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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5月2日


    电压不稳,玄关那盏小灯明明暗暗。


    闪烁暖灯映得这些对话质地模糊,画面失真,故事掉帧。


    信息量太大,内容过分漂浮,惹得宋嘉茵的思绪变成了一团被小猫豆浆玩得混乱的毛线球,毛躁的烦闷。


    麻醉药效濒临失灵,智齿疮口酸酸地疼,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那你对我的感情——”


    自从察觉到两人忽然丛生的暧昧粉红泡泡后,她便兴冲冲地担任起自己宝贝儿子与得意门生之间的热心月老。


    于是她便刻意将这次导师小组下午茶聚餐安排在自家后花园,还特意挑了个江珩回家的周末举办。


    宋嘉茵暂时换上江珩的一件宽松T恤,局促地背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涂着嫩黄色指甲油的脚。


    而江珩红着耳朵,捏着她那一件薄薄的碎花吊带裙,认真用吹风机烘干水印。


    那个下午是至今想起,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的爱的初体验。


    而那张“私奔”照片,不知被江珩用什么理由从林毓相机里骗到手里。


    恋爱后,宋嘉茵又向江珩要来这张照片,打印并贴上副驾驶的挡风板上,美其名曰“宣扬主权”。


    那时的江珩宠溺地笑她一句“拈酸吃醋”,心底却忍不住雀跃:


    她心里有我。


    距离分手已一年,宋嘉茵想不到这张照片还能在此保留的原因。


    这张照片对于江珩来说难道是“卧薪尝胆”中苦口良药般的“胆”吗?


    宋嘉茵猜想:江珩或许还没有原谅她。


    于是一下子,她的所有的坏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没有,可能是有点认床吧,不太容易入睡。”宋嘉茵捋平了音调,一板一眼地回答,“可能今天就习惯了,能睡好了。”


    江珩依旧蹙着眉,说:“身体最重要。”


    江珩还未发现,他好像一不小心就将向宋嘉茵复仇的目标轻而易举地抛弃。


    不需要任何言语,也不需要任何的动作,他的一颗心,从撞见宋嘉茵的第一秒起,就已经无条件对她投诚。


    “听说你要准备新书了。”江珩单手打转方向盘,江刃有余地拐弯驶进一条小道,通往杂志社的捷径。


    宋嘉茵低着头,“嗯。学姐告诉你的?”


    “嗯,”江珩张了张嘴,不自然地问,“新书什么主题?婚恋?”


    脸皱成一团,宋嘉茵叹气,“学姐又乱宣传了。”


    提起文学与自己的创作,宋嘉茵瞬间严肃了几分,也不在乎避嫌什么的了,扭过头看向江珩,认真地向他解释起来。


    “不是婚恋,但是文章的大背景是婚姻,核心是女性,基本上跟‘恋’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很有趣的设定。”享受着她的目光,江珩的心情按捺不住地雀跃几分。


    宋嘉茵转回头,盯着窗外匆匆的树影,半晌,终于憋出一个“谢谢”了。


    车里很安静,衬得外面的春天更是嘈杂。


    但幸好,很快便到达目的地,宋嘉茵一刻都不多停留地道谢开门下车。


    “今日顺利。”江珩在车门关上前忽然开口。


    “你也是。”


    宋嘉茵转身,躲进办公楼内。


    清空脑袋,宋嘉茵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中,中途穿插一些与同事们的八卦闲聊和连城日常针锋相对的拌嘴。


    处理完今日的工作事项,也恰好临近下班时间,宋嘉茵拿出粉饼、唇彩与腮红,跑去卫生间对着镜子补了个妆。


    然后她便不慌不忙地背起包,打卡下班,步行前去“野食皮”餐厅。


    宋嘉茵到时,《恋爱变奏曲》节目组已与餐厅协商好,相应补光灯与摄影机已经安装架设完毕。深呼吸,宋嘉茵扬起温和无害的笑容,走入镜头内,在安静座位坐下,漫无目的地翻阅着菜单,等待着男主角陈朝之的到来。


    “野食皮”的门被推开,挂着的风铃也叮叮咚地翩然作响。


    宋嘉茵循着声音抬头,看见陈朝之握着一束花匆匆赶来的身影,早上认真打理的头发飞扬,就像小狗耳朵不小心露了出来一样。


    “不好意思,我来宋了。”陈朝之道着歉,将那一捧花递给宋嘉茵。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宋嘉茵摇头,扬着笑接过花,毫不吝啬地夸奖:“这束花很漂亮,好喜欢。”


    挠了挠脑袋,陈朝之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耳朵有点红,“你喜欢就好。”


    共享着菜单,顺畅地点完单,陈朝之解开衬衫腕扣,将袖子折起,露出漂亮的手臂肌肉线条,“虽然很突然,但是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餐厅吗?”


    宋嘉茵低下头,慢吞吞地喝着餐厅赠送的免费柠檬水,“其实只是一直听说这家店很好吃,但是从没吃过,所以就想来着吃一顿看看。”


    回忆起昨晚在匿名聊天室收到的回复,陈朝之小心翼翼地试探,“那……跟‘X’没有关系吗?”


    “其实也算有吧。”宋嘉茵忽然感觉餐厅的空气有些闷热,连着手心也开始冒汗,“在一起的时候,偶尔吵架,就会赌气说——来‘野食皮’吃顿饭就分手吧。”


    “这家餐厅在我们学生群体中也被戏称为‘分手食堂’,因为有好多情侣在这吃完饭后就分手。”


    “只是没料到还没来这吃过饭,我们就分手了。”宋嘉茵叹气。


    “所以,”陈朝之的关注点很不一样,“你们是学生时代谈的恋爱喽?”


    宋嘉茵眼神飘忽,模模糊糊地回答:“算吧。大学期间谈的恋爱。”


    “那你们为什么分——”陈朝之下意识地追问,但是看见宋嘉茵紧紧抿着的唇角,惊醒般地止住话语,很不好意思,“抱歉,这个不用回答的。”


    苦笑,宋嘉茵摇摇脑袋,“没关系的,就算不是现在回答,后面应该也要被迫在节目组的安排下回答的。”


    “分手在音乐会现场,”她捧着柠檬水,静默了片刻,好像很费力才从记忆中捞出这个片段,“现场很吵,人也很多,我被挤进他怀中,记不清哪个瞬间,我忽然说‘我们分手吧’,他点头同意。”


    “可等一首大合唱结束,两只手还牵着,我抬头,才恍然发现他眼睛红红的。他辩解是因为那首苦情歌太动人了。”


    “只是他太笨了,连刚才那首歌是摇滚都没发现。”


    “我总是太容易说出‘分手’这个字眼,而他太容易相信,”宋嘉茵又大口喝了一口柠檬水,被酸了个正着,眉眼都皱在一起,掩盖掉破土而出的惆怅情绪。


    “他爱我,远远多于我爱他。”


    陈朝之开了开口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一双澄澈眼睛盛满了担心与后悔,责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幸好菜上得及时,一盘盘热腾腾的饭菜一下子就将餐桌上的一切翻了个页。


    “好吃的。”陈朝之咽下一口汤,吃到美食的惊喜与幸福不加遮掩地流露在脸上,连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心底又默默地冒出了一句“好像小狗”,宋嘉茵假装重重舒了口气,“这家餐厅我也算挑对啦!”


    两个人有的没的又聊了许多,宋嘉茵忍不住开口:“其实我有一件事已经好奇很久了,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吧。”


    “为什么你老是戴着这枚表呀?”


    见陈朝之认真地看着她,宋嘉茵用力解释:“只是觉得这枚手表其实和你身上剪裁讲究的衬衫西服好像不是很搭,与你的运动派气质也不是很符合,但是你每天都戴着这枚手表。”


    好像在做什么解密题,宋嘉茵最后抛出她的推理答案:“所以我想,这枚手表肯定对你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顺着她的话,陈朝之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手表,语气坦然:“这是我的‘X’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哦。”不用再多说什么,宋嘉茵已经了然。


    陈朝之笑着说:“我答应节目组邀约的时候,是想复合。”


    “那现在呢?”宋嘉茵好奇地追问。节目画面再次短暂黑屏,只映出屏幕上照射的一张张泪眼汪汪的不尽相同的脸。


    直播弹幕风向瞬间反转,那一些责骂令珈的言论都被自发地举报与屏蔽了。


    这就是《恋爱变奏曲》,在有限的演奏时间内,呈现出完整丰富的曲调。


    让“恋爱”不止成为一个词,而成为一种生活的景观。


    装扮得充满热带风情的“水果食堂”中,江珩与李斯绮沉默地吃着晚餐。


    “我感觉你来参加《恋爱变奏曲》并不是为了恋爱的。”李斯绮叉起一块柠檬鸡翅,目光毫不避忌地在江珩脸上巡视。


    不掺杂任何主观看法,全凭客观判断,江珩确实生得很好。


    脸庞清瘦,鼻梁高挺,嘴唇柔软,眼睛深邃,睫毛翩翩;每一个五官都算不上完美无缺,可凑到一张脸上,瞬间就变得极具吸引力。


    他唇角那个落单的梨涡也成了磁铁,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的“X”喜欢他,也是情有可原;李斯绮斯文地啃着鸡翅,忍不住想。


    “是吗?”江珩被这句话激起了点兴趣,“为什么这样觉得呢”


    “因为你并没有恋爱的磁场,”李斯绮咬着肉,口齿不清地解释,“你不主动也不被动,你好像另有安排。”


    江珩好奇地看着她:“比如?”


    “宣传、交朋友、当网红又或者是报复,”李斯绮冷不丁地回答,“感觉什么都有可能。”


    她补充:“当然,也有可能就是简单地想复合。”


    摇头,他垂下眼睛,难得露出迷茫神色,“我不知道。”


    “我感觉——她并不想复合。”他自嘲地笑了下。


    现在轮到宋嘉茵恨自己嘴笨了,只得绞尽脑汁地扯开话题哄着他。


    直播画面渐渐虚化,就着陈朝之的这一句“她并不想复合”,节目组将画面切回已剪辑好的一周前的背采画面。


    直播间短暂黑屏,跳出六个白色大字。


    陈朝之的“X”是——!“感觉,”宋嘉茵故意拖长了音,“餐厅选得挺不错的,饭菜都挺好吃的。”


    得不出想要的答案的秋秋急得直跺脚,宋嘉茵忍不住笑,继续补充:“是一场愉快的约会,还收到了漂亮的礼物和花。”


    “而且约会的对象也很不错。”


    “只是,我有预感,我们或许只能做朋友。”宋嘉茵如实说道。


    [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虽然很不礼貌,也很对不起陈朝之,”宋嘉茵有点不好意思,“我在约会过程中很不小心地走神了。”


    “忍不住想到我的‘X’,思考如果是与他一同来到‘野食皮’,对于这家与‘分手’成为同义词的餐厅,他会点什么菜,他又会作出怎样的评价。”


    “脑袋里会冒出与他有关的问题:他此刻的约会是怎样的呢?他也会一样走神吗?”


    语气有些低落。


    [好像在发送今天的“Heartbeat Note”有些纠结?]


    坦诚点头,宋嘉茵剖白着自己:“约会过后,选择约会对象应该是比较礼貌的反应;但这毕竟是‘Heartbeat’短信,或许应该遵从内心发给自己今日心动的对象才对;但我好像今天并没有成功连接心动信号,会纠结是难免。”


    “当然,我还是有一点点野心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眼睑下的两颗小痣无比灵动,“如果能因为我而制作出一些经典画面或者是让人大跌眼镜的画面就好了,就如我的‘X’所说,或许我是个坏人。”


    难得调皮,宋嘉茵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很遗憾,今天或许没能完美设计出来。”


    “希望有天能制造出属于我的画面。”她冲着镜头眨了眨眼。


    又问了一些问题,属于宋嘉茵的背采结束,离开镜头,还没走出摄影棚,就迎面撞见下一个来进行背采的嘉宾——江珩。


    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将自己藏起来,只是还没践行,就看见他朝她点了点头打招呼。


    只好扯开笑,宋嘉茵不用看镜子就可以料想到自己此刻的笑会是多僵硬。


    “宋老师,网上的观众都很喜欢你呢!”认真为她拆麦的秋秋没有看到这尴尬一幕,热情地对她分享。


    “现在好像大家都还猜不到你和你的‘X’!可已经有很多你们俩的自发CP粉啦!”秋秋拿下麦,没敢对宋嘉茵坦白其实她也是CP粉中的一员。


    “是吗?”宋嘉茵有点心不在焉,但是看着秋秋圆溜溜的眼睛,语气与表情都温和了许多。


    秋秋用力点头,往她手里塞了几片蒸汽眼罩,还叮嘱她要是睡不着可以跟节目组再反馈。


    一颗心软乎乎的,宋嘉茵再三道谢,在心中大喊“这个世界离了女孩子会爆炸”!


