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峥第一次带兵抄家。
但是没吃过猪肉, 还没见过猪跑么?
到了姚府,先封锁府邸,以防姚家人伺机逃跑, 转移财物。
十二名禁军持刀守住正门及东西角门, 百余名禁军乌泱泱涌入府中。
家眷、仆从一律控制起来, 由专人登记身份。
一时间, 偌大姚府内哭喊声震天。
“你们可知我阿爷是何人?我要让阿爷摘了你们的脑袋!”
“军爷饶命!那些脏事烂事全都是家里的爷们做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更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这些银票和首饰全都给您,求您放了妾身吧!”
无论威胁还是哭求, 禁军一律不应,麻绳缚住双手, 铁镣缚住双脚,一路推搡着往前院去。
“大人, 人员已登记完毕,共计三百八十五口人。”
谢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 点二十禁军:“尔等即刻赶往荣华郡主府, 守住所有的出口, 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禁军迟疑:“陛
下只让我等查抄姚府”
浅褐色眼眸锁住他, 禁军心头一寒, 霎时噤声。
“荣华郡主乃是招赘, 并非出嫁女, 当同罪论处。”
禁军一寻思,这话似乎没什么毛病。
既是招赘,便仍是姚氏女。
他们奉命查抄姚氏,自不可放过荣华郡主府。
二十名禁军即刻领命,策马赶往荣华郡主府。
所幸荣华郡主喜静, 府邸建在城东的西北角上,哪怕有人通风报信,至少也得半个时辰。
今日,姚氏注定全族覆灭
控制住相关人员,接下来便是清点财物。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房产以及商铺契书,一律登记入册,名称、数量、位置皆要详细记录。
权贵人家总喜欢建几个密室、地窖、暗格,用以藏匿财物。
姚府上下数百间屋,禁军将家具、墙壁及地砖,挨个儿撬开检查。
除却已经抽干的荷花池,另两个池子、甚至连水缸都不曾放过。
如此,又搜出数百箱金银。
算上先前抄出来的,谢峥目测,至少得有千万两。
谢峥顿时乐了。
糟老头子怕是要活活气死!
财物清点完毕,贴上封条,一律上缴国库。
运送财物的板车犹如长龙,第一辆送入户部,最后一辆还未出府。
长街之上,围观百姓甚多,见状目瞪口呆,不住咂舌。
“贪官该死!贪官全家都该杀头!”
“屁的杀头,就该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是对付死人的,对活人那叫车裂。”
“没错,就该将他们车裂!”
“不过文国公生得可真俊,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
“幸亏她跟那什么县主的事儿没成,成了绿头龟不说,前程也一眼望到头了。”
“谁说不是,这分明是天上的神仙保佑她呢。”
百姓一阵嘻嘻哈哈,见姚家人拴着麻绳,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抄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冲他们吐唾沫的也不在少数。
此前多年,姚家人仗着姚昂这个千岁爷,在京中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恨毒了他们。
如今机会当前,可不得报复回去。
姚家人刁蛮惯了,哪怕沦为阶下囚,仍难改跋扈本性。
这厢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子,登时暴跳如雷,直奔那始作俑者冲去。
禁军可不惯着他们,抄起长刀,照着小腿猛地一抽。
“啊!”
那青年惨叫着摔倒。
几百口人以麻绳相连,他这一摔,瞬间带倒一片,几十人滚作一团,惊呼谩骂声迭起。
禁军不耐,一脚踹上去:“赶紧起来!”
姚家人吃了教训,不敢再蹦跶,怂了吧唧地爬起来,如过街老鼠一般往刑部大牢去。
百姓一路尾随,到了刑部,除却仆从,几乎每个人都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刑部重地,闲人免进。”
百姓被拦在大牢外,意犹未尽地止步。
“痛快!”
“话说怎的不见文国公?”
“她似乎往西北去了。”
“西北?去西北作甚?”
“你们莫不是忘了,姚家还有个荣华郡主?”
“老婆子记得她,据说她养了一屋子男人,她前头那个男人是被她活活逼死的。”
“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后头那个男人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他原本有妻有女,为了攀上姚家,让人杀了原配跟原配生的孩子。”
“嚯!竟有此事?”
“传言真假掺半,恐怕只有荣华郡主和沈探花知晓真相了。”
“若真如此,他那原配母女都是可怜人”
百姓唏嘘,一部分作鸟兽散去,余下一部分则转道去了荣华郡主府
一如姚府,荣华郡主府寸土寸金,一砖一瓦、一雕一刻皆透出极致的奢靡。
六十名禁军鱼贯涌入,被护卫拦在垂花门外。
护卫身后,是柳眉倒竖的姚宝珠。
“尔等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强闯郡主府!”
“当心本县主去陛下面前告你们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命禁军守好大门,踏入郡主府,恰好听见这一番要挟之言,不禁失笑。
真不愧是一家人,连威胁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可惜啊,陛下不会为她做主。
那位高高在上的千岁爷,更是已经自身难保。
姚宝珠正与禁军对峙,强忍惊惶,一派色厉内荏姿态,视野中陡然闯入一抹紫色。
来人面如白玉,眉眼深邃唇瓣轻薄,明明是一副薄情相,眼底却含着春波,风流而恣意。
再看她的衣着。
乌纱帽紫官袍,腰间玉带悬一金印,矜贵且严峻。
姚宝珠一眼便认出她。
文国公谢峥。
太子之子。
未来的九五之尊。
只差一步,她便成为她的妻,成为文国公夫人,成为大周朝的国母。
姚宝珠咬唇,眼圈泛红,忍着泪气势汹汹质问:“谢峥,你是在报复本县主吗?”
谢峥轻笑,仿佛听了什么笑话。
“本官与姚小姐素未谋面,何来报复之说?”谢峥顿了顿,“没记错的话,陛下早已褫夺姚小姐的县主之位,姚小姐应当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姚宝珠脸色一白:“你!”
谢峥自认为她还算怜香惜玉。
她从不欺辱女子,唯独姚氏女是例外。
无他,谢峥与姚氏女之间横着两条人命。
苏如意的。
原主的。
杀身之仇,不死不休。
谢峥不再看姚宝珠,徐徐抬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长刀出鞘,禁军提刀刺向护卫。
护卫大骇,拼死抵抗。
可区区护卫,如何是禁军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垂花门下躺了一地尸体。
姚宝珠再如何风流跋扈,终究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脸都白了,尖叫连连,踉跄着直往后退。
解决了护卫,瘦伶伶的丫鬟小厮不成气候。
姚宝珠想要逃,被禁军一把摁住,脸朝下摔到地上,痛得惨叫。
“放开我!”
禁军充耳不闻,将姚宝珠五花大绑,往前院一扔。
谢峥负手而立:“荣华郡主及沈奇阳一并抓了。”
禁军见识过文国公的杀伐果决,以及
陛下对她的信重,哪敢不应,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清楚荣华郡主和沈奇阳在何处,一阵风似的刮去了。
姚宝珠惊叫:“你们不准去!”
阿娘得了木僵之症,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
可惜无人理会她,四下里抓捕仆从,翻箱倒柜清点财物。
姚宝珠气坏了,号啕大哭。
泪水朦胧了视线,只依稀瞧见一抹紫色曳过,款款远去。
“谢峥我恨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谢峥头也不回,登上双层石亭,居高俯瞰整座宅邸。
她看见丫鬟小厮哭着求饶,仍被戴上脚镣,一路拖拽着、推搡着来到前院。
她还看见正院里,禁军拆了门板,将昏迷多年的荣华郡主抬出正屋。
一晃十一载,荣华郡主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变得瘦削苍白,好似一只披着人皮的骷髅。
她瘦骨嶙峋的躯体随着禁军的走动摇摆,出门时,门板撞上门框,向一方倾倒。
荣华郡主整个人砸到门槛上,头破血流。
姚明珠气急败坏:“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伤我阿娘!”
禁军暗骂晦气,将荣华郡主丢回门板上,抬到前院,往地上一扔,拍手走人。
“阿娘!”
姚宝珠艰难蠕动身体,一点一点挪到荣华郡主面前。
荣华郡主额头的伤鲜血汩汩,姚宝珠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眼泪直往下掉。
这就心疼了?
原主可是被活埋。
苏如意更是惨死。
谢峥漠然注视着母女情深的感人画面,指尖轻点,打开商城。
搜索,选择,兑换。
【醒神丹,1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给姚金枝服下。”
她要让荣华郡主亲眼见证姚氏的覆灭
嘤嘤啼哭声回荡耳畔,荣华郡主眼皮抖了抖,意识逐渐回笼。
是谁在哭?
阿娘?
在唤她吗?
莫非是珠姐儿?
为何周遭尽是哭闹声?
荣华郡主满腹疑惑,奈何双眼好似被胶水黏住,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略微睁开些。
入目是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腊月凛冽寒风吹来,荣华郡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姚宝珠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姚宝珠喜极而泣:“阿娘,您终于醒了!”
荣华郡主虽已苏醒,四肢仍动弹不得,只眨了眨眼,张开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
“军爷饶命!奴才就是个侍弄花草的,长这么大连只蚂蚁都没杀过”
哭嚎声打断母女情深,余光中,似有一体型壮硕的男子往这边来,手里还拖着个什么东西。
另一边,尽是乌泱泱的黑影。
她没法扭头,看得不太真切,只能向姚宝珠投去疑惑的眼神。
姚宝珠鼻子一酸,瘪嘴呜咽:“阿爷犯了罪,陛下派兵抄家,所有人都被关进大牢了。”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荣华郡主愣在当场。
犯罪?
抄家?
怎会如此?
陛下那般宠信阿爷,连带着姚氏一族都跟着鸡犬升天。
她昏迷前,无论姚氏族人犯下多大的过错,陛下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莫说抄家,连革职罚俸都不会有。
不过睡了一场,姚氏为何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莫非阿爷不在了?
荣华郡主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阿爷没了,阿爹获罪,姚氏怕是在劫难逃。
“啊啊!!”
荣华郡主崩溃大叫。
她宁愿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也不愿一睁眼就是抄家现场。
天杀的佛祖观世音三清祖师,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何要如此对她?!
谢峥手肘支着石桌,掌心托腮,欣赏着荣华郡主崩溃的表情。
“放开本官!这里是郡主府,岂容你一个禁军放肆?待会儿到了御前,本官定要向陛下狠狠告你们一状!”
谢峥转眸,禁军提溜着一人,从小径来到前院。
负责登记的禁军睨着须发花白,佝偻着腰,还瘸了条腿,一副猥琐像的男子:“本官?他莫非便是那沈奇阳?”
“是他。”禁军将沈奇阳扔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混账钻狗洞逃跑,结果卡在洞里了,费了老大劲儿才扯出来。”
几名禁军嗤嗤地笑,看沈奇阳的眼神充满鄙夷。
“其实也没错,狗钻狗洞。”
众人哄笑。
沈奇阳趴在地上,羞愤欲死,恨恨瞪着嘲笑他的禁军。
“听说你为了入赘姚家,连原配跟亲闺女都不要了?”
“都说沈探花英俊潇洒,看来传言也不尽然,这分明是个糟老头子。”
“郡主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腌臜玩意儿凑一对了。”
明明只是口头羞辱,沈奇阳却觉得这与爬到他头上拉屎撒尿无异。
他快要气疯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禁军一脚踹上去,顿时老实了,安静如鸡地跪在人堆里,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谢峥乐死了。
有些人就是喜欢作死,被收拾了才会老实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郡主府的三位主子及二百多名仆从齐聚前院。
数百箱财物清点完毕,禁军还发现一个暗室,挖出来几十箱金银。
贴上封条,运往国库,禁军环顾四周,奇道:“谢大人在何处?”
“这里。”
众人抬首,文国公一袭紫色官袍,高坐石亭之上,悠闲支着下巴,唇畔噙着三分笑。
荣华郡主上半身已经能动弹了,也能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像鸭子叫。
这会儿听见石亭二楼传来清泠嗓音,支起脑袋抻长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总算看清禁军口中“谢大人”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荣华郡主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谢大人身上透着几分熟悉感。
“她是何人?”
不仅荣华郡主,沈奇阳亦有同感,闻言竖起耳朵偷听。
姚宝珠恨恨瞪着谢峥:“就是她害了姚家!”
若不是谢峥执意要退婚,将她豢养男宠的事儿闹得满城皆知,她不会丢了县主之位,沦为高门权贵之间的笑柄。
谢峥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明明受伤的是她,谢峥却害得朱家被满门抄斩,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
朱家的眉姐儿是她手帕交,本是京中贵女,却因谢峥落得如此下场。
哪怕阿爷被告发与谢峥无关,可她带兵抄家,残忍杀害郡主府的护卫,姚家的劫难便有她的一份,叫姚宝珠如何不恨?
谢峥起身,凭栏而立,笑盈盈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郡主早不醒晚不醒,偏在这时候苏醒,想来还有谢某的一份功劳。”
荣华郡主脸色涨红,指着谢峥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混账!哪怕姚家倒了,我依旧是大周的郡主,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羞辱本郡主?”
谢峥右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轻点两下,笑眯眯说道:“忘了自我介绍,本官乃陛下亲封的文国公,谢峥是也。”
“今日特奉陛下之命,前来送诸位上路。”
国公?
荣华郡主怔住。
大周朝何时有这般年轻的国公?
沈奇阳也没想到,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文国公。
他虽在朝为官,却只是六品主事,莫说参加朝会,连见一面高位官员都难如登天,终日在那巴掌大小的值房里,整理穷无止境的文书。
此刻,沈奇阳看着一表人才的文国公,没来由地想到沈萝。
那丫头生得好,年仅七岁便显出清艳好颜色。
她若是还活着,给文国公做妾正合适。
以文国公的手段地位,定能让他脱离荣华郡主府,说不定还能让他做大官。
可惜沈萝那死丫头逃了,死生不知。
“所有人,统统打入大牢,交由陛下定夺,论其生死。”
“是!”-
谢峥入了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外站满了人,谢峥甫一现身,便齐刷刷地看过来。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一扭身进了殿内,不过一会儿,禄贵急吼吼走出来。
“诶呦,国公爷您可算来了!”
