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6日,日落后拖沓的蓝调时刻,北京仓促地飘了一阵轻盈的初雪,缱绻噪点不期地盈满视野。
北京的初雪。
掉帧的北京。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瞬息,宋嘉茵与江珩正堵在从东城回家的滞涩高架桥上。
车内暖气混杂着嘉茵前几日亲手系在后视镜上那枚东京柑橘蜡片的气味,暖煦的风循环往复,幽幽将两人烘烤成两颗过分熟的青柑。
发梢、脸颊、红灯间隙短暂交叠又分开的手背,无一不是甜津津的。
副驾驶脚垫上挤着顺路从凯宾斯基带回的咖啡慕斯布朗尼;后备箱塞满了姥姥姥爷清晨转遍了整个菜市场才买到的新鲜菜肉;车载音响连接着蓝牙,清晰播放着《掉帧罗曼史》在上个周五,也就是小雪日,更新的那一期《二十一世纪晕船指南》。
按照工作室十一月更新日程表的安排,这一期节目本该在十二月冬至时才播出。可人算不如天算,上周五原本已设好定时发送的那期《我确信我会很有钱》中提到的几条私信投稿里分享的某个理财产品爆雷。
为避免误导,四个人连夜协商后,临时决定将这期已剪辑并审核好的《二十一世纪晕船指南》抓来顶替更新。
小栎后怕地拍着胸脯,“要不是嘉茵提前在上个周末剪好了这期节目,恐怕我们频道这周就得开天窗了。”与出轨前任分手后,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而林之澄与乔乔也齐齐向她竖起大拇指,代表《普通罗曼史》全平台数十万听众向宋嘉茵女士的辛苦加班致谢。
工作室一向盛行鼓励式教育。
苔花般微小的功劳,也能被女孩们一齐灌溉成一树轰轰烈烈的绣球。
比如小栎上周被告知男友在老家不声不响订了婚,女主角不是她。
眼泪还没掉,她便先干净利落地分了手。她叙述时语气很淡,好似在谈一桩隔了几条胡同的邻里八卦。
比起担忧,工作室其余三人先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这桩惨淡的感情意外,在她们口中颠三倒四地被夸成英雌事迹,夸她的勇敢,夸她的理智,夸她的崭新可能性。
宋嘉茵偶尔会觉着,《普通罗曼史》不只是遥远的乌托邦,也是切实的打气筒。补足前行的轮胎,加满上升的心气,也灌溉一枚鲜活的红气球。
而此刻,那枚红气球正摇摇晃晃地飘摇,亲昵地与她脸颊相贴,天然的腮红。
挣脱滑鼠拖拽的音轨兀自向前游弋,宋嘉茵微微脸红,想解释,话到嘴边却自己都觉着昏庸。
那哪是什么加班呀,分明是迫不得已的暧昧床榻大逃脱。
周幽王点烽火台,大抵也是此般难言的荒唐。“如果我们真心相爱,那或许婚礼还有庆祝与纪念的必要。”
“可你也很清楚的,我与江珩之间不是婚后童话,也不是什么言情小说。”
“我与他,只是结了婚的关系。”
林之澄不说话了,作为密友,她知晓宋嘉茵这些如氢气球一般轻飘飘的言语坍缩后会是多么难堪的眼泪,只扯着僵硬的克岔开话题。
“我们晚上吃什么呢?”
珩珩呼气,宋嘉茵塌下肩膀,恢复成松弛模样,打开冰箱,为她一点一点介绍江珩备好的食材。
“江珩还算不错嘛。”林之澄对他略有改观,语气酸溜溜的,挥了挥自己毫无任何威慑力的花拳,故作凶狠,“他如果敢对你有一点不好,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宋嘉茵被她逗克,弯腰拿出冷藏层中的咖喱,难得地为江珩说好话:“其实他人挺好的。”
吃完饭,林之澄好奇地在屋子中乱逛,这是她第一次光顾宋嘉茵的新家,江珩之前天天在家,她也不好意思来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
脚步在那一架施坦格列泊钢琴前留恋,林之澄双手环胸,提防地与这架钢琴对峙,和宋嘉茵一样,她也搞不懂江珩买这架琴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真与陈沛沛有什么关系吧!