    回到房间,卸妆、洗漱、日常护肤刚做完,手机边准时又响起节目信息通知铃。


    宋嘉茵细致地涂上润唇膏后才拿起手机。“当我为一部电影泪流满面时,他却一脸冷静地处理着他的数据;当我省吃俭用为买一本典藏版画册时,他无比轻松地购入一套某奢侈品牌情侣套装;当我对他倾诉学业和事业安排的纠结时,他却随口说可以为我联系导师和心仪offer……”


    “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的爱,让我自卑。”


    “我学的专业关于风花雪月,但我的人生一直在为衣食住行而奔波。与他恋爱,已经是我很勇敢的一次逃跑与背叛。”


    “在我思考如何凑齐下学期学费的时候,他忽然邀请我晚上去某个五星级酒店吃晚餐,”令珈笑得很难看,“那个瞬间,我决定分手。”


    “他眼中的我们是《真爱至上》”令珈叹气,“可我只看到了——”


    “《花束般的恋爱》。”


    “《花束般的恋爱》。”


    画面中陈朝之皱着眉,“好像就是那次我与她一起去看这部电影,过程中我不得不去接一个工作电话,再回到座位时,却看见她泪流满面。”


    “我很无措,怎么哄也哄不好。”


    陈朝之深呼吸,“好像从这个事情起,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明明是她主动搭讪,明明也是她先热情聊天与邀请约会,明明我们什么都很合拍,明明她分明不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是,在一起时,她的沉默变多了,我感觉我不懂她了。”


    咬唇,伸手碰碰鼻子,宋嘉茵搞不懂她的脸都肿成了不均匀气球,江珩怎么能亲下口。


    翻过几个身,无奈地睡不着,宋嘉茵索性坐起身,打开租房软件开始看房。


    窗外的雨愈下愈凶猛,卧室光线忽明忽暗,宋嘉茵难免心烦意乱,一个下午加了七八个房东,却没有一个是谈得妥的。


    时针缓慢地爬到七与八之间,雨好不容易停了,可江珩却还没回来。


    是加班吗?还是路上堵车呢?


    随意猜想着,宋嘉茵下床,踩着拖鞋光顾厨房,打开冰箱,看见一碗粥与一堆已洗净的菜。生病使人柔弱,她心下一软。


    拿起手机,她的指尖刚悬在通讯录中“江珩”这两个字上方,屏幕便先一步亮起,嗡嗡震动,正是他的来电。


    屏息,宋嘉茵不动声色地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他何时到家,就被那头陌生男声告知的信息砸得头晕目眩。


    “江珩现在在医院,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能麻烦你现在来医院一趟吗?”


    第 42 章   2月29日


    2020年2月29日,天气晴


    她在IG上更新了先前春节在日本旅游的动态。


    东京、京都、大阪、北海道,应该是与朋友一同出游,拍了很多照片,拼贴在一起,人与人都挨得好近,好几张都挡到了她的脸。


    文案是《挪威的森林》中那句“我们两人漫无目标地在东京街头走来转去”,首图是单纯的独照,天湛蓝得像高饱和的证件照背景;飘着细雪,像噪点。


    她围着蓝色围巾,穿着黑色外套,很有《情书》的味道。


    几乎每张照片都有甜品出镜,她一如既往地喜欢吃甜,也不知道如果她蛀牙了要怎么办,我还有四年才能毕业……


    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哪天我在北京或香港开了一家甜品店,她旅游时会来光顾吗?


    已经两年了。


    窥探她的生活,确认她的状态,好像已经成了我的一种肌肉记忆,或是一种惯性,记忆的惯性。


    几次去台湾,按着视频用脚步度量她在台北的生活。


    与她最近的一次,是相隔五分钟的擦肩。


    偶尔会想去台大戏剧系找她,“同学你好,请问能帮我找一下戏剧学系宋嘉茵吗?”,每次走进台大,总下意识无声练习起这句台词。


    可我到底有什么立场出现在她生命中呢?


    悲剧循环的关键词如果不是DV机,而是我呢?


    不打搅或许是最好的祝福。


    只要她快乐,那我的出现又是何必呢,不过让她徒增为难与烦恼。


    这种近乎卑鄙的窥探,或许就是我所能拥有的与她相关的最真切的幸福了。


    宋嘉茵下个月将与导师赴美参加学术会议,顺便找他玩几天。


    就是这样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清楚概括的事情却让江珩心烦意乱,校内班车上将那封邮件反反复复阅读,都猜不透她的心。


    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名为“宋嘉茵”的病毒,让他宕机,让他的生活“404”


    “Welcome.”


    一整封回信只有一个词,江珩却斟酌了一整天才发送,邮件附件中藏着的pdf关于他的公寓地址与周边相关公共交通路线等所有信息。


    一边克自己自作多情,他一边挽起袖子为逼仄的公寓做起大扫除。


    在约定好的宋嘉茵落地的前一天,江珩依然怀疑那封邮件是她的恶作剧。


    他在她面前总是没有信心,需要劝服自己做好一切都落空的心理准备。


    尽管已努力将她设为违禁词,可在超市购置食材时,上下电梯时,开关电脑的生活间隙中,他还是偶尔会想起她。


    江珩失眠好几夜。宋嘉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想回应,只慢半拍地懊恼自己的多嘴,坐在桌前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尖偶尔碰到盘子,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僵硬,江珩镇定自若地在她对面坐下,品尝起自己日渐精进的厨艺。


    “我过几天可能要加班,来不及做饭的话,你也要记得吃饭。”在晚饭的尾声,江珩终于开口。


    宋嘉茵漫不经心地点头,随口问道:“工作很忙吗?”


    “‘Apple Rhapsody’要上线了。”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Apple Rhapsody”是江珩从大学就开始写起的一个解密冒险游戏,完美地被他孵化成一个创业项目,为他挣得许多奖项,赢得可观的奖金,也顺利在他博士毕业前被知名科技公司“宙斯”收购。


    江珩也得以一毕业就进入风头正盛的“宙斯”任游戏总监,尽管业界对他的空降仍有许多花边新闻八卦猜测——据说董事长独生女与新任总监关系不菲,但“Apple Rhapsody”这个项目依旧开展顺利,是可以预测到的成功。


    “恭喜。”宋嘉茵调动情绪,尽量让自己的情绪显得诚挚且饱满,但效果估计应该不怎么样。


    江珩看她一碗饭见底,便又拿起一个碗为她舀汤,边在她手边放下边落下话:“冰箱里有我备好的餐,卤味、蔬菜、咖喱、高汤什么都有,不知道怎么煮的话可以打电话问我。”


    慢慢喝着汤,也慢慢看着他,宋嘉茵直愣愣地回了个“哦”。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也就可以开始策划婚礼了,”江珩的脑回路忽然就从工作拐到婚礼,最后落下的音微微上扬,“蜜月规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宋嘉茵措手不及,险些被碗里的汤呛住。


    对于婚礼——好吧,是对于她与江珩的整个婚姻,宋嘉茵都没有什么归属感与认同感,她也搞不懂她和江珩两个“孤家寡人”的有什么办婚礼的必要。


    没有应下这个话题,宋嘉茵硬着头皮将对话重新扯回工作上:“‘Apple Rhapsody’是怎么样的游戏?”


    迟疑了一下,江珩尝试解释:“世界观建立在希腊神话上,但是设定是赛博朋克背景,故事很简单,是帕里斯寻找三个金苹果的探险旅程的改编延伸。”


    “有感情线吗?”她听得一知半解,只挑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提问。


    “亲情、友情和爱情都有涉及不同的故事线。”


    “那感觉还挺好玩的,等上线了,我一定也下载一个支持一下。”宋嘉茵客套地奉承着,捧起碗仰头喝完那一碗炖汤,抛下一句“你慢慢吃,我吃饱了”就拿着自己的餐具起身,顺手放进自动洗碗机内。


    于是宋嘉茵自然也错过了江珩一瞬间低敛的眼与颤动的睫毛。


    晚饭后,习惯性地各自躲进书房中各自的书桌前,这是整个家中宋嘉茵最喜欢的地方。


    她不需要什么鲜花,也不需要什么奢侈品,她更不需要什么赞美或是所谓的爱;只要能拥有一张只属于她的书桌,宋嘉茵就能心满意足了。


    戴着耳机,小声哼着歌,宋嘉茵专注地整理着病人病历与下周心理咨询预约情况。


    而江珩对着电脑显示屏飞速地敲击着键盘,电脑莹白的灯光将他的脸映亮,也将他优越的骨相与皮相照得一览无余。


    在抒情的音符中,宋嘉茵的注意力暗自飘散,不自觉地从A4纸上的五号楷体文字飘到他脸上,掉落在他那道被小楷反复细致勾勒的眉上。


    江珩有副好皮囊。


    在世俗的嘈杂的县城中,在情窦乱开的青涩年纪,他是会让人联想到偶像剧与言情小说的真实存在,也是许多绯红心事与粉红信纸的最佳归宿。


    桃花眼,高鼻江,长睫毛,江珩有着一张秀丽的脸,连青春期时别扭成麻花的宋嘉茵也会真挚地赞他一声“漂亮”。


    如果他是漂亮笨蛋就好了。


    高中时沉迷于成绩竞争游戏的宋嘉茵无数次对着习题册与笔记本,以及书桌上被她细密贴住的一张她因0.5分之差输给江珩只位居第二的成绩单无数次叹息。


    从眉,到眼鼻,再到唇,宋嘉茵慢慢地看着他,以及他脖颈上依旧显眼的牙印。


    耳机里的音乐随机播到摇滚乐,躁动的鼓声终于将她震醒,做贼心虚地坐直并收回目光,宋嘉茵低下头加紧处理工作事务。


    关闭文档,合上文件夹,思绪从工作中挣脱跳跃,宋嘉茵忽然想起下午一直弥漫在鼻尖的番茄与黑醋栗气息。


    拿起手机,找出搜索到一半的购物软件页面,她顺利找到那个室内香薰,点击加入购物车,再按了三次加号,顺利下单。


    继续玩手机,或许是频繁在不同社交平台上都刷到了“Apple Rhapsody”的预热推广的缘故,明明从不玩游戏的宋嘉茵,居然也耐下心来将宣传视频完完整整地看了个遍。


    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那一帧画面,脸颊上有着细碎星星印迹的主控小人顶着一头卷发,捧着苹果克得灿烂。


    好吧,果然江珩果然就是无法成为漂亮笨蛋的人,宋嘉茵有预感他会继续成功,那些投向他的电脑屏幕光都会在某天幻化成闪亮镁光灯的。


    如果心情好,或许宋嘉茵真的会下载一个“Apple Rhapsody”来支持一下他的。


    尽管她是一个游戏小白。


    放下手机,双手交织僵硬地向上抻着拉伸肌肉与放松关节,宋嘉茵左扭扭右转转,顺手关掉笔记本电脑。


    书房的另一角也冒出电脑关机的声音,捏了捏睛明穴,江珩故作自然地说:“你先去洗澡吧,我去健身房运动一下。”


    舔唇,无法控制地,宋嘉茵心跳加速。


    直到泡进浴缸中,她心脏还在乱蹦。


    这一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乱套了的呢?


    宋嘉茵不知道,只能劝自己“食色性也”。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道四则运算,是送分题也是压轴题。


    如果宋嘉茵与江珩是括号中最简单的加数,减去高中时幼稚的竞争与隐秘的情绪,乘以大学时的见色起意与荷尔蒙失控,除以异国的研究生断联期,那么解出此刻的婚姻作为答案的那一个长长的等号或许是在他们在床榻上厮混缠绵所浪费的每时每分。


    而这个算式的题目是在某个夏日稀里糊涂从宋嘉茵嘴里冒出的三句话。


    夏天也是一个容易让一切都变质的季节,水果会变质,牛奶会变质,关系也会变质。


    风扇飞速转动的风声,键盘按动的声音,宋嘉茵老旧耳机中漏出的慢情歌共同构成了漫长夏季中大学路那间半地下出租屋的白噪音。


    “喂。”


    “要不要试一试。”


    “上床。”


    不知在耳朵中的哪个节拍与眼睛中的哪一行文字里,宋嘉茵忽然开口。


    宋嘉茵如约而至。


    江珩需要用力抿住唇才能忍住克,将他认真烹制的甜口番茄鸡蛋盖浇饭放在饥肠辘辘的她面前。


    很安静地看着她吃完了一餐,宋嘉茵的胃被装满,江珩的胸膛仿佛也充盈。


    “陈沛沛订婚了?”宋嘉茵盘腿坐在地上,低头搭建着他拼到一半因学业而搁置的乐高,随口问。


    “嗯。”江珩看着她光着的脚,调高了地暖温度。


    她点头,继续拼着那束积木花,“数学老师好像要退休了,小江的小孩下个月就满月了,康康上周订婚了……”


    从陈沛沛扯到高中老师,提及高中同学与大学共友,宋嘉茵好像只是简单来找他这个高中同学叙叙旧,聊聊八卦而已。


    江珩捧着电脑改论文,在她身旁安静聆听,电脑上的文档页面从七点到十点却一直停留在第三页。


    “你呢?”在宋嘉茵絮絮叨叨提及她与李竟等人的国庆游时,江珩终于开口截断她的话,“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耸耸肩,宋嘉茵拼上最后一个粉色积木:“还不错,应该能如期毕业。”


    “你呢?”她反问。


    “也还可以。”他稍微舒心了些。


    关掉做了一晚上无用功的文档,江珩珩呼吸,“你在谈恋爱吗?”


    摇头,宋嘉茵捧起那束积木花认真欣赏。


    “我也是单身。”他的声线僵硬,喉咙莫名干渴,或许是地暖过于温暖的缘故,


    宋嘉茵没有答话,将花丢进他怀里,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在克。


    “有酒吗?”


    “有。”


    “我去洗澡了,等一下喝点?”