“姚府及郡主府财物甚多,清点起来费了些工夫。”谢峥看向殿内,只瞧见正对门的香炉以及御案、龙椅,“陛下如何了?”
禄贵面上满是急色,竟忘却尊卑,拉着谢峥往里走:“陛下刚醒,急着要见您呢。”
众人目送谢峥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议论纷纭。
“文国公这是连荣华郡主府一并抄了?”
“她本就是姚氏女,又不曾嫁去别家,只是封了郡主,久居郡主府罢了。真要论起来,姚敬光贪了那么多钱,哪怕外嫁女也是得利者,她们的嫁妆都是百姓的血汗,合该一并处置了她们。”
“经此一遭,国库怕是要富得流油了。”
“文国公清廉正直,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趁机狠捞一笔。”
众人深以为然。
数百万两,那可是金山银山。
哪怕偷偷昧下几万两,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过姚敬光的确该死,贪心不足蛇吞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姚府是小国库呢。”
有人附和,有人则噤若寒蝉,偷偷看向坐于檐下的九千岁。
事到如今,他们也摸不清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明只差将九千岁当亲爹供着了,却又将姚氏满门下狱。
这是否是一个信号。
阉党大祸临头,即将土崩瓦解的信号。
一时间,众人心思浮沉,或狂喜,或躁动不安。
哪怕姚昂闭着眼,仍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令他如芒刺在背,恨不能杀光所有人。
朱思安!
朱思安!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替朱思安做了那么多脏事,最后却要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咬牙,暗中运气,不泄露半分端倪。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朱思安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谢峥随禄贵进入内殿,正欲行礼,建安帝便向她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陛下”
建安帝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指甲嵌进皮肉:“莫要唤我陛下。”
谢峥抬眸,建安帝红润得有些不正常的脸映入眼帘。
只一眼,她便垂下眸子:“微臣不敢。”
建安帝不顾谢峥反对,硬是拉着她在龙榻坐下,突然语出惊人:“其实你该唤我一声皇祖父。”
谢峥倏然抬首,满目惊愕:“为、陛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建安帝长叹一声:“当年你刚出生,便被歹人偷走,辗转流落民间。”
“三年前琼林宴,朕初次见你,便笃定你是当年遗失的那个孩子。”
“朕派人去查,一切证据表明,你便是朕的亲孙儿。”
建安帝手指收紧,几乎要将谢峥的腕骨捏碎。
“你不姓谢,而是姓周。”
“你是大周朝身份顶顶尊贵的皇孙,是朕最看好的继承人。”
谢峥双目圆睁,霍然起身,又被建安帝拽了回去,跌坐到龙榻上。
“这、这不可能。”谢峥飞快眨了眨眼,呼吸急促,“会不会陛下您认错了?微臣是谢家子,并非您的”
“不!朕不可能认错的!”
谢峥想演,建安帝便陪她演。
“你可还记得,初见那日朕曾经说过,你与朕的儿子十分相像?”
谢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微臣记得。”
“在这世上,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生得相像,除非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与朕的太子至少有八成相像,你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儿子,是朕的孙儿。”
建安帝顿了顿,又道:“你难道不曾发觉,朝中百官对你十分敬重么?”
谢峥抬头看了建安帝一眼,又垂下:“微臣以为,他们是因为微臣与仙人相交,不敢直视微臣。”
建安帝:“”
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眨眼间戳出几十个窟窿眼。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谈及正事:“而今姚党遍布朝野,朕身为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其掣肘。”
“姚昂所图甚大,朕恐有性命之忧。”
建安帝拍了拍谢峥的手,神色和蔼,隐隐透出几分恳求:“孩子,朕需要你。”
“除了你,朕谁也不信。”
谢峥有些慌:“或许只是您的错觉?九千岁再如何野心勃勃,他终究只是个太监”
“不!朕没错!”
建安帝厉声打断谢峥。
“如今朝野之上,十之六七的官员皆与姚昂交好,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谢峥沉吟须臾,终是松了口:“陛下您打算怎么做?”
建安帝心下一喜,语速极快地说道:“朕要你替朕铲除姚党。”
“待会儿朕便让人传旨,晋你为户部尚书。”
“你要彻查姚敬光贪墨案,将所有与他有利益关联的官员全部抓起来,统统处死!”
“事成之后,朕会让你入阁,给予你滔天权势。”
“接下来,便是你我联手扳倒姚昂。”
“姚昂身死之日,便是你认祖归宗之时。”
话到此处,建安帝拍了拍谢峥肩膀,语重心长道:“朕老了,没几日可活,将来这大周江山必然是要传给你的。”
“你也别怪皇祖父狠心,不让你认祖归宗。”
“一旦认祖归宗,姚昂必定会对你下死手,朕没本事,护不住你。”
“反之,对你也算是一种历练,让百官看看你的真本事。”
谢峥沉默良久,颔首应下:“我会替您铲除姚党。”
建安帝心下大定,重新躺回去,闭着眼问:“姚家如何了?”
谢峥如实回答:“两府抄出两千多箱财物,至少有千万两。”
建安帝喉头一甜,忙取来国师赐下的仙丹,咽下两枚。
翻涌的怒气逐渐平息,建安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去吧,莫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有谢峥这把刀,他会让那些蠹虫老老实实将钱吐出来。
待谢峥料理了姚昂,差不多也该毒发身亡了。
届时,朝堂一片太平,他便可放心将皇位传给皇儿
谢峥回到户部,关上门,转一个圈,哼着小曲儿坐下。
糟老头子作为被遗弃的那个,自幼在龙兴寺长大,必然吃了不少苦头。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无疑是缺爱的。
这时,姚昂从天而降,让他从和尚变为九五之尊。
感激之余,姚昂便成为他缺失那份父爱的寄托。
谢峥只需替建安帝去除这副滤镜,两个老头自会上演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入阁么”
谢峥断然不会放弃送上门的权力,只管继续借刀杀人便是。
借建安帝的刀,杀姚昂的人。
谢峥微微一笑,斟一杯茶。
水雾潺潺,遮不住她眼底的勃勃野心-
“老实点!给我进去!”
狱卒从背后搡了一把,沈奇阳本就腿脚不便,趔趄着跌入牢房,重重摔在潮湿发臭的草席上。
“吱——”
一只老鼠从手边跑过,沈思阳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躲到另一边。
隔壁牢房,荣华郡主见状,撇嘴冷嘲热讽:“废物。”
沈奇阳恼羞成怒,指着荣华郡主骂:“你个扫把星!”
自从娶了她,先是断了腿,成了个瘸子,如今更是锒铛入狱,性命堪忧。
荣华郡主瞪眼:“你骂谁扫把星?”
沈奇阳破罐子破摔:“骂的就是你!泼妇!扫把星!”
左右姚氏覆灭在即,他们都难逃一死,何不随心所欲,痛快一场?
荣华郡主暴跳如雷,口不择言道:“你个银样镴枪头的废物还好意思说我?”
沈奇阳呆了下:“你说什么?”
荣华郡主嗤笑:“说的就是你!每回捣鼓那么几下便结束了,不是银样镴枪头又是什么?”
沈奇阳快要气疯了,双手穿过栏杆,去抓荣华郡主。
荣华郡主又不傻,一扭身去了对
面。
“啊啊啊啊!”
“姚金枝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沈奇阳破口大骂,让附近的犯人看足了热闹。
狱卒听见动静过来,抡起木棒,不由分说一顿抽。
沈奇阳顿时老实了,躺在草席上装死。
躺着躺着,意识逐渐昏沉,头一歪睡死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忽觉浑身冷嗖嗖的,仿佛置身冰窖之中。
沈奇阳打了个哆嗦,冻醒了。
睁开眼,入目却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片树林。
沈奇阳心里一咯噔,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
定睛瞧去,眼前还是那副场景。
“这是什么鬼地方?”
沙哑女声突兀响起,沈奇阳吓了一跳,扭头望去,竟是荣华郡主。
“你怎么也在?”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是你将我弄来这破地方的?”
“你放屁!”
两人吵了一阵,按捺心头不安,环顾四周。
忽然,视线定格在某个方向。
荣华郡主用力眨了眨眼,语气不太确定:“文国公?”
沈奇阳看着立于暗处、身姿高峻的人,咽了口唾沫:“你、你为何要将我们绑来此处?”
谢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从前有个姑娘,叫做阿萝。”
“她有一个温柔似水的阿娘,一个虽不太亲近,读书却很厉害的阿爹。”
“那年正月,阿萝的阿爹进京赶考,一去便是数月。”
“那一日,有两人登门,说是奉阿爹之命,接她和阿娘进京享福。”
“阿萝信了,阿萝很开心,高高兴兴地背着行李坐上马车,去跟阿爹团聚。”
“谁料,那两人竟在中途残忍杀害阿娘。”
“阿娘拼死相护,才让阿萝从歹人手里逃脱。”
“阿萝很伤心,也很无助。”
“她想要去找阿爹,让高中探花的阿爹替她找出杀害阿娘的凶手。”
“谁承想,不待她跋山涉水去寻阿爹,阿爹先风光回乡了。”
“不过他并非独自一人回来。”
“同行的,还有与他新婚燕尔的妻子。”
“阿萝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痛哭一场,决定替阿娘报仇。”
“可惜啊,她连负心汉阿爹的一根头发都没伤着,便被阿爹那出身高门的妻子灌了一碗毒药,丢入深坑活埋。”
清冷嗓音在山林间回荡,伴随呼啸风声,犹如厉鬼在耳畔嘶吼。
谢峥每说一句,沈奇阳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待谢峥说完,沈奇阳和荣华郡主皆面无人色,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沈奇阳哆嗦着,强忍惊惧,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谢峥勾唇,一字一顿道:“哪怕去了阴曹地府,化身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轻柔嗓音与多年前沈萝稚嫩的嗓音重合,沈奇阳眼前浮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面上血色尽褪,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液体。
“沈、你是沈萝!”
“你是沈萝对不对?”
荣华郡主死死盯着谢峥,声音尖利,满是难以置信:“可你分明是男子,怎会知晓”
沈奇阳膝行上前,想要去抱谢峥的腿,颤着声说道:“都是她!都是姚金枝逼我的,我也不想啊!”
“求你饶了我!饶我一条狗命吧!”
“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哪怕让我吃屎都成!”
谢峥将沈奇阳踹开,袍角划过凌厉弧线。
“她想要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话音落下,暗处走出两人,将沈奇阳和荣华郡主五花大绑,头朝下丢入深坑。
而后抄起铁锹,一铲接一铲地往深坑里填土。
泥块簌簌落下,坑里的两人快要吓疯了。
可惜他们被堵住嘴,说不出求饶的话。
泥土没过额头、眼睛,最终淹没口鼻。
虫蚁窸窣爬动,钻入他们体内,汲取养分。
“啪!”
最后一铲落下,亲卫将土坑拍严实,撒上一层枯草。
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活埋了两个人。
谢峥轻抚胸口,低声呢喃:“好姑娘,可看仔细了?”
北风呼号,拂过面颊,似在回应一般。
谢峥莞尔,转身踏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7章
顺天府有宵禁, 戌时便已关闭城门。
谢峥索性在城外客栈暂住一宿,翌日卯时进城,回文国公府洗漱更衣。
今日无需上朝, 辰时之前点卯即可。
谢峥泡了个热水澡, 穿着亵衣靠在贵妃榻上, 翻阅前几日尚未看完的游记。
如意立于谢峥身后, 手持巾帕,为她轻柔擦拭长发。
“刑部那边是什么人?”
如意将乌黑长发擦得九成干, 取来木梳,细细梳理:“是一对拍花子夫妇, 以拐卖孩童和良家女子为生,前阵子撞到希明夫人手里, 听闻公子需要替死鬼,便将人送了来。”
谢峥将书翻页:“万无一失?”
如意应是:“他们不识字, 也毒哑了,哪怕太医诊断, 也会定性为受惊以致失语。”
谢峥轻唔, 并未细问过程, 将最后几页看完, 坐于铜镜前, 由如意为她束发。
如意看着镜中姿容俊逸的年轻人, 越发觉得公子身上充满谜团。
公子究竟是谁呢?
她与希明夫人是何关系?
为何戕害一国天子?
又为何偷梁换柱, 活埋荣华郡主及沈探花?
满腹疑惑无人解答,如意长指翻飞,熟稔为谢峥束起发髻,戴上乌纱帽。
她有种预感,以上种种, 将会于不久之后得到答案。
如意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谢峥披上紫袍,系上玉带,对镜整理衣冠,确保一丝不苟,前往饭厅用饭。
谢元谨和沈仪也在,正喝着小米粥,面前摆一碟咸菜,就着粥吃得喷香。
夫妇二人节俭惯了,哪怕身居国公府,仍不愿铺张浪费。
一日两餐不喜丰盛,夕食四菜一汤刚刚好,朝食更是能简则简。
谢峥亦不喜整日大鱼大肉,白发还未来,三高先来了,遂由着爹娘,吃些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吃一顿山珍海味。
丫鬟呈上小米
粥,刚好谢元谨用完饭,沈仪便将咸菜往谢峥那边推了些。
“满满昨夜没回来,是在忙公务吗?”
“是呢,年底这几日最为忙碌。”
谢峥夹两筷子咸菜,在粥里轻轻搅和两下,喝上一大口,咸香软糯,心口都是暖的,眉眼舒展几分。
“恰好又遇上贪墨案,户部卷入其中,各种琐事堆在一块儿,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仪不着痕迹与谢元谨交换个眼神,若无其事道:“听说被抓的是户部尚书,九千岁的义子?”
谢峥点了点头,帽翅轻颤:“还是我去抄家的呢,两千三百多箱财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元谨倒吸凉气:“两千多箱?那得有上百万两。”
“不止。”谢峥纠正,“是千万两。”
这下夫妇二人皆变了脸色。
对他们而言,百万两已经是个天文数字,千万两更是难以想象。
“原来金山银山不是传说。”
“贪官真该死!都是杀千刀的!”
