却突然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


    因为惯性的缘故,她一个没坐稳朝旁边栽去,幸好裴松筠伸手捞了一把,这才避免了她栽下车的悲剧。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人挡住了去路。


    裴松筠蹙眉,将怀里的南流景扶稳后,才转身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嗓音低沉,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威仪半分未减,“出了什么事?”


    顾平翻身下马,疾步走到了车边,“主子,好像是遇到了这一带山林的……草寇。”


    “草寇?”


    草寇?


    南流景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山是我开……”远远的,那草寇头子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然而却不过是虚张声势,虽然嗓门大但声音却轻飘飘的,直让后几句散在了寒风里。


    裴松筠和顾平都是从小在皇城长大的人,就算是有见识,见识的也是沙场上的大场面,这种寒碜而小家子气的土匪喊话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顾平挠了挠脑袋,面上满是好奇,“他在叫什么?”


    南流景也凑到了裴松筠身边,朝掀开的车帘外看去,忍不住小声回答,“他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


    “……”


    察觉到一丢丢冷场的尴尬,南流景轻咳了几声,牵出一抹笑,迎上身边主仆两人的审视,“怎么了?”


    顾平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声道,“夫人好耳力!!”


    “……”裴松筠冷冷的瞪了顾平一眼,“你去前面看一眼。”


    “是!”


    待顾平离开后,面无表情的太子殿下才转向南流景,“这寇匪间的黑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连他都未听清的话,南流景又怎么可能是因为耳力好听的清清楚楚?


    江自流抿唇,笑得有点苦。她抬手想要饮酒,却被南流景拦了下来。


    “你没话要对我说?”


    “……”


    江自流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之前骂你的话是气话。其实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南流景一怔,“怎么突然……”


    怎么突然说这些肉麻的话。


    江自流朝她抬了抬酒盅,二人都将最后一杯酒饮尽。


    酒入喉的一瞬,南流景却忽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瞳孔微缩,蓦地掀起眼,看向对面的江自流,“你在我的酒里……”


    放了什么……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江自流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两下,叹息道。


    “还有,以后少酗点酒吧。”


    “要岁岁平安。”


    这是南流景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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