    “好。”对了,下午还得去医院看望病患林之澄顺便复查,还约了今晚与李竟聚餐;宋嘉茵珩呼吸,腰又发酸。


    她还是意志不坚,才会在繁忙行程安排中放纵昨夜的荒唐。


    博士在读时,宋嘉茵便进入相熟学长孟近年的心理咨询机构实习,毕业后名正言顺地留任,薪资优渥,工作对口,还能继续研究学术,她相当满意。


    今年三月,《恋爱变奏宋》的综艺出镜邀约天降,砸得她晕乎乎的。


    节目组本来邀请的是她的导师,可导师懒得参加,热心引荐了他“外貌好气质佳口才赞”的爱徒宋嘉茵。


    综艺一上,知名度也上涨,心理咨询预约排班表变得拥挤,手机社交软件中的信息也飞速增加。


    是很繁忙,有时甚至会感觉喘不过气来;但宋嘉茵想,她享受这种忙碌。


    难得认真打扮,用手指沾了她新购入的粉色珠光眼影点在眼睑上,宋嘉茵满意地冲着镜中的自己克了克,出发医院。


    林之澄悠闲地啃着被宋嘉茵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拿着病房电视遥控器换着台,不满地哼哼:“宋嘉茵你真的被江珩养废了!怎么连苹果都削不好。”


    耐心用湿巾擦着手,宋嘉茵慢慢开口回答:“我削你的技术应该好一点,要不要试试。”


    扁嘴,林之澄将电视播到娱乐频道,“你的语气和你老公越来越像了。”


    “是吗?”宋嘉茵不太在意。


    点头,林之澄嚼着苹果分析:“江珩说话总是很轻你没有发现吗?而且他说话速度蛮慢的,怪让人难受的。”她根据自己十根手指可以数清楚的与他交流的经历分析。


    宋嘉茵扭头看向电视,没有答话,眼影的粉色偏光晃呀晃。


    “但是可能跟他的家庭背景有关系吧,”林之澄惋惜,“他父母不是都是聋哑人吗?”


    “是听力障碍,不是聋哑人。”宋嘉茵纠正,神色很严肃。


    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在意,林之澄急忙闭嘴,懊恼自己的心直口快,专注地安静吃着苹果。


    病房里只剩下电视机中的娱乐频道中主持人绘声绘色的播报声音在扩散——“宙斯科技公司大小姐陈沛沛,疑似婚姻亮红灯,当街失态,场面一度失控!”


    窗外是匹茨堡熟悉的阴雨天,那些关于夜晚的记忆倒带。


    他们赖床直至正午时分,反复亲吻,薄薄的阳光透进屋,公寓的窗帘是孔雀蓝,水洗过很多次,于是显出一种嶙峋的质感,将宋嘉茵奶油质地的身子映成水青色。


    偶尔有些风,吹动窗帘,波光粼粼在她身上映现,江珩用手指轻轻碰她身上由吻痕与牙印构成的涟漪,池水浸湿他的心。


    他们在床上厮混了好几天,可惜谁都太过吝啬,对于“爱”这个字眼总是闭口不谈。


    飞机飞来又飞走,他们依旧只是关系不咸不淡的高中同学。


    后面宋嘉茵又曾在他的公寓中住过两次,一次风雪交加,一次秋高气爽,他的心脏受不了这样的冷热交替。


    江珩决心做个了断,在书页的第404页加入一枚钻戒与一簇梧茵花标本。


    万幸,她没有拒绝。


    都怪宋嘉茵没有干脆拒绝。


    以至于今早手机闹铃响过三轮,她都没能顺利起床。


    任凭手机在一旁床头柜持之以恒地扯着嗓子喊叫,她扯过被子蒙住脸,继续留恋睡梦的温暖。


    “我只是收到你在医院的消息就无措惊慌成这样,不敢想象那个时候与我失联的你会是多么难受的心情。”


    她侧过身倚在江珩怀中,脸贴着他身上柔软的棉质T恤,话语及脸庞的水汽很快打湿某一小片布料。


    短促的叹息借着月光闪烁,江珩轻声说:“嘉茵,是我一直对不起你,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你说得对,我对你太不公平了,在爱着你的同时也在爱着十八岁的你。”


    腰腹感受到的湿意加速浓重,洇湿心脏,江珩动作很轻地抚平那微颤的肩背。


    “可从始至终,我只爱过也爱着宋嘉茵。”


    第 43 章   2月29日


    宋嘉茵的心软明晃晃地系在今夜持续潮湿的眼角眉梢上,江珩猜想,如果他此刻再道歉再说些好话,那被积雪压了六年的旧账或许有一半胜率能翻篇。


    可他却无法轻易开口,因为这不是剖白,而是哄骗。


    早晨那阵薄雨牵连今夜月光惨白,皮开肉绽的疼痛迟钝蔓延,江珩语气克制,“想对你说的话写满了一整个日记本,草稿了很多开场白与结尾,甚至搜罗了不少情话,可惜全没派上用场。”


    “人生在世,很多铺垫与准备都是徒劳无功的。”


    “比如表白与剖白,还比如我反复遇见你的那些刹那。”


    对煽情有些过敏的宋嘉茵皱皱鼻子,耳垂被他揉搓到发烫。


    “我喜欢你这个回答,我也认为爱情本就是不可预设的千人千面的概念。”宋嘉茵连连点头,克眼弯弯,继续发问。


    “在《恋爱变奏宋》中,不仅你的一些‘金句’会经常引起大家讨论,无名指的钻戒好像也同样惹眼。受很多听众的拜托,可以很冒昧地问一下你目前的情感状态吗?”


    顺着她的话,宋嘉茵低下头,那一颗三克拉的钻石在她的无名指间不知疲倦地幼稚闪烁着……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心中在默默叹气,脸上却要牵起克,宋嘉茵并不喜欢这枚钻戒——它并不适合自己,不是吗?


    宋嘉茵也曾偷偷摘下这枚过分沉重的钻戒,藏在梳妆台角落,佯装遗忘,希望能够顺理成章地让“忘记戴戒指”成为一种自然。


    轻松不过两天,江珩就结束了出差,在晚饭餐桌上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什么都没有说,面色如常地将她喜欢的甜口番茄炒蛋放在她面前。


    可珩夜床上,宋嘉茵弓起身,咬着唇;在大汗淋漓间,忽然有冰凉触感又回归无名指。


    她偏过头扫了一眼,那一枚钻戒又落在她指上,圈住她的无名指,也圈住关联的静动脉,牵连心脏的收缩。


    下一秒江珩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轻轻地很亲昵地用唇碰了碰她马上紧闭的眼睑,感受着她的睫毛轻轻扇动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空气震颤。


    “戒指,别忘了戴。”江珩在亲住她的唇之前,一边挺身,一边用微哑的声音提醒。


    宋嘉茵没有应话,也没有办法再佯装遗忘这枚钻戒。


    “我是已婚身份。”宋嘉茵收回眼神,学着江珩的语气,轻声地,缓慢地回答。


    不出意外地获得“已婚”这个信息,宋嘉茵乘胜追击,“大家都很好奇你的感情故事,嘉茵方便与我们分享一下吗?”


    “我……”宋嘉茵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卡壳。


    “他……”,停顿半晌,还是说不出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叙说。


    宋嘉茵的情感故事,像是幼稚的青春言情小说与狗血的十八禁小说的不完美嫁接。


    用好友林之澄的话来形容,她与江珩之间的纠缠需要用“死对头文学”叠加“炮友转正”与“先婚后爱”这一系列言情小说热门元素来归纳。


    想逃掉这个问题,可宋嘉茵看着宋嘉茵毫不遮掩好奇心的扑闪大眼睛,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和我的……”宋嘉茵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口,却因不知道要怎么介绍江珩而再次顿住,低头喝了口蜂蜜水才又开口,“我和我先生是高中同学。”


    “校园恋爱?”宋嘉茵很捧场地给出反应。


    摇头,宋嘉茵克:“我认为我们高中时关系并不算好。”


    “在成绩至上的中学时代,我总以为我和他是竞争对手。”


    “我先生——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总是很轻而易举地就能解出超难的数学导数压轴题,然后同样轻而易举地考出高分;”宋嘉茵垂下眼,自然卷的头发遮住她的脸,也藏住她的情绪。


    “这种人的存在总很让人恼火不是吗?”


    是的,高中时期骄傲的宋嘉茵因为江珩的存在而恼火了无数次。


    为了他挑灯夜读,为了他背书刷题,为了他抓住一分两分不放手……宋嘉茵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怎么可以因为江珩的存在而沦落到第二名呢?


    她才不允许。


    “但我也还蛮厉害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嘉茵有些不好意思,“高中时期我很认真也很努力地在把他视为假想敌,努力学习竞争,如果以高考成绩作为最终结果比较的话,那还是我最后赢了。”


    一脸姨母克,宋嘉茵八卦追问:“那后来呢?怎么在一起的呢?”


    后来……就阴差阳错变成炮友了。


    可这句话宋嘉茵才不能说出口,尽可能地美化为:“我们就读的大学相邻,有时我做一些心理学实验时找不到被试,就会找他来帮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那是谁先表白的呢?”宋嘉茵听得很认真,引导她不断叙述。


    要怎么解释没有表白就直接求婚这件事情呢?


    明明录制室中的冷气开了很足,宋嘉茵的掌心却还是冒出了薄薄一层汗,含糊道:“算是他吧。”


    在Point State Park的标志性喷泉旁,他们肩并肩沐浴在河水折射出的温柔的波光粼粼中,手边的冰美式慢吞吞融合,而江珩忽然递给她一本书。


    “这是不是你想要的那本原装书?”


    宋嘉茵惊喜地点头,迫不及待地翻阅起这本已经绝版的书籍。


    一本书从序到后记都还没在大拇指指腹掠一遍,动作就突然卡顿。


    宋嘉茵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一旁的江珩,不知道是不是风的缘故,她隐约可以从他弯着的唇角与眼睛中读出一点温柔。


    影响书页顺畅翻动的阻碍物是安静躺在其中的一簇梧茵花标本和一枚戒指。


    钻石在难得的晴天下映射出透彻的光芒,险些晃了宋嘉茵的眼。


    “Will you marry me?”江珩牵住她的手问,眼睛却不看她。


    或许是江珩的皮肤过白,才会在此刻的温吞阳光下可疑地泛红,连着那一双桃花眼都不自觉漫天漂泊。


    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细致工笔画,在黄油般的阳光下变成一道红线,缠住宋嘉茵的心脏。


    明明不是多浪漫的人与话,其实这场求婚也不过只是简单走个程序,可宋嘉茵不死的少女心却敏感地蠢蠢欲动,在眼睛酸涩之前,她点头。


    于是江珩低下头吻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角。


    明明两人共享的是同一杯咖啡,为何能尝出两种不一样的味道呢?


    好像有点甜,宋嘉茵仰着头咬着他的唇想。


    “据悉,陈沛沛与房地产集团太子张奇的婚姻一直被人质疑是商业联姻。结婚不到一年,张奇的花边新闻就频频登上热搜,今日更被爆出陈沛沛与一位女子在宙斯公司楼下发生激烈争执,甚至动手撕扯!张奇在现场完全无力制止,直到宙斯空降的游戏总监江珩赶到,才将情绪激动的陈沛沛带走。”


    “而江珩与陈沛沛的关系,似乎也非同一般。知情人反馈,两人是大学和研究生时期的好友,之前更有传闻称他们曾经恋爱,甚至传出江珩将入赘陈家……”


    一条新闻还没有播完,林之澄就急速按下遥控器按钮关闭电视,后背冒出冷汗,一颗苹果咬到苦涩的核了都还没反应过来。


    “娱乐新闻多半都是夺人眼球的假新闻啦。”她小声开口,后悔今天忘看黄历了。


    “他们本来关系就挺好的。”宋嘉茵自然地接话。


    又陪林之澄坐了一会儿,宋嘉茵起身,拿上复查报告单与手包,赶去赴李竟的约。


    二十几年不伦不类的青梅竹马对彼此的口味心知肚明,没有约在什么酒店餐厅,只简简单单在街边老店吃了一顿。


    李竟试探地向她提起嘉梅,“梅姨好像从珩市回县城了,最近还老找我打探你什么时候回家,很关心你,还说你爸和你弟也要回来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宋嘉茵面无表情,只是筷子里夹着的鱼生不小心沾多了芥末,呛得她眼睛疼,急忙喝了几口桌上的啤酒压下那些不适。


    这一喝就喝晕了。


    李竟扶着醉醺醺的宋嘉茵,费力地敲响她家的门。


    门打开,江珩的一句“怎么那么晚才回来”还没有说出口,就在看见李竟的瞬间顿住,冷着脸迅速接过宋嘉茵,客客气气地送别李竟,连门都没让他进。


    江珩才刚回来不久,西装衬衫还穿着身上,胸前被蹭得白一片花一片,难得狼狈。


    不太熟练地为她卸着妆,粉色珠光眼影在江珩指尖糊成一片黏腻,那些璀璨的亮片颗粒掉进他胸膛中,硌得有点难受。


    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存在过的告白,其实并不罗曼蒂克,只是莫名地,每次一回忆起喷泉、梧茵花、冰美式等元素,她就忍不住走神。


    宋嘉茵打趣道:“《恋爱变奏宋》中你对那些嘉宾的心理解析总是被网友们用‘犀利’来评价,那除了聪明,你还会怎么形容你的先生呢?”


    宋嘉茵开始后悔答应林之澄帮忙救场录制这期播客的决定,不然也不会接连被这些与江珩有关的问题问倒。


    脑筋急转弯。


    宋嘉茵不想说那些酸掉牙的词汇,不擅长也说不出口——更何况,他们好像还在冷战。


    “宋嘉茵的先生。”她挤出俏皮的克,脸颊上的小雀斑也跟着鲜活,“我想我会这样形容他,我也希望有一天其他人都会这么介绍他,形容他。”


    跟着克,宋嘉茵赞许:“这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形容!我很喜欢。”


    再珩入问了几个与节目以及宋嘉茵个人职业相关的专业话题后,这次的播客录制就完美结束。


    宋嘉茵终于松了口气,可“江珩”这个人好像还在她脑袋里阴魂不散。


    在离开之前,宋嘉茵还不忘向宋嘉茵再夸上句“嘉茵,你的声音太好听了。发音也很标准,太适合来录制播客了。如果不认识你,或许我会以为你是播音生。”


    匆匆忙忙间,宋嘉茵莫名其妙扯了一句“我高中时是学校广播站播音员”来回复;等在下降的电梯中站稳,她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回答的无厘头。


    都怪江珩!


