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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阿娘, 我回来了。”


    沈仪怔怔看着谢峥,好半晌没回神。


    谢峥弯起眉眼,抬手在她眼前晃两晃:“阿娘。”


    沈仪回过神, 意识到眼前并非幻觉, 又惊又喜, 一把抱住谢峥, 掌心、怀里尽是柔软的体温:“满满回来了?”


    谢峥环抱住沈仪,笑盈盈应是:“其实昨日便到凤阳府了, 太晚了便在府城借宿一宿,今早上又去了趟府衙, 与徐大人商谈蝗灾一事,这才回来迟了。”


    “无妨, 无妨。”沈仪略微松开谢峥,目光描摹她的脸庞, 手掌抚过双臂,不自觉红了双眼, “满满瘦了。”


    谢峥余光瞥了眼往这边探头探脑的邻居, 轻抚沈仪肩背, 软声道:“阿娘, 我渴了, 想喝水。”


    沈仪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们娘俩儿是在家门口, 见好些人往这边瞧, 有些难为情,胡乱拭去眼角泪痕,牵着谢峥往里走。


    “阿娘,谨哥,满满回来了!”


    一声吆喝, 将司静安和谢元谨从屋里炸出来。


    司静安拄着拐杖,三寸金莲走得飞快。


    谢峥看得眼皮直跳,唯恐小老太太摔倒,忙不迭伸手搀扶:“阿奶,您慢些走。”


    司静安顺势丢了拐杖,一把搂住谢峥,语气透出浓重的哭腔:“阿奶的满满,真是想死阿奶了!”


    说着仰起头,细细打量谢峥:“瘦了。”


    谢峥:“”


    有一种瘦,叫你阿娘阿奶觉得你瘦。


    实际上谢峥还真不觉得。


    她在琼州府吃喝不愁,又有底下的人帮忙分担公务,之后两年跟养老差不多,没变胖多亏了她的易瘦体质。


    不过就算她真的变胖了,她家这几位也会觉得她瘦了。


    谢峥心里美滋滋。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阿娘阿奶心疼她!


    啊,对了,还有阿爹。


    谢峥看向谢元谨,年近四旬的八尺男儿红着眼眶,嘴唇紧抿,像是在憋眼泪。


    嗯,还是那个哭包阿爹。


    谢峥冲他笑了下,谢元谨嘴唇一抖,抬手抹眼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过去一千多个日夜,谢元谨总惦记着他家满满。


    担心她在琼州府吃不好。


    担心她在琼州府受委屈。


    更担心她在琼州府染上那什么瘴病,一去不回。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满满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谢元谨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谢峥抱了抱阿奶,又向谢元谨敞开双臂。


    谢元谨踟蹰了下,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上前,轻轻抱住他阔别多年的孩子。


    沈仪和司静安相视而笑,紧握住彼此的手。


    真好,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我原本是去送杀虫药,不承想竟被告知上头的官员贪了赈灾银粮。”


    谢峥坐在正屋里,手捧茶盏,品着年初时她送回来的华安绿茶,慢条斯理说道。


    沈仪唏嘘:“难怪每户人家只分到丁点儿粮食,大家都以为是贪了呢。”


    谢元谨脸都气红了:“贪官真该死!害得咱们误会了知府大人。”


    回想近两月听到的谩骂与诅咒,他都替知府大人委屈。


    司静安叹道:“贪官就好比蝗虫,是杀不完的。”


    谢峥支着下巴,看院子里如意搬运行李:“那就杀到他们害怕为止。”


    未得到回应,扭头望去,对上三双惊讶的眼。


    谢峥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她当然知道贪官像蝗虫,像蟑螂,只要贪腐的土壤仍在,便永远不可能杀光。


    他们会钻空子,会官官相护,恶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谢峥也没指望能杜绝贪腐。


    她要做的是震慑。


    只要杀的贪官足够多,总会有人有所顾忌,不敢再贪。


    少一个贪官,国库便会充盈一分,百姓亦能少吃点苦头。


    司静安哄小孩儿的口吻:“满满出门一趟,长大了许多,气势也强了许多,倒是有几分官老爷的样子了。”


    谢元谨附和:“满满考乡试那年,我跟着去省城,曾远远见过总督大人一面,满满方才那语气、那气势,比起总督大人也不遑多让。”


    谢峥扬起下巴:“那可不,我在琼州府那几年,大家都唤我神使大人哩!”


    司静安跟着笑:“既是神使大人,气势当然不能输。”


    谢峥轻哼,眉眼飞扬,尽显得色,看得做长辈的心头一软,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出门在外,熟人见了他们,必要夸一夸满满,说满满如何厉害,如何争气。


    他们却只觉得心疼。


    满满也才十八岁,尚未及冠,还是个半大孩子。


    三年前肩负起琼州府那么重的担子,将琼州府治理成如今物阜民丰的模样,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沈仪心头百转千回,见谢峥的茶盏见底,给她添茶:“希望蝗灾尽快过去,谢记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开张了。”


    “上个月我去了趟福乐村,一路上地里的粮食全被糟蹋了,其中还有好些已经长成的红薯玉米,就迟了那么两日,几个月的辛苦全白费了。”


    谢元谨将剥好的瓜子仁儿放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十分自信:“有满满送去的杀虫药,不出半月定能结束。”


    谢峥将瓜子仁儿团成一捧,一股脑倒嘴里,嚼嚼嚼。


    嘎嘣脆,满口留香。


    离开府衙前,谢峥兑换了十万斤糙米,共消耗一万五积分。


    凤阳府有两万多、近三万户人家,加上府兵从外地买回来的粮食,每户人家可得四斤糙米。


    这是她的极限,余下五千积分是以备不时之需。


    根据掌柜所言,百姓家中本就有存粮,再有官府发放的粮食,撑过两个月不成问题。


    到那时候,凤阳府及周边各府的蝗灾早已结束,哪怕存粮告罄,徐知府也能从外地的米铺购置粮食。


    红薯一年两熟,最早十月份便可收获。


    纵使只吃红薯,营养单一,至少活下来了。


    人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再一个,如今她离开琼州府,海神使者的光环淡去,百官及百姓对她的信服必将大打折扣。


    凤阳府的蝗灾是一个契机。


    令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知她谢峥乃是诸天神佛使者的契机。


    将来哪怕她篡位登基,也会被洗白成天授皇权。


    谢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只是在上天对她委以重任时,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不得不接过这份重担。


    如此大义,当永载史册!-


    却说今日一早,谢峥送来杀虫药。


    徐知府送出急奏,便亲自安排差役,前往城外诱杀蝗虫。


    经过一夜激战,蝗虫尸体堆成小山,烧了几个时辰才烧完。


    挖坑的差役手都快断了,才勉强挖出十来个深坑,将烧成灰的蝗虫埋进去,填上土,永绝后患。


    如此奋战好几夜,府城内外的蝗虫消灭大半。


    徐知府又安排人前往治下各县,以篝火诱杀蝗虫。


    几个县同时行动,仅八日便将蝗虫灭得七七八八。


    徐知府欣喜不已,亲自携重礼前往杏花胡同,登门道谢。


    谢峥并未推拒,坦然受了。


    那五十瓶杀虫药花了她二百积分,称得上天价,怎么也得收点报酬。


    “侯爷您给的杀虫药如今还剩五瓶,下官已让人送去周边几个府,那边儿的蝗灾并不严重,配合各种手段,不出一月定能解决。”


    “侯爷有所不知,那日您走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下官让底下人称了下,足足有十万斤!”


    徐知府喜气洋洋,哪还有半月前的愁苦。


    话到此处,他向谢峥作了个揖:“侯爷您就是凤阳府数万万百姓的救命恩人呐!”


    谢峥虚扶一把,温言道:“大人您言重了,那夜谢某梦中听见一道声音,说要赐下粮食,谢某听得迷糊,不太确定,这才让诸位大人冒险一试,不承想竟然是真的。”


    徐知府闻言,满心激动。


    果然,天上的神仙是因为文定侯赐下粮食!


    这一晃半月,急奏应该快要到顺天府了。


    神仙显灵这种大喜事,理应君臣同乐,官民同乐!


    还有那些贪了赈灾银粮的混账东西,正好趁此机会吓一吓他们。


    “近几日下官又让人从更远的地方买了六万斤粮食,还从百姓家中买了好些红薯、玉米以及土豆。”


    “他们听说凤阳府闹蝗灾,给的都是今年刚收上来的。”


    “下官算了下,应当可以撑过今年。”


    谢峥没问买这些需要多少钱,府衙还有多少存银,那是徐知府该操心的事情,只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实乃凤阳百姓之福。”


    徐知府连称不敢:“有您才是天下黎民之福。”


    一番商业互捧后,徐知府提出告辞。


    谢峥送他到门口,转身便见谢元谨从东厢房探出个脑袋:“知府大人走了?”


    “是呢。”谢峥关上门,“阿爹,明日我去书院拜访山长教授,后日拜访余夫子,再然后就该动身进京了。”


    “趁这两日你们收拾好行李,谢记那边也处理好,大后个便启程。”


    谢元谨嗯嗯点头:“行李早已收拾好了,我跟你阿奶阿娘商量过了,打算把谢记转卖给你桂花婶子。”


    谢峥觉得可行。


    桂花婶子跟阿娘关系好,为人又不错,不会砸了谢记的招牌


    翌日,谢峥乘马车前往青阳书院。


    林琅平得知谢峥回来,与赵怀恩一同接待她。


    见谢峥个头又往上窜了些,身姿高峻,举手投足尽显矜贵气度,林琅平眼神一阵恍惚,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当年殿下亦有此等风姿,可惜天妒英才,好人总是不长命。


    赵怀恩与林琅平相交多年,如何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底一叹:“哪怕为师远在凤阳府,对你的作为仍有所耳闻。”


    “你做得很好,琼州府也被你治理得极好,为官者当如是也。”


    林琅平目光微定,语调温和:“望你戒骄戒躁,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造福万民的好官。”


    谢峥拱手,一派恭谨之色:“学生谨听教诲,定严于律己,时时自省。”


    而后,谢峥又去拜访昔日的教授、教谕。


    兰若院内,赵怀恩并未离去,悠哉悠哉品着茶:“这华安绿茶还真不错,若非文定侯,赵某还尝不到这等好茶。”


    林琅平不言不语,只盯着杯中翻卷的茶叶。


    赵怀恩早已习惯好友闷葫芦的性子,自顾自说道:“你说,她此番回京,是不是该认祖归宗了?”