两口子满面憎恶,将姚敬光翻来覆去骂了几遭。
“赶明儿他们砍头了,我可得去看个痛快。”
“我还是算了,血呼啦的,看了夜里做噩梦。”
谢峥喝了一小碗粥,又吃包子。
包子是青菜豆腐馅儿的,清爽不油腻,她可以一口气吃三个。
“对了满满。”沈仪两口喝完粥,右手仍捏着筷子,左手捧着青瓷小碗,“听说荣华郡主府也被抄了?”
谢峥往包子里塞咸菜:“罪不及出嫁女,荣华郡主两次成亲皆是招赘。”
沈仪看了谢峥一眼,声音略有些紧绷:“所以满满昨日还去了郡主府?”
谢元谨接着问:“满满可曾见过那位沈探花?”
谢峥抬起脸,浅褐色眸子映着璀璨晨曦:“陛下口谕,我自然要全权负责。”
“不过。”谢峥打量谢元谨和沈仪,“这无缘无故的,阿爹阿娘问荣华郡主作甚?”
沈仪心头一慌,捏紧筷子,指节泛起一层白,呼吸也跟着乱了:“阿娘就是”
谢元谨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沈仪一脚,憨笑着说道:“沈探花可是咱们凤阳府的名人,满满考取状元之前,当属沈探花最有出息,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孩子成为第二个沈探花哩!”
沈仪连连点头,努力控制住表情,笑得自然一些:“我跟你阿爹纯粹好奇,也不知那沈探花究竟长什么样,才会让郡主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他。”
谢峥皱了下鼻子:“六元状元就在您二位跟前,阿爹阿娘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人,莫不是远香近臭,觉得我碍眼,不欢喜我了?”
谢元谨连忙举手求饶:“阿爹错了,阿爹不问了还不成?”
沈仪也跟着表忠心:“不说了不说了,什么郡主什么探花,连满满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峥轻哼,展露笑颜:“这还差不多。”
夫妇二人心下一松,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容里掺杂了一些东西,细看略有些沉重。
谢峥忙着吃包子,往包子里添料,似是毫无觉察,腮帮子动着,含混说道:“也是巧了,昨日我去抄家,荣华郡主便醒了。”
“她无法接受姚氏被抄家,又哭又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还有那沈奇阳,他想要钻狗洞逃跑。”谢峥噗嗤笑出来,“结果他卡住了,禁军费了老大劲儿才将他拔出来哈哈哈哈哈!”
饭厅里回荡着谢峥欢快的笑声,沈仪脸上显出三分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抬手,轻抚谢峥鬓发,理一理被风吹起的碎发:“公务要紧,身体也很重要,哪怕再忙也不能熬通宵,更不能在衙门里头过夜。”
谢元谨板着脸,努力表现父亲的威严:“天寒地冻的,衙门里头跟冰窟似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你阿奶又得担心了。”
爹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谢峥并不觉得烦,反而乐在其中,笑眯眯应着。
三个包子下肚,谢峥净了手,擦上一层乳霜。
冬日干燥,她又整日接触文书,手指很容易开裂,碰一下可疼。
刚好崔氏新出了一款护手霜,便让绿翡取几罐,自个儿留一罐,其余分给阿娘和阿奶。
谢峥倒是想给阿爹,奈何谢元谨说他是个糙汉子,用不着这些瓶瓶罐罐,只得作罢。
“阿爹阿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你们用饭。”谢峥抚平官袍上细微的褶皱,“出门记得带护卫”
“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阿爹又不是三岁娃娃。”沈仪轻拍谢峥手臂,眼里含着笑,“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谢峥欸一声,丫鬟掀起门帘,她大步流星踏入风中。
沈仪让丫鬟将碗筷撤下去,向谢元谨招了招手。
谢元谨凑过去,夫妇二人紧挨在一块儿。
左右饭厅里没有第三人,再如何亲密也无妨。
沈仪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十足的欢喜:“看来满满没有恢复记忆。”
谢元谨也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是呢,满满说起那个姓沈的,语气跟陌生人一样。”
“真好。”沈仪抿唇笑,为满满不会离开他们而欣喜,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咬着唇问,“谨哥,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
谢元谨愣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哪里卑鄙了?一点也不卑鄙!”
他握住沈仪的手,火炉似的热度传递给沈仪:“那个姓沈的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反而欣慰一己私欲害惨了咱们的满满。”
沈仪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初见满满时,她瘦伶伶、惨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点头。
“他给满满下毒,还活埋了满满,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没错!畜生!”谢元谨附和,轻拍沈仪手背,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反倒是咱们俩,这些年不说多富裕,起码让满满吃喝不愁,还供她读书,一路考到顺天,让她成为谢大人,成为人人敬仰的文国公。”
“不说恩情,咱们跟满满是一家人,提那玩意儿太过虚伪。”
“至少对满满,咱们问心无愧。”
沈仪心里的小疙瘩淡去一些,思及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退一万步来讲,满满素来明事理,即便恢复了记忆,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认贼作父。”
经谢元谨这么一说,沈仪豁然开朗,埋怨道:“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传的,明明满满是男孩儿,偏说姓沈的有个闺女,这不是胡扯么?”
“是是是,胡扯!太能扯了!”谢元谨叠声附和,“不过传言本就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咱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是了。”
沈仪欸一声,将谢元谨从绣凳上拽起来:“阿娘估计醒了,地上雪还未化,你去扶她过来用饭。”
“欸,好嘞!”
谢元谨掀起门帘,一溜烟去了。
沈仪立于檐下,仰头看东方金乌冉冉升起。
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她不禁笑了下。
什么亲爹亲娘,她与满满之间的亲情早已超脱血缘。
满满就是她的孩子。
她唯一的孩子-
谢峥乘马车来到户部,点卯后稍稍坐定,便捧着圣旨杀去刑部。
“陛下有旨,晋本官为户部尚书,即日起全权负责姚氏贪墨案。”
刑部尚书顿时黑了脸。
他犹不甘心,负隅顽抗:“本官身为刑部之首,理应从旁协助”
谢峥直接将圣旨怼他脸上:“全权负责,即不得有第二人插手此案的意思,吴大人可明白?”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吴某劝谢大人莫要做得太绝。”
谢峥微微一笑:“陛下命谢某彻查罪官姚敬光及其党羽,何错之有?”
刑部尚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峥大摇大摆走进大牢,身后还缀着四名亲卫。
谢峥提审了姚敬光。
审讯室里,谢峥单刀直入:“你若供出同党,戴罪立功,陛下将酌情从轻处置。”
姚敬光着囚服戴枷锁,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精明,看谢峥的目光透着狠戾。
“是你对不对?”
谢峥不语,浅褐色眼瞳犹如两颗琉璃珠,一瞬不瞬盯着姚敬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姚敬光哈的一声笑了,冲谢峥啐了一口:“谢峥啊谢峥,你真是好样的!”
“可恨老夫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你且等着,待老夫出狱,定与你不死不休!”
谢峥好整以暇一笑:“谢某拭目以待。”
此行无功而返,姚敬光重回那阴暗潮湿的牢房。
临去前,谢峥以防止主犯畏罪自尽为由,留下四名护卫,十二时辰看守姚敬光。
刑部尚书闻讯,气得仰倒:“竖子尔敢!”
可他也只敢在私底下骂上两句。
他虽是姚党,却不比姚敬光在千岁爷面前得脸。
若得罪了谢峥,将来谢峥坐上那个位置,怕是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谢峥回到户部,苏侍郎携簿册求见。
“大人,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查阅姚府账本,将近两年来与姚府往来密切,且有大额入账的官员整理出来,请您过目。”
谢峥打开簿册,一目十行看下去。
好家伙,足足有上百人。
其中不乏京官,地方官亦不在少数。
且每次孝敬姚敬光的钱财或贵重物品不低于五千两。
寻常官员月俸不过几两,一辈子不吃不喝,怕是也攒不下五千两。
除非家中女眷经营得当,商铺可日入斗金。
可这终究是个例,并不常见。
这些银子从何而来,真的好难猜呢。
谢峥指尖轻点纸面:“池州府知府”
她记得此人。
当年乡试赶考,她曾路过池州府。
借
住客栈的当晚,恰巧遇上池州府知府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
那姑娘虽入了青云文社,改容宝珠为崔宝珠,纨绔子也死了,姓姜的知府却一直在谢峥的记仇本上。
视线左移,四万八千两。
很好,又一只蠹虫。
一并收拾了吧。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直接向建安帝申请,抓捕簿册上的官员。
哪怕并非阉党,也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的贪官。
先抓起来,再逐个调查。
建安帝没想到谢峥竟如此迅速,越发庆幸昨日的决定。
不过他仍然放心不下,撑着病体去寻国师。
国师正闭目打坐,建安帝近前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国师可认得与文国公相交的那位神仙?”
“文国公?”
国师睁开眼,瞳孔极浅,呈灰白色。
此时凝着虚空,似在思索。
“修为浅薄的地仙罢了,通过文国公从百姓身上获取信仰,以期有生之年成为上仙。”
建安帝心下大定,爽快批了谢峥的奏折,又派五十禁军协助谢峥。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谢峥无所谓,几个钉子成不了气候
正值午时,众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禁军便是在这时持名单破门而入。
“孙德。”
“柳思华。”
“黄同。”
“”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当场扒下官袍,五花大绑丢入刑部大牢。
同时,另有数百名禁军携缉捕文书,即刻从顺天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地方,抓捕姚氏同党归案。
五位郡王最先收到风声,派人一打听,发现被捕官员中竟有他们的拥趸,登时勃然大怒,生吞了对方的心都有。
“混账东西,本王何时亏待过他们,竟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将他们的罪证送给文国公。”
身为主子,最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
既然生出二心,便不必活着了。
不仅五王,百官皆有所觉察。
五王党与他们的主子同仇敌忾,四处搜罗叛徒的罪证,其余人则作壁上观,看足了热闹。
“陛下此举何意?瞧这架势,仿佛是要肃清姚党。”
“依朱某之见,陛下多半是为皇孙清扫障碍。”
“看来多年相伴之情终究抵不过血缘,抵不过皇权呐。”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砰!”
姚昂将茶盏掷到地上,怒极反笑:“陛下啊陛下,您未免太过心急。”
焉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豆腐吃不成,烫脱一层皮!
“千岁爷息怒,气大伤身呐!”
花厅内,左右两席乌泱泱坐满了官员,皆是姚昂的心腹。
见姚昂震怒,众人忙不迭劝道。
刑部尚书一拱手,义正词严道:“千岁爷,不能再等了,是时候大义灭亲了。”
姚昂闭眼不语,其余人却是附和开了。
“吴大人所言极是,姚大人如今落入谢峥手中,一旦被她撬开了嘴,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千岁爷!”
有人附和,自然有人抱怨。
“陛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千岁爷为他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他倒好,竟对我等赶尽杀绝。”
从前的陛下多好啊,对千岁爷予取予求,只差将皇位拱手让他了。
再看如今,真真应了那句“帝王心难测”。
“陛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才会昏招频出,反过来对付自己人?”
“不是没可能。”
姚昂本就心烦,他们在底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更是头痛欲裂,抄起茶盏砸过去。
“砰!”
一声脆响,花厅内陷入死寂。
“无论因何缘故,可见陛下待杂家之心不似从前。”姚昂盘着玉核桃,声响清脆,语气却阴冷,“吴大人,有劳您替杂家走一趟。”
说罢,轻叹一声:“那孩子是杂家看着长大的,可惜”
许无垠出言宽慰:“姚大人御下不严,落得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此言引得众人一致附和。
姚昂面色微缓:“近日还请诸位谨言慎行,莫要惹火烧身。”
众人叠声应是。
姚昂抬手,轻揉胀痛的额头:“杂家乏了,都散了吧。”
“是。”
数十人行礼,如潮水般退去。
许无垠已经走出花厅,又折回去,躬身轻唤:“千岁爷。”
姚昂掀起眼皮:“何事?”
许无垠声线低微,语气中满是彷徨与愤懑:“陛下步步紧逼,千岁爷当早做准备才是。”
姚昂不语,盘核桃的手停顿须臾,旋即恢复如常:“杂家的事,岂容你置喙?”
许无垠缩了下脖子,一副抱怨的口吻:“还不是因为那文国公闹出太大动静,给下官吓得够呛。”
紧接着又嬉皮笑脸:“千岁爷您知道的,下官最怕死了。下官才四十六,还没活够本呢!”
姚昂扯了下脸皮,不阴不阳:“杂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冤家。”
许无垠笑容更加谄媚:“下官那话可没说错,千岁爷您好了,底下的人才能好。”
“下官还盼着您与天同寿,提拔下官入阁登坛,执掌大权呢!”
姚昂早知这人无甚大本事,偏又野心勃勃,眼皮都懒得掀:“滚吧。”
“欸,好嘞!下官这就滚!”
许无垠弓着腰,麻溜退了出去,也就不曾听见姚昂若有所思的呢喃。
“与天同寿么?”
“老爷,是回府还是去红袖街?”