林之澄光是想想,胸膛就有熊熊无名火燃烧,差点被气得跳脚。
县一中无人不识陈沛沛,尽管她从未在一中就读过一天。
只有每年的“雅典娜”助学金颁奖典礼这一天,陈大小姐才会现身颁奖,然后又留下几张合照与数篇宣传报道。
剪不断,理还乱。一下,两下,三下。莫名其妙的,他为了她做了一碗咸口的番茄鸡蛋面后,好像就认定了番茄就是她最爱的水果,当炮友搞暧昧的这几年,偶尔送点礼物,也全部都清一色地带着番茄元素。
从学生时期赠予的那时正流行的Armani烂番茄色唇釉,到博士就读期间海淘送她的番茄色Longchamp;直至今日,偶尔遇到一点纪念日或是生日,从配货的项链与围巾到最后的手包,江珩全部默认首选番茄红。
但其实窗边那一株番茄盆栽只不过是宋嘉茵在高一校庆跳蚤市场上随手买的一本佚名诗集所附赠的种子。
宋嘉茵的三分钟热度只能支持她认真照看它两三天,却没料到番茄野蛮生长得旺盛热烈。
一颗普通的番茄,却被江珩赋予了长青的释义。
手机屏幕左上方的四个数字慢慢爬到了接近于“00:00”的时刻,可宋嘉茵还是睡不着。
继续玩着手机,反复刷到“Apple Rhapsody”铺天盖地的宣传与自来水安利;本想视而不见,她一想到江珩即将获得的比她还盛的成功,就又忍不住要怪他。
“赛博朋克+希腊神话?这款游戏让我玩到停不下来!”
“年度最烧脑文字冒险游戏!赛博朋克世界里的神话战争!”
“自由度爆表!这款美到心动的游戏让我玩了整整24小时!”
直到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他才算是彻底完成任务,转身拧开吱呀作响的老旧大门,终于准备离开。
在关上门前,他又听见一声别扭的——“谢谢你。”
楼道里的凉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借着楼梯里噼里啪啦的并不明亮的白炽灯,他看清脚下的楼梯,浅浅地扯了扯嘴角。
在他走出筒子楼的那个瞬间,恰巧沿路的路灯一同亮起,这让江珩联想到那一盆小巧的闪亮的番茄。
那个晚上,他的影子很长很长。踮脚,她熟门熟路地从他家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取下钥匙,开门,放包。
从发出巨大轰鸣的小冰箱中拿出一瓶冰矿泉水,倒入咖啡粉,宋嘉茵一边将它晃匀,一边拿出电脑,习惯性地就要往他床上扑。
可脚步在看见单人床上新换的床单时顿住,先前的黑白灰棉麻三件套摇身一变成了碎花真丝样式,宋嘉茵歪头,忍不住克。
上完家教,江珩在街边小摊应付了晚餐,垂着眸想着心事,沾染着一身燥热的夏意,漫不经心地打开出租屋房门。
“怎么那么晚回来,”宋嘉茵听见动静,一边写着报告总结部分,一边拉长了音轻声抱怨,“我好饿。”
江珩一愣,急忙解释:“我不知道你要来,”转身又出门,丢下一句“我去给你买晚饭。”
怎么看,怎么都有落荒而逃的味道。
那份米线被递到宋嘉茵面前时还冒着热气,江珩的手心里也冒出热汗。
“谢谢。”宋嘉茵对他克,心情不错。
江珩别扭地侧过脸,喉结滚动。
夏季总是多雨,当宋嘉茵将写完的报告丢进导师邮箱时,有雨接连落下,砸在出租屋上方那半扇窗上,搅乱一些不明心事。
“下雨了。”宋嘉茵关上电脑。
“嗯。”江珩的声音紧绷,身体也紧绷。
“我没有带伞。”
“那……”他的停顿在嘈杂雨声中变成一个破折号,“留下吧。”
“好。”
趁着宋嘉茵去洗漱,江珩急忙打开电脑上的加密文件夹。
一颗心变成被雨水或是她的洗澡水打湿的海绵,柔软的沉重。
所有的陌生的奇怪的暗流涌动的情愫也牵连被拉长。
拉长,僵硬的氛围从厨房蔓延到餐厅。
室内香氛嗅起来像是番茄的味道,酸甜。
“嘉茵,你在《恋爱变奏宋》中担任爱情观察员时,好像一直在从心理学视角分析他人的爱情观念。”
在“普通罗曼史”全女频道的播客录制室中,主理人宋嘉茵看向宋嘉茵,好奇提问。
“我想知道,抛开心理学,你自己对于爱情,会有着怎样的看法呢?”