    林琅平摩挲茶盏,默不作声。


    赵怀恩捻须笑道:“那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若登基,朝中那些个蠹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林琅平放下茶盏:“你不是要去上课?”


    赵怀恩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文定侯了!我先走一步,明日再来与你对弈。”


    林琅平目送赵怀恩一阵风似的远去,饮尽杯中茶,踱步去书房。


    关上门,行至书架前,轻轻拨弄一本书的书脊。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旁的墙上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内是一本书。


    林琅平立于暗格前,凝视着书面上矫若惊龙的字迹,嗓音低微,如云似雾,风一吹便散开了。


    “殿下,皇孙已接手您当年亲手组建的势力,现如今朝堂之上近三分之一皆是您皇孙的人。”


    “您再等等,相信那一日很快会到来。”


    “微臣定为您正名。”


    林琅平目光柔和,似在透过这本书,去看那霁月光风的太子殿下。


    他轻抚书面,低声呢喃了句什么,关上暗格,负手走出书房。


    日影灼灼,秋意浓浓。


    名满天下的老太傅仰头望天,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无声微笑着


    翌日,谢峥又去福乐村。


    三年未见,余成耀苍老了许多。


    “每日应付村塾里那些个小崽子,当然老得快。”余成耀指了指自个儿满头的白发,“况且我再过几年便是花甲之年了,这个年纪还不显老,那是山里的精怪。”


    谢峥乐不可支:“正如当年我换牙时,您安慰我那般,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


    “是极。”余成耀指了指桌上的烤红薯,“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还热乎着。”


    谢峥取来一只:“学生却之不恭。”


    烤红薯香甜软糯,一只下肚,掌心和胃里暖烘烘。


    谢峥又与余成耀说笑一阵,留下从琼州府带回来的特产便离开了。


    余家门外,许多村民不远不近站着,抻长脖子看热闹。


    谢峥只颔首示意,并无寒暄的打算,踩着马凳登上马车。


    吉祥一甩鞭子,马车驶离福乐村,留村民长吁短叹,心中五味杂陈。


    “峥哥儿真有本事,居然活着从琼州府回来了。”


    “不仅活着,还立下了数不清的功劳。”


    “若是当年知晓她能与天上的神仙对话,老婆子怎么也得将她从谢老大家抢了来。”


    想到前几日,差役来福乐村派发粮食所说的那番话,众人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那两口子真是命好。”


    “便宜他们了。”


    可谁还记得,多年前他们曾说谢元谨是没种的男人,说沈仪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还说他们上辈子一定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才会孤苦老死。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们羡慕谢元谨和沈仪了


    马车途径小码头,秋风扬起车帘,谢峥不经意往外一瞥,芦苇荡旁屹立着一座破旧小屋。


    小屋门口,坐着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


    两人直勾勾盯着马车,眼里满是嫉妒与不甘。


    嫉妒是对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仆从成群的好日子独属于她阿爹。


    那两个白眼狼合该一生穷困潦倒,尝尽苦难。


    谢峥按下飞扬的车帘,不无冷漠地想着。


    从福乐村回到县城,途径崔氏绣坊,吉祥发现门口立着一人,着天青色道袍,宛若芝兰玉树。


    待马车杏花胡同,吉祥叫住往里走的谢峥,声音低不可闻:“公子,希明夫人来了。”


    谢峥眉梢微扬:“知道了。”


    吉祥不再多言,驾着马车往马厩去。


    进了家门,司静安正在院子里忙活。


    谢峥走近了瞧,有桂花干、荷花干,还有好些荷叶。


    司静安给荷叶翻面,嘴里絮絮叨叨:“这是清热解火的好东西,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正好带去顺天府。每日喝上一杯,秋日里也不会上火。”


    比起荷叶,谢峥更喜欢桂花,香气馥郁,一杯下肚口齿留香。


    不过谢峥不会在这种时候扫了司静安的兴致,嘴上嗯嗯啊啊应着,煎荷包蛋似的给花花草草翻面。


    临近午时,谢元谨和沈仪从外面回来。


    谢峥见他二人出了一身汗,让长安取巾帕来,又给他们斟茶:“事情办妥了?”


    沈仪擦了汗,一杯凉茶下肚,热气散去大半:“已经签了契书,回头你桂花婶子拿去官府过个户即可,连牌匾都用不着换。”


    桂花婶子嫁的男人姓谢,是二叔公那一支的。


    若没有当年之事,还能跟谢峥论个亲戚。


    谢峥又问:“村里那几亩地怎么处理?”


    当初于成和梅佩兰偷盗主家之子的事情尚未败露,分家时长房得了五亩。


    原本是谢元谨和沈仪种着,后来搬到县城,便租给了村里人。


    现如今爹娘阿奶即将随谢峥进京,若无意外,他们将在顺天府度过余生,没必要再在几亩地上多费心思。


    谢元谨又灌下一杯茶,一抹嘴说道:“一并卖给你桂花婶子了。”


    谢峥便不再多问,回西厢房收拾行李。


    到了晚间,一家四口用过夕食,各自回屋歇下。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睡眠不足很容易累,一路到顺天府可要遭大罪。


    谢峥坐在灯下看书,吉祥轻叩房门:“公子,灯灭了。”


    “知道了。”


    谢峥披上斗篷,从后门登上马车,乘着夜色驶出长巷。


    一炷香时间后,马车停在崔氏绣坊后门。


    木门打开,发出“咯吱”一声轻响,打破夜间静谧。


    门内,崔掌柜福身行礼:“公子,请随我来。”


    谢峥随崔掌柜上了二楼,行至长廊最靠里一间。


    崔掌柜侧身,推开房门:“公子请进,夫人正在里面等您。”


    谢峥道声谢,踏入雅间。


    崔掌柜关上门,悄无声息退下。


    谢峥取下兜帽,明亮烛光映入眼底,照亮她浅褐色眼眸。


    沈思青临桌而坐,不着痕迹打量谢峥。


    谢峥由着她打量,褪下斗篷,挂在门旁的衣架上,施施然落座,自斟一杯茶,茶盖撇去浮沫,呷饮一口,好整以暇看向对面之人。


    “看够了吗?我这人脸皮薄,你若一直看下去,我会不好意思的。”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促狭。”沈思青支着下巴,眸光沉静,“我在淮安府谈生意,听闻你回来了,凤阳府这边粮食稀缺,便从淮安府调些米面过来,顺道见你一面。”


    谢峥顺手给沈思青添了杯茶:“我猜也是这样。”


    建安十八年至今,她和沈思青一直都很忙。


    她忙于学业,忙于仕途,忙于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沈思青忙于拓展商业版图,忙于招收社员,还要在朝廷的天罗地网之下发展青云文社,救治无数女子。


    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地搞事业,整日里忙到飞起,维持书信往来已是不易,哪有空来回折腾,搞什么双向奔赴。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思青同谢峥说了崔氏及青云文社接下来两年的发展计划。


    谢峥大多数时候充当聆听者,偶尔提一两点建议。


    眼看夜已深了,月上中天,谢峥准备打道回府。


    沈思青放下毛笔,叫住谢峥:“安乐县主你打算如何处理?”


    以她对谢峥的了解,对方绝非从令如流之辈,必不会遂了他们的意。


    “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谢峥双手抱臂,语气坚决。


    沈思青并不意外,直言不讳道:“以他对你的恶意,你若抗旨不遵,他定会借题发挥,赐你死罪。”


    “所以啊,我选择借刀杀人。”谢峥笑眯眯道,“希明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擅长借刀杀人。”


    沈思青:“”


    她当然晓得。


    这些年不知多少对手被谢峥用借刀杀人这一招整得吱哇乱叫,哭爹喊娘。


    爽是真的爽,损也是真的损。


    谢峥轻哼:“放心吧,某些人比我还急,这事儿铁定成不了。”


    沈思青丢给谢峥一颗梅子,谢峥接住,丢嘴里嚼嚼嚼:“忘了跟你说,崔牧在顺天府开医馆,他被安乐县主盯上了。”


    谢峥:“?”


    沈思青被谢峥那


    一瞬间呆滞的表情逗乐:“安乐县主成日里往医馆跑,不是头疼就是胸口疼,殷勤得很。”


    谢峥抬手,在头顶上方虚托一把,将手上那一团空气放到桌上。


    沈思青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


    谢峥一脸深沉:“欣赏我的绿帽子。”


    沈思青冲她翻个白眼。


    谢峥摊手:“在顺天府那些个权贵眼里,我头顶的绿帽子已经照绿半边天了。”


    “少贫嘴。”沈思青收起未来两年的计划书,“既然你心中有了章程,我便撒手不管了。”


    谢峥嗯一声,起身披上斗篷:“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得赶路。”


    “对了,新一批罂粟已经送进宫里了。”沈思青看向谢峥高峻的背影,“照你所说,这东西有成瘾性,你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谢峥回首:“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一箭双雕,名正言顺。”


    “你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话虽如此,沈思青却无甚恼色。


    “今夜一别,望素方多加珍重。”沈思青近前来,为谢峥整理斗篷,戴上兜帽,“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谢峥勾唇:“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沈思青后退两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谢峥笑了下,抬手压下兜帽,转身踏入黑暗-


    翌日卯时,谢峥一行人迎着霞光前往省城,从运河码头登船,一路北上,逆流往顺天府去。


    从顺天码头离船登岸,亲卫去租赁马车。


    谢峥骑着小黑,谢元谨、沈仪以及司静安坐马车,数十人浩浩荡荡进城去。


    “站住,路引呢?”


    谢峥直接出示三年前的任命文书。


    时至今日,“谢峥”二字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存在,守城士卒见了,面色微变,一改方才倨傲模样,双手奉上文书,笑容谄媚:“不知侯爷进京,多有冒犯,还望侯爷海涵。”


    谢峥微微一笑,马鞭轻叩车厢,一行人穿过城门,直奔文定侯府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车队行至城东,远远便瞧见那方黑底金字的牌匾,“文定侯府”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峥翻身下马,逐个搀扶家中长辈下车。


    待司静安拄着拐杖站定,侯府管家闻讯而出,向谢峥行个大礼:“恭迎侯爷回府!”