许无垠回神,搭在膝头的手因某种情绪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他扯了袖子,将那只手盖上,又将另一只手缩进袖中,挡在眼前。
而后仰头靠在车厢上,呼吸沉重,眉头紧锁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痛苦。
半晌,情绪平息,许无垠放下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大睁,眼底仍残余着令人胆颤的冷色。
“去红袖街。”他哑声道。
“是。”
车夫应着,一甩鞭子,直奔那烟花之地而去-
禁军的办事效率极高,仅一个下午,便有六十余人锒铛入狱。
谢峥让人给刑部的狱吏传话,即刻审问这些人。
待他们招供,便可认罪画押,按律处置。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怕是要多出不少空缺。
五品以下暂且不提,自有候缺的进士补缺。
或许可以再往五品以上空缺里安插一些自己人。
谢峥漫不经心想着,手执尚书印章,在清册左下方盖了个戳。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披上大氅,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听见有人高声吆喝。
“崔氏暖锅今日开张,前十位免单,前一百位享六成折扣”
谢峥挑起车帘,冷风灌入车厢,不妨碍她饶有兴致地向外打量。
宽敞而极具古典韵味的铺子里座无虚席,仍不断有人好奇驻足,被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勾出馋虫,咽着唾沫走进去。
谢峥短促笑了下,果不其然,没人能扛得住火锅的魅力。
回到文国公府,谢峥刚换了身常服,打算去锦绣堂,陪阿奶说会儿话,吉祥求见。
“公子,昨日有个丫鬟收买了大厨房的烧火丫鬟,属下从她们屋里搜出一瓶药。”
“虽也是慢性毒,此次的毒发时间更短,至多半年,便会暴毙而亡。”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捻起云片糕,轻咬一口,满口甜香。
某些人不曾学过帝王之术,也只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殊不知有一计叫作将计就计。
更不知借刀杀人也是需要脑子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而与她谢峥谈交易,便是与虎谋皮。
“盯紧了,暂且不必处理。”
“是。”
谢峥去往锦绣堂,司静安正在打算盘。
窗外大雪未化,照得屋里亮堂堂,司静安本就白皙的面庞又亮了几分,更显好气色。
“阿奶。”谢峥唤道。
司静安从账本中抬起头,尚未出声,先被谢峥挽住胳膊。
“阿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司静安怔了下,偏头看谢峥,不假思索:“坏消息。”
先苦后甜嘛。
谢峥清了清嗓子:“翻了年,我可能更忙了。”
司静安扬起眉头,一本严肃地表示:“的确是个坏消息。”
谢峥吃吃笑上一阵,没骨头似的靠在阿奶身上。
司静安也由谢峥靠着,还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说吧,好消息是什么?”
谢峥止住笑:“我升官啦,如今是正二品户部尚书。”
司静安惊喜交加:“当真?”
谢峥点头如捣蒜:“骗您是小狗。”
司静安忍俊不禁,将账本算盘往前一推:“你阿爹阿娘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咱们去饭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俩。”
也是巧了,刚去饭厅坐定,谢元谨和沈仪便回府了。
得知谢峥升官加职,夫妇二人自是欢喜不已,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过即便升了官,也不可太拼,满满还年轻,身体最要紧。”
“不如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庆祝一番?”
“好主意!”
谢峥却道:“同僚说城中开了一家暖锅店,滋味甚好,我让厨房照着做了两份。”
三人起了兴致,忙让丫鬟传菜。
两口锅子上桌,一个是红通通的牛油,另一个则是清淡的骨汤。
丫鬟将涮菜摆好,悄无声息退下。
大周朝虽有暖锅子,谢元谨和沈仪却从未尝过,皆好奇地左看右看。
“怎么都是生的?”
“这些怎么吃?难道生啃?”
司静安被谢元谨逗乐,嗔了他一眼:“自然是涮着吃,就像这样。”
阿奶示范一遍,阿爹阿娘都是聪明人,一学就会。
“红色的汤底看着有些吓人,我还是涮骨汤的吧。”
“我也是。”
涮好的肉片吃进嘴里,两口子眼睛一亮。
“又鲜又嫩,好吃!”
“再来一口嘿嘿!”
谢峥和司静安看他们俩吃得欢快,不由相视一笑,也跟着吃起来。
谢元谨是个勇于尝试,敢于创新的好学生,吃腻了骨汤的,又盯上牛油。
“让我来尝一尝。”
谢元谨涮好肉,将裹着辣油的肉片塞嘴里,嚼嚼嚼。
下一刻,陡然僵住。
仿佛慢镜头一般,先是整张脸,紧接着是脖子,最后是眼珠子,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
“救救!”
“快快快,给我水!”
“要死了!娘子我要被辣死了!”
沈仪赶紧递过去一杯水,谢元谨抱着牛饮。
谢峥托着腮,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容是会感染的。
司静安和沈仪也跟着笑,笑得东倒西歪,婆媳俩靠在一块儿,互相撑着对方。
谢元谨辣得头脑发懵,见一大家子都在笑,顶着一张黑红的脸,嘿嘿笑了出来
是夜,刑部大牢。
狭窄的过道里点着油灯,昏暗而模糊。
两旁的牢房里,犯人躺在潮湿黏腻的稻草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过道尽头的牢房里,关押着本次贪墨案的主犯,姚敬光。
白日里他受了刑,囚服遍布血迹,狱卒只草草处理了下,便将他丢进牢房。
这会儿他蜷缩成一团,背对牢门睡着,鼾声如雷。
牢房外,四个门神或坐或立,四双眼睁得像铜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姚敬光。
这时,一狱卒拎着水壶走过来,咧嘴露出豁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几位军爷辛苦了,晚上的饭菜有些咸了,我特意倒了壶水,给您四位解解渴。”
亲卫冷淡应了声,待狱卒离去,取来茶碗,每人倒一碗。
“他若一直不认罪,咱们便一直在这儿守着?”
“公子吩咐了,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一碗凉水下肚,亲卫打个哈欠:“我跟老张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换你们。”
“睡吧,这里有我跟老王守着呢,出不了事。”
两名亲卫靠着墙打盹儿,余下两人继续盯着姚敬光。
盯着盯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亲卫揉揉眼睛,晃了晃头,眼皮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至完全合上
约莫半炷香后,一狱卒由远及近,用钥匙打开牢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姚敬光睡得很沉,不曾察觉狱卒的靠近。
狱卒从怀里掏出一团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姚敬光的嘴。
姚敬光猝然惊醒,发现身前笼罩着一团黑影,瞳孔骤缩。
正欲喊叫,却发现嘴被堵住了,当即抡起拳头,用力砸向狱卒。
姚敬光常年养尊处优,又受了伤,如何是狱卒的对手?
狱卒轻而易举卸了他的胳膊,取出一根铁丝,勒住他的脖颈。
剧痛与窒息一同袭来,姚敬光眼球凸出,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狱卒凑到姚敬光耳畔,声音嘶哑,犹如毒蛇游走:“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明年的今日,千岁爷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说罢,双手用力。
姚敬光蹬两下腿,嘴巴大张,瞪着眼不动了。
狱卒将铁丝另一端放到姚敬光手里,又在他身旁放一封血书,关上牢门离开。
却不知,隔壁牢房里,有人围观全程。
蓬乱长发后,眼神从难以置信转为怨恨。
“义父,您好狠的心”——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8章
腊月二十八, 今年最后一次上值。
谢峥晨起,发现外面飘着绵绵细雨。
寒风如刀割面,裹着雨丝袭面而来, 冻得谢峥打了个寒噤, “砰”地关上窗子, 回里间老老实实添一件衣服。
冬日里, 天亮得迟,谢峥摸着黑去饭厅用朝食, 一碗馄饨并四块酱香饼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搓搓手踏入风中,赶往户部上值。
今日仍然忙碌, 谢峥忙完户部,水都没喝一口, 马不停蹄赶往刑部。
刚进大牢,便瞧见刑部尚书那张晦气的老脸。
“公子。”亲卫抱拳行礼, 指向左边牢房里的狱卒, “此人在水中下药, 意欲迷晕属下, 杀害主犯, 现已被拿下。”
谢峥乜了眼鼻青脸肿的狱卒, 冲刑部尚书似笑非笑:“贵部的下属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想死的心都有。
他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殊不知早已落入谢峥的陷阱,只等他的人动手,来个人赃俱获。
思及姚敬光逃过一劫的后果,刑部尚书心神俱颤。
完了!
全都完了!
姚党完了,他老吴也完了!
刑部尚书嘴里发苦, 恨不能双手抱头,蹲地上大哭一场。
“谢大人误会了,此事与吴某无关,此人也并非刑部狱卒,多半是与犯人有旧冤”
“公子。”亲卫打断刑部尚书干巴巴的解释,呈上一块布头,“此乃狱卒伪造的血书。”
谢峥两指捻起那块染血的布料,歪着头从头看到尾,啧啧有声:“杀人也就罢了,竟还替他认了罪,真真是贴心得很呢。”
刑部尚书老脸涨红,总觉得被骂了:“谢大人”
谢峥抬手,将他到嘴边的话塞回肚子里,踱步至牢房前:“姚大人,可考虑好了?今日认罪招供,陛下允你戴罪立功,从轻处置,明日怕是便没有这个机会了。”
刑部尚书心里发慌,又碍于谢峥在场,拼命给姚敬光使眼色。
姚敬光躺在稻草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刑部尚书急死了,用力咳嗽。
谢峥侧目:“嗓子有病就去治。”
刑部尚书:“国公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嗓子痒痒。”
谢峥目光落回姚敬光身上:“姚大人,您考虑得如何?”
姚敬光慢吞吞坐起身,先是看了刑部尚书一眼。
刑部尚书心下一喜,挤眉弄眼。
“眼睛有病也去治。”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额角青筋狂跳,蠕动嘴唇:“下官昨晚上没睡好,眼睛抽筋。”
姚敬光嗤了声,压抑许久的恨意如洪水决堤,倾巢而出。
他替义父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脏事,而今虎落平阳,义父却对他弃如敝履,甚至想要他的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能不心寒?怎能不恨?
义父啊,是您先待我无情。
您做了初一,就别怪儿子做那十五。
“我招。”
短短两个字,如五雷轰顶。
刑部尚书脑袋里“嗡”的一声,趔趄了下,险些一屁股摔地上去。
谢峥唇角笑容无限放大:“识时务者为俊杰,姚大人,请吧。”
亲卫将姚敬光带去审讯室,绑在刑架上。
谢峥一抖袍角,从容落座。
另一亲卫奉上茶水,坐于谢峥左后方,铺纸磨墨。
潺潺水声响起,姚敬光看向谢峥。
她手捧茶盏,氤氲雾气朦胧了眉眼,姿态悠闲而惬意,仿佛这里不是血迹斑驳的审讯室,而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宴厅。
姚敬光笑了声:“谢峥,你够狠。”
她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他那不可一世的好义父。
谢峥不予理会,喝口茶润润嗓子,双手抱臂靠在交椅上:“开始吧。”
爱的力量是无穷的。
恨也是。
从姚昂派人杀他灭口那一刻,过往种种便都不作数了。
从那以后,他们是死敌。
他要让姚昂死无葬身之地。
姚敬光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知道的所有事
情都说了出来。
包括哪些人贪污受贿,哪些人作奸犯科,违法乱纪。
亲卫的笔杆子飞出残影,写满一张又一张纸。
右手酸得写不动了,又换另一人。
一晃便是两个时辰。
“就这些了。”姚敬光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他不信任我,并非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而且那些事情都是让底下人去做,他几乎从未脏过手。”
亲卫上前,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
姚敬光踉跄了下,扶着墙堪堪站稳。
他看向谢峥,迟疑一瞬:“如果你想抓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他逼上绝路。”
狗急了还跳墙,更遑论姚昂那只老狗。
亲卫将姚敬光的口供整理好,交与谢峥。
谢峥捏在手里,少说也有几十张纸,涉案官员更是多达数百人,京官、地方官皆有。
糟老头子见了,又得急眼。
谢峥坏心眼地想着,让亲卫将姚敬光送回牢房,直奔乾清宫而去。
打铁要趁热,刺激糟老头子也是。
嘻嘻。
到了乾清宫,建安帝瞧着那厚厚一沓口供,便有些喘不上气。
再仔细一瞧纸上的内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喉头一甜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
“陛下!”
“传太医!”
“不!请国师来!”
国师从偏殿而来,喂建安帝服下一枚仙丹。
效果立竿见影,只消须臾,建安帝便悠悠转醒,一张白面浮现潮红。
他直勾勾瞪着帐顶,半晌气若游丝:“谢爱卿。”
谢峥无视建安帝销魂的表情,迈步上前:“陛下,微臣在这里。”
建安帝抬手,禄贵扶着他半坐起身。
“谢爱卿,朕赐你金牌,再赐你尚方宝剑,朕命你即刻缉拿姚氏同党归案。”
“如敢反抗,杀无赦!”
谢峥拱手:“微臣谨遵圣意。”
建安帝挥了挥手:“你且去吧,速战速决。”
“是,微臣告退。”
谢峥退出几步,转身离去,视线不曾在国师身上有半刻停留。
有天子口谕,又有金牌及尚方宝剑加持,禁军如疯狗一般,在京中横冲直撞,见人就咬,闹得朝中人仰马翻,百官怨声载道。
不消多时,便有百余人锒铛入狱。
至于那些个地方官,至多两月便可押解进京。
到那时,估计贪墨案早已落下帷幕,直接按律判刑即可-
却说谢峥离开刑部后,亲卫重新为姚敬光戴上枷锁,送回牢房。
审讯室距牢房有一段路,三人一前两后走在过道上,引得无数犯人侧目。
“据说他原本还是个大官哩,贪了钱才被抓进来。”
“活该!老子这辈子最瞧不起贪官!”
有人幸灾乐祸,自然有人关心姚敬光在审讯室里经历了什么,是否已经招供。
“不如问一问?”
“好主意!”
当下便有阉党无视亲卫,叫住姚敬光,大喇喇问了出口。
姚敬光咧开嘴:“老爷子想要我的命,他也别想好过!”
哪怕弄不死他,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亲卫拽着姚敬光离开,昨日被抓进来的官员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问:“你们是怎么想的?”
“千岁爷连义子都能杀,咱们又算老几?”
“罢了,左右死路一条,不如痛快些,老老实实认罪,说不定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能从宽处置。”
“我你容我再想想。”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认罪,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这些官员并未迟疑太久。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被丢进牢房,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扒着牢门呼天抢地。
“放我出去!”
“尔等贱民竟敢对本官不敬,本官要砍了你们的脑嗷!”
狱卒一棍抽上去,那叫得最凶的官员瞬间老实了,顶着满脸血蜷缩在角落里,嘤嘤啼哭。
“不如认罪?”