    宋嘉茵毫不留情地将她今天下午的一切反常归咎于江珩在她脑袋里出现的活跃。


    捧着手机走向停车场,宋嘉茵在购物软件尝试搜索刚刚闻到的番茄味室内香氛,可还没来得及打开产品详情页,就先被接连跳出来的几条微信消息通知给截住注意力。


    [江珩:晚上回来吃吗?]


    [江珩:我做饭。]


    [江珩:回来帮忙买几颗番茄好吗?]


    呼气,宋嘉茵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好一会儿,可发送回复的却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好”。


    混蛋江珩。


    这哪里是问句,每一个问号都不表达疑问语气。只知道用食物来动摇她。


    可她偏生就吃这套。


    宋嘉茵按灭手机,数不清是今天第几次叹气。


    将带着超市冷气的番茄放在副驾驶上,宋嘉茵还没踩下油门,手机就又跳出消息。


    又有什么食材要买吗?


    她这样想着,解锁手机,看到的却是来自林之澄的信息。


    [林之澄:播客录制怎么样?]


    [林之澄:是不是挺好玩的!]


    懒得回信息,宋嘉茵拨了个视频电话,那一头的林之澄火速接通。


    明明是病人,却没有任何病恹恹的模样,林之澄克嘻嘻地靠在病床枕头上,热情洋溢地发问:“怎么样呀!”


    “不怎么样。”宋嘉茵故意拖长了音有气无力地回答。


    “怎么可能!我们《普通罗曼史》可是很可爱的!”作为这挡播客的另一个主理人,林之澄急忙反驳。


    今天要不是林之澄急性肠胃炎犯了,宋嘉茵也不会被拖过来临时救场。


    在红绿灯路口停下,宋嘉茵看了一眼屏幕中的林之澄,见她面色依旧红润才彻底放下心来,“那么多私人情感问题是你安排的吧?”


    林之澄点头,脑袋后的高马尾跟着一晃一晃,好不得意。


    “怎么样?这么多问题有没有帮你认清你的内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嘉茵。


    “我一直很清楚我的内心。”红灯变绿灯,宋嘉茵开车驶过十字路口,“这些问题只会提醒我——我和江珩只是夫妻,不是爱人。”


    “更何况,我们还在冷战。”


    “怎么冷战了?”


    林之澄皱眉,急匆匆问道。


    “其实可能都算不上冷战吧,”宋嘉茵语调很平静,“只是我单方面有些不高兴。”


    林之澄坐直了身,将脸凑近镜头,亲密地唤她的小名:“柿柿,怎么了?”


    “江珩买了一台钢琴,”宋嘉茵陈述,“放在客厅。”


    “这怎么了?”


    “可我不会弹钢琴。”


    拐入地下车库,日落时分被稀释的暮色在头顶收敛,宋嘉茵轻声补充:“江珩也不会弹钢琴。”


    或许是多年好友的默契,林之澄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回答:“陈沛沛会弹钢琴。”


    地下车库很安静,视频中的两人也都收声,只残留一些自由的猜想在肆意流淌。


    “可陈沛沛不是也结婚了吗?”林之澄观察着宋嘉茵的表情,皱眉,小声嘟囔。


    宋嘉茵平稳地倒车入库,搬过来没几个月就已经和这个车位磨合得十分默契,漫不经心地接话:“江珩不是也结婚了吗。”


    “你让他把钢琴丢了!”林之澄的脾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皱着一张脸。


    下车,还不忘提上那袋番茄,宋嘉茵反过来安慰起她:“他花的钱,他的房子,我能说些什么呢?”


    “你是他的老婆诶!”


    “是,我是他的老婆,但我不是他的爱人。”她总是很理性。


    那一袋番茄在空中因惯力而雀跃地转着圈,在宋嘉茵的食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倒是与戒指留下的痕迹很像。


    “其实也不是冷战,我好像也没有很不高兴。”


    宋嘉茵习惯性地开始剖析其自己的心理,“我只是有些在意。”


    “是的,只是在意的情绪。”


    “但是好像也没关系的。”她举着手机,在走进电梯前对林之澄扯开一个克,“刚好,我也有机会可以学钢琴了。”


    “我还蛮喜欢钢琴的。”宋嘉茵落下最后一句话后就借电梯信号不好与她告别,挂掉视频。


    幼稚的青春言情小说与狗血的十八禁小说中除了男女主角,总还会有其他配角的。


    当然也有可能其实宋嘉茵才是那个配角。


    陈沛沛就很适合当主角,她是天生的一切小说中的完美主人公,拥有很多钱,拥有很多爱,也拥有很多天赋点拉满的技能……比如钢琴。


    宋嘉茵第一次见到陈沛沛是在高一。


    “嘉茵长得真好看,我一看就喜欢!”江珩姥姥喜笑颜开,憋不住话,客厅氛围一下松软。


    适时地腼腆抿唇笑,端得好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微微脸热宋嘉茵摆手否认,“不辛苦的,是我一直在麻烦江珩在照顾我。”


    江珩被围着仔细查看,左臂那一道缝合伤暴露在空气与大家目光中。


    姥姥趁俯身细看的工夫,压低声音小声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喜欢嘉茵喜欢得紧,话语中满是天经地义般的期盼。


    江珩没应声,侧过脸悄悄看向宋嘉茵。


    她正专注地剥着砂糖橘与油条分食,分明将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仍偏要佯装无知无觉,可惜发烫的耳朵已然暴露一切。


    第 44 章   7月14日


    2024年7月14日,天气雨。


    离港前,最后一次在Main Building三楼与counseller对谈时,她说,遗忘是人生的重要命题。


    如果忘等同于释怀,并会延伸出无知无虑的初级幸福——那么对于我而言,这大概是一个伪命题。


    距离那一场春雪,已经六年了。


    我已不再频繁播映那张碟片,她来梦中造访的频率降低,日记愈写愈稀疏,已成惯性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缓慢收束。


    视线是没有重量的,像春季飘絮,轻得让人视而不见,但还是需要掸掸衣角拂去,我不希望成为一簇无声无息却纠缠不息的柳絮,纠缠她的人生。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记忆的退潮或是遗忘,但我并未因此感到轻松或幸福。


    前天,老板邀我面谈,追问我选择北京诊所就职的原因,我回答因为家人都在北京。


    险些说出口的话还有一句“她也在北京。”


    尽管我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关系。


    又一个夏天快要过去了,六年之后,她成为了很厉害的大人。


    她有了自己的事业,“释迦饮”发表的影评屡登热搜,《普通罗曼史》霸占播客人气榜榜首……她的人生理应如此璀璨,因为她是宋嘉茵。


    今天收到了王昀的婚礼请柬,邀我参加他的婚礼。


    王昀是她高中同学,也住大安区,他们偶尔在路上碰见会一起上下学,关系不错,在IG与脆上都有互fo。王昀婚礼,应该会给她发请柬吧。


    她会来吗?


    “番茄。”


    宋嘉茵走进厨房,抬手,向他展示她精心挑选了五分钟的那一袋番茄。


    在接过那袋番茄前,江珩先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落下一句“好漂亮的番茄”,声音很轻。


    而宋嘉茵稍稍愣了几秒,险些产生他们很恩爱的错觉。


    “洗手,”江珩拿出几颗番茄冲洗,“我炒完这个番茄炒蛋就可以开饭了。”


    宋嘉茵倚靠在岛台边上,借尾椎骨与冰凉大理石瓷砖的小小接触面短暂卸下一切压力,也松下脑袋里从播客录制开始就紧绷着的弦,肩膀跟着塌下来。


    没有往日的正经模样,她轻飘飘地看着江珩慢条斯理地清洗番茄,在开水中滚过一轮,指尖被烫红,他仍能有条不紊地剥皮切丁。


    他总是很有耐心,也总是很能忍。


    脑袋里的电波不合时宜地发散,宋嘉茵描述的不仅是在厨房中的他,也是在床上的他。


    一些画面闪回,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轻轻滚动,把那些难为情的、慢半拍的羞涩都吞回肚子里。


    用锅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番茄和鸡蛋,番茄被烹得软烂,和金黄蓬松的鸡蛋混在一起,江珩再加入一勺糖,翻炒均匀收汁,熄火出锅。


    宋嘉茵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炒一盘甜口的番茄炒蛋,她的目光掉落在此刻的江珩身上,停滞在Shadyside狭小公寓中的他身上,也沉没在大学路半地下出租屋内的他身上。


    他身上的棉质白T恤好像仍是大学那件,领口微微松垮,袖子上残余着一星半点的红色痕迹,不知道是哪一次做饭不小心遗留的。


    她的视线从江珩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腕,再到他仍没有褪去热水灼痕的手指。


    不可置信,十七岁的宋嘉茵肯定料想不到二十七岁的江珩会用他那一双敲下无数代码的珍贵的手无数次为她认真地做一盘简简单单的番茄炒蛋。


    江珩拿起盘子,一转身一抬头,正好对上宋嘉茵的目光,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难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什么?”他问,依旧是很轻的语气。宋嘉茵并不反驳,只是回答:“江珩做饭很好吃的。”


    十分熟练地连接车内蓝牙,林之澄哼哼几声,播放起《普通罗曼史》这档播客来支持自己的事业。


    “对了,”林之澄跟着宋嘉茵走进电梯,“你和江珩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伸手按电梯楼层按钮,宋嘉茵沉默,下意识回避,“我不是很想办婚礼。”


    “干嘛不办!我可等着当你的伴娘呢!”林之澄嚷嚷。


    电梯门打开,宋嘉茵解锁指纹锁,带她换鞋进屋,耐心解释:“我感觉没什么办的必要。”


    “我的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江珩也是。”


    “更没有什么亲戚,”宋嘉茵语气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垂眸调着中央空调的温度,“他父母都离世了,我也断亲那么多年了。


    短暂露面的这几小时足以为县一中留下足够的谈资,滋养无尽的传闻。


    比如——关于她与江珩。


    据说“雅典娜”助学金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资助江珩;传闻作为资助方的“宙斯”公司老总陈宇存与江珩父亲江桥曾是大学同学,关系匪浅;否则怎会九年义务教育一结束,江珩刚升入高中,奖学金就在县一中落地。


    十六七岁的青春期少男少女们有着一颗多敏的心,以八卦谈资为中心串联无数同学交际网,江珩与陈沛沛一下成为隐秘的话题中心。


    酸溜溜的话语有,鄙夷看不起的评价也有,当然还有拉郎配磕CP的粉红讨论。


    大小姐陈沛沛提着名牌手包,穿着高定裙子,舒舒服服窝在头等舱飞来又飞走;她只是路过,并不停留。


    徒留江珩一人面对这些冷嘲热讽,酸言酸语,不明揣测;但好像他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念他的书,依旧温和地,轻声细语地对待所有人。


    高考后,江珩与宋嘉茵各自选择了不同的Top2的学校就读,陈沛沛以艺术特招生的身份阴差阳错地与宋嘉茵成为校友。


    偶尔在学校中,或是校门口共用的小吃街上,宋嘉茵能遇见两人同行的身影,可这些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直到忙碌的纠结的大三下,大学共友圈中忽然冒出江珩放弃保研名额的消息,林之澄好奇地继续探听,得到江珩将赴CMU攻读PhD的信息。


    同天,陈沛沛在社交媒体晒出UPenn的offer;事情一下就变得通俗易懂了。


    宋嘉茵并不在意,继续埋头修改参投的会议论文;她也努力为自己挣得光明前程。


    只是偶尔,在某些闲得发慌的时刻,她才会想起江珩与陈沛沛,不自觉地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查询“宾夕法尼亚州到京市的距离”。


    10862.46公里。


    怎么会那么那么的遥远呢?


    “我从明天开始学钢琴。”


    宋嘉茵看林之澄在那架钢琴面前反复徘徊,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开口。


    尽管认识已近十年,可林之澄还是会被宋嘉茵的超高效执行力所震撼,瞪大了眼睛,“真的要学吗?”


    “喂,可别小瞧了我的学习能力呀!”宋嘉茵声音带着克,“再怎么说我可是高考市状元呢!”


    “确实,”她的脸上浮上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我还记得你可比江珩高了整整一分呢!”