    天子脚下,城东权贵云集,哪家有个什么动静,是想瞒也不瞒不住的。


    不出一个时辰,谢峥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次回京,必定是要认祖归宗了。”


    “储君将定,朝局总算能稳定下来了。”


    “可惜那几位郡王,争了十多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怕是要气死过去。”


    气死倒不至于。


    更多是警惕,以及满满的紧迫感。


    哪怕时隔两年,他们仍记得谢峥对付周元骞的狠绝。


    一击致命,绝不手软。


    若是让谢峥迎娶安乐县主为妻,太子党与阉党联手,谢峥将如虎添翼,朝中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待谢峥登基,追究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他们岂有活路?


    阻止谢峥与姚氏联姻,迫在眉睫。


    “本王记得安乐之前养了一屋子男人,想法子联系上他们。”


    “告诉他们,安乐另寻新欢。”——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2章


    谢峥挥退管家, 搀扶着司静安走进朱红大门。


    文定侯府本是国公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 处处透着威严与轩峻。


    谢元谨和沈仪行走在偌大宅邸内, 檐下的斗拱、梁枋的彩画, 尽显尊贵奢华, 直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哪怕极力克制,两人仍难掩局促不安。


    谢元谨无声吸了口气, 借宽袖遮掩,握了握沈仪的手。


    沈仪只觉手背一暖, 这股暖流沿着皮肤肌理,瞬间直达心脏, 紧张散去大半。


    饶是见过些世面的司静安,也被侯府内的景致惊艳到, 满目赞叹:“真漂亮,跟天宫似的。”


    管家缀在四人身后, 闻言笑道:“当初陛下亲自下令, 让工部翻修了这座宅邸, 一应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


    司静安捻动腕间佛珠:“谢陛下恩典。”


    谢峥乜了管家一眼, 指向前方:“那是正院, 阿奶您住”


    司静安按住谢峥的手, 轻轻摇头:“你是侯府的主子, 理应住在正院。”


    谢峥见她坚持,爽快应下:“那您住正院左边儿的锦绣堂,阿爹阿娘住右边儿的明月堂。”


    司静安露出满意笑容,叠声应好。


    四人来到正院,侯府的仆从、护卫皆在此等候。


    谢峥立于檐下, 众人纳头跪拜:“参见侯爷,参见老夫人,参见老爷夫人。”


    “起吧。”


    谢峥让如意、绿翡接管正院,长福、长寿接管锦绣堂,长安、长康接管明月堂。


    福寿安康四人是用惯了的,有他们在,爹娘阿奶住得更安心。


    至于吉祥,谢峥直接将他提为副管家,跟管家打擂台,省得老家伙整日往她跟前钻,碍她的眼。


    其余人各司其职,只要不犯了忌讳,谢峥不会对他们如何。


    实在是钉子太多,处理不过来。


    便是处理了,还会有新的安插进来。


    索性作罢,随他们去。


    左右有崔氏女坐镇,掀不起什么浪来。


    谢峥敲打两句,便让他们退下。


    仆从护卫如潮水退去,沈仪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喃喃自语:“这就是大户人家吗?真气派。”


    谢元谨摸了摸圆柱,滑溜溜的,还有股香味儿:“这可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是侯府,尊贵着呢。县里的那些大户跟这里相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峥莞尔:“从今往后,这里便是阿爹阿娘的家了,不必拘束,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他们会替您二位办好一切。”


    “还有阿奶。”谢峥挽着司静安的胳膊,轻晃两下,笑着道,“您不是爱听曲儿吗?回头让管家请个戏班子,专门唱戏给您听。”


    司静安心中熨帖,嘴上却拒绝:“不必如此铺张浪费。”


    满满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她,想要将她拉下来。


    她帮不了满满什么,只能尽量不给满满添麻烦。


    戏曲什么的,哪有满满重要。


    “不妨事,一个戏班子而已,此乃雅兴,皇城内还有人在家里养戏班子呢。”


    谢峥看向谢元谨和沈仪,笑眼弯弯:“儿时我曾说过,要让阿爹阿娘过上好日子,如今终得以实现了。”


    沈仪只觉一股热潮涌上心头,整颗心仿佛泡在融融春水里,暖得她心头发烫。


    谢元谨绷着脸,昂首挺胸,努力表现得严肃威严,唇角却不自觉咧开,透出两分憨气。


    有子如此,此生足矣


    这一路舟车劳顿,谢峥送司静安去锦绣堂歇息,又让长安长康领谢元谨和沈仪去明月堂。


    待司静安沐浴后歇下,谢峥回到正院,召来吉祥:“将可疑之人列一份名单,派人盯紧了,别让他们接近锦绣堂和明月堂,更不得入厨房当差。”


    凡是入口的东西,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


    “是,公子。”吉祥领命退下。


    谢峥靠在书房的交椅上,如意和绿翡将她的藏书摆放到书架上。


    窗外有一株桂花树,九月里丹桂盛放,风一吹,馥郁香气扑鼻而来。


    谢峥赏了会儿花,铺纸磨墨,悬腕书写,复盘她的屠龙计划。


    建安帝那边有宁邈,她相信宁邈的业务能力,这会儿建安帝怕是已经对丹药上瘾了。


    此消彼长,建安帝重视无名国师,相应地便会冷落姚昂。


    此为离间计。


    天心方丈死生不知,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谢峥选择从姚昂身上下手。


    哪怕是天心方丈,都不比姚昂更清楚当年的真相。


    让姚昂扒下建安帝那层人皮,最合适不过了。


    但是只一个无名国师,远不足以离间建安帝和姚昂。


    谢峥决定双管齐下,从姚昂养的狗——姚敬光入手。


    正愁没法让建安帝弄死姚敬光,就有人递枕头来了。


    “先户部,再入阁”


    谢峥下笔如飞,将整个计划列得一清二楚。


    能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关键在乔承运。


    谢峥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蛋,她早已服下永久换颜丹,无法变回原主本身的模样。


    但是无妨,她有007,商城内好东西应有尽有,短时间内换张脸不成问题。


    谢峥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纸,从头到尾看一遍,确保周全无误,将纸揉成一团,丢进香炉焚烧。


    “公子,酉时已到,可要传饭?”


    谢峥睨了眼书架,上边儿书籍林立,按大小厚度整齐排列。


    “阿奶可醒了?”


    “太夫人半个时辰前便醒了,正在花园赏花。”


    谢峥盖上炉盖,负手走出书房:“传饭,请老爷夫人去饭厅。”


    绿翡应声退下。


    花园在正院前往饭厅的必经之路上,谢峥过去时,司静安正用桂花枝编花环。


    司静安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头上,笑容颇具几分孩子气:“好看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竖起大拇指:“阿奶本就天生丽质,戴上花环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司静安笑得前仰后合,轻点谢峥鼻尖:“你呀,这张嘴真是比吃了蜜还要甜。”


    谢峥由着司静安调侃,搀扶她去饭厅用饭。


    吃饱喝足,谢峥练两张大字便歇下了。


    明日还要去吏部述职,不出意外的话,糟老头子会召见她,以示恩宠。


    哦对了,还有赐婚。


    接下来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夜好眠。


    翌日,谢峥带上侯印及述职文书,乘马车前往吏部。


    入了吏部,谢峥直奔文选清吏司,递交述职文书。


    小吏见是谢峥,态度恭敬至极:“侯爷且在家中耐心等待,下官定尽快稽核完毕,至多一月便有新的任命下来。”


    谢峥微微颔首:“有劳。”


    小吏连称不敢,客客气气将人送出吏部。


    同僚围观全程,捻须感慨:“文定侯位高言重,倒是一团和气。”


    “她若不好,天上的神仙也不会独独选中她。”小吏顿了顿,“可惜摊上那么个”


    同僚会意,安慰他:“或许传言有误,那人声名狼藉,陛下那般宠信文定侯,定不会乱点鸳鸯谱。”


    小吏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陛下对千岁爷的信重也是有目共睹。”


    同僚哑然,一阵长吁短叹,低声用气音说道:“好在如今多了个国师,陛下沉迷道学,终日与国师谈经论道,已有许久不曾召见千岁爷了。”


    他由衷地希望,国师能让九千岁彻底失宠。


    如此,朝中便不会有清流官员被迫害,他们也不必战战兢兢,唯恐被殃及,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谢峥出了吏部,往对街的马车走去。


    “侯爷!侯爷!”


    尖细呼唤声由远及近,谢峥顿足,回首望去,面露诧异:“禄贵公公?”


    禄贵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一鼓作气跑到谢峥跟前,喘着粗气作了个揖:“侯爷安好,陛下听闻侯爷回京述职,心里一直惦记着,特意让奴才请您去乾清宫。”


    谢峥受宠若惊:“劳陛下记挂,咱们这便过去吧。”


    吏部在宫外,禄贵安排了一顶轿辇,略微弓着腰,抬起右手:“请侯爷上轿,这几个小子脚程快,陛下已经等不及要见您了。”


    谢峥也不忸怩,搭着禄贵的手上了轿辇,一行人穿过东华门,直奔乾清宫。


    抵达乾清宫,禄贵请谢峥在外等候,自个儿进去禀报。


    不过几息,禄贵去而复返,笑容热情而不谄媚:“侯爷,陛下让您进去。”


    谢峥颔首示意,抬脚踏入乾清宫。


    这不是谢峥第一次踏入帝王寝宫。


    前世大学时,她不止一次被室友拉去故宫,闭着眼都能找到帝王寝宫所在方位。


    不过当初是以游客的身份,今日却是以臣子之身觐见一国之君。


    心态有所变化,处境亦截然不同。


    谢峥入内,行礼问安。


    “微臣参见陛下。”


    建安帝高坐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乌黑发顶,心底毒液翻涌,面皮抽动两下,挤出一抹笑:“谢爱卿无需多礼,快快近前来,让朕仔细瞧一瞧你。”


    谢峥依言上前,与建安帝隔桌而立。


    建安帝倾身,捧起谢峥的脸,粗粝指腹掐住两颊,满面欣慰与怀念之色。


    “见谢爱卿安然无恙,朕便放心了。”


    “谢爱卿啊,你在琼州府这些年受苦了。”


    谢峥只觉这狗东西的爪子快要将她脸皮扯下来,低眉敛目,不与建安帝对视:“琼州府虽说偏僻了些,较内陆更为炎热,所幸物产丰富,百姓热情淳朴,微臣在那里如同在家一般,不曾吃什么苦头。”


    建安帝喉头一哽,指头下压,将谢峥下颌掐得泛起一层白。


    “如此甚好,谢爱卿是朕派去琼州府的,若是吃了苦头,朕定会过意不去的。”


    建安帝欣赏够了这张脸顺从的模样,坐回到龙椅上:“来人,给谢爱卿赐座。”


    宫女搬来绣凳,谢峥拱手谢恩,从容落座。


    “谢爱卿啊,你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这喜事一桩接一桩,朕在顺天都忙不过来了,真不知该如何赏你。”


    谢峥敛眸,盯着面前的地砖,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全因陛下厚爱,微臣自知有所倚仗,才能无所顾忌地弄出些利国利民的小玩意儿。”


    建安帝额角青筋跳了跳,不着痕迹按了下胸口。


    真是虚伪,令人作呕。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再与谢峥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谢爱卿如今已有爵位,按你所立功劳,升官进职是情理之中,不宜作为赏赐。”


    “朕思来想去,谢爱卿将至弱冠,尚无妻室,不如由朕做主,赐你一房妻室?”