“认!”
与其等到文国公耐心告罄,对他们下死手,不如痛快些,主动坦白,还能少受点罪
狱卒忙到飞起,认罪文书如同雪花,一份接一份飞到谢峥的案头上。
仅一个下午,便有五十余人认罪。
这还是昨日入狱的官员。
谢峥稽核无误,让人给刑部尚书送去。
“谢大人说了,请您在文书上盖个戳,再拟定判决文书,回头她还得呈给陛下过目。”
刑部尚书的小心肝一抽一抽地疼。
谢峥,当世真小人也!
让他来判处昔日的狐朋狗友,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真是阴险到姥姥家了。
可认罪文书已经过了明路,朝中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想做手脚都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闷亏。
一个时辰后,谢峥拿到判决文书,将刑部尚书的那份混入其中,一并送去乾清宫。
建安帝朱笔一挥,准了:“以上所有人,查抄家产,家眷一律流放三千里。”
谢峥应是,上前一步,接过判决文书。
建安帝捻须,目露赞许之色:“孩子,你做得很好。”
谢峥双眼一亮,嘴上却谦虚:“陛下谬赞,是您给予微臣诸般特权,微臣才能如此顺利地办成此事。”
建安帝腻得慌,果断结束话题:“朕将在除夕宫宴上提拔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孩子,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谢峥拱手:“定不负所托。”
建安帝满意地笑了
当日酉时,禁军抄家完毕。
同时,那五十余人的判决不胫而走。
姚敬光指认同犯有功,但功罪不可相抵,遂判处腰斩之刑。
姚氏家眷之中,有罪之人判处死刑,无罪之人一律流放三千里,且子孙五代不得为官。
身处流放之地,环境恶劣,哪怕过了五代,有机会科举入仕,也无优秀子孙重振门楣。
煊赫十余载的姚氏就此败落。
其余官员大多判处斩首,少数罪恶累累的则处以腰斩或绞刑。
且除夕将至,建安帝不愿沾了晦气,来年诸事不遂,命刑部于腊月二十九,即明日行刑。
得知朝廷对自己的处置,姚敬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甘?
他还未到致仕的年纪,若无此番牢狱之灾,假以时日定
能更上一层楼。
庆幸?
至少他保住了姚氏最后的血脉。
姚敬光盘腿坐在牢房里,透过高处的方窗,看那灿灿日光,良久长叹一声。
“时也!命也!”
“千岁爷!千岁爷!大事不好了!”
许无垠连滚带爬冲进司礼监,寒冬腊月里,脑门上竟挂着一层汗。
他破门而入,矮胖的身子一骨碌滚到姚昂脚边,抱着长靴干嚎:“死了!全都死了!昨儿进去的人全都死了!”
姚昂嫌恶地啧了声,一脚踹开许无垠。
许无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千岁爷,他们接下来不会要来抓我吧?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姚昂被他吵得耳朵疼,抄起茶盏砸过去,茶水茶叶糊了他一身。
“死了便死了,杂家如今自身难保,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成?”
“要杂家说啊,你们这些个冤家就是太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见了钱就想往自个儿兜里揣,最后将自个儿也填了进去。”
姚昂摇头,语调尖细而轻柔,表情却冷酷得犹如一座冰雕。
许无垠哭哭啼啼,害怕得抱住自己,缩成圆润一团:“下官也就贪了几千两,罪不至死哇!”
正说着,禁军破门而入,当着姚昂的面抓走许无垠,戴上枷锁与脚镣,在许无垠的呼号声中扬长而去。
“千岁爷!千岁爷救我!”
姚昂捏着烟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房门被风吹得“嘎吱”摇晃,门板上还留着禁军的脚印。
那脚印重重践踏着姚昂的自尊,面皮火烧火燎,心里也有火在烧。
“砰!”
姚昂将伴他十余载的烟斗砸得粉碎,眼中阴鸷毕露-
“启禀大人,一百六十八名京官皆已入狱。”
禁军副统领立于下首,粗声禀报。
谢峥看了眼天色,金乌西斜,已临近傍晚时分。
她从抽屉取出一只荷包,丢给副统领。
“这两日辛苦诸位了,这钱权当是本官请诸位喝酒的。刚好明日休假,敞开了肚皮喝也无妨。”
“多谢大人。”
副统领并未推辞。
这两日他们四处奔波,不知挨了多少骂,与人发生多少冲突,合该犒劳兄弟们一场。
副统领走后,谢峥将最后一点公务收尾,伴着下值的钟声走出户部,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马车忽然停下。
谢峥正闭目养神,突如其来的晃荡令她不悦蹙眉:“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不是车夫,而是一道尖细嗓音:“国公爷,我家主子有请。”
谢峥挑起车帘,马车外立着一人,面白无须,五官清隽,赫然是个太监。
见谢峥露面,那太监垂首,语气轻柔,且不容置喙:“国公爷,我家主子邀您上二楼一叙。”
谢峥眸光锐利,如刀一般层层切割面前之人的皮肉,深入肌理,端详其骨相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
“走吧。”
小永子呼吸放缓,待谢峥探出车厢,抬手搀扶。
谢峥并未推拒,搭着他的手下马车,款步踏入茶楼。
小永子引谢峥上二楼,行至走廊尽头,推开雅间的门:“国公爷,请。”
谢峥进入雅间,房门在身后关上,“嘎达”一声轻响。
“姚某贸然相邀,谢大人勿要怪罪。”姚昂斟茶,抬手示意。
谢峥与姚昂相对而坐,两指捏起茶盏,却未呷饮,手腕微晃,看那碧绿茶水摇曳生姿。
“华安绿茶,千岁爷好雅兴。”
姚昂笑了下,忽然发问:“谢大人可知,令尊因何而死?”
谢峥掀起眼帘,浅褐色眼眸犹如潜伏林间的蟒蛇,一瞬不瞬注视着姚昂。
姚昂笑意微凝,也不同她绕弯子:“我可以帮你。”
谢峥饶有兴致挑了下眉:“帮我什么?”
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姚昂心中不悦,面上未显分毫:“助你登基,为父报仇。”
谢峥指腹划过杯口,浸染湿意:“条件。”
姚昂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果然,没有人能扛得住皇位的吸引力。
“我要你封我为王,分我半数皇权。”
谢峥放下茶盏:“一山不容二虎,请恕谢某不能答应。”
姚昂眯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问:“谢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了,这世上仅有姚某知晓令尊之死的真相。”
谢峥施施然起身,紫色袍角自绣凳垂落:“不劳千岁爷费心,谢某想要的,自会亲自争取。”
说罢一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姚昂望着那大敞的房门,不屑哂笑:“不自量力。”
谢峥来之前,他还想着如果她态度不错,可以考虑告诉她身中剧毒的事儿。
既然谢峥如此不识趣,他又何必烂好心。
他等着谢峥回过来求他。
或者,在求他之前毒发身亡
谢峥回到文国公府,刚踩着马凳站定,吉祥迎上来。
“公子,下午有罪官家眷去谢记闹事,伤了老爷。”
谢峥面色骤冷,阔步往明月堂去:“伤得重吗?”
吉祥小跑跟上:“额头被算盘砸了下,刮破一块皮,流了不少血。”
谢峥踹开迎上来,意欲献殷勤的管家:“是哪家的?”
吉祥应答如流:“是刑部尚书的妻女,她们是趁乱逃出耒的,护卫已将其扭送至刑部大牢。”
看来她下手还是太轻了。
“去查吴家。”
姓吴的判决已定,明日腰斩示众。
谢峥不打算更改判决,索性从吴家人入手。
伤害她阿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以命相偿。
谢峥一阵风似的卷到明月堂,谢元谨正躺下床上哼哼唧唧。
“娘子,我头好疼。”
“娘子我会不会一觉睡醒变成个傻子?”
“娘子,如果我变成个傻子,你还会要我吗?”
“娘子”
谢峥脚下微顿,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中气十足的?
“笃笃笃——”
“阿爹。”
谢元谨舌头打个转:“满满进来。”
谢峥推门而入,视线落在雪白的纱布上:“阿爹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头晕头疼,恶心想吐等症状?”
不待谢元谨应答,沈仪先急声道:“你阿爹一直喊头疼,莫不是真的砸坏了脑子?”
谢元谨脸色僵了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谢峥敏锐捕捉到谢元谨的不自然,眯了下眼:“阿爹,您当真头疼吗?若是疼得厉害,我便向宫里递个牌子,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谢元谨脸色越发僵硬,哼哼两声,声如蚊蝇:“只是有一点点疼,破皮的那处。”
沈仪愣了下,恍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几经变幻,终是没忍住,抽了谢元谨好几下,半点没留手。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吓唬我!”
“谢元谨,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也敢糊弄!”
“我打死你个满嘴谎话的老狗!”
沈仪冷着脸,一手按住谢元谨,抽得他嗷嗷叫,连声求饶。
“娘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嗷嗷嗷!”
沈仪臊得慌,一把掐住谢元谨的胳膊肉,用力一扭,转个一百八十度。
谢元谨扑腾两下,根本不敢还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沈仪:“我原本打算嚎两嗓子便停下,没想到”
沈仪冷哼,实在气不过,又狠狠掐了谢元谨一把,表情严肃:“今晚上不准吃饭!”
谢元谨嗯嗯点头,怂了吧唧表示:“娘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长这么大,也没受过几次伤,见娘子围着他嘘寒问暖,忍不住矫情了一把。
没想到竟被满满一眼识破,挨了娘子一顿打。
所以究竟是哪个混账说撒娇男人最好命的?
别让他逮到他!
沈仪轻哼:“这次差不多,再有下次我可不饶你。”
正欲坐回原处,余光瞥见一道紫色身影,沈仪身形蓦地僵住,一股热意涌上脸颊,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
谢峥:“”
您二位是半点不把我当人呐。
“这是怎么了?”
苍老女声由远及近,落入沈仪耳中,宛如天籁之音。
沈仪当即舍了谢元谨,迎上司静安,向她告了一状。
司静安拧起眉头,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谨哥儿,你不该如此。”
谢元谨蔫头耷脑,瓮声瓮气应着:“儿子知错了,阿娘和阿娘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司静安轻拍沈仪手背,姿态亲昵:“小仪莫气,后日除夕,不如罚他包饺子?咱们一家四口,早上要吃的饺子都让他来包。”
左右已经教训过了,沈仪并未揪着不放:“就听阿娘的。”
谢元谨如蒙大赦,擦去脑门上的虚汗,吐出一口浊气。
谢峥看得好笑,她这阿爹是有点作死基因在身上的。
让阿奶在她身旁坐下,谢峥笑问:“阿爹伤口可还疼?”
谢元谨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疼了!不疼了!”
谢峥笑了声,旋即正色道:“不过阿爹阿娘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也怪我,这两日全城捉拿罪官,惹得某些人狗急跳墙了。”
谢元谨却是摇头:“阿爹不生气,也不委屈。”
“正相反,我跟你阿娘阿奶都很高兴,也很骄傲。”
“那么多骑在百姓头上吸血的大贪官都是咱家满满抓起来的,这两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夸赞文国公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哩!”
谢峥怔了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忽略耳尖微不可察的热意:“奉命行事罢了。”
司静安瞧出谢峥不好意思了,忍俊不禁,顺势转移话题:“朝廷抓了那么多人,许多官职有了空缺,翻了年怕是有的忙了。”
谢峥气定神闲表示:“无妨,候缺的官员多着呢,再不济还可以开恩科。”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广开恩科。
没毛病。
思及傍晚所见之人,谢峥往嘴里丢一颗梅子,也不嚼,就这么含着:“阿娘,您可还记得小舅舅?”
沈仪神情恍惚一阵:“自然是记得的。”
她娘家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亲人。
她的小弟。
沈永。
沈仪按捺心头感伤,飞快眨了眨眼,眨去眼底湿意,奇道:“满满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笑道:“阿娘当年与小舅舅走散,而今我手头有了些权柄,或许可以替您寻一寻小舅舅。”
沈仪双眼一亮:“可以吗?”
谢峥不答反问:“为人子女的想让阿娘高兴一场,有何不可?”
沈仪心跳加速几分,双手交握,语气难掩激动:“若能寻到,那便最好不过了。”
“你小舅舅的五官与我无甚肖似之处,脸模子却像是照着我刻出来的一般。”
“他耳垂肥大,是极有福气的长相,左眼皮有一块疤,是我儿时同他怄气,互殴时挠出来的,这一晃多年,也不知消了没。”
“对了,他耳朵后面还有一块红色胎记,个头不小,占了半个耳朵”
沈仪絮絮叨叨说着,哪怕分隔多年,时过境迁,小弟的模样仍然深刻地记在她脑海中,一刻不曾忘却。
谢峥一一记下,左手挽着阿娘,右手挽着阿奶:“回头我让人多加留意,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去用饭?”
“是有些饿了,都怪你阿爹。”
“是是是,都怪我。”
“八月里我在锦绣堂种的红薯成熟了,上午让长福给厨房送去,晚上每人一个烤红薯,吃得浑身暖呼呼”
谢峥陪着爹娘阿奶用了夕食,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独自回到正院。
院子里,绿翡正给大黑梳理羽毛。
谢峥吩咐她:“给千岁府的人传信”
绿翡擦干手,领命而去。
“咕——”
谢峥拿起小梳,接替绿翡,为大黑梳毛。
“若无意外,咱们家又将多出一位新成员。”
“咕。”
“你也很开心?”
“咕。”
谢峥莞尔。
阿娘开心,她便开心
“千岁爷,衣服做好了,您可要试穿一番?”