    这一分,为宋嘉茵与江珩之间单方面的学习竞赛落下了圆滚滚的句点。


    送别林之澄,公寓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忽然察觉有些空落落的情绪在空荡房间中乱窜,连接蓝牙音箱外放歌单歌宋,她需要有音乐伴奏才能专注。


    跟着旋律哼唱,宋嘉茵的间歇性家务热情爆发,喂家里的绿植多多喝水,又指挥扫地机器人好好工作,再想起烘干机里待了一整天的衣服,马上起身去拿。


    滚筒中,她的衣物与江珩的衣物纠缠。


    她偏爱花里胡哨的,色彩饱满热烈的衣服;而江珩好像一年四季全是朴素的黑白灰;一眼就能辨清哪些衣物是她的,哪些属于江珩。


    宋嘉茵自认为很贤妻良母,但实际完全笨手笨脚地将那堆衣服抱出,丢到更衣室里,试验她最近在社媒上学会的快速叠衣小技巧。


    跟着音乐摇摇摆摆,先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宋嘉茵才对江珩那些西服衬衫胡乱下手。


    拿起他的西裤,对比自己的腿长,愤恨上天对他太过偏心,给了好脑袋好皮囊不够,还慷慨赠予了好身材;折叠衬衫,脑袋里又止不住地冒出自己上次套上他的白色衬衫的暧昧情形。


    最后是一件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银灰色的麻料材质在夏季更为清爽,也让前胸那块顽固的没有洗净的粉底与口红或是腮红印记更加明显。


    蓝牙音响中的鼓点喧闹,吵得宋嘉茵头晕。


    想起昨天病房电视画面最后定格的娱乐频道上陈沛沛那一张狼狈又楚楚可怜的脸;宋嘉茵叹气,不小心透视了某些真相。


    可放大镜也聚焦灼热光线掉落在她身上,险些将她的心脏烧焦,就像蛀牙上的黑色小洞。


    没有回答,宋嘉茵走过去接过盘子,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指尖,依旧些烫。


    她低头看着那盘番茄炒蛋,红色的甜蜜的汁水在盘子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被荡漾晚霞映红的小小的湖泊。


    这一小片甜蜜的湖泊也险些将宋嘉茵淹没。


    “其实咸口的番茄炒蛋味道或许也不错。”宋嘉茵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边开口。


    “可是你喜欢吃甜口的。”他舀起两碗米饭,跟在她身后,那一件围裙依旧挂在身上,家庭主夫味十足。


    番茄炒蛋必须是甜的,这是十七岁的宋嘉茵教会十七岁的江珩的番茄第一定义。


    高二的那个夏天,南方小城的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像是永远拧不干的毛巾,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豢养许多烦躁情绪。


    毫无防备,宋嘉茵被一场对流雨淋倒,生病请假,一个人在家睡了个天昏地暗。


    班主任老陈让江珩放学顺路把奥数模拟卷送去她家里,也存了些让“针锋相对”的状元预备役的两人缓和缓和关系的想法。


    老旧地楼道中贴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传单,也烙着斑驳的来路不明的电话号码,江珩敲了五分钟的门,将这层楼的所有小广告都读了个遍,才等到宋嘉茵顶着一张烧红成圣女果的脸来开门。


    他卷子都还没来得及从书包中拿出给他,就先收获了宋嘉茵呓语般的一句“怎么是噩梦”。


    然后她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躲回卧室,连门都忘记关,对“一开门就看见江珩”这件事是噩梦珩信不疑,继续蒙头大睡。


    江珩站在宋嘉茵家门口,难得大脑卡机了一分钟,等再重启成功,搞不清停留动机,不知道行进路线,他已经蹲在宋嘉茵床边。


    她的短发被汗湿,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自然卷宋的发梢像是毛茸茸的蒲公英,萌发着一股倔强的柔软气息。


    而那些停留在她的鼻江和脸颊上的淡淡雀斑,像是落在她脸上的星星,固执地闪烁着。


    这是江珩第一次看见宋嘉茵脆弱的模样。


    印象中的她,总是骄傲的,发光的,无所顾忌的,会把人无情灼伤的。


    校内校外,与她对视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是怕她,只是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乱窜,害怕惊扰了她。


    手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停留了几秒,所感知到的温度让江珩确认宋嘉茵是高烧无疑。


    于是翻箱倒柜找出她家的温度计与医药箱,量得38.2度后,江珩只得认命地放下书包丢在她家沙发旁边的地上,在空荡荡的嗡嗡作响的老冰箱中艰难地寻找着食材,为她做点东西垫下肚子,好能吃下退烧药。


    搜寻半天只找到两颗孤零零的鸡蛋和一包开了封的挂面,袋子口用夹子夹着,不知是猴年马月的存货;他叹气又叹气,刚准备出门为她打包份白粥回来,就不经意瞥到厨房窗台上那一盆西红柿。


    那盆番茄并不算茂盛,枝头上挂着几枚小小的果实,红得像水果店中封存在高档礼盒中的樱桃。


    江珩摘了四五颗西红柿,洗净,切成小块。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的水中接连丢进挂面、番茄与鸡蛋,最后,又倒了一点酱油,结束他的下厨初体验。


    好声好气地哄醒宋嘉茵,江珩静静地看着她揉揉眼睛,看着他,冒出一句“这个梦怎么这么烦人”后就又阖上眼睛,再次继续拥抱睡眠。


    毫无办法,江珩捧着那碗番茄鸡蛋面,呼气,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垂着眼睛,开口。


    “宋嘉茵快醒醒。”


    “再不醒,就要考输江珩了。”卧室的床太大,真丝材质的床单也太过于舒服,可宋嘉茵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还是没能成功酝酿睡意。


    睡不着,也不为难自己,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蜷起身子,面容解锁,在不同的社交媒体上流窜。


    为这几天同事们的聚餐朋友圈点赞,半真心半假意地留言“下次我也要去!”;在#恋爱变奏宋#的话题下寻找与自己有关的言论,夸自己的点个赞,骂自己的马上举报;又看看《普通罗曼史》的往期播客节目内容与评价,估算着自己那期节目播出时的反响……


    还是无聊。


    宋嘉茵打开购物软件,想起下午林之澄对“Apple Rhapsody”的超高评价,忿忿地往购物车里塞了好几个昂贵的名牌包。


    手机恰好跳出一个包裹派送通知,是她前几天下单的番茄室内香氛,预计明天就能到达;忽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一时冲动买多了呢。


    三个610克的香氛蜡烛不知道能不能燃到为她守灵。


    再说了,好像她也没有对番茄香味特别情有独钟。


    都怪江珩。


    这几乎已经成了宋嘉茵的口头禅;怪他脑袋聪明,怪他皮囊姣好,怪他不善拒绝,怪他笃实的柔和……


    果不其然,宋嘉茵瞬间睁眼起身,眼神里不自觉地带着点警惕,脑袋也条件反射般地清醒了一大半。


    “怎么是你?”宋嘉茵终于可以验证这不是梦,而是噩梦成真,皱着眉看向床边的江珩,声音沙哑,又被高温烘得语气柔弱。


    在她的身上,江珩总能看到一点天真的锋利,像是奶油刀,一种柔软的伤害。


    努力让自己忽略胸膛中那一点来历不明的苦瓜情绪,江珩三言两语简单总结了自己的来因,将那一碗面递给她。


    可宋嘉茵慢吞吞地刚用筷子夹起一口面塞进嘴里,就马上蹙起眉,有气无力地惊呼,“怎么是咸的!”


    莫名有些紧张,江珩抿紧唇。


    宋嘉茵却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一张脸被锅中争先恐后的水蒸气蒸得湿润,一双眼睛也是,


    整个夏天的烦躁都融化在这碗咸口的番茄鸡蛋面中。


    收洗完锅碗瓢盆,看她吃下退烧药安安稳稳蜷进被窝里,江珩才放下那一份奥数模拟卷。


    在关上她的卧室门前,他听见宋嘉茵闷闷的一句“番茄和鸡蛋要是甜的才相配。”


    “嗯,我记得了。”轻声回答,推开门,背上书包,老小区隔音差劲,他默数着她的呼吸声。


    两日病假结束,宋嘉茵迫不及待地背上办公包,脚步轻快地出门上班,想念胡同里的姐妹与那些会窝在脚边打盹的猫咪们。


    而江珩则在书房与厨房消磨病假,不是对着电脑,就是对着锅碗瓢盆捣鼓。


    宋嘉茵偷拍不少他做饭的照片,发给好奇心满满的林檎,戏称江珩很有做居家主夫的天赋。


    林檎笑她身在此山中,询问江珩跟温和到底哪里有关系。


    帅是帅,但拿锅铲像拿手术刀,干净利落的冷冽气质隔着屏幕都快将人冻僵。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林檎:你好爱他。


    宋嘉茵:才没有!


    哼哼,林檎才不理她,截图留存证据,等着在她的婚前派对上当黑历史戏弄她。


    相信那一日不需等太久。


    第 45 章   7月14日


    “Hello!欢迎来到《普通罗曼史》!”


    调整语气,对着麦克风念出频道标志性开场白,宋嘉茵习惯性看向身旁的林之澄,等待她重复并导入主题。


    这期节目没有嘉宾,只有她们俩就话题及评论征稿进行对话。


    “不知道大家坐过船吗?”打过招呼,林之澄按照准备好的逐字稿活泼导入,“有谁体验过晕船的那种感觉吗?”


    “波浪翻涌,拍得船体起起伏伏,站在上面的人也跟着摇晃;不同于晕车单纯的恶心反胃,晕船更有一种独特的‘跌宕起伏’的晕眩感。”


    “拜拜江珩!”歌曲接近尾声,宋嘉茵雀跃地又对他喊,补了句“提前说句‘晚安’哦”就挂断了电话。


    胸膛中有些模糊不清的情绪趋近于清晰,江珩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像是在捧着自己的心脏。


    他弯起唇。


    轻盈的夏夜中,鲜艳的鱼群在江珩的脑袋里畅江。


    一觉睡醒,江珩神清气爽,昨夜种种又在眼前重播。


    忽然,江珩重新捕捉起了一个昨天被遗忘的细节。


    她——是怎么知道他叫“江珩”的?


    刷牙的动作一顿,薄荷的冰凉弥漫口腔,也将他发热的脑袋降温。


    忽然回忆起最开始她发过来的两条信息,江珩蹙眉,难道她是他所认识的人吗?


    可……“Love Story”是个太过小众的软件了?而且她是如何在那么多用户中精准定位到他的呢?难道她真的懂什么玄学道术吗?


    太多矛盾问题迎面而来,江珩低头漱口,下意识逃避。


    聊天继续,江珩有意将两人对话话题从阅读观影拓展至日常生活,不自觉地观察她的话语习惯,偷偷在脑袋里描摹无数个关于她的有可能的形象。


    反复建立又反复推倒,好像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够具体地形容与概括她。


    日积月累中,江珩积攒了无数与她有关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澄澈剔透,折射出闪亮耀眼的欢愉情绪。


    她总是不吃早餐,她最近在读岛屿文学,她最喜欢的电影是《一一》,她也在京市读书生活、她喜欢春江、她养了一条彩色金鱼……


    “Love Story”好像成了江珩的一本日记,而她是其中最生动的文字。


    每一个心脏突然跳动的瞬间,都是日记中被折叠起来郑重标记的页脚。


    所有人都察觉到江珩的不对劲。


    边照宇是第一发现者,接二连三地,他的舍友与教练也都模模糊糊感知到异常;紧接着,林毓也发现了自己宝贝儿子的奇怪之处了。


    林毓急忙分享给江远之,八卦探讨着,他们这枯木一样无趣的儿子真的在这个春夏要难得地“逢春”了?


    江珩一无所知地被叫回家,迈入家门时还心情颇好地低头在手机上与宋嘉茵分享着自己昨天读的那本短篇小说集,忽然被林毓严肃的一句并不包含疑问语气的“你恋爱了”给问住。


    “没有。”江珩下意识地否认。


    紧接着稀里糊涂地忽然开始面红耳赤,那一句信息还没发送出去,手机就先被他做贼心虚地锁屏收起。


    “真的没有吗?”林毓狐疑地围着他打量,看着他脸颊可疑的红晕,不习惯的同时还感觉有点好笑。


    “真的没有。”江珩有些没有理由的底气不足。


    江远之一语道破:“那再不济,也有喜欢的女生了吧。”


    喜欢的女生?


    喜欢?


    这个问题全然超过江珩的思考范围,茫然是第一情绪,而紧接着跳转出现在他脑袋里的,居然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她。


    看着江珩一副愣头青的模样,什么都不用说,林毓就已经了然了。


    林毓感叹,“我们家江珩终于学会思春了。”


    然后她又驴唇不对马嘴地跳出一句:“也不知道宋嘉茵那小姑娘有没有谈恋爱了?都快期末了,她的期中作业补交时间也快临近了。”


    江珩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能听进去,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明明一面未见,明明毫不了解,明明只有文字交流——这样也能发酵出“喜欢”吗?


    他忽然有些搞不懂了。


    好像有一道主观题掉落在江珩面前,而他握着笔,万千思绪却凝不成一句完整的语句。


    最后落下的答案是一个邀请。


    You:这个周末,多抓鱼二手书店好像会举办一个文学沙龙,有你喜欢的作者会去。


    这些都是铺垫,江珩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敲下第二句话。


    You: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呢?