    谢峥当即起身,俯身拜道:“微臣求之不得。”


    建安帝抬手,禄贵呈上一份圣旨:“京中待嫁贵女甚多,唯一能与谢爱卿相配的,当属姚爱卿的孙女儿,安乐县主。”


    “禄贵。”


    禄贵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定侯谢峥自任琼州知府以来屡立奇功,朕心甚慰。当今太常寺卿之女,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与谢爱卿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朕特此赐婚,将姚胜之女许配谢爱卿。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1】


    谢峥接过圣旨:“微臣谢主隆恩。”


    “谢爱卿快快请起。”


    建安帝抬手示意,谢峥顺势起身。


    这时,有太监进来通传:“陛下,吴院使到了。”


    建安帝迎上谢峥疑惑的目光,笑道:“朕让人传了太医过来,让他给谢爱卿诊个脉。确保身体无恙,朕才能安心。”


    谢峥拱手:“微臣却之不恭。”


    吴院使背着药箱走进来,向建安帝行礼,旋即到一旁,为谢峥诊脉。


    建安帝一瞬不瞬地瞧着,直到吴院使看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顿时心下一松。


    三年前,他让谢峥的亲卫给她下药。


    虽然亲卫每隔两月会将谢峥的一举一动,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事无巨细传回顺天府,建安帝仍然放心不下。


    为了确保他们仍然效忠于自己,建安帝派禄贵去了趟琼州府。


    禄贵带回来的消息与亲卫送来的一般无二,且禄贵还说了,谢峥已服用他赐下的药材。


    那些药材曾在他给谢峥下的慢性毒里浸泡过,再有亲卫给谢峥下的那份,不出五年,她必死无疑。


    “侯爷近来可是气短懒言,食欲不振,极易疲倦?”


    谢峥双目圆睁,似是错愕:“并非近日,自谢某前去琼州府任职,便有这些症状了。”


    吴院使捻须:“侯爷无甚大碍,只是过度疲劳所致的气虚。待下官开一副四君子汤,坚持服用半月,症状即可缓解。”


    谢峥甚是惊喜:“有劳您了。”


    吴院使连称不敢,向上首行一礼,退出乾清宫。


    建安帝虚指谢峥:“你啊,真是太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身体不适这么久,居然不曾看大夫。”


    “朕记得当初安排了太医随你去琼州府,谢爱卿只管使唤他们便是。”


    服下毒药,脉象与气虚一般无二。


    且透过吴院使的反应,应当早已毒入骨髓。


    “禄贵,你去朕的私库取些人参鹿茸来,给谢爱卿好生补一补身子。”


    建安帝看向谢峥的眼神和蔼可亲:“养好了身子,才能为朕分忧。”


    服了药,争取今年送谢峥与他那好兄长、好侄儿团聚。


    谢峥拱手:“谢陛下厚赏。”


    建安帝打个哈欠,浑身似拆了骨头一般,软瘫在龙椅上。


    谢峥从余光瞥见,眸光微动。


    “陛下,国师送来仙丹。”


    本该前往私库的禄贵去而复返,呈上一只青玉色的瓷瓶。


    谢峥好奇打量。


    建安帝倒出瓶中仅有的两枚仙丹,炫耀似的在谢峥眼前晃了两晃:“此乃国师特意为朕炼制的仙丹,一枚百病全消,日日服用则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说罢,仰头服下仙丹。


    不过几息,胸口窜起一团火,建安帝只觉整个人飘飘欲仙,如置身云端。


    他斜靠在


    龙椅上,露出一抹荡漾笑容。


    朕乃人皇,仙人才会出世,赐朕仙药。


    而你谢峥不过一流落在外的野种,与你狼狈为奸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伪神。


    待朕诞下龙子,便是你的死期。


    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禄贵取来毯子,小心翼翼为陷入沉睡的建安帝盖上,蹑手蹑脚走向谢峥。


    “侯爷,陛下已经歇下,奴才让人送您出宫。”


    “陛下的赏赐及吴院使开的药稍后会有专人送去府上。”


    谢峥将圣旨收入袖中,随他向外走去:“有劳您了。”


    “侯爷您言重了。”禄贵落后谢峥半步,弓着腰立于门槛内,“侯爷慢走。”


    谢峥颔首示意,越过门外的太监与禁军,一路拾级而下,登上轿辇,沿幽长宫道往东华门去。


    行至中途,迎面走来几名官员。


    他们见了谢峥,面色微变,皆退至一旁,躬身行礼。


    轿辇远去,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文定侯手里拿的可是圣旨?”


    “看来传言属实,两党联姻,不知要在朝中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不过话又说回来,文定侯既已回京,过去三年里居功显赫,可见她能力斐然,远非那几位可比,为何仍未认祖归宗?”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或许陛下另有打算?”


    “要我说啊,还需早日定下储君,如此方可安稳社稷,安定民心”


    几人交谈着,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建安帝为谢峥和安乐县主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峥与姚氏联姻,当如虎添翼,王爷又该如何自处?”


    “皇孙与阉党扯上关系,怕是有损名声。”


    “待皇孙登基,姚大人成为国丈,诸位尽可横行朝野!快哉!快哉!”


    谢峥回到文定侯府,问了管家,阿爹阿娘正在锦绣堂,陪阿奶说话。


    尚未进门,谢峥便听见说笑声,唇畔笑意盎然:“阿奶在说什么?”


    “满满回来了?”司静安接过沈仪穿好线的绣花针,“我跟你阿娘说你阿爹刚出生时的事儿呢。”


    沈仪接过话头:“说你阿爹翻身时跟个小乌龟似的。”


    谢峥转眸,见谢元谨臊得满脸通红,噗嗤笑出声。


    “满满!”


    谢元谨瞪眼,一张脸黑红黑红,头顶快要冒烟。


    “好了好了,阿爹莫气。”谢峥取出圣旨,递给谢元谨。


    谢元谨不明所以:“这是啥?”


    谢峥微抬下颌:“打开瞧瞧。”


    谢元谨依言照做。


    他早已掌握常用文字,圣旨上又是极为端正的楷书,几行字看完,惊得合不拢嘴:“赐、赐婚?”


    司静安和沈仪精神一振。


    “是哪家的姑娘?”


    “快拿来,让我也瞧一瞧。”


    谢元谨将圣旨递给司静安。


    “太常寺卿之女?这是几品官?”


    谢峥倚在石桌旁:“正三品。”


    “好好好!”司静安笑容满面,“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而今满满仕途稳定,也该谈婚论嫁了。”


    谢峥没打算瞒着家里人,况且这事儿也瞒不住。


    若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暂且不提谢元谨和沈仪,小老太太怕是要气坏了。


    谢峥一撩袍角,紧挨着司静安落座:“自入朝以来,陛下陆陆续续赏给我不少银子,我打算用它们置办一些田产商铺。”


    司静安主动请缨:“我如今精力尚可,不如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后续商铺开张,与田产也一并交由我来管理,顺便教一教你阿爹阿娘。”


    沈仪双眼一亮,用力点头:“可以可以,有劳阿娘了。”


    司静安轻拍她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仪抿唇轻笑,偏头看谢元谨。


    体型跟黑熊似的男人缩成一团,拧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


    沈仪硬是从他身上看出一股子可怜劲儿,忍俊不禁:“不如再开一间牙刷铺子?”


    开了好几年谢记,都开出感情来了,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谢元谨挠头:“那该找谁做牙刷?”


    沈仪愣住,下意识看向谢峥。


    谢峥沉吟须臾:“左右府上就咱们四口人,算上大黑小黑也才六口,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回头让管家挑几个手脚麻利的,让他们做牙刷去。”


    沈仪抚掌:“就这么定了,明儿我跟你阿爹去牙行一趟。”


    谢元谨点头如捣蒜:“家里不缺钱,选个不错的地段。”


    谢峥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双眼放光的模样,不禁笑了下:“出门记得带两个亲卫。”


    “欸,好嘞!”-


    此后两日,谢元谨和沈仪随牙人相看了好几间商铺,都不太满意,各有各的缺点。


    第三日,两人再度光临牙行。


    牙人已经与他们熟悉了,直截了当表示:“昨儿有人将铺子挂在牙行出售,地段好位置佳,只是略有些贵。”


    谢元谨和沈仪相视一眼,只道:“不如先去瞧一眼?只要满意,贵一些也无妨。”


    牙人倒也爽快,拿上钥匙,领着两人直奔城南。


    里里外外逛上一遍,夫妇二人都很满意。


    沈仪果断表示:“就这个了。”


    牙人乐得找不着北,三人回牙行签订契书。


    行至中途,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县主最爱的人分明是我,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沈仪眉头一动,将车帘掀开一道缝,竖起耳朵听八卦。


    谢元谨忍不住笑,伸手托住沈仪后背,以防她摔下去。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在下与安乐县主只是寻常的医患关系,从未有过任何越界行为。”


    “县主几次登门,医馆内不仅有大夫,还有许多患者,他们都可以为在下作证。”


    安乐县主?


    谢元谨和沈仪对视,神情惊疑不定。


    “那不是满满的”


    “听他们的意思,怎么像是老相好打上门了?”