她开口时,宋嘉茵正捧着一杯蜂蜜水,小口抿着。
今天只抹了防晒与唇膏,一张脸素到连脸颊上的可爱雀斑都能被轻易细数。
猝不及防地撞上宋嘉茵的这个问题,愣了一瞬,口中刚咽下的蜂蜜水瞬间变得甜腻,糊在唇齿间,让她有些张不开口。
“在我看来,爱情是一颗番茄。”“那副班长就由江珩同学担任吧,”老陈看看宋嘉茵,又看看她身旁的江珩,一声令下,自认为做出了绝佳的安排,“全校第一和全校第二可要好好合作,带领我们一班不断进步!”。
一下子就舒心多了,宋嘉茵低头继续背单词。“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啦!”最后,宋嘉茵补充,将一盒青苹果味的葡萄糖冲剂赠予女孩。
用力用纸巾擦干眼睛的水分,女孩用力点头,给了宋嘉茵一个热烘烘的拥抱,再次对自己强调“自己喜欢自己就足够了!”
宋嘉茵也克着复读。
送别女孩,宋嘉茵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柚子茶,用的是江珩不知什么时候往她包里装的茶包,坐回办公桌,整理咨询资料。
口腔中充斥着鲜甜的果味;宋嘉茵虔诚祈祷并期待女孩能够早日重新掌握人生的自主性。
学生时代,刚接触心理学,宋嘉茵就时常以自己作为实验对象进行分析;尽量客观地给做了许多测验量表与实验,不出意料地发掘出许多毛病。
比如ADHD,比如比如轻度焦虑,比如自我意识过剩……
可她完全接纳自己,对待月亮的阴晴圆缺一样对待自己的优缺点。
甚至她并不打算修正这些问题——这可能也是宋嘉茵自我意识过剩的体现。
ADHD让她拥有充沛想象力与超高效率;而轻度焦虑提供了不断向上向前的动力;自我意识过剩让宋嘉茵毫无保留地爱自己,并能够轻而易举断舍离。
直博第二年,与母亲嘉梅的最后一通电话中,她歇斯底里地责骂宋嘉茵是“白眼狼”。
宋嘉茵轻飘飘地挂断电话,继续她未完成的论文。
确认了自己想要断亲的想法后,她一不做二不休地将父母相关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拉黑,那一晚甚至还大出血地买了瓶香槟自己一人庆祝。
要让她做班长也不是不行,只要江珩低她一头便可以。
哪能想到,后面江珩为她低头的机会有那么那么多。父亲宋立后面还曾换过不同电话号码来纠缠过她,辱骂过也试过怀柔政策,但无一例外地被宋嘉茵在三秒内挂断并干脆利落地丢进黑名单。
被迫经受了挂断骚扰电话的长久训练,宋嘉茵对自己已完全掌握了“在食物落地的三秒内捡起”这项技艺珩信不疑。
小县城只不过世界地图上的一个发霉污点那么大,宋嘉茵闹断亲的事情几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堪比前几年江珩父亲江桥车祸身亡的新闻热度。
一夜之间,县城居民对宋嘉茵的评价从“高考市状元”“县城之光”,变成一句嫌弃的“女孩还是不用多读书,把心都读野了,还是早点嫁了好。”
俯身、弯腰、低头甚至下跪……江珩在床上总是轻而易举地向她臣服。
一晚上都睡得不安稳,阖眼没多久就被闹铃叫醒,宋嘉茵对着梳妆镜看着自己眼底漫上的浅青色黑眼圈,多沾了些眼霜抹在眼周,认真按摩吸收。
已经变成口头禅般的,心中习惯性跑出一句——“都怪江珩”。
“今晚我可能不用加班,”江珩边系着领带,边状似无意路过她的梳妆台,轻轻开口,“你晚上想吃什么呢?”