    刚点击发送,江珩便慌乱地将手机收起,逼自己不要去看它,生怕一不小心就得到否定的答案。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直到晚上再次点开“Love Story”的时候,江珩好像才找回那一部分害羞逃窜的自己。


    深呼吸,他小心翼翼地点开与她的聊天界面。


    看见那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后,江珩才慢半拍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明明没有风,可他胸膛中的那一本日记本却在翻动,那一页页被折起页脚的满页文字在翩飞。


    为了这次见面,江珩准备了很多也准备了很久。


    明明从小就在各种粉红信纸与礼物中对自己的人气与吸引力有了足够的掌握,但他还是在这个夏天忽然丢却所有的自信与勇气,沦为最普通的胆小鬼。


    江珩提前了一个小时到现场,手里拎着一杯多加了一个shot的冰美式与一杯正常冰三分糖的柠檬茶,两杯都是她喜欢喝的。


    只是江珩拿不准她会更喜欢喝哪一杯,所以准备了两种任她挑选。


    可江珩好像忘了,他其实不喜欢苦也不喜欢酸。


    见面那天,宋嘉茵穿着一条浅绿色的缎面连衣裙,很柔和的颜色,是春柳的颜色,在她走动间跟随着飘飘然晃动,有春风再拂过。


    头发简单披散在腰间,只用简单的彩色夹子夹起微微拢住;脸上是很素淡的浅妆容,唯有眼睑上跳脱点缀的一点蓝色闪片吸睛,牵连着那两颗小痣也夺目。


    她还没有开口自我介绍,甚至都还未走近,江珩的心就怦怦乱跳。


    他有预感,这个女生就是她。


    是他完全未曾设想的模样,鲜活得如同春天晴朗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太阳。


    宋嘉茵眼见着他的耳朵越来越红,脸上的笑意也跟着越来越浓,加快了步伐在他面前站定,笑盈盈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宋嘉茵。”


    喉结一滚动,江珩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新生的柔嫩柳条。


    “你好,我是江珩。”如果你也喜欢《Disco Elysium》


    [您的X没有选择您]仅仅过了一天,“Heartbeat Note”几乎是大洗牌,所有人好像都有意无意地躲开了自己的“X”,人物关系与信息内容也更扑朔迷离了,连拥有上帝视角的直播观众也嚷嚷着头大。


    《恋爱变奏曲》只用了两天,就已经成为这个春夏的最大综艺黑马。


    深呼吸,又翻过一个身,宋嘉茵辗转难眠,索性捧起手机,处理起节目录制这段时间错过的消息。


    工作消息最先回复,然后再进行一些由《恋爱变奏曲》而滋生的寒暄;当然,宋嘉茵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对于节目组规定的违禁话题闭口不谈,也不主动多问。


    打了个哈欠,睡意慢半拍地袭来,她还是强撑着,点开有着“999+”未读红点提示的“重生之我是闪亮大文豪”的三人群聊。


    英国留子宋杳撑着时差一日不落地实时观看直播,并批量发送各种赞颂宋嘉茵的彩虹屁评论以示对宋嘉茵的支持;而天天做着空中飞人,处理着千万项目的沪市公子哥连大主编也居然挤出时间来看直播并时不时发表犀利点评。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只是宋嘉茵都还没有来得及将手机中珍藏的可爱小熊感动表情包发出,一腔温情就被宋杳与连城的最新聊天给扑灭了。


    Song:天才脸蛋宋夏夏[幸福]!貌美才女宋夏夏[比心]!艺术缪斯宋夏夏[王冠]!未来可期宋夏夏茵[星星]!我女独美宋夏夏[爱心]!恋爱无需换乘,初恋唯有宋嘉茵!


    Song:@价值 明天直播的时候记得控评!给足我们家宋嘉茵排面!


    价值:要不要附带一下她的新书购买链接?


    价值:职业公开了,我们的杂志社应该可以宣传一下吧?明天让宋嘉茵拿点杂志去综艺里送人,蹭点热度。


    险些心梗,宋嘉茵敲了句“够了”回复,并贴心附带十二个怒气冲冲的感叹号用以抒怀。


    事件当事人终于出现,宋杳见好就收,转而开始八卦。


    Song:你明天真的要和陈朝之约会吗?


    Song:其实你别说,你和他还挺般配的,可以考虑。


    连城冷不丁地加入。


    价值:般配?看不出来。


    Song:但是在江珩眼皮子底下和其他男的约会,宋嘉茵你要完了。


    Song:江珩可是连连城的醋都要吃的人。


    Song:而且我记得,你们第一次分手,就是因为吃醋吧。


    价值:我何德何能。我记忆犹新。


    一个脑袋两个大,江珩那张脸在忽然清晰映在脑袋里,宋嘉茵闷闷不乐。


    Spring:你们就别火上浇油了……


    Spring:那次分手,也不全是他的问题。


    价值:宋嘉茵,你别告诉我们——你想复合了?


    好不容易酝酿的那一点点宝贵的睡意忽然被惊扰,如肥皂泡一般被戳破。


    心烦意乱,她急忙否认。


    Spring: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价值:你最好是。


    直播间的观众第一瞬间就拥有了“Heartbeat Note”全知视角信息,各种最新分析与讨论继续充斥网络;只剩“恋爱小屋”中的八人依旧为了“爱情”这个命题而患得患失。


    蔺栗晓从卫生间洗漱完走出的第一件事情是找到手机查看消息。


    手机刚拿起没多久,房间中就冒出一声叹息。


    “怎么啦?”宋嘉茵躺倒在床上,扭过头,关切地看向她。


    蔺栗晓有气无力地也跟着她跌进床里,“只是感觉……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我的心了。”


    “我也是。”宋嘉茵感觉自己的胸膛已经挤满了一团乱的无序毛线球。


    “在上《恋爱变奏曲》前,信誓旦旦地认为,我是不可能复合的。”蔺栗晓说着说着,眼泪顺着眼眶沿着颧骨往下淌,积在耳朵里,好似溺水一样的感觉。


    “可在节目上与他遇见,我才知道‘不复合’是我拙劣的自欺欺人的谎言。”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三天,他都没有选择我。”


    “不想复合的原来是他。”


    宋嘉茵急忙拿着面巾纸去安慰蔺栗晓,自己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真奇怪,明明分手的时候都没有流下一滴泪的。


    可能是因为今天碰见了太多与“分手”相关的字眼,这个夜晚,宋嘉茵难得地梦见了说出“分手”的那些瞬间。


    为什么会分手?


    或许要先问——为什么要在一起?


    先前所有准备好的话语与在网上反复学习默背的聊天话题全部都遗忘,江珩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那两颗并列的小痣看。


    彻底翻身拥有主体地位的宋嘉茵一身轻松,看着他红着脸的腼腆模样,忽然有了逗弄他的心思。


    下巴朝他左手扬了扬,她询问:“这是给我的吗?”


    卡壳的思绪终于被重新唤醒,江珩急忙将两杯饮品递给她,笨拙地仿佛那些毫不留情将人暧昧心事都拒绝的记忆从不存在,“你要哪杯呢?”


    “柠檬茶,可以吗?”宋嘉茵一边开口一边认真观察着他。


    宋嘉茵想,她的期中命题短篇小说或许有着落了。


    接过那杯柠檬茶,宋嘉茵痛快地大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给予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谢谢你!”


    江珩的心跟着她的笑微微一颤。


    “你喜欢就好”,说着他也学着大喝了一口冰美式。


    唇齿间是苦涩的,而在身体不知名的角落,却在咕噜咕噜地酝酿着甜味。


    文学沙龙结束,宋嘉茵絮絮叨叨地与江珩分享着她的幸福的收获与感悟;欢欣的情绪如炫彩的氢气球般悬在江珩的脑袋里,让他也跟着漂浮。


    时至今日,江珩仍然清楚地记得,见面那天是小满,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好天气。


    他与宋嘉茵走在日落的人行道上,橙汁般浓稠的落日将他们浸湿,夏天终于实质性地降临在两人之间。


    江珩忽然想起第一天宋嘉茵的预言。


    是的,这个春夏,他红鸾星动。


    她是最好的预言家。


    而后,“Love Story”被遗弃,江珩与宋嘉茵拥有了更为纯粹的联系方式。


    江珩终于了解,宋嘉茵是隔壁B大中文系大一的学生,168cm,双鱼座,生长在南方,重复着无尽地阅览与写作,以及——单身。


    林毓也在江珩频繁地来B大办公室找她的反常中发现解题的线索,沿着线索继续分析,居然发现答案的另一端居然是她的得意门生——宋嘉茵。


    在林毓的有心撮合下,江珩的表白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江珩在什刹海落日时分的波光粼粼中,终于将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说出口。


    咬着冰棒,宋嘉茵故意不开口,只弯着眉眼看着他。


    屏住呼吸,江珩继续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宋嘉茵依旧不应答,只自顾自地吃着咖啡棒冰。


    惶恐、不安、沮丧、后悔……各种情绪交织袭击着江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刚扯开一个难看的不像话的笑,江珩的一句“开玩笑”的找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嘉茵就先将那根棒冰吃完。


    代替言语回答的,是宋嘉茵咖啡味的一个吻。


    江珩重获新生。“野食皮”是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家日式小饭店,也被周边同学戏称为是“分手餐厅”,因为据说很多情侣在店里吃完饭后就分手了。


    对于她为什么会选择“野食皮”,我想,可能是因为在恋爱时,我们互相都赌气说过类似于“等一下‘野食皮’见”这样的话语作为吵架的宣言与分手的预兆。“野食皮”或许已经成为我们关于“分手”代名词。


    但是事实上,我与她一次都没有去过“野食皮”吃饭。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那么多次要去“野食皮”,没料到其实真正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也不需要分手饭。


    这只是从我的视角下进行的解读,关于她的想法,我也很好奇。


    还有,她不喜欢吃葱姜蒜,也不喜欢吃瓜类与豆类食物,如果可以的话,明天点菜请麻烦尽量避开。感谢。


    陈朝之看着信息,长久地沉默,只感觉忽然好想喝瓶冰啤酒。


    在夏季的前调中,江珩与宋嘉茵共同拥有了初恋。


    当然,宋嘉茵额外拥有的还有满分的期中命题短篇小说成绩。


    只可惜江珩对春天过敏,而他们的恋情也止于第三年春天。


    “不过嘉茵,你验过他的质量了吗?”挤眉弄眼,林之澄正经不了三秒,有心将话题拐往饮食男女,逗逗她,“如果真的要分手,多睡几次也不亏。”


    “长相不错,身材不错,错过了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怎么样参差不齐的质量,自己动手也是累,能占多点便宜是多点。”


    面红耳赤,宋嘉茵怪她嘴上没个把门的,却又忍不住心猿意马,浮想联翩,与他亲亲搂搂抱抱那么多次,她有意或无意地也碰过他,还是蛮可观的满意的。


    如果真要分手,那她也得尝尝江珩的滋味才不算亏。


    第 46 章   8月12日


    2024年8月12日,天气多云


    我在婚礼遇见她了。


    她穿着一袭浅粉色衬衫裙;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或许是绸缎,泠泠的旖旎;胸口蝴蝶结飘摇,麻花辫发梢间点缀着斑斓发夹,很是可爱。


    很神奇,明明她就站在我的眼前,只有四五步的距离,甚至也曾掌纹相贴,近得我能嗅见她发间游走的柑橘气息;看向她却像看着一场失焦的雨,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看也看不清。


    也不等他回答,她继续自说自话,“小时候,我奶奶总说头发硬的人脾气倔。”


    “你的脾气是挺倔的。”江珩克,“但是头发很软,手感像我们公司楼下那只流窜的小猫。”


    “我像猫吗?”宋嘉茵的思绪跳跃,好奇发问。


    摇头,江珩不会撒谎,“像天鹅。”


    骄傲而美丽。将香水放回桌上,翩翩然起身,宋嘉茵用抓夹挽起头发,正巧撞上江珩一身清爽地从浴室走出,发梢还沾着湿气。


    “等等。”她急忙喊住他,重新拿起遮瑕膏,凑上前,踮脚,仔细为他遮盖脖颈上的惹眼牙印。


    他唇角被她咬破的痕迹太惹眼,宋嘉茵抿唇,转身从梳妆桌上摸了管润唇膏塞进他手里。


    碰了碰自己的唇,宋嘉茵佯装好心地提示着:“你嘴巴好像有点太干了,最近可以多抹点润唇膏。”


    “嗯。”江珩心情愉悦,低头打量着手中那根的柔粉透明唇膏,“我会好好涂的。”


    赶着上班,宋嘉茵全然没在意她随手递给他的是变色唇膏。


    于是一整天,宋助理一碰见江珩,就总忍不住盯着自家江总那过分粉嫩的唇走神。


    到了办公室,宋嘉茵将请帖转发给江珩。


    再点开与学妹的聊天页面,提前告知江珩会随她去参加婚礼这件事。


    社交狂人属性的学妹热情欢迎着两人的出席,并好奇询问宋嘉茵的备婚进度;又忍不住八卦《恋爱变奏宋》售后。


    这两个问题她都无法轻易回答,只能发表情包糊弄。


    一关掉与学妹的聊天框,林之澄的头像就蹦到前面来,发来了她救急的那一期《普通罗曼史》剪辑音频,让她确认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么这期节目晚上就可以上线。


    宋嘉茵回复,她可能得等中午才有时间听,听完了再反馈。


    回了个“OK”,林之澄留言:“如果不知道内情,我会真心认为你与江珩是相爱的。”


    聊天页面没有新消息冒出。


    幼稚的攀比心又复活,宋嘉茵喝着感冒冲剂,在吹风机舒适的热风下,慢吞吞地为江珩想着一个贴切的比喻。


    “你像梅花鹿!”她忽然开口。


    “嗯。”江珩并不追问,坦然接受这个形容,胸膛中甚至有些愉悦的情绪。


    “我想去染头。”她随口又说。亲他的耳朵,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子,宋嘉茵好奇地用嘴唇去描摹他的一切。


    狼狈地喘着气,环住她的腰,江珩紧紧地抱着宋嘉茵,埋在她的颈侧。


    她的锁骨是连字符,串联起他的所有酸涩的甜蜜的情绪。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宋嘉茵伸手去探,胸膛起伏,皱眉。


    “只剩一个了。”


    他的声音好哑:“明天再买。”


    她像一颗番茄,江珩专心致志看着这一颗番茄,从未料想自己会这样偏爱一种水果。


    暧昧的亲吻声响是夜晚的最佳伴奏,番茄叶蜡烛尽心尽责地摇曳着身姿。


    宋嘉茵的皮肤吸饱了番茄的气息。


    而番茄汁是酸甜的。


    “亲亲我。”宋嘉茵开口。


    十指相扣,她的声音是绵绵温柔刀。


    翻身,江珩将她搂入怀中,低头,柔柔地用嘴唇碰她。


    心口发烫,宋嘉茵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开始失焦。


    江珩抬起手抚摸她奶油一般的肌肤,多希望在此刻他们能够交换几根肋骨。


    “亲我。”


    “江珩。”


    重复,宋嘉茵被饱胀的欢愉腌渍,声音都发颤,可语气依旧高高在上,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可怜兮兮地望向江珩。


    看着宋嘉茵,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中自己的身影,江珩敛了力气,咬一口她的唇,如她所愿。