    “会不会是另一个安乐县主?陛下那般重视满满,定不会将她与那样一个女子凑成一对儿。”


    “肯定是这样。”


    夫妇二人嘴上自我安慰着,心里却在打鼓。


    县主的封号也能重复吗?


    或许无独有偶,恰好让他们碰上了


    呢?


    只是这点侥幸没能维持太久,就被一场闹剧砸得稀巴烂


    正午时分,文定侯府外人山人海。


    有前来送聘礼的礼部官员,有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陛下对文定侯可真好,送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赶明儿文定侯去姚府下聘,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绿影窜出来,指着文定侯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账!”


    “都是因为你,县主才不要我了。”


    谢峥定定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青年,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本侯与安乐县主乃是陛下赐婚,何来不知廉耻之说?”


    香雪不依不饶,哭喊着:“县主说她最喜欢我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与县主定能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人群中有人嗤笑:“什么长相厮守,你难道不知,这阵子安乐县主同一个年轻大夫打得火热吗?”


    香雪脸色大变,趔趄着后退:“不可能!你骗我!”


    那人撇嘴:“我与你无冤无仇,骗你作甚?”


    “反倒是文定侯,可怜她一世英名,被安乐县主毁了个干净。”


    此言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同。


    “文定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要我说啊,这两人压根不般配。”


    “是极!安乐县主水性杨花,放浪形骸,根本配不上文定侯!”


    谢峥抬手:“来人,将此人送去顺天府。”


    自有亲卫上前,将香雪扭送至府衙。


    喊骂声远去,谢峥向礼部官员拱手:“让您看笑话了。”


    礼部官员强忍尴尬:“侯爷,这聘礼”


    谢峥神色漠然:“既然县主与旁人情投意合,本侯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坏人,这聘礼还请周大人送回,本侯要进宫求见陛下。”


    说罢,命亲卫牵来骏马,利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人群一片哗然。


    “文定侯此言何意?她这是要抗旨不成?”


    “抗旨可是大罪,她不要命了?”


    “总比做绿头龟强。”


    “走走走,咱们去看个热闹。”


    百姓乌泱泱赶往皇城。


    沿途有人见状,便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安乐县主在外头养的男人大闹文定侯府,文定侯进宫入了,看样子是要让陛下收回成命。”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加入看戏阵营。


    其中不乏文人墨客,本着对文定侯的关心,揣着一肚子火气跟上去


    乾清宫内,建安帝怒目圆睁,沉着脸问:“你说什么?”


    谢峥垂首,语气坚决:“微臣不愿与安乐县主成婚,请陛下收回成命。”


    建安帝气笑了。


    他盘算数月,总算将赐婚圣旨丢给谢峥,只待下聘那日将安乐的丫鬟送到谢峥床上,一举毁了谢峥。


    结果谢峥却告诉他,她不愿与安乐成婚。


    “谢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朕!”


    建安帝满心皆是计划落空的震怒,抄起镇纸砸向谢峥。


    硬物擦着谢峥额头飞出去,刺痛传来,她眼神都没变一下,语气沉着且坚决:“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建安帝怒不可遏,指着谢峥:“你可知抗旨不遵是死罪?朕完全可以杀了你!”


    谢峥直视建安帝,一字一顿:“士可杀不可辱,若陛下执意如此,请即刻处死微臣。”


    建安帝还真不能杀了谢峥。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没生出儿子,一旦谢峥死了,那几个野心勃勃的混账就压不住了。


    “滚!给朕滚!”


    “滚出去!滚出朕的皇宫!”


    谢峥行一礼,转身退出乾清宫。


    抬手抚过额头,指尖沾染一抹血痕。


    不多,但足够刺眼。


    谢峥啧了一声:“007。”


    【收到。】


    冰冷机械音响起,一袋血浆兜头落下


    宫门外,数百人远远翘首以盼。


    见天青色身影出现,众人倒吸凉气。


    “好多血!”


    “陛下不是十分宠信文定侯么?竟也下得去手。”


    “看来是失败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峥顶着满头血,跪于午门外。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声接一声,经久不息。


    直至日影西斜,霞光漫天,谢峥嗓音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宫门始终紧闭,更不见建安帝派人出来。


    百姓围观全程,震撼之余,皆愤怒得无以复加。


    “陛下竟偏袒安乐县主至此么?”


    “该死的阉党!”


    思及文定侯乃文人表率,以及近三年来,她对天下万民所做的贡献,文人墨客毅然决然走出人群,跪于谢峥身后。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莫要让有功之臣寒心!”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为谢峥请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喊声响彻云霄,如穿云裂石般震撼人心。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请命的队伍一再扩大。


    看守宫门的禁军对视,眼底尽是震惊。


    做了十多年禁军,这场面还是头一遭。


    “是否要禀告陛下?”


    “事情越闹越大了,必须禀告陛下。”


    禁军将此事告到御前,建安帝气得仰倒,不顾国师在场,叫嚣着:“杀了她!给朕杀了他们!”


    “不可。”


    一旁打坐的国师睁开眼:“凡事莫强求,恐将折损道缘。”


    建安帝眼皮一跳,气得肺疼还得挤出笑来:“是朕鲁莽了,朕这便收回旨意。”


    国师冷若冰霜的面庞缓和两分:“此乃仁君所为,陛下广积善缘,他日定能得道长生。”


    建安帝一听说长生,哪还顾得上与姚昂的盘算,甚至有些埋怨姚昂。


    若不是他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那些贱民也不会站到谢峥那边。


    “禄贵,传朕口谕,谢爱卿与安乐的婚约不作数,从此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禄贵领命,前去午门传口谕。


    众人欢呼:“太好了!”


    谢峥亦扬起一抹浅淡笑容,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倒下——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来源百度


    第123章


    “听说了吗?文定侯拒了陛下的赐婚!”


    “竟有此事?陛下可准了?”


    “陛下龙颜大怒, 砸得文定侯满头是血,将她驱逐出宫”


    “嘶——陛下还是那个陛下,不会因为文定侯深得他心, 便对文定侯手下留情。”


    “文定侯也是个倔性子, 直接跪在宫门口, 跪求陛下收回成命。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起初陛下并未理会文定侯,直到许多人跟她一块儿跪, 替文定侯请命,陛下才收回成命。”


    “幸好!幸好!文定侯也算如愿以偿了!”


    “好什么好, 那太监替陛下传了话,文定侯当场便晕过去了。”


    “安乐县主欺人太甚, 文定侯立下赫赫之功,她竟敢如此羞辱文定侯!”


    “谁让她曾祖是九千岁呢, 光这层身份,便能在顺天横着走。”


    “那群贱人, 老天怎没一道雷劈死他们呢?”


    “祸害遗千年, 好人不长命呐!”


    坊间百姓因文定侯抗旨议论纷纷, 对阉党怨声载道。


    同一时间, 文定侯府。


    沈仪眼中含泪, 跪坐在脚踏上, 紧握住谢峥的手。


    床榻上, 谢峥双目紧闭,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宛若冬雪般一触即破。


    沈仪心如刀绞, 哽咽着问太医:“为何我儿仍未醒来?”


    太医表示他也不知道啊。


    以文定侯的伤势,按理说很快便能醒来。


    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文定侯仍昏迷不醒。


    太医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如此,他就不来了。


    “夫人稍安勿躁,请容老夫为侯爷扎上几针”


    沈仪正欲退开,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夫人?”


    沈仪掩下情绪,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


    她抬手,轻抚谢峥脸庞,柔声轻语:“我儿只是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太医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退出正房,临走前不忘叮嘱:“未来六个时辰里,侯爷如有高热症状,还请夫人派人知会老夫一声。”


    沈仪颔首,看了如意一眼,后者会意,抬手示意:“您这边请。”


    太医欸一声,随如意前往客房暂歇


    “满满?”


    太医走后,沈仪轻拍谢峥手背,低声唤道。


    谢峥睁开眼:“阿娘。”


    又看向沈仪身后的谢元谨,以及坐在床尾的司静安:“阿爹,阿奶。”


    谢元谨又惊又喜,声音拔高一个度:“满满”


    沈仪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畔:“低声些,别让人听了去。”


    谢元谨眼睛瞪得滚圆:“唔唔唔?”


    沈仪点了点头:“就是你想得那样。”


    谢元谨:“唔唔唔!”


    沈仪松开手,俯身摸了摸谢峥的脸:“满满现在感觉如何?”


    谢峥半坐起身,靠在软枕上,弯起眉眼,语气透出十足的安抚意味:“无甚大碍,那伤口仅指甲盖大小。”


    司静安一脸不赞同的表情:“怎会无碍?流了那么多血,不知要多久才能补回来。”


    先前满满浑身是血地被人抬回来,她险些心脏停跳,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手脚都是软的,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慌得不行。


    谢峥眨了眨眼,是近几年鲜有的俏皮:“那是鸡血。”


    司静安:“???”


    夫妇二人:“???”


    谢元谨满脸呆滞:“满满是什么意思?”


    谢峥歪头:“满满不是我的乳名儿吗?”


    谢元谨:“我问的是鸡血,不是满满。”


    谢峥故作恍然:“不装得惨一些,陛下怎会同意收回成命?”


    三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司静安倾身,握住谢峥的手,指腹厚茧有些磨人,却让人格外心安,“满满受委屈了。”


    谢元谨和沈仪皆是满脸心疼,又气那安乐县主不自爱,惹出诸般风波,连累他家满满成为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峥却是摇头:“若我忍气吞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履行与安乐县主的婚事,成为人尽皆知的绿头龟,那才是真正的委屈。”


    说着,她抬手虚抚额头:“所幸目的已达成,这点伤不算什么,过几日便能痊愈。”


    沈仪关切问道:“会留疤吗?”