小永子走进正房,身后缀着一手捧托盘的丫鬟。
姚昂托着烟杆,吞云吐雾,缓缓探出左手:“扶杂家起来。”
小永子搀扶姚昂起身,褪下他那身玄色道袍,取来托盘上整齐叠放的衣服,轻轻一抖。
一抹明黄垂落,胸前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小永子为姚昂更衣,换上崭新龙袍。
姚昂立于铜镜前,欣赏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喃喃自语:“皇位更迭乃是常事,周氏坐了一百多年,也该换人了”
临近子时,小永子伺候姚昂歇下,回到自个儿屋里。
蜡烛燃起,照亮一方天地,也将小永子眼皮上的疤痕及耳后胎记照得分明。
小太监送来热水,小永子正欲洗漱,忽然眼神一厉,向窗外低喝:“滚出来!”
一人推门而入,视线凝在小永子的脸上:“我家主子让我问你,你认得南直隶松江府柳安县沈家村的沈仪吗?”
小永子脸色瞬变——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9章
腊月二十九, 五十六名罪官及姚氏族人行刑。
晨雾尚未散去,血色已然蔓延开来,染红菜市口的水泥地面。
直至未时, 最后一名犯人处决完毕, 尸体连同头颅装上板车, 运往城郊乱葬岗。
乱葬岗上, 乌鸦嘎嘎叫个不停,聒噪而又刺耳。
老者将尸体卸下, 堆成一座小山,揪一把枯草, 擦去手上鲜血,从怀里摸出旱烟, 吧嗒抽两口,驾着牛车回城去。
枯枝上, 乌鸦歪了歪头,振翅落在尸山上。
“吼——”
低吼声传来, 乌鸦一惊, 飞回枝头。
几只鬣狗从林间现身, 低头嗅了嗅, 大口吞食温热血肉。
乌鸦暗中观察, 小心翼翼靠近, 啄食一口, 歪头看鬣狗。
鬣狗不屑一顾,尽情享受美餐。
“嘎。”
乌鸦欢快叫一声,扇动翅膀,开始大快朵颐。
金乌西沉,东方一轮玉兔若隐若现。
鬣狗吃饱喝足, 伏地伸个懒腰,迈着慵懒的
步伐回到林间。
那尸山已然不复存在,只余下一堆面目全非的烂肉。
生前享尽富贵,死后不得全尸,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文国公府,正院。
绿翡立于檐下,静待最后一盏灯熄灭,转身进入正房。
里间,谢峥侧躺在贵妃榻上,怀里搂着一只软绵绵的抱枕,睡得正香。
绿翡下意识放轻脚步,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谢峥睁开眼。
眼底清明,不见一丝惺忪。
绿翡抿了下唇,轻声道:“公子,时间已到。”
谢峥轻唔一声,嗓音有些哑,透着鼻音。
绿翡从衣架取来斗篷,为谢峥披上:“吉祥在后门处候着,可要属下与您同去?”
谢峥摇头,戴上兜帽:“你跟如意守在这里。”
绿翡应是,目送公子高峻的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中,吹灭蜡烛,伪造出公子已经歇下的假象。
谢峥借夜色遮掩,避开府中护卫,顺利来到后门。
门外,吉祥驾着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公子。”
吉祥跳下马车,将马凳放地上。
谢峥长指拢住兜帽,俯身进入车厢。
吉祥一抖缰绳,直奔西方而去,小半个时辰后停在承恩公府后门。
门房被哒哒马蹄声惊醒,神色警惕:“什么人?”
吉祥丢给门房一只荷包:“给你家国公爷送去。”
门房手忙脚乱接住,脸色不大好看,又见马车用料不俗,几经踟蹰,终究还是去了正院。
乔承运练完书法,正欲安歇,听下人来报:“老爷,后门来了一人,交给门房一只荷包,说是给您的。”
乔承运看向小厮手中的荷包,不知想到什么,微不可察拧了下眉头,取来荷包打开。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仅两个字,却让乔承运眉间折痕愈深,眼底掠过万般思绪。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攥进掌心:“请她去书房。”
小厮退下,乔承运将纸条放在火上点燃,丢入香炉,抬脚去了书房。
一炷香后,小厮领着一人来到正院:“我家老爷在书房等您。”
“多谢。”
谢峥踏入书房,关上门,转身取下兜帽,唇畔噙着笑:“深夜贸然造访,乔大人勿要怪罪。”
乔承运定定看着谢峥,一双眼苍老浑浊,却难掩精明与锐利。
谢峥由着他打量,旁若无人地取下斗篷,搭在木架上,而后迈步上前,与乔承运相对而坐。
乔承运见过谢峥很多次。
会试前的皇城大街上。
传胪大典上。
琼林宴上。
以及五日一度的朝会上。
但每次都是远观,远没有面对面带给他的视觉冲击强烈。
乔承运以目光为画笔,细致描摹谢峥的眉眼,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太子流落在外的子嗣。
她是皇孙,亦是他小妹的孙子,他的甥孙。
“谢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谢峥从宽袖中取出一物:“在谢某道明来意之前,还请乔大人先看一眼这三幅画。”
乔承运不知谢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默须臾,徐徐展开画纸。
三张画纸叠在一起,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妃清艳的面庞。
乔承运看了谢峥一眼,后者一派气定神闲,很是自来熟地斟了杯茶,小口呷饮。
第二幅,是一男子的画像。
乔承运看着画中相貌清俊的男子,恍惚一瞬,眼神骤冷。
捏着画纸的力道加重,指尖泛起一层白,乔承运按捺心头腾腾燃烧的怒火,又去看第三幅画。
是一个年轻姑娘。
眉眼几乎与太子妃一模一样,鼻梁、嘴唇及尖瘦的下巴又与上一幅画中的男子相像。
乔承运手一松,画纸飘然落下:“谢大人此举何意?”
谢峥手捧茶盏,好整以暇问道:“乔大人可认得画中之人?”
乔承运气势外泄,直逼谢峥而去:“谢大人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便是。”
她想要以此为要挟,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乔氏早已不复当年盛况,他更不是昔日大权在握,深得陛下倚重的首辅。
反倒是谢峥,不提其中有多少虚情假意及利用,她才是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乔承运浸润官场数十载,通身气势仍不容小觑,如山一般倾轧下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谢峥却浑然不觉,面上仍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乔大人可知苏如意?”
仿佛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她还有另一个名字,皎月。”
乔承运盯着谢峥,一言不发。
谢峥仿佛唱独角戏似的,自顾自说着:“乔大人可知沈萝因何而死?”
乔承运动了下嘴唇,仍未言语。
谢峥自问自答:“她被荣华郡主灌了毒药,又被沈奇阳下令活埋。”
“可他二人并非元凶。”
“真正的凶手,如今正在乾清宫里睡着。”
乔承运眼底惊起细微波澜:“你都知道了?”
疑问句式,语气却格外笃定。
以谢峥的智多近妖,只要查出一点蛛丝马迹,便可抽丝剥茧,发现背后真相。
无论她皇孙的身份,还是当年那个孩子的身世。
“您是问皇子皇孙之死?还是某人勾结宫廷中人,弑君夺位,鸠占鹊巢?”
乔承运愣了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面露讶色:“你”
谢峥微抬下颌:“您是想问,我是如何知晓这些陈年旧事?”
乔承运默了默:“的确出人意料。”
他似乎低估了谢峥的城府与心计。
她如此年轻,如此张扬,却又如此深不可测。
哪怕是他,在尚未及冠时,比起谢峥要逊色多矣。
乔承运暗暗心惊,更多是欣慰。
哪怕流落在外,从未接受过皇室教育,谢峥仍颇具乃父之风。
甚至在手段方面,比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他成也良善,败也良善。
而一位合格的君主,仅有良善是远远不够。
乔承运心头划过怅然,有心想要近距离观察谢峥。
一抬眼,瞳孔骤缩。
明亮烛光下,谢峥的容貌寸寸蜕变,从英气转为清艳。
那模样,赫然是第三幅画像上的年轻姑娘。
乔承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再难维持镇定,颤着手指向谢峥:“你、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是谢峥。”谢峥轻点画纸,“亦是沈萝,您的外孙女。”
乔承运心脏狂跳,强忍后撤的冲动:“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语调悠缓:“这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当年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听从那人的吩咐,对我们母女痛下杀手。”
“我逃出生天后,设法换了张脸,成为谢家子。”
“后来阴差阳错被那人发现,误以为我乃太子子嗣,对我赶尽杀绝。”
“我收服了他派来杀我的人,顺藤摸瓜,一路查过去。”
“再后来,我进京赶考,通过龙兴寺推断出他并非真正的建安帝,又在调查他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沈萝的身世。”
谢峥抬手轻抚,容貌再度变幻,从沈萝变回谢峥。
饶是见过一次,乔承运仍然心惊肉跳,如在梦中一般,口中喃喃:“这太不可思议了。”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换颜之法,而他一无所知。
“而今周氏嫡系凋零,病的病,死的死,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郡主。”
“左右我体内流着周氏皇族的血,你们又将我误认为太子子嗣,与其便宜了旁系,这皇位何不由我来坐?”
透过烛光,乔承运看见谢峥眼里的勃勃野心,张了张嘴:“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谢峥轻嗤,似是不屑一顾,“满朝文武还不是被我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
乔承运:“”
他竟无法反驳,一时间不知该夸谢峥聪明绝顶,还是该说那些人——包括他本人愚不可及。
乔承运沉默半晌,低声道:“所以你深夜造访,向我袒露秘密,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无需乔氏,仅凭她自己,便能坐上那至高之位,又何必冒这个险,将关乎生死的秘密告诉他。
“乔大人年事已高,该致仕了。”
乔承运并未应承,也不曾拒绝,只道:“内阁权力虽大不如前,姑且也算一分助力”
谢峥神色淡然,语气不容置喙:“他将在除夕宫宴上晋我为内阁学士,我需要您举荐我,接任您的首辅之位。”
此为目的之一。
“作为交换,乔氏子弟尽可入朝为官。”
“只要不触及底线,我会重用他们,乔氏亦可恢复当年鼎盛。”
太子党中,乔氏当属领头羊。
将来恢复身份,谢峥需要乔氏替她镇压太子党。
此为目的之二。
乔承运眼底划过思量。
“实际上,除了臣服,您别无他选。”
“我是念在与您有几分血缘关系的份上,才登门与您谈这场交易。”
谢峥歪了歪头,笑盈盈道:“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任何人登基,都会不遗余力地打压出了两位皇后的乔氏。
唯独谢峥不会。
漫长死寂后,乔承运长叹一声:“固所愿也。”
从他见到谢峥变幻模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跟谢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自始至终,谢峥都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谢峥缓缓勾唇,眉眼染上愉悦:“合作愉快。”
乔承运为谢峥添茶,眼神飘忽一阵,轻声道:“当年太子妃与两情相悦,为了乔氏,不得不嫁与太子为妻。”
“一次意外,太子妃与四皇子在一处,两月后诊出喜脉。”
“当年乔氏在朝中步履维艰,一旦东窗事发,对乔氏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皇后娘娘趁着太子妃生产后昏睡过去,让皎月将孩子带出宫去,对太子妃谎称你已经”
乔承运顿了顿:“太子妃并不知晓你还活着,这些年她一直念着你。”
这与谢峥的推断相差无几。
唯一的意外,便是太子妃毫不知情。
可即便当年之事各有难处,谢峥仍说不出原谅的话,更不会与乔氏和解,与太子妃相认。
建安十七年至今,谢峥是在爱里长大,可以说顺风顺水,鲜有坎坷。
沈萝那个可怜的姑娘却从未享受过父母之爱,永远留在了那个凄冷的雨夜里。
她没有资格替沈萝原谅任何人-
腊月三十,除夕佳节。
谢峥晨起,在院子里打拳。
如意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待谢峥打完拳,如意上前耳语:“是千岁府送来的。”
谢峥接过绿翡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汗,往肩上一搭,打开书信。
纸上仅两个字——
“无误。”
谢峥勾唇,吩咐绿翡:“除夕宫宴之前带人撤离。”
“是。”
绿翡给千岁府的钉子传信,谢峥将信纸点燃,丢进香炉,去锦绣堂给阿奶请安。
明日,阿娘将会收到毕生难忘的新年礼物
五个时辰转瞬即逝。
金乌西沉,霞光铺满天际,谢峥着国公朝服,辞别爹娘阿奶,乘马车入宫参宴。
除夕日,宫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
奉天殿中,丝竹之声宛转悠扬,舞姬身姿婀娜,翩然起舞。
王公百官齐聚于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只是这笑声中,因昨日长达数个时辰的处决平添几许阴霾。
“且不提地方,京中已有二百余人入狱。”
“估计年后还会有人遭殃。”
“这个年真是过得心惊胆颤,一刻不得安生。”
“幸好当初姚党递来橄榄枝,老夫不曾与之同流合污。”
“张大人莫要高兴得太早,待那位将姚党一网打尽,怕是下一个就要拿咱们开刀。”
“是极!那位秉性刚直,又有陛下撑腰,定不会放过这排除异己的大好机会。”
“唉,早知今日,就不该投靠”
而今莫说从龙之功,性命都将难保。
“不知此时表忠心还来不来得及。”
“你可拉倒吧!那位再怎么缺人,也不会收下咱们的。”
谁让他们是郡王党呢。
莫说郡王党,五位郡王何尝不后悔。
“为了谢峥,皇伯父连姚昂的人都舍得杀,看来你我希望渺茫了。”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跟她卖个好。”
思及周元骞的下场,五位郡王长吁短叹,第一次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是催命符。
后悔之余,心底深处犹存几分希冀。
过刚易折,或许有朝一日皇伯父不喜谢峥的行事作风,与之产生分歧,一怒之下将皇位传给了他们呢?
未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众人收敛思绪,齐刷刷跪了一地。
建安帝上座,太后于左侧落座,皇后则坐于右侧。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建安帝举杯,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除夕,你我君臣同乐,共饮此杯!”