    匆匆一场就结束,江珩抱着宋嘉茵去浴室清洗,又把她抱到卧室的凳子上。


    光着脚,懒散地站着,宋嘉茵打着哈欠,目光追随着江珩熟练更换床单被套的动作而移动;然后又张开手,任凭他把她再次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什么颜色?”为什么他说出口或敲下的关切话语总是那么自然,那么情真意切,让宋嘉茵毫无防备地堂皇,只能讪讪地以表情包搪塞。


    今晚的宋嘉茵不吃轻食,今晚的宋嘉茵放纵自己吃一餐麦当劳。


    尽管已经年入六位数,可宋嘉茵还是不舍得原价下单,在购物软件上输入关键词,货比三家地找出最便宜的折扣,吃一个双吉芝士堡,再配上一包小薯和一对辣翅。


    运气好,她到店取餐时正巧遇上新一批的薯条炸出锅,于是难得地收获了一包热腾腾的脆脆薯条。


    躲进车里,用食指与拇指捻着薯条塞进嘴里,宋嘉茵压力一大就喜欢吃汉堡薯条。


    大学期间,除却那段在江珩出租屋内短暂厮磨的时间,每逢期末周,她总会在离学校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点一份最基础的套餐,然后寻一个僻静角落,戴上耳机,吃两根薯条,咬一口汉堡,安静通宵苦读。


    在高油高热量的幸福多巴胺怀抱中,宋嘉茵就这样熬过一个个due一个个期末周。


    连接车内蓝牙,在新出炉的这期《普通罗曼史》背景音中,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这顿麦当劳,抽出湿巾擦擦手。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宋嘉茵习惯性地敲下对自己在这期节目中的表现的复盘,从一些不合时宜的停顿整理到更好更恰当的回答路径的可能性。


    垂眸,她将这一页备忘录读了又读,不允许自己再犯相同的低质错误,再将脑袋清空,开车去上钢琴课。


    今天的两小时钢琴时间是一如既往的愉悦。三年前,宋嘉茵得奖的广告,是一条有关老龄化的公益广告。


    广告从空巢老人入题,老人每天承受孤独和病痛,却为了不给子女压力,隔着电话线,嗓门高亢嘹亮,报喜不报忧,电话挂断后,漫天飞舞的落叶,带起无限惆怅和茫然。


    这条广告不足一分钟,和一般的大制作相比,内容平淡朴实,却使观众产生强烈的共鸣,以小见大,直击心灵。


    三年过去了,圈里还会经常提起,都夸宋嘉茵有灵气,不浮夸不做作,能从生活中捕捉到最真实的人性。


    今年全国广告大赛又开始征选了,而且再过两个月,正好是十一国庆,也是为祖国母亲献礼的时候。


    台里对此很重视,希望广告部再夺桂冠,广告部也将之作为年度重头戏来办,几轮高层会议之后,重任落到了宋嘉茵肩上。


    宋嘉茵接到任务,便在内部展开讨论,最后拟定了一个现在社会上热度比较高的话题,那就是有关年轻人“恐婚厌婚”的问题。


    为了拍好这条广告,宋嘉茵申请成立了摄制组,一部分同事负责街头采访,另一部分负责采集问卷,而她自己则通过关系,拿到两张相关专题讲座的听课证,准备去取取经。


    讲座地址在北京大学,为期五天。吃好饭,三人出了西单,到长安街路口,有辆京牌迈巴赫缓缓开来,停到他们脚下。


    “谁的车?”宋嘉茵好奇。飞机降落,到达北京。


    宋嘉茵和杜清柠下机,取行李,出机场,直接打车去北大。


    车上,杜清柠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诶”了声,拍了拍宋嘉茵,叫她看。


    那视频竟然是昨天宋嘉茵和江珩站在大街上吵架的片段,点赞已经20万+,评论也上万,还有数万收藏和转发。


    宋嘉茵脑袋“轰”一声,眩晕如麻,说不清是晕车还是视频看的。


    杜清柠小声问:“你俩怎么了?吵架了?”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暂时搁置;以至于一整个早上,宋嘉茵都心不在焉。


    戴上耳机,谢绝同事妹妹共同进餐的邀请,她沉默地解决打包的又一顿轻食。


    耐心将碗中所有胡萝卜都挑出,宋嘉茵才发现,与江珩同居的这两三个月,她险些将她重度挑食的事实遗忘。


    宋嘉茵想,她或许需要重新夺回对自己味蕾的控制权。


    不要形成对江珩的任何依赖与习惯,因为这会让她不安。


    昨夜还在想念他的厨艺,今天却避之不及,宋嘉茵坦然,她就是这样善变的人。


    “在成绩至上的中学时代,我总以为我和他是竞争对手。”


    宋嘉茵听着耳机中自己有些失真的声音,别扭。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总是那么让她难以启齿,宋嘉茵不愿承认的是——江珩是她的竞争对手,是她的假想敌,也是她青春期清晰的锚点。


    如若不是存着“要赢过江珩”这样的念头,宋嘉茵不会每日苦读到零点,不会咬着牙地参加数竞,不会将高考目标从C9改成Top2……


    听完这期播客,也正好吃完午餐,宋嘉茵给林之澄回信息,确认没问题。


    林之澄顺势邀请她继续参加后面几期《普通罗曼史》的录制,转达宋嘉茵对她的满意与喜爱。


    没有直接给准信,宋嘉茵只说如果档期对得上她可以再去做客。


    话题冷不丁转向“忆往昔”,林之澄问宋嘉茵,还记不记得她们高中时进行午间广播的日常。


    宋嘉茵克着发生语音:“当然记得。”


    她与林之澄的友谊萌芽于校广播站纳新,她们俩被分在同组面试。


    林之澄参加广播站纯粹是为了玩,而宋嘉茵参加广播站是听说播音员值班当天可以在播音室内自习。


    宋嘉茵没回答,点进评论区。夜凉如水。对新地图的探索变成对高中记忆的复习。


    沿着校道走,主控小人被游戏中漫天乱飘的棉絮惹得一直打喷嚏,宋嘉茵带着小人躲进教学楼。


    一进教学楼,就看见悬挂在最显眼处的表彰榜,宋嘉茵好奇地凑近了看。


    是故意设置吗?为什么第一名的名字被玻璃框的反光覆盖,她怎么调整角度都看不清。


    第二名的名字倒是清晰,明晃晃地写着“Samuel”。


    如果宋嘉茵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江珩的英文名。


    继续往下看,第三名和第四名的名字分别是“Wayne”与“Julian”。


    莫名也有点眼熟,宋嘉茵皱眉,费力地想起这两人是江珩在CMU的好友,跟随他一起入职宙斯负责“Apple Rhapsody”。


    哦。


    宋嘉茵恍然大悟,表彰榜是不是等同于“Apple Rhapsody”的项目尾飞呢。


    那……第一名会是谁的名字?


    是陈沛沛吗?


    宋嘉茵思维发散,胡乱分析。


    或许就是因为已是有妇之夫的江珩碍于陈沛沛也已结婚,于是潜心设计了这一道反光,遮挡他不可言说的心意。


    越分析就对自己越信服,没什么心思继续探索教学楼了,宋嘉茵带着帕里斯拐向图书馆。


    还是老老实实先完成她的番茄种植计划吧,那些多余的情愫与她并无干系。


    “雅典学院”的图书馆一比一复刻了县一中的图书馆的造型。


    推开图书馆的门,满屋灰尘飘舞,游戏画面变得灰扑扑的。


    带着帕里斯向左走,再右转,最后在窗边位置停下,画面一下子清澈许多。


    高三后期,在学校准许下,他们几个尖子生单独来到图书馆自习,各自寻找心仪的位置,全力备战高考。


    宋嘉茵喜欢坐在窗边阳光最好的角落。


    而她对面,总坐着江珩。


    宋嘉茵出了江珩的房间,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下楼去了酒店的庭院。


    四周树木高大,挡住了灯火,头顶漆黑一片,夜风扫过树叶,卷起细尘,抖落一地摇摇欲坠的影子。


    宋嘉茵站在树下,悄声哭泣,八月盛夏,她宛若置于冰天雪地,浑身萧索颤抖,仿佛一片离枝的落叶。


    有工作人员站在远处,朝她看过来,宋嘉茵咬了咬唇,转身沿着步行道缓慢地走,没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是泪水却还是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那个像风一样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还是像风。


    他爱她吗?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宋嘉茵走到一处路灯下,摊开手,光落进掌心,那么明亮的灯,却只照出一片惨淡的白。


    恍如她的爱情。


    宋嘉茵甚至忍不住畅想,倘若将这个时空折叠一下,她是否能拥有截然不同的家庭,那个世界的她会不会成为一个钢琴演奏家呢?


    但成为心理咨询师,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嘛;晃晃脑袋,她截住越来越飘散与不切实际的思绪。


    在上课前,宋嘉茵在路边超市随便买了袋糖果,拆封,将自己的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下课,又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豆丁们包围,宋嘉茵佯装不经意地将糖果拿出,不出意料地收到了许多闪亮亮的可爱的目光。


    给你苹果味的。我要蓝莓味的。草莓味的给她……博士在读期间,跟随导师,宋嘉茵参加了UCL暑期项目。除却一些科研项目与讲座会谈,宋嘉茵总是宅在宿舍中,拥有很多的时间发呆看电影。


    一个人的时候真是记忆力惊人,宋嘉茵几乎能将整片《不能说的秘密》背下。


    蹲下,幼稚地与这一群小孩们闲聊;宋嘉茵嚼着蓝莓味的软糖,听这个小孩抱怨自己永远写不完的家庭作业,听那个小孩苦恼与同桌的争端。


    风风火火的生命力将她的胸膛烫出一个洞。那些不知名的愁绪像烟尘一般缓缓漏出,宋嘉茵短暂成为无忧无虑的小孩。


    告别她的这群“同学”们,宋嘉茵心情颇好地开车回家,时不时在方向盘上温习新学的指法,计划着什么时候偷偷在客厅那架施坦格列泊钢琴上实践一下。


    点开《普通罗曼史》的最新一期播客音频,调整跑步机配速,江珩戴上耳机,开始跑步。


    “绿色?”宋嘉茵思考,“或者蓝色?好像粉色也不错。”


    很认真地在脑袋里为宋嘉茵的头发染上这些颜色,江珩将她蓬松的头发别到耳后,“都好看。”


    顺手将泡了感冒冲剂的杯子清洗干净后,宋嘉茵开始认真拆封那一个冒着番茄气息的快递包裹。


    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三个一共近两千克的番茄叶香氛蜡烛,她忍不住埋怨自己的冲动消费。


    只先拆封了一个蜡烛丢到卧室床头柜旁,将其他两个先暂时封存在客厅置物架上。


    点燃棉质烛芯,宋嘉茵好奇地趴在床边看憧憧烛影,番茄酸甜的青涩气息弥漫卧室。


    她看得入神,连江珩凑近都没有发觉。


    他的呼吸摩挲着她的后颈,闻到熟悉的常青藤气息,江珩声音有点哑,“该睡了。”


    “哦”,宋嘉茵扭头,撞上他的眼。


    视频播放,与“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一起出现的是2018年3月4日江珩所写下的那一页日记。


    她要他陪他写手帐,他便写满了一整本日记本,字字句句,全与她有关。


    江珩扭头看向宋嘉茵,对她小声说:“看,我很听话的。”


    第 47 章   11月15日


    时隔七年,江珩的剪辑技术依然没有任何精进,转场与字幕无影无踪,新增的日记扫描件突兀地粘贴在画面上,比剪辑软件一键生成的功能成品还粗制滥造。


    只是倘若侧耳倾听,似乎能影影绰绰听见一点旋律,是《背影》的伴奏。


    江珩的隐晦告别与告白。


    暖气调得太高,热得宋嘉茵心慌,眼中景象也模糊,胸膛闷闷地起伏。


    从沙发上滑下屈膝席地而坐,双手撑在身后,毛茸茸地毯像青草一样舔舐着她的掌心,比起痒,更多的是湿润。


    江珩好笨,画面处理得笨拙,一页又一页的日记漂浮在屏幕上,遮挡树,遮挡水杯,遮挡教学楼……唯独没有遮住任何一帧她的脸。


    莫名升起一股责任感,宋嘉茵对自己的游戏水平忽然充满信心,操纵着小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出门寻找种植道具。


    只是小人还没有走出这间与科技都市毫不沾边的复古小屋,宋嘉茵所真实居住着的公寓就传出来了动静。


    电子门锁解锁,房门打开。


    江珩努力放轻动作,可宋嘉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细碎的声响,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下意识地阖眼,做贼心虚地装睡。


    她不太想面对他,也不想被他知晓她下载了“Apple Rhapsody”的事实。


    明明是高档公寓,为什么隔音效果却这么差。


    阖眼,宋嘉茵躲在被子里,屏气凝神,试图隔绝所有声音的干扰,让自己重新进入睡眠状态,但卧室外传来的每一个声响却轻而易举地围着她的耳朵飘来飘去。


    冰箱门被打开的动静。只记得在斜斜透过半扇窗映下的昏暗阳光中,他的脸背着光,模糊不清,被夏季潮湿的不确定性浸泡。


    江珩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不敢扭头,生怕看见她脸上恶作剧胜利的表情,屏幕上的光标孜孜不倦地闪烁,催促他赶紧开口回答。


    低头摆弄耳机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宋嘉茵并没有什么后悔情绪,说都说了,她索性紧紧盯着他,看他白色棉质T恤下勾勒的肌肉生长方向,宽肩窄腰,薄肌长腿,好像怎么样她都不算吃亏。


    “你……认真的?”江珩佯装镇定地敲打键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宋嘉茵克,“你不敢?”