    谢峥轻唔:“绿翡擅长药理,回头我让她配些去疤的药。”


    如此,沈仪便放心了。


    抬手掖了掖被角,又理了理谢峥鬓边的碎发,看向司静安和谢元谨:“今晚上我在这儿守着,阿娘谨哥你们回去睡吧。”


    司静安并未推拒。


    她年事已高,实在熬不住。


    别再满满尚未痊愈,她先倒下了。


    谢元谨试图负隅顽抗,被沈仪不轻不重瞪了眼,一缩脖子老实了,搀扶着司静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仪关上门,从衣柜取出被褥,铺在贵妃榻上,熄灭蜡烛躺下去。


    谢峥搂着被角,视线穿透黑暗,锁定贵妃榻上的鼓包,不禁弯了弯唇。


    上次与阿娘共处一室,还是初来大周。


    一晃十载,竟恍如隔世。


    “阿娘,晚安。”


    沈仪怔了下,抿唇笑:“满满晚安。”


    谢峥闭上眼,满足睡去-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太医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为谢峥诊脉,确保无恙后留下一瓶伤药便回宫复命了。


    而彼时,正是小朝会的时辰。


    百官齐聚金銮殿,商议国家政事。


    只是今日略有不同。


    往常这个时辰,郡王党与太子党、阉党互相攻讦,检举揭发,吵成一锅粥。


    更有甚者,说到激动处直接大打出手。


    而在今日,除却阉党,郡王党与太子党纷纷将矛头对准安乐县主,嘴皮子翻飞,一阵狂轰滥炸。


    “安乐县主放浪形骸,公然豢养男宠,纲常无一守,妇德无一循,已然触犯周律,请陛下严惩此女,杀一儆百!”


    “身为女子,理应恪守贞操,谨言慎行,安乐县主乃正二品,身份尊贵,享受无尽殊荣,更该为女子表率,可她的所作所为全然与女则女戒相悖,恐令天下女子群起效尤啊陛下!”


    “请陛下按律处置此女,将其以沉塘论处!”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倒一片。


    昔日里,他们乃政敌,不死不休。


    今日却因为一个安乐县主团结起来,群起而攻之。


    他们实在无法忍受,一个女子踩在诸多男子头上作威作福。


    哪怕是县主,哪怕是九千岁的曾孙女儿也不行。


    玉阶之上,十二旒珠垂落,龙颜隐于其后,不甚明晰。


    反倒是九千岁姚昂,一改往日笑面虎模样,面色阴沉如水,眼神如刀,似要将那些弹劾安乐县主的官员搅成碎片。


    跪着的官员一阵心悸,腰杆子又挺直了。


    法不责众,他们有数十人,难不成千岁爷要将他们全都杀了?


    这显然不现实。


    既然如此,那还怕他作甚?


    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砰砰磕头,扬声道:“陛下可还记得青云会?若是青云会以此为筏子,令天下女子效仿安乐县主,即便一时不显,假以时日我朝定会重蹈前朝覆辙!”


    “请陛下严惩安乐县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县主?请陛下从重处置此女,以固国本!”


    阉党跟木桩似的杵在殿上,手持笏板低头耷脑,眼珠子却极不安分地乱飞。


    都上升到国本层面了,看来安乐县主今日凶多吉少。


    这时,首辅乔承运出列:“陛下本是好意撮合文定侯与安乐县主,只是昨日之事委实错在安乐县主,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以文定侯的影响力,怕是会令文人百姓寒心。”


    建安帝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怨过姚昂。


    想出那么个馊主意,却又纵容安乐县主搞出一堆丑闻,让那些男宠闹到谢峥面前,给了谢峥发作的理由。


    若他约束好安乐县主,根本不会有昨日那场闹剧。


    哪怕建安帝不曾亲眼目睹,也能猜到万民请命的现场有多么壮观。


    恐怕经此一遭,他更坐实了昏君之名。


    苍天见证,他除了对伴伴纵容几分,可从未做过任何误国误民之举。


    埋怨姚昂之余,建安帝更恨那神出鬼没的青云会。


    五年了!


    整整五年,居然连一个青云会的成员都没抓到。


    一群废物!


    建安帝面皮扭曲一瞬,咽下对姚昂的不满,对青云会的痛恨:“好了,都起来吧,别再闹了,吵得朕头疼。”


    “安乐是朕看着长大的,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儿,好奇男欢女爱很正常。念在姚氏一族劳苦功高的份上,姑且小惩大诫,褫夺县主封号,打二十手板,罚抄女则女戒一百遍如何?”


    这算什么小惩大诫?


    有人不满,还欲谏言,被身旁同僚拉住。


    “适可而止,若真惹怒了那位,怕是你我皆落不得好。”


    “就这么算了?”


    “只要千岁爷在一日,陛下便不会严惩姚氏之人。”


    一声轻叹,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砰!”


    乾清宫正殿,姚敬光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深色地砖上,伏身以头抢地。


    “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已褪去十二旒冠冕及明黄龙袍,以金簪束发,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姚昂掌心盘着玉核桃,立于建安帝身后,面无表情瞧着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义子。


    只差一步,便可令谢峥声名扫地,重拾陛下对他无与伦比的宠信。


    却因为这个蠢货功败垂成。


    这一刻,姚昂宰了姚敬光的心都有。


    “你的确有错。”姚昂虚指着姚敬光,“明知安乐不懂事儿,却由着她胡闹,令陛下与文定侯生出隔阂,更令陛下颜面无光。”


    姚敬光心下一松,干爹说这话,便是要保他的意思。


    当即重重一叩首:“微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不语,只慢条斯理转动玉扳指。


    姚敬光不敢起身,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态,冷汗挂满额头。


    良久,直至姚敬光双腿颤抖,脊背酸痛,建安帝不疾不徐转过身:“罢了,看在伴伴的份上,朕姑且饶你一回,罚俸半年,再打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若再有下次,朕定不会轻饶了你。”


    姚敬光面上一喜,再度叩首:“谢陛下宽宥,微臣定时时自省,约束家眷,绝不再犯!”


    建安帝挥手,姚敬光膝行着退出乾清宫。


    “伴伴,又失败了。”


    虽然对姚昂多有埋怨,建安帝面上却未显出分毫,只长叹一声,于御案后落座。


    姚昂立于下首,嗓音含笑:“朝中诸位大人都以为,接下来陛下要让那位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建安帝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嗤笑连连:“一个贱种,有何资格入玉牒,享皇孙尊荣?”


    只有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才有资格享有!


    姚昂握住玉核桃,笑盈盈道:“既然如此,陛下打算接下来让她去何处任职?”


    既要显出他对谢峥的偏爱,借此牵制五位郡王,又不可令谢峥手握实权。


    建安帝陷入沉思。


    姚昂眼神微闪,敛眸轻抚宽袖:“陛下何不将她安排去户部任职?奴才那犬子虽无甚大本事,好歹也是一部之首,管束下属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直到此时,建安帝才正眼看姚昂一眼:“伴伴的意思是”


    姚昂伸出三根手指:“文定侯屡立奇功,当升官进爵。”


    进爵?


    建安帝拧起眉头,显然不乐意。


    姚昂劝道:“陛下,当为大局着想。”


    “刚好户部左侍郎前几日致仕,三品以上仅这一个空缺,有犬子坐镇户部,量她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您在此时晋她为国公,再予她一二特权,将她高高捧起,岂不彰显您对她的偏爱?”


    “便是不曾认祖归宗,旁人也会自发为您找寻借口,说您这是在历练皇孙呢。”


    “至于几位郡王。”姚昂微微一笑,“而今谢峥回京,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岂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头无两,独揽特权?”


    “陛下您呐,只管坐山观虎斗便是。”


    饶是建安帝心底一千一万个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姚昂这一番分析并非全无道理。


    “容朕考虑考虑。”


    姚昂温声应是:“司礼监近来公务繁忙,奴才先行告退。”


    建安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待姚昂退出乾清宫,他便起身整理衣冠,款步往偏殿去。


    姚昂似是一无所觉,负手拾级而下。


    余光中,建安帝立于偏殿外,拱手作揖。


    得到国师应允,方才踏入殿内。


    那步伐,是姚昂从未见过的急切。


    姚昂乘轿辇来到司礼监,关上门,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陛下啊陛下,您可还记得,是谁给了你如今这份尊荣?”


    过去的陛下事事仰仗他,待他犹如亲父。


    他每每前往乾清宫,定会为他赐座,亲自奉上茶水。


    哪怕姚氏族人犯下滔天大罪,仍赦免他们无罪,不会罚俸,更不会施以体罚。


    再看如今,姚昂只想冷笑。


    方才他站立许久,甭说赐座奉茶,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当年被遗弃的可怜虫,竟也成了个忘恩负义的混账。


    是觉得周承诏已死,太后皇后对当年之事三缄其口,皇子皇孙亦死绝了,不会有人知晓当年真相,更不会有人相信他的片面之词,便要卸磨杀驴了么?


    姚昂面沉如水,将玉核桃狠狠掼在桌上。


    “逼急了杂家,休怪杂家不顾往日情分,同你鱼死网破!”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让谢峥给朱思安添点堵。


    斗了这么多年,朱思安那个蠢货还以为谢峥是一只牙没长齐的狼崽子。


    那分明是一只爪牙锋利的成狼!


    另一边,建安帝入了偏殿,向国师作了个揖。


    国师正打坐修炼,闭着眼语气悠缓:“陛下来此所为何事?”


    建安帝轻咳一声:“朕服用仙丹有一阵子了,身体明显康健许多,为何仍未有嫔妃遇喜?”


    “子嗣乃是天定。”国师睁开眼,浅色眼瞳注视着建安帝,“此时未有,说明时机未到。”


    建安帝不满这个回答,又不敢惹怒仙人,讷讷应一声,退出偏殿回到正殿。


    临近午时,禄贵呈上青玉色的瓷瓶。


    正欲服用仙丹,忽有宫人来报:“陛下,云光殿许美人已有两月身孕。”


    建安帝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宫人重复一遍。


    “好好好!”建安帝大喜,“传朕口谕,晋许美人为贵妃,传令太医院,让他们精心照料贵妃,若朕的皇儿有个什么好歹,朕摘了他们的脑袋!”


    宫人应声退下。


    建安帝叉着腰,于御案后来回踱步,口中喃喃:“不愧是仙人,短短数月便让朕有了子嗣。”


    一个是令他后继有人的国师,另一个则是令他颜面尽失的九千岁。


    建安帝心底的那架天平悄然倒向国师,仰天大笑三声,大手一挥:“禄贵,来给朕磨墨,朕要亲自拟写圣旨!”


    在他的皇儿平安诞生之前,他不介意施舍给谢峥几分殊荣。


    圣旨拟写完毕,建安帝命禄贵前去文定侯府传旨,命人开私库,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云光殿。


    皇儿!


    他的皇儿!


    建安帝咽下仙丹,面上泛起潮红,呼吸急促,眼神逐渐迷离。


    他周思安总算后继有人了哈哈哈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定侯谢峥自任琼州府知府以来劳苦功高,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朕心甚慰,着破例晋为文国公,即日起入户部,出任户部左侍郎一职。”


    “另赐腰牌一枚,可自由出入宫廷,特准面圣不跪,钦此!”