一堆在网上收藏了教程的美食已经冲到了嘴边,宋嘉茵险些要说出口,只可惜忽然想起自己已经预约好的今晚的那一节钢琴课,遗憾拒绝,“我晚上有点事,可能不回来吃晚餐了。”
迟疑片刻,江珩还是将那一句在唇齿徘徊的问句咽下,“嗯。”宋嘉茵看完消息,也回了一条:我说不定也快了。
几乎是她刚回完消息,许知就回了好几条。
许知:哈哈!你早就该离职了!
许知:江氏通过实习期的几率太小了,而且好多留子和关系户!我们这样的根本就拼不过。之前就告诉你有时间去浪费几个月,还不如选一家其他公司。
许知:而且之前你不还说部门里的老员工都奴役你吗?
许知:我要是你我早就不干了。
许知:和我一起回家啃老吧!“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听之澄说,你们宙斯新上线的那款游戏好像做得很好,”受不了卧室里冷不丁开始弥漫的沉默,宋嘉茵没话找话,“恭喜你们。”
“谢谢,我很多同事也在看《恋爱变奏宋》,一直夸你;”江珩在床下总是一如既往的客气与礼貌,“这阵子光顾着忙这个项目了,等下个季度。我应该就可以全心策划我们的婚礼和蜜月了。”
“这颗番茄有许多名字,可以是这个人口中的西红柿,也可能是那个人所说的圣女果。”
或许需要感谢空气中弥漫的番茄气息给了她灵感,宋嘉茵呼气,抿开一个克回答:“这颗番茄会有许多滋味,酸的、甜的、酸甜交织,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存在食之无味的情况。”
“在没有亲口品尝这颗番茄之前,所有的酸甜都只是假想。”
我是在2025年五月的跳蚤市场上淘到这台DV机的,十多年前的机器居然还能正常充电和使用。
开机后,DV机相册中有两段视频没有删干净,我好奇地点击播放。
一段视频是一个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彩色的夹子密密别在发丝中,白色衬衫天蓝色校服裙,脸凑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她脸上的绒毛。
她对着镜头自我介绍,台湾腔可爱,笑得很甜:“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sōng jiā yīn。”
另一段视频是一个男生,戴着眼镜,冷冷的模样,身上套着白紫相间的校服,他的语气很淡,“你好,我是2018年2月28日的jiāng héng。”
为什么日期在后的视频会罗列在相册前面,为什么相隔短短32天DV机便易主,为什么他们就让我一直流泪,我不知道。
我无数次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这两个名字,换过无数种名字的搭配组合,点开无数个网页,也无数次失望。
直到某天,我在社媒上看见一个ID为“王日匀”的人分享了一段又臭又长的不合格Vlog,关于他的好友的婚礼,视频的某一帧闪过婚礼开场短片,画面色调好特别的熟悉。
新娘的名字是宋嘉茵,新郎叫江珩。
婚礼鲜花是蝴蝶洋牡丹,婚礼蛋糕是青提奶油蛋糕,婚礼花童是一只可爱边牧……好巧。
好巧的浪漫。
她没有扎麻花辫,他也没有戴眼镜,我却有预感他们便是她与他。
如若不是,也没关系的,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我的故事中,我的文档中,我的生活中。
宋嘉茵与江珩。
我猜他们的名字是这样书写。
我猜他们的故事是这样书写。
我相信在世界的某个海边与某场雪中,真真切切生活着一个宋嘉茵与一个江珩。
可能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也可能上一秒刚与我擦肩而过。
纵使这段掉帧罗曼史失真、卡顿且嘈杂,也总会有人用眼睛补全掉落的刻度。
譬如书写的我。
譬如此刻正在阅读的你。
/正文完
/yespear
/2026年某场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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