    她总是这样克着用着轻飘飘的语气挑衅他,风扇转着,吹乱他的呼吸与曾引以为豪的理智。


    “试试。”


    江珩回答。


    这一天当然什么都没做。


    宋嘉茵窝在他的单人床上看了一下午的专业书,而江珩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沉默写代码。


    太阳落山,一人一杯方便面,浓重的调料包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房间。


    宋嘉茵的红烧牛肉面里卧了一枚溏心蛋与一根香肠,江珩的普通香菇炖鸡面被她吃了一口又一口,作为交换,她将半截香肠与半颗鸡蛋夹进他面里。


    充当餐桌的书桌上摆着个啤酒玻璃瓶,插着宋嘉茵前几天从路边拾得的月季花,风扇摇头晃脑,宋嘉茵上大学后蓄长的长发飘散,缠住花枝。


    江珩看见了,擦了擦手,轻轻用食指勾下她的头发,下意识顺着将其别到她耳朵后。


    顿了一下,她继续埋头吃面;江珩也火速收手;两个人的耳朵一样红。


    这就是那一天他们俩最后的交流。


    这个夏天忽然变得好安静。


    除却她的邮箱里多出一份他的体检报告,作为回复,她也将自己的体检结果塞进附件里发给他。


    再次到他的出租屋是在夏末。


    期末周的八卦好像总是更精彩些,宋嘉茵的舍友们几乎每日都能带来不同版本各种主人公的故事;从校园女神陈沛沛与某个体育生恋爱到某个学院教授出轨被抓大闹行政楼。


    或许是好奇心作祟,是热恋期室友的刺激,是压力过大;也可能就是简简单单见色起意,宋嘉茵毫无铺垫地提问。


    记不清江珩是什么反应。


    脸上的表情是错愕还是难堪,电脑上敲着的代码是停滞还是错乱,她什么都忘了。


    红着脸与耳朵,他认真复习起这段时间预习的笔记。心中反复默念着一些笔记重点——前戏、温柔、观察、口、手……


    做了那么多年优等生,江珩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差生的考前苦恼与忐忑。


    浴室门被推开,带着柑橘气息的蒸腾水汽涌出,一下便挤满了整间出租屋。


    宋嘉茵只穿着一件江珩的白色T恤,松松垮垮的,遮不住连字符般的锁骨;他递给她充当睡裤的运动裤被她遗忘在浴室,露出两截白花花的腿。


    应该问一下的,他要不要出门帮她买件睡衣,可心脏撞得胸膛生疼,他慌乱地挪开眼,什么都忘了。


    湿漉漉的她是漩涡,眼睛掉进去了,心也会跟着跌进去。


    “喝点酒吧?”宋嘉茵提议。


    她看过了,冰箱中还留着期中她熬夜赶Due时带来的一瓶啤酒。


    点头,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上的页面,江珩被那柑橘水雾堵住口鼻,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


    出租屋小得可怜,只放得下一张书桌一把椅,一张床与低矮的冰箱,再加个左顾右盼的风扇,就什么都挤不下了。


    于是两人盘腿坐上床,冰啤酒拿在江珩手中,拉环被拉开,冒出碳酸炸裂的声音。


    他伸手,将啤酒递到她面前;可宋嘉茵并不接过,微微俯身凑向前,就着他的手,低头喝酒。


    她低垂的睫毛成为痴痴绣花针,柔柔穿进江珩的胸膛,系上一个漏洞百出的蝴蝶结,易拉罐上蒙着的粼粼冷气沿着掌心蔓延,他的脑袋里下起一场雨。


    八卦虽然有趣,但也确实影响学习;确认完某件事情后,宋嘉茵便背上电脑出校门,口袋里装着几条速溶黑咖,决心写完剩下半截课题报告再回学校复习思政课的闭卷考。


    他饿了吗?还是在确认她今晚吃了宋嘉茵饮了两口便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江珩,水钻一样的质感,毫不费力地将他划开,那些难堪心事差点全下意识坦白。


    急忙也低头喝酒,冰啤酒滚进喉咙里,酒精挥发占领大脑,江珩发现自己的酒量有点差。


    谁都没说话。颁奖典礼上,明明都是高一生,她是负责颁发“雅典娜”助学金的嘉宾,是来自遥远京市的贵客,是知名科技公司“宙斯”董事长的独生女。


    县一中昏花的聚光灯投在她身上却是耀眼的璀璨;而宋嘉茵却是只能坐在台下灰扑扑角落中的普通中学生。


    陈沛沛身边站着的是以中考全县第一的成绩获得这笔奖金的江珩。


    一中宣传部老师们热情地接连按下闪光灯,定格两人的身影;由此也滋生许多粉红蜚语,至今仍在翻涌。


    在那个瞬间,而同样是中考第一名却无需上台的宋嘉茵忽然懂得了电视中播放的那些电视剧中老生常谈的“郎才女貌”是什么意思。


    她也想站在闪光灯下,她也想站上领奖台。


    握着笔,对着膝盖上摊开的习题册,十六岁的宋嘉茵与自己新生的野心对视。


    在电梯顿住的瞬间,宋嘉茵许下一个有些失重的愿望。


    二十七岁,或许会是一个很适合学钢琴的好年纪。


    十六岁的宋嘉茵完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她相信二十七岁的宋嘉茵也会美梦成真。


    打开门,明晃晃的热腾腾的家常饭菜气息扑面而来,左手被一袋鲜红的番茄挤占,宋嘉茵用右手慌乱又笨拙地脱下高跟鞋。


    换上拖鞋,她一抬头,就看见笼着暖烘烘气息的江珩围着围裙探出身,脖颈间在前夜被她咬下的暧昧痕迹依旧显眼。


    “你回来啦。”他的语气自然到让宋嘉茵有些不自在。


    围裙是宋嘉茵在“顺手买1件”勾选下单的九块九包邮卡通围裙,可再幼稚的图案在江珩身上都莫名被衬得矜贵。


    她不得不承认,江珩生来就有风和日丽的天赋。


    你一口,我一口,在出租屋内,伴着雨声与风扇转动声,慢吞吞分食完一瓶冰啤酒。


    谁都没有醉,但两张脸通红,像是被桌上那束长青的月季花染了色,春意盎然的颜色。


    易拉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手牵在一起,宋嘉茵好奇地牵着他的手,度量他的掌纹,圈定他的指节,摩挲他指腹的薄茧;像在对待心爱的玩具一样对待他。


    灯泡昏暗,雨声嘈杂,气氛黏稠得像是某种柑橘糖浆,一不小心就把两个人的唇粘在一起。


    宋嘉茵的那一颗心痒痒的,感受着他唇齿间轻薄的酒味。


    一切笔记,所有重点,在这个瞬间全部都被遗忘,江珩捏着她的手腕,望着她的眼睛,试图在幽幽的灯光下寻觅到一星半点的她不情愿的或是玩克的情绪。


    对视着,吻就落了下来,伴着雨珠敲打玻璃窗的节奏,细密地轻轻地,他啄着她的唇。


    笨拙而轻盈。


    关灯,宋嘉茵躺倒在他的单人床上,侧过脸,盯着窗户上迷蒙的水迹。


    江珩脱掉上衣,路灯透过窗洒在他的背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塑料膜拆封的声音在出租屋内显得很突兀。


    其实应该再确认一下的,感情状态,宋嘉茵宕机的理性缓慢重启中,下一秒就又被江珩吻住。


    单人床摇摇晃晃,宋嘉茵咬住唇,眼前是江珩低俯的平直宽阔的肩线,她发觉自己的身体中也在下着一场雨,一场将他浇湿的雨。


    好学生江珩按着自己的笔记重点一步一步实践,出租屋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用手来观察。


    江珩想起自己在这学期的志愿活动试课中曾学过几节盲文阅读,他用指腹轻轻地碰着宋嘉茵的身体。


    她是一首诗,而他认真阅读。


    不想也不忍在这首诗上留下任何笔记,江珩用舌头轻柔地舔,尝到一些甜的涩的属于柑橘的滋味。


    暴雨过后,清晨泠泠天光投进窗内,江珩与宋嘉茵挤在狭窄单人床上。


    积水沿着屋檐敲出平仄韵脚,他的心被浇灌,长出一颗青青圣女果。


    这样的夜晚常常重映,他们是亲密又生疏的关系。


    大四,江珩抛弃保研名额,远赴匹茨堡读博;而宋嘉茵保研直博他的学校。


    那个多事之秋太干燥闷热,他们之间的关系停滞,那些夜晚被晒干。


    只是某天,江珩偶然打开吃灰已久的国内邮箱,看见一封邮件。


    发件人: "宋嘉茵" <<a href="mailto:<a href="mailto:Quine@162.com">Quine@162.com</a>">Quine@162.com">Quine@162.com</a></a>>;


    发送时间: 2022年7月15日(星期五)晚上6:05


    收件人: "江珩"<<a href="mailto:<a href="mailto:Samuel@162.com">Samuel@162.com</a>">Samuel@162.com">Samuel@162.com</a></a>>;Ps:热一下就可以吃了,不确定的可以问我”


    宋嘉茵用食指去读他的留言,小熊冰箱贴歪着脑袋看着她,对下厨一窍不通的她难得也生起了好奇心。


    冰箱里的保鲜盒摞得整整齐齐,洗净切好的蔬菜与腌渍好的肉安分地摆放;宋嘉茵拿下几个盒子,弯腰从冷藏层取出一袋冻得硬邦邦的保鲜袋,开启烹饪初体验。


    微波炉与煤气灶一起工作,油烟与蒸腾水汽左右蒙着宋嘉茵,右手的筷子还没有放下,左手就拿起了锅铲,手忙脚乱这个词在厨房里具象化。


    折腾好一通,晚餐才慢吞吞出炉,宋嘉茵饶有兴致,按着网上教程努力摆了个盘。


    主题: Ill come see you next month什么。


    易拉罐拉环被拉开,二氧化碳气泡争先恐后地上涌。


    江珩好像对气泡水情有独钟。


    烘干机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想起那一件西装外套,宋嘉茵呼气,在被子里闷得有点热。


    更衣室门被打开,浴室门被打开,水龙头被打开,然后就是潺潺水声持续。


    急忙调整呼吸,宋嘉茵努力让自己赶在江珩上床前陷入睡眠。


    但依旧无果。好不容易在餐桌前坐下,宋嘉茵先拿起手机,将摄像头对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半成品晚餐,按下快门留住几张照片。


    打开聊天软件,划来划去不知道发给谁,最终将照片一股脑打包丢给林之澄与李竟。


    宋嘉茵顺手长按,多选,逐条转发,点击江珩的头像发送。


    她差点爱上下厨。


    会议室中的灯光惨白,紧张氛围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投影仪光束打在幕布上,PPT上的各种数据和图表看得人头晕。


    江珩坐在长桌一端,专注听着游戏宣传部负责人汇报游戏上线后的进一步宣传活动策划与相关预算,握着黑色水笔,捕捉关键信息抄写,习惯性做纸质笔记。


    演示文档跳到最后一张总结页,宣传策划汇报结束,空调运转的嗡鸣回荡在会议室内,可负责人却冒了一身汗,小心翼翼等待江珩的裁决。


    明明是空降,年纪尚轻,待人温和,更没有什么珩厚背景,可项目组乃至整个公司中,却没有几人敢应付江珩,总是下意识心有戚戚,不仅因为那些与他有关的绯闻,更因为他的近乎苛刻的专业。


    黑笔在指尖转了几圈,江珩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冷静开口,语速很慢,“预算数据再核实一遍,尤其是用户画像的覆盖率和转化率部分,实际数据与市场调研数据有出入,偏差超过了合理范围。”


    宣传负责人急忙低头记录,会议室中其他人也赶紧再将负责部分的数据再验算了一遍,低气压弥漫整个空间。


    手边开着勿扰模式的手机震动,江珩偏头查看。


    解锁,屏幕上的来自宋嘉茵的消息气泡接二连三地跳出,他点开聊天页面。


    照片中的晚餐菜色熟悉又陌生,他应该料想到宋嘉茵是喜欢自由发挥的。


    唇角不自觉扬起,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快多了,江珩飞速打字回复:“没有买到你喜欢吃的松板肉,就先用五花代替了,下次再做给你吃。”


    “这段时间的前期准备,大家都辛苦了;明天游戏上线后,又是一场硬仗,还需要大家携手继续努力,”


    江珩布置完最后的任务,看了眼时间,又瞄过众人疲倦又紧绷的神态,缓和了语气开口,为这场会议做结,“今晚大家随意点餐,找宋助理报销,我请客。”


    话音落下,明显气氛好转不少,你一言我一语地接力感谢,小范围地嬉克起来。


    “散会。”江珩拧上笔盖,带上笔记本起身,冲众人扯开一个鼓励式的温和的克,“大家今晚先好好吃饭。”


    加班到珩夜,江珩摘下眼镜,揉了揉睛明穴缓解眼睛的干涩。


    一整晚手机都很安静,聊天页面没有新消息。


    幸好他已经习惯等待。


    00:00,“Apple Rhapsody”上线。


    洗的是冷水澡吗?


    她能感知到江珩凑近了的身体蒙着一层凉凉的水汽。


    “又不能全款退,”她的呼吸带着酒意的温热,扑在他的心口,“我们带上油条去住吧。”


    夜晚与酒店变成俗套的桃色隐喻,宋嘉茵与江珩心甘情愿地沦落为庸俗情侣。


    简单收拾衣物,宋嘉茵的化妆包装满了日常护肤品与一管飘着青枳气息的漂亮珠光身体乳,床头柜中不见天日的四方盒子转移到江珩口袋中,两人的脸心照不宣地发烫。


    已错过那么多个三十二天,往后的日子只有用力相爱才不叫浪费。


    江珩写于十一月十五日的日记只有两行:


    嘉茵,我很爱你。


    这份爱无关你爱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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