    禄贵手捧圣旨,笑眯眯道:“国公爷,还不速速接旨?”


    谢峥抬手接过圣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禄贵一甩拂尘,尖声细语道:“陛下昨儿是气得狠了,失手误伤了国公爷,您前脚刚走,陛下便后悔了,又抹不开面子,这才”


    谢峥轻咳两声,额头纱布随风轻颤,莫名透出一股子柔弱劲儿:“昨日是谢某之过,引得陛下震怒。待谢某养好伤,再入宫向陛下请罪。”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谢恩。”


    禄贵眼睛笑成一条缝:“圣旨已颁布,奴才也该回宫复命了。外头风大,国公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养好身子才能为陛下分忧。”


    谢峥笑着应好,目送禄贵乘马车远去,看向左右。


    爹娘阿奶皆满面喜色,看向她的眼神慈爱而又骄傲。


    进了门,谢元谨两眼晕乎乎,只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了:“所以满满又升官了?”


    司静安纠正:“是加官进爵,咱家满满往后便是超品国公了。”


    沈仪掐了下掌心,按捺即将溢出喉咙的欢叫:“没记错的话,侍郎应当是三品?”


    谢峥颔首:“是呢,户部二把手。”


    “真好!”谢元谨抚掌,若非府中仆从众多,他恨不能一蹦三尺高,爬上屋顶大声吼一嗓子,“今儿个满满也算因祸得福了,可得好生庆祝一番。”


    司静安正有此意,吩咐吉祥:“多做些满满爱吃的菜。”


    吉祥领命而去。


    管家咬了咬牙,瞪了吉祥的背影一眼,老老实实缀在这一家四口的身后。


    来日方长,他早晚要弄死这碍眼的小畜生


    仅半个时辰,谢峥获封国公、入户部任职的消息便在王公百官之间传开。


    “陛下此举何意?时至今日,为何仍不让皇孙认祖归宗?”


    “莫不是因为后宫的许美贵妃有了身孕,想要将皇位传给贵妃腹中的龙子?”


    “贵妃肚子里的那个是男是女还说不准,即便是皇子,说能保证他比皇孙更加优秀?诸位可别忘了,皇孙可与神相交,古往今来成千上万位龙子龙孙,有且仅有这么一位。”


    “依我看呐,陛下多半是恼了皇孙,才会将她安排到户部,只字不提认祖归宗一事。”


    “是极!这么些年来,皇孙还是头一个敢跟他唱反调的。”


    “或许是想要历练皇孙呢?若能在姚大人手底下做出一番成就,岂不更能证明她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似乎有点道理。”


    百官因为建安帝此举议论不休,另一边,五位郡王还在为破坏了太子党与阉党的联姻而高兴。


    皇伯父昨日丝毫不顾及谢峥的颜面,对其大打出手,想必已经厌弃了她。


    古往今来,皇位兄终弟及不在少数。


    在亲孙子遭到厌弃的情况下,将皇位传给侄儿也不是没可能。


    五人正因为这一推断激动得不能自已,结果眨眼的工夫,又被告知谢峥获封国公,还被允许自由出入宫廷,见了皇伯父亦无需下跪。


    好个文国公!


    好个面圣不跪!


    五位郡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开了染坊还要精彩。


    所以到头来,他们机关算尽,反倒为谢峥做了嫁衣?


    真真是气煞


    他也!-


    翌日,工部匠人登门,将牌匾更替为“文国公府”,而后又有吏部官员送来昭示着国公身份的金印。


    金印约有食指长,沉甸甸的,底部“文国公印”四个字深刻而清晰,显然是匠人加急赶制出来的。


    谢峥将金印随手丢进抽屉里,向着阳光伸个懒腰,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


    很好,距离目标又进一步


    此后十日,司静安与谢元谨、沈仪忙于置办家产,带着护卫早出晚归。


    谢峥终日无所事事,要么躺在屋檐下晒太阳,要么看书、练习书法,再同大黑小黑闹上一阵,眨眼的工夫一日便过去了。


    入了十月,谢峥额头的伤痊愈,不留一丝疤痕。


    十月初三,谢峥进宫谢恩。


    建安帝磕着仙丹,整个人飘飘欲仙,同谢峥炫耀:“贵妃有孕,朕要做父亲了。”


    谢峥低眉敛目,不卑不亢:“陛下宝刀未老,微臣佩服。”


    建安帝越发得意:“去了户部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谢峥拱手应是,又听建安帝叽叽咕咕炫耀几句,斜靠在龙椅上昏昏睡去,自觉退出乾清宫。


    翌日辰时,谢峥着紫色官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帽,乘马车前往户部。


    点卯后,谢峥前去拜见一部长官,户部尚书姚敬光。


    值房内,谢峥与姚敬光一立一坐。


    姚敬光盯着谢峥那张俊俏脸蛋,似笑非笑:“这一晃多日,本官还未恭喜谢大人升官进爵。”


    “如今过了庆贺的日子,本官也不同你说客套话,而今户部上下三百六十二人,人人各司其职,谢大人暂时分不到什么差事。”


    谢峥敛眸,静待下文。


    “谢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从整理文书做起,一旦有合适的差事,本官便让人知会谢大人可好?”


    于是乎,谢峥开始她在户部坐冷板凳的日常。


    哪怕到了月底,户部盘账,三百多名官员忙到飞起,谢峥依旧在整理那些无甚用途的陈年文书。


    这日,临近午时,谢峥整理出两摞小山似的文书,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想喝茶发现茶壶空了,便去水房打水。


    也是巧了,朱侍郎也在。


    谢峥笑脸盈盈,一团和气:“朱大人。”


    朱侍郎身为姚敬光的狗腿子,自是与他的主子同仇敌忾,不咸不淡应了声,去另一边泡茶。


    这时,户部员外郎在远处吆喝:“朱大人,这份公文需要您盖章。”


    听这语气,似是十万火急。


    朱侍郎放下茶壶,去给公文盖章。


    谢峥施施然走到茶壶前,揭开盖子,屈指轻弹,端起茶壶晃两下,盖上盖子退回去。


    待朱侍郎盖好章回来,水房内已然不见谢峥身影。


    朱侍郎撇了下嘴,嘴里嘀咕:“还皇孙呢,也不过如此。”


    拎着茶壶回到值房,朱侍郎半点不敢耽误,算盘打得啪啪响,熟练篡改账目。


    这个月他们借职务之便,扣下六万白银。


    哪怕贪墨是公开的秘密,账目上还得做得天衣无缝,以防陛下哪日心情不好,借此发作了他们。


    许是账目太多的缘故,朱侍郎越改越困,只觉大脑里一团浆糊,全凭本能去做。


    篡改完毕,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


    朱侍郎哈欠连天,将小山般的账本整理好,打算送去尚书大人的值房。


    明日尚书大人上值,一眼便能瞧见。


    刚出门,谢峥迎面走来:“朱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朱侍郎打个哈欠,含混道:“去给尚书大人送账本。”


    谢峥俯视着矮她一头的朱侍郎:“朱大人今日辛苦了,不如将账本交给谢某,由谢某替您去送,您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朱侍郎只见谢峥嘴唇张合,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双手机械地递出账本:“有劳谢大人。”


    谢峥勾唇:“朱大人言重了,明日见。”


    朱侍郎欸一声,迈着虚浮的步伐离开户部。


    谢峥捧着账本回到值房,翻开第一本:“007,开始扫描。”


    建安帝是个好逸恶劳的性子,自十五年前,便五日一早朝。


    今日正是五日一度的小朝会。


    金銮殿上,王公百官齐聚一堂。


    “这都一个月了,文国公还在坐冷板凳?”


    “可不是,每日任劳任怨整理文书,哪怕姚大人和朱大人再三挤兑,仍笑脸相迎。”


    “老夫以为她是个刚直性子,不承想竟看走眼了。”


    “若她接下来仍然如此,倒不如让贵妃肚子里的那个继承皇位,哪怕年幼些,至少不是面团性子,任人拿捏。”


    窃窃低语之际,殿外响起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噤声,各归各位,笔直肃立。


    待建安帝现身,高坐龙椅之上,九千岁端坐左下方交椅之上,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禄贵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谢峥手持笏板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要参户部右侍郎贪赃枉法,私改账本。”


    朱侍郎虎躯一震。


    其余人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


    文国公她开杀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4章


    “微臣要参户部右侍郎贪赃枉法, 私改账本!”


    户部右侍郎?


    不正是他本人?


    朱侍郎虎躯一震,扑通跪下,拖长语调高呼:“陛下明察, 此乃诬告, 微臣为官二十余载, 从未有过任何贪墨之举啊!”


    喊冤声在偌大殿内回荡, 听得百官直翻白眼,心下鄙夷。


    从未有过贪墨之举?


    亏这老东西说得出口!


    户部乃朝廷的钱袋子, 三百多名官员里,除却姓姚的, 当属他贪得最多。


    谢峥一拱手,义正词严道:“陛下有所不知, 昨日微臣奉尚书大人之命整理文书,直至戌时才忙完。”


    “正准备打道回府, 忽见朱大人捧着厚厚一摞账本,脚步虚浮, 晃晃悠悠地向微臣走来。”


    “微臣瞧着, 朱大人似乎累得不轻, 出于对同僚的关心, 便替他将账本送去尚书大人房中。”


    “谁料行至中途, 一阵风吹来, 将那最上边儿的账本吹开, 微臣匆匆一瞥,惊觉那账目似乎有些问题。”


    “微臣受命于陛下,自当为陛下分忧,遂退回值房一探究竟。”


    “这一探可不得了!”


    话到此处,谢峥倏然顿住。


    众人正竖着耳朵, 听得津津有味,这厢卡在半道,吊得他们不上不下,心里跟猫挠似的。


    卖关子作甚?


    赶紧说!


    “三十九本账本,仅五本账目无甚问题,其余皆漏洞百出。”


    “微臣熬了一宿,将三十四本账本逐个盘了一遍,至少有八万两亏空。”


    人群一片哗然。


    “八万两?!”


    “没记错的话,户部一月一盘账?”


    “也就是说,他们一个月便贪了八万两?”