王公百官及其家眷共同举杯,齐声高呼:“愿大周国祚绵长,四海升平。”
建安帝高坐玉阶之上,俯瞰百官俯首称臣,谢峥、姚昂皆在其列,虚荣心高度膨胀,两颊潮红更甚几分。
除夕,真乃辞旧迎新的大好日子。
今日过后,他将一举除去两个心腹大患,不久后更将迎来他的皇儿,大周朝的继承人。
建安帝按捺心头激动,扬声道:“过去一年里,大周国富民康,衣丰食饱,朕心甚慰。”
“而这一切,都与谢爱卿脱不开干系。”
“故而今日,朕决意晋谢爱卿为武英殿大学士,年后正式走马上任!”
谢峥忽略上首两道若有若无打量的视线,起身出列:“微臣谢主隆恩。”
“谢爱卿快快请起。”建安帝笑容和蔼,吩咐禄贵,“将这道樱桃肉给谢爱卿送去。”
谢峥再度谢恩,退回席间。
百官围观全程,眼神乱飞。
看来陛下是真的恼了九千岁,下定决心要肃清姚党了。
往年除夕宫宴,陛下只给九千岁赐菜。
再看如今,仿佛没九千岁这个人似的,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
众人看向那坐于左席首位,面上笑盈盈的姚昂,唏嘘不已。
“都到这个地步了,千岁爷居然还能坐得住。”
“毕竟还未撕破脸,咱也不清楚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否要连同千岁爷一并处置了。”
正低声议论,变故陡生。
“砰!”
殿门轰然洞开,禁军鱼贯涌入进来。
面容肃杀,手中长刀闪烁寒芒。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乐师失声尖叫,四散逃离。
王公百官及其家眷亦惊慌失色,夺门而出。
可惜三道殿门皆被禁军掌控,连门槛都没摸着,剑光闪过,顷刻丢了性命。
血腥味弥漫开来,众人捂着嘴几欲作呕,一边瑟瑟发抖,同左右挤作一团。
更有甚者,直往那桌底下钻,撅着屁股丑态毕露。
“救命!”
“别杀我!”
“尔等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持刀擅闯宫宴,还不速速退去!”
哭喊声与叱骂声交织,几乎将那屋顶掀飞了去。
禁军不由分说,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几声惨叫过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淅沥声响从两腿之间发出。
众人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羞耻与恐惧,缩成一只鹌鹑,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众目睽睽之下,姚昂起身,向上一拱手:“奴才斗胆,请陛下殡天。”
一石激起千层浪,席间一片哗然。
“这是狗急跳墙了。”
“太监做皇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阉人篡位,国将不保!国将不保啊!”
窸窣议论声传入耳中,建安帝雷霆震怒:“姚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策反禁军,逼宫弑君!”
姚昂轻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下的笑话。
“陛下,这些年奴才为您鞠躬尽瘁,出生入死,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
“可您是怎么回报奴才的?”
“您卸磨杀驴,想要奴才的命!”
“奴才不想死啊,奴才还没活够本呢。”
“那就只能委屈您,先奴才一步上路了。”
姚昂说罢,一抬手:“来人,取鸩酒来。”
自有禁军取来鸩酒,朝着建安帝步步逼近。
“念在过去那些年里,陛下您的确待奴才不薄,奴才赏您一具全尸。”
“您就放心上路吧,奴才会替您守好这姚氏江山。”
姚昂盘着玉核桃,眼风一扫,指向谢峥和几位郡王:“还有他们,一并弄死。”
既已决定改朝换代,便要斩草除根。
周氏皇族,一个不留!
非但如此,他还得占据正义的一方。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朱思安遗臭万年。
姚昂看向上首,禁军已走上玉阶。
他笑了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把龙椅:“诸位有所不知,咱们的这位陛下并非”
建安帝心头一紧,击掌高呼:“贼人当前,尔等还不速速现身!”
话音刚落,铿锵甲胄声由远及近。
“啊!”
一声惨叫,姚昂身后的亲卫倒入血泊中,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姚昂猝然回首,殿外出现大批玄甲军。
“是五军营!”有人激动高呼,“我们有救了!我们不用死了!”
姚昂看向建安帝,陡然意识到什么,目眦尽裂:“好你个朱呃!”
利刃从身后贯穿腰腹,姚昂扭头,禁军统领一脸冷酷,全无收下
美人财物时的贪婪与谄媚。
姚昂身子晃了两晃,倒在血泊之中,望着奉天殿精美的壁画,忽然哈哈大笑:“朱思安呐朱思安,你这个蠢货!”
建安帝恼恨,更多是慌张,厉声喝道:“来人,给朕堵了他的嘴,暂且关押到偏殿,待宫宴结束再作处置。”
禁军统领依言照办,将姚昂拖下去。
另有宫人上前,抬走地上的尸体,用清水洗刷地面。
寒风灌入,血腥味逐渐淡去。
有那胆大如斗的,觑一眼尸体,惊觉死者皆是阉党。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陛下早知姚昂计划逼宫篡位,只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顺势清除几个阉党。
“宫宴继续,诸位爱卿同朕满饮此杯!”
众人按捺心头惊悸,举杯畅饮。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铛——”
悠长钟声响起,子时已到。
建安帝携百官移步殿外。
“砰——”
烟火在夜空炸开,如满天流星坠落,璀璨而绚烂。
同时,宫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建安二十九年如期而至-
子时已过,除夕宫宴落下帷幕。
建安帝乘龙辇回乾清宫,王公百官亦携家眷离宫。
幽长宫道上,官员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诸位以为,千岁姚昂未尽之言是何意?”
陛下并非什么?
“比起这个,老夫更好奇朱思安是何人。”
“莫非是他的同党?”
“有可能。”
“所以,姚党彻底倒台了?”
“他若谨言慎行,或许陛下还能留他一命。”
“非也,陛下终究是一国之君,对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姚昂结党营私,戕害忠臣,终是自食恶果。”
另一边,建安帝回到乾清宫,并未洗漱安歇,而是坐于龙椅之上,摩挲着扶手上栩栩如生的龙头。
良久,吩咐禄贵:“去办吧。”
禄贵躬身退下。
建安帝望着虚空,低声呢喃:“周承诏,终究还是我赢了。”
今夜过后,谢峥将暴毙而亡。
姚昂那条老狗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奉先殿偏殿,姚昂被五花大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失血过多,大脑混沌,整颗心被恨意填满。
可笑他自诩聪明一世,却落入朱思安那只白眼狼手里,命在旦夕。
若能重来,若能苟活下来,他定要将朱思安挫骨扬灰,将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姚昂心里暗暗发狠,忽觉周遭气温升高,如同置身烤炉,皮肤隐隐发烫。
竭力睁开眼,入目竟是一片火海。
“砰!”
房梁坠落,火星四溅。
姚昂用火烧断麻绳,无视手脚的剧痛及阵阵肉香,四下寻找出口。
屋内烟雾缭绕,窒息感扼住喉咙,呛得姚昂咳嗽不止,鲜血从喉咙大口涌出。
不断有砖瓦掉落,姚昂四处闪避,不知碰到何处,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火苗舔舐的墙壁竟出现一道暗门。
姚昂欣喜若狂,一头扎入其中。
暗道长而窄,姚昂跌跌撞撞前行,只觉时间过去有百年之久。
眼看极限将至,前方出现一道曙光。
姚昂冲出暗道,前方是一片密林。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姚昂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昏昏欲睡之际,出现一片青色袍角。
“千岁爷好生狼狈。”
清泠嗓音含笑,姚昂眼皮颤了颤,如同被打断脊梁,俯伏在地。
“国公爷,求您救我。”——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0章
正月初一, 夜半时分。
夜色笼罩下的皇宫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黑沉沉的,张开血盆大口,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禄贵立于乾清宫殿外, 举目眺望巍峨殿宇, 红色太监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太监顶着一脸黑灰,向禄贵行了个礼:“干爹, 成了。”
禄贵从袖中取出荷包,丢给小太监:“干得不错。”
小太监打开荷包一瞧, 满满当当的银稞子。
拿出来咬一口,顿时笑开花。
放一把火便能得几十两银子, 值了!
禄贵入了乾清宫,并未进入内殿, 而是隔着一扇门,轻声细语:“陛下, 奉先殿走水, 千岁爷没能逃出来。”
门内莺歌燕语, 娇俏柔媚。
半晌, 建安帝懒懒应了声。
禄贵正过身, 面朝香炉, 听着殿内的嬉笑声, 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拂尘。
约莫小半个时辰,只听得一声惨叫,旋即响起建安帝暴怒的喝声:“滚!都给朕滚!”
殿门打开,两位嫔妃衣衫不整,满面惊惶地退了出来。
“禄贵。”
“奴才在。”
禄贵进入内殿, 空气里氤氲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他似无所觉,稳步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建安帝赤身露体躺在龙榻上,半闭着眼,呼吸粗重:“取仙丹来。”
禄贵命太监前去偏殿取仙丹。
太监很快去而复返,面露难色:“国师说说没有仙丹。”
建安帝睁开眼:“什么意思?”
太监正欲应答,殿外传来哭喊声。
建安帝方才正宠幸嫔妃,突然不行了,这会儿正烦着,听见哭声更是烦上加烦,抄起玉枕甩出去。
禄贵见状,出去一问究竟。
不消多时,领着一宫女进来。
宫女见了建安帝,扑通跪下:“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不好了!”
建安帝眼皮一跳,霍然起身:“贵妃怎么了?”
宫女以头抢地:“晚间贵妃娘娘肚子不舒服,奴婢想请太医过来,娘娘却说今日除夕,不愿惊动陛下,扫了您的兴致,忍一忍便过去了。”
“方才奴婢起夜,发现发现”
建安帝心跳加速:“发现什么?快说!”
宫女呜咽着,话音倒是清晰得很:“发现贵妃娘娘下身都是血,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建安帝浑身巨震,大脑一片空白。
贵妃没了,她肚里的孩子还能活吗?
建安帝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龙榻,一把揪住宫女的发髻,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皇儿如何?朕的皇儿如何了?”
宫女吓得不轻,颤着声道:“奴婢请了值夜的太医,说是跟着去了。”
“放肆!”建安帝甩开宫女,“朕的皇儿乃是真龙转世,怎会如此轻易地没了?”
建安帝气不过,猛踹宫女几脚:“让太医剖开贵妃的肚子,取出朕的皇儿!”
“不可!”
清冷嗓音响起,建安帝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胆,竟敢抗旨国师?”
建安帝看着一袭灰袍,霜发如雪,却生得一张年轻面貌的国师,难掩错愕:“为何不可?那可是朕的皇儿,大周朝未来的主人!”
国师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当真如此吗?”
建安帝愣住:“国师此言何意?”
国师浅色眼眸凝视着他:“伪龙,何以为君?”
刹那间,建安帝面上血色尽失。
“既是伪龙,又造下杀孽,百年之后必将投入畜生道,永受轮回之苦。”
建安帝已经顾不上宫人是何反应了,艰难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国师何出此言?莫非有谁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无人。”国师眼底浮现轻蔑,“贫道开了天眼,自可识得凡人真身。”
“贫道原以为,真龙尚未长成,伪龙尚可稳定社稷,免得生灵涂炭。如今看来,是贫道看走眼了。”
“伪龙便是伪龙,哪怕化身为龙,仍无法与真龙相提并论。”
“贫道言尽于此,往你好自为之,莫要徒增杀孽。”
说罢,国师周身涌动金色流光。
建安帝心感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
,要去抓国师。
殿内金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抬手挡在眼前。
待那金芒散去,哪还有国师的身影。
明明燃着炭火,一室温暖如春,建安帝却如同置身冰窟。
“国师!”
“国师!”
建安帝向着虚空高呼。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国师仍未现身。
建安帝不死心,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口中高呼国师。
“国师,朕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原谅朕这一回吧!”
可惜磕破脑袋,仍无回应。
建安帝瘫坐在地上,终于意识到,国师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没法长生不老。
更没法修道成仙了。
这一认知令建安帝遍体生寒,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禄贵。”
禄贵眼珠微动,垂首应道:“奴才在。”
“一个不留。”
禄贵拍了拍手,自有暗卫现身,顷刻了结了两名宫人的性命。
血腥味弥漫开来,建安帝心跳急剧加速,呼吸困难,喉咙干得厉害:“你去偏殿,看那丹炉里是否还有仙丹。”
禄贵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一个噩耗:“丹炉内并无仙丹。”
绝望铺天盖地涌来,几乎将建安帝整个儿淹没。
皇儿胎死腹中,皇位又将落入他人之手。
是谢峥?
还是他那五个侄子?
建安帝心乱如麻,恨不得杀光所有人,如此便不会有人觊觎他的皇位了。
不,不会有谢峥。
因为今日,谢峥将毒发身亡。
这是诸多坏消息中,唯一能给予他一丝安慰的大好消息。
他宁愿便宜了宗室子弟,也绝不将皇位拱手让与周承诏的儿孙。
“密切关注文国公府的动向,一有讣告发出,即刻告诉朕。”
“是。”
禄贵搀扶建安帝起身,退出内殿。
黑暗中,他抚着拂尘,发出一声轻叹
这一夜,变故频出。
先是姚昂逼宫,贵妃又突发小产,国师也跟着失了踪迹。
“伪龙,何以为君?”
这六个字如同利刃,凌迟着建安帝的心肝,令他生不如死。
同为嫡子,凭什么周承诏锦衣玉食,成为大周朝的主人,而他却只能在龙兴寺受尽苦楚,做个任人欺凌的和尚?
他才不是伪龙!
他是真龙!
建安帝满心怨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身体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爬动,酥酥痒痒,难受得紧。
建安帝咽了口唾沫,扯开衣襟,挠两下胸口,盯着帐顶放空大脑。
他不能睡。
他要在第一时间收到谢峥的死讯。
只是不待文国公府传出讣告,建安帝先出了事。
体内的虫子从爬动变为钻咬,四肢百骸疼痛难忍,松垮皮肉不受控地发抖、抽搐,关节更像是不断撞击钢铁,疼得他蜷起身子,低声嘶吼。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掌控,冷汗涔涔,不住地痉挛干呕。
大脑里更是一团浆糊,混沌不清,似有一只大手探入其中,疯狂搅动。
“禄贵!”
“禄贵!”