    “难怪户部那些人一个二个养得肥头大耳。”


    周遭官员忍俊不禁,深感赞同。


    贪得多,自然吃得脑满肠肥。


    谢峥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高举过头顶:“此乃详细数据,请陛下过目。”


    自有禁军上前,将簿册转交禄贵,又由禄贵呈与建安帝。


    谢峥继续道:“微臣以为,朱大人在户部任职多年,本身精通算术,不可能连这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八万两是朱大人贪的,他想要做假账,欺上瞒下,奈何能力有限,账面上做不到天衣无缝。”


    “微臣还以为,朱大人乃是惯犯,此前必然贪了更多国家之财。”


    朱侍郎越听越懵,他何时将账本交与谢峥,让她代为转交?


    他竟毫无印象!


    谢峥每说一句,朱侍郎便冒一层冷汗。


    待谢峥语毕,朱侍郎汗如雨下,鬓发与衣衫皆已湿透,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金銮殿上静得落针可闻,仅余下玉阶之上,建安帝翻阅簿册的细微声响。


    朱侍郎只觉背上压着一座大山,痛苦而又窒息,艰难咽了口唾沫,哑声道:“陛下,微臣冤枉啊!”


    “账本都是底下人做的,微臣当真毫不知情啊陛下!”


    谢峥侧首轻笑:“朱大人这是将陛下、将满朝文武当傻子糊弄呢?”


    “底下人清点好账目,您身为户部右侍郎,理应加以稽核,确认无误方能交由尚书大人盖章。”


    “您口口声声说那八万两不是您贪墨,那定是旁人贪墨,朱大人您为其遮掩。”


    姚敬光眼皮一跳。


    “朱大人您且说出来,陛下定会为您做主,严惩那让您背锅之人!”


    朱侍郎嘴唇颤了颤,哪里敢说。


    一旦说了,且不说尚书大人不会轻饶了他,千岁爷更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朱侍郎肥硕的身子几乎整个儿趴在地砖上,闭了闭眼,顷刻间做出决定。


    “本官不知谢大人在说什么,微臣从过贪过一文钱,更不曾与谁同流合污,替谁遮掩。”


    谢峥见这老狗咬死不认,半点不慌,向上一拱手:“陛下有所不知,此前微臣从琼州府进京述职,中途回了家乡凤阳府,拜见家中长辈。”


    建安帝从簿册中抬头,语气难辨喜怒:“上个月禄贵替朕传旨,曾见过令尊令堂,回来还同朕说了。”


    龙椅左下方,姚昂盘玉核桃的手停顿一瞬,低下眼,眼底闪过阴翳。


    谢峥心下微定,接着道:“微臣回了家乡才知晓,凤阳府五月突发蝗灾,蝗虫肆虐,所经之处寸草不留,百姓辛苦数月耕种的粮食皆被啃食殆尽,只余些许存粮。”


    “在府城借宿时,客栈掌柜同微臣抱怨,府衙官员不作为,只给每户人家发放五两粮食。”


    文华殿大学士回首,面上难掩错愕:“微臣没记错的话,当初凤阳府上报灾情,陛下拨了十万两赈灾银两和十五万斤粮食。”


    另一名官员接过话头:“凤阳府撑死不过三万户人家,按理说不该”


    话音戛然而止,此人霍然扭头,看向朱侍郎。


    朱侍郎似无所觉,只冷汗不住往下流。


    谢峥眉梢微扬,忍下笑意继续道:“翌日,微臣携杀虫药前往官府,欲打听粮食一事,被知府徐大人告知朝廷只送来两万两白银,并五万斤粮食。”


    众人倒吸凉气。


    “这这这简直贪得无厌!”


    “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在赈灾银粮上动手脚,全然不顾灾民死活!”


    更有甚者,觉得口头叱骂不解气,啐了朱侍郎一脸。


    朱侍郎:“”


    谢峥不着痕迹往左挪了些,接着道:“如今听了学士大人一席话,那八万白银及十万斤粮食怕是早被某些人贪了。”


    建安帝翻完簿册,抬手砸向朱侍郎。


    “朱滔,你好大的胆子!”


    朱侍郎抖了下,身子伏得更低:“陛下,微臣冤枉”


    建安帝抄起镇纸,站起身近前两步,用力砸向朱侍郎。


    朱侍郎惨叫,头破血流。


    “事已至此,你还敢狡辩!”


    从前,建安帝顾及姚昂,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可以装作毫不知情。


    如今却不行。


    这整个大周朝,连同国库里的每一枚铜钱都是他皇儿的。


    朱滔贪墨国家之财,无异于触犯了建安帝的逆鳞。


    “朕看起来很蠢吗?你才敢将朕当傻子一般糊弄?”


    朱侍郎顾不上额头深可见骨的伤口,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莫要气坏龙体!”


    唯独只字不提贪墨之事。


    谢峥火上浇油:“大周是陛下的大周,国库是陛下的国库,朱大人与人沆瀣一气,贪墨国库钱财,便是贪墨陛下的钱财。”


    “微臣虽为官仅三载有余,却知晓贪官是骑在百姓头上,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且微臣坚信,类似凤阳府的情况必然只多不少。”


    “一次八万两,十次便是八十万两,一百次便是八百万两。”


    “国库一年收入仅四五百万,八百万乃是天下万民整整两年的血汗。”


    “这些银两本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令黎民百姓丰衣足食,不受天灾人祸之侵扰。”


    “百姓安居乐业,便可铸就辉煌盛世,陛下亦可成为名传万世的贤德明君,可惜这一切都被户部蠹虫毁了个干净。”


    谢峥满面怒容,虚指朱侍郎,震声道:“尔等皆是大周的罪人,罪孽深重,罪不容诛!”


    朱侍郎被谢峥眼底的厉色慑住,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软瘫在地上。


    他嘴唇蠕动,嗓子眼好似被什么堵得严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满面惊色地呆呆瞧着谢峥。


    哪怕对谢峥深恶痛绝,建安帝不得不承认,她一席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纵容姚昂及其党羽横行朝堂,那是无奈之举。


    谁不想青史留名,成为千古一帝呢?


    贪官污吏肆意妄为,令百姓怨声载道。


    后世之人不知内情,定会认为他是个昏聩君主。


    仅须臾,建安帝便做出决定。


    “来人,将朱滔打入大牢!”


    自有禁军上前,扒了朱侍郎的官袍,将他拖出金銮殿。


    “陛下!微臣冤枉啊陛下!”


    “都是谢峥!是她污蔑微臣!”


    “陛下!陛下”


    喊叫声远去,百官瞧着那遗落在地的紫色官袍,心头惊悸,噤若寒蝉。


    或担心户部彻查贪墨,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身上。


    或惊叹文国公好手段,不知多少人将要为此丢了性命。


    “陛下。”


    众人耳朵一动。


    又来了又来了!


    文国公她又想作甚?


    建安帝思及谢峥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经此一遭,定能抄出万贯赃银,这些将来都是他皇儿的,莫名觉得谢峥顺眼了许多,按下满心怒火,缓声开口:“谢爱卿还有何事?”


    谢峥拱手道:“微臣昨夜清点账目,意外发现一新式记账方法,较当前的三脚帐更为


    方便快捷,收支一目了然,可大大降低做假账的可能性。”


    众人觑着文国公,见她一派正义凛然模样,心底腹诽,恐怕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吧?


    新式记账法一旦普及,又将是大功一件。


    建安帝挑眉:“当真?”


    谢峥颔首:“回陛下,千真万确。”


    “善!”


    建安帝不着痕迹瞥了姚昂一眼,后者面上含笑,并无愠色,顿时心下一松,想来伴伴理解他的苦衷,定不会迁怒于他。


    “既然如此,朕便将彻查户部账目一事交与谢爱卿。”


    “往年暂且不提,从正月至今所有的账本,谢爱卿你带人挨个儿盘查一遍。”


    “就用你说的那什么新式记账法。”


    谢峥与姚敬光有私仇,又急于向百官证明自己,定不会徇私。


    建安帝顿了顿:“月底了,六部事务繁忙,恐怕抽不出身,便从翰林院、都察院各抽调二十名小吏,协助谢爱卿查账吧。”


    “微臣谨遵陛下圣意。”


    谢峥行一礼,施施然退回文官行列,持笏板笔直肃立


    朝会结束,建安帝乘龙辇离去,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谢峥无视周遭各异的眼光,只身拾级而下。


    “谢大人!”


    谢峥驻足,回首望去。


    姚敬光立于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谢峥,皮笑肉不笑,从牙缝挤出字句:“谢大人真是好本事。”


    谢峥扬唇,粲然一笑:“姚大人谬赞,下官亦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而已。”


    姚敬光哽住,面上维持着镇定,心却一沉再沉。


    这把火还是烧到他身上来了。


    事到如今,唯有义父能救他一命。


    姚敬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峥拱手:“恭送姚大人。”


    姚敬光脚下一滑,险些从玉阶骨碌碌滚下去。


    窃笑声此起彼伏,姚敬光涨红着一张老脸,忍住用笏板砸得他们满头包的冲动,撂开步子逃得飞快。


    “你们说,文国公是因为关心同僚才去查账的吗?”


    “你信她,还是信我是当朝首辅?”


    “莫要贫嘴。”


    “陛下这回倒是干脆得很,直接处置了朱滔。”


    “关键在于姓姚的。”


    “你们说,若是查到姚大人身上,陛下会不会保他?”


    “我赌五两,以陛下和千岁爷的情分,定会将姚大人从中摘出来。”


    “我赌十两,陛下定会大义灭亲。”


    “什么大义灭亲,姓姚的一介臣子我赌十两大义灭亲!”


    “还有我还有我!”


    无论郡王党还是太子党,亦或是中立党,一个二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一块儿开赌局。


    五位郡王远远瞧着,当时就:“”


    礼郡王捻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半晌干巴巴说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王很期待她与姚昂对上。”


    另四人交换眼神,虽未明说,却都希望谢峥与姚昂斗起来,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圣谕已下,四十名小吏很快齐聚户部。


    谢峥先同他们细说何为新式记账法,待他们熟练掌握,这才取来今年所有的账本。


    “贪墨案涉众甚广,即日起有劳诸位暂住户部,每日将有专人送来饭食。希望诸位能积极配合,待清查完毕,本官会替诸位向陛下请功。”


    小吏看向那一座座由账本堆成的小山:“”


    