建安帝嘶声呼唤,却无人回应。
“狗奴才。”
建安帝艰难挪动,半个身子探出龙榻,向外殿张望。
可惜他痛得眼前发黑,又被汗水迷了眼,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体内又传来一阵抽痛。
建安帝浑身一抖,直接从龙榻滚了下来。
这一摔,摔得他眼冒金星,骨头散架了一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建安帝诶呦叫唤着,头都抬不起来,只高声嚷嚷:“禄贵!来人!”
“咯吱——”
殿门打开,有人走进来。
建安帝骂道:“狗奴才,又去哪儿躲懒了,当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正说着,眼前落下一双黑色长靴。
长靴做工精细,针脚密集,用料也是极好的。
哪怕是御前总管,也穿不得这么好的料子。
建安帝骂声一顿,用力眨两下眼,确定不曾看走眼,直起脖子视线上移。
青色袍角以银线走出暗纹,内敛又不乏贵气。
再向上,是一方玉带。
修长指尖点弹玉带,似在奏响一篇动人乐章。
建安帝眼皮跳了跳,屏住呼吸,甩了甩脑袋,努力让意识清醒一些,不死心地再向上看去——
一张含笑薄情面映入眼帘。
建安帝瞳孔骤缩:“谢、谢峥?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谢峥歪头,尾音上扬,“陛下,您身旁怎的无人伺候?将自个儿搞得如此狼狈,微臣见了可是会心疼的。”
一股惶恐漫上心头,建安帝咽了口唾沫,死死掐着掌心,色厉内荏道:“没有朕的允许,谁准你入宫来的?禄贵呢?禁军呢?让他们进来见朕!”
“您说禄贵?”谢峥笑眯眯指向门外,“他在门外候着呢,您可要见他?”
建安帝一扭头,禄贵手持拂尘入殿,瞪大一双牛眼:“你一直在外边儿站着?朕叫了你那么多声,你耳朵聋了不成?”
禄贵不应,只低眉顺眼立于谢峥身后,像是她的一道影子,连呼吸都轻微至极。
仅一个动作,便已表明一切。
万虫啃食的痛楚卷土重来,建安帝指着禄贵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歇斯底里叱骂:“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陛下慎言。”谢峥抬脚,将他碍眼的手踩在脚下,“身为圣人,当谨言慎行,莫要口吐脏言。”
鞋底碾过皮肉,建安帝痛呼,魔怔似的呢喃:“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谢峥蹲下身,单手托腮:“很久很久以前,宫里有一对有情人,男子是禁军,女子是宫闱局的宫女。”
“他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约定女子年满二十五岁出宫,便嫁与男子为妻。”
“可惜啊,女子十九岁这年,被一个臭老头看中,强行纳为妾室。”
“要问原因”谢峥轻唔,似在思考,“大抵便是她身材丰腴,身体康健,适宜生育子嗣。”
“那臭老头强取豪夺,得了人却不知珍惜,害她年纪轻轻便一尸两命”
谢峥越往下说,建安帝面上愠色愈深,恨不能撕烂谢峥的这张笑脸。
“您猜猜看,那臭老头是何人?”
建安帝不想猜,咬牙切齿:“你若不想死,现在就放开朕,以死谢罪。”
谢峥充耳不闻,又问:“您再猜猜看,她腹中孩儿是谁的骨肉?”
建安帝灵魂出窍一般,呆呆愣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什么,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朕服了仙丹,可夜御数女,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儿子?他就是朕的儿子,是朕的皇儿!”
他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冷笑连连:“朕若是信了你的谎话,那才是真的蠢。”
谢峥笑嘻嘻:“骗你的,其实你就是个废物。”
建安帝:“”
谢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色的瓷瓶,在建安帝鼻子底下晃了一晃。
熟悉的香味涌入鼻腔。
是仙丹!
建安帝眼睛一亮,深入骨髓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驱使着他向那仙丹伸出手
谢峥一抬手,建安帝抓了个空,对她怒目而视。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谢峥柔声细语,充满蛊惑意味,“一封传位圣旨,换余生享用不尽的仙丹如何?”
皇位与长生,在天平两端疯狂拉锯。
建安帝两个都不愿舍弃,贪婪地盯着瓷瓶,狂咽唾沫:“你先给朕仙丹。”
谢峥反手便是一耳光。
建安帝转半个圈,仰面倒地,浑身痉挛不止,痛苦喘息着。
“搞清楚,现今是你姓朱的有求于我。”
“既要权力又想长生,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写传位圣旨?”
“可以。”
谢峥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建安帝毒瘾发作的惨状,扯了下唇:“左右着急的不是我,我还年轻,韶华正好,多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
“而你土都埋到脖子了。”谢峥似笑非笑,“又有几年可活?”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禄贵恭声应是。
见谢峥要走,建安帝慌了:“谢峥,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中毒了!”
谢峥驻足,回首望去。
建安帝心下一喜,忍着痛端起皇帝架子:“这世上,仅我一人有解药。”
“没有仙丹,朕不会死。但是你没有解药,一定会死。”
“谢峥,你也不想死吧?”
越是渴望权力的人,越是惜命。
事到如今,建安帝不想深究贵妃肚里的野种究竟是谁的,也不在意禄贵何时背主,为何谢峥闯入乾清宫这么久,对他再三冒犯,暗卫却迟迟不曾现身。
他只在意皇位,以及长生不老。
只要拿捏住谢峥的死穴,不愁没有仙丹享用。
就在建安帝笃定谢峥定会跪在他的脚边,痛哭流涕哀求他的时候,谢峥嗤笑一声:“蠢货。”
建安帝:“”
谢峥上下打量建安帝,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莫不是丹药嗑多了,脑子嗑出问题来了?”
谢峥嘴里咕哝,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觉得她身中剧毒。
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谢峥懒得搭理建安帝这个脑子有坑的,从密道出宫。
在信息爆炸的前世,谢峥没少从网络上看到那些吸毒之人毒瘾发作时的丑态。
她深知黄赌毒沾不得,从不涉入其中,更不会通过这些方式害人。
可建安帝不是人呐。
他是个弑兄夺位、残杀侄子侄孙的畜生。
对他,谢峥完全下得去手。
从确认建安帝是个老斑鸠的那一日,谢峥便让崔氏女去寻罂粟。
目前大周朝并无此物,还是从别国一小镇寻来的。
她倒要看看,建安帝能坚持几日
谢峥推开暗门,踏入书房。
窗外晨光熹微,阳光透窗而入,为书架镀上一层金光。
绿翡呈上书信:“公子,许秋心和张衡已经出城了。”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书信打开,一目十行看完。
即便沈永是阿娘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仅他曾在姚昂手底下做事这一点,谢峥便不会毫无芥蒂地接纳他。
保险起见,谢峥让崔氏调查了沈永。
从入宫至今,沈永的所有经历都清清楚楚地记在纸上。
确定除了自保,沈永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谢峥心下稍定,顺手将信纸焚毁。
“她腹中胎儿如何?”
绿翡如实回禀:“一切安好。”
谢峥不再多言。
世间有情人当成眷属,离了是非之地,希望他们能共白首。
“备水,我要洗漱。”
沐浴更衣,谢峥将自个儿扔到床上,一卷被褥沉沉睡去。
再不睡,她该猝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昨夜姚昂搞出那样大的动静,夜半时分便已在权贵高门之间传开。
待到正月初一,顺天府百姓走亲访友,人群流动,一传十十传百,仅一个上午便已传遍全城。
“我小儿媳妇在郡王的侧妃娘娘院子里做奶娘,斜对面便是千岁府。今儿一早送年礼回来,说是下半夜便有军爷查抄了千岁府,那气派的大门都已经贴上了封条。”
“据说啊,军爷还从千岁府里搜出一件龙袍,夜里头黄澄澄的,不知闪瞎多少人的眼。”
“乖乖,真是狗胆包天!陛下待他那样好,就差让他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了,更是由着他残害多少青天大老爷,他咋还不知足?”
“幸好没让他得逞,否则咱们就遭殃了。”
“是极!是极!”
文国公府的饭厅内,一家四口也在讨论昨夜的宫变。
沈仪一脸后怕:“幸好陛下事先察觉,将计就计,让那姓姚的自投罗网。”
若是毫无防备,所有出席宫宴的人怕是都有去无回。
包括她的满满。
谢峥吃着烧麦,对此不敢苟同。
分明是她料事如神,一早在千岁府安插了钉子,十二时辰一刻不歇地关注姚昂的动向。
包括那禁军统领,也因为太子当年的一次善举,谢峥派人游说时,毫不犹豫便倒向了她,为她所用。
谢峥打个哈欠,美滋滋想着,这大抵便是她的人格魅力吧。
“满满还没睡好?”司静安见谢峥哈欠连天,关切问道。
谢峥轻唔一声,算是默认了。
昨夜宫宴结束,回到国公府已将近丑时。
凳子还没坐热,又通过密道去往城北,收服姚昂那厮。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入宫,与建安帝畅谈人生理想。
半个晚上,谢峥几乎走遍半座城,腿都快废了,躺床上的时候已是辰时。
只睡了两个时辰,午时又起来,陪爹娘阿奶用饭。
粗略计算,这两日她只睡了四个多时辰,那眼袋都快拖到脚面上,黑眼圈更是可与大熊猫媲美。
一只烧麦下肚,谢峥蹭到司静安身边,软着声矫揉造作:“昨夜宫宴上见了血,回来后闭上眼便都是铺天盖地的血,真真是吓死人了。”
司静安放下筷子,将谢峥搂怀里,好一番揉搓:“满满不怕,阿奶在呢,不如今晚上让你阿爹陪你?”
谢元谨猛点头,表示他可以。
谢峥默了下,果断摇头:“不必劳烦阿爹,到时候点着灯睡就好了。”
司静安并未强求,怜爱地摸摸谢峥的脸蛋,这才放开她:“满满今日有什么打算?”
谢峥理顺被司静安揉得乱蓬蓬的头发,又拿一块土豆饼:“打算出门一趟,见个人。”
沈仪有些好奇,来顺天府数月,满满还是头一回外出会友:“是书院的同窗吗?”
谢峥卖个关子:“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沈仪更惊讶了:“满满这是打算让他来咱家住?”
谢峥点了点头:“阿娘您见了一定会欢喜的。”
沈仪莞尔:“那阿娘就在家里等着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饭,谢峥只着一身常服,乘马车出了门。
马车辘辘,停在城西一座民宅的门口。
谢峥踩着马凳落地,亲卫上前,轻叩门扉。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如意侧过身:“公子,人在东厢房。”
谢峥径直去往东厢,进门前轻咳一声。
沈永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模样,蹙了下眉,语气硬梆梆的,暗藏不善:“是你抓了我阿姐?”
谢峥被质问砸一脸,哭笑不得:“我若想杀你,又怎会留你到今日?”
沈永收敛眼中锋利,脊背挺直如松,立于圆桌后。
倘若谢峥想要对他不利,他可以砸碎茶盏,殊死一搏。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姐?”
他入宫近三十载,从未与人提及阿姐。
哪怕是姚昂,也不知他有个姐姐。
谢峥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阿姐是我阿娘。”
沈永怔住,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心如鼓擂:“此话当真?”
谢峥又道:“这些年阿娘一直惦记着你,那日你我初见,我便觉得你有些眼熟,回去后便向阿娘打听,又派人试探,这才确定是你。”
见谢峥的神情不似作伪,沈永信了大半。
但是有一点——
“他们说,你是皇孙。”
沈永作为姚昂的亲信之一,曾多次随他出入宫廷,行走于各大衙门,自然对谢峥即皇孙一事有所耳闻。
谢峥并未否认,微微一笑:“在见我阿娘之前,我们需要对一下口供。”
沈永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倒也爽快:“可以。”
刚好,他也有一些话想对谢峥说
在顺天府,沈永这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而今正值多事之秋,谢峥不欲徒增事端,便让沈永戴上斗笠,随她从后门进入。
吃里扒外的管家昨夜不幸猝死,新上任的崔吉祥崔管家迎上来:“公子。”
谢峥问他:“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在锦绣堂。”
谢峥让吉祥去忙自己的,领着沈永直奔锦绣堂。
尚未进门,便听见说笑声,看来婆媳二人相处得很是愉快。
“阿娘。”谢峥唤道。
沈仪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听见她家满满的声音,笑着看过去,一边问:“满满这么快就回来了?你那好友”
谢峥侧过身,沈永摘下斗笠。
含笑嗓音戛然而止。
沈仪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双眼睁大,呼吸颤抖着:“满满,他是”
谢峥笑道:“年前我不是同您说过,要派人去寻小舅舅吗?”
“也是巧了,腊月二十八派人出去,昨日便有了进展。”
“我担心是空欢喜一场,便亲自走了一遭,经过再三确认,他的确是小舅舅,我才将他领回来。”
“砰!”
手中茶盏滚落,碎了一地。
沈仪却无暇顾及,飞奔向门口那道身影。
“阿永!”
“阿姐!”
沈永快步迎上去,被沈仪抱了个满怀。
冰冷珠翠抵在侧脸,沈永感受着身前温暖的怀抱,嘴唇颤了颤,霎时红了双眼,张开双臂回抱住他阔别三十载的阿姐。
沈仪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沈永,泣不成声。
“阿永,阿姐总算找到你了。”
“都是阿姐不好,阿姐没能保护好你,害你走失多年,吃尽苦头。”
沈永任泪水淌过脸颊,只字不提当年他与阿姐走散后,是如何被拍花子抓住,几经辗转卖入宫中,净身后成为人人可欺的小太监,又是如何一步步往上爬,成为九千岁身边的红人。
他只笑着道:“当年我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留,识了几个字,如今正在崔氏镖局做账房。”
“这些年没吃什么苦头,称得上顺风顺水。”
沈仪流下欣慰的泪水:“那就好,那就好。从今往后,我们姐弟再也不分开。”
沈永嗯一声,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
三十载苦楚与飘零,换今日重逢,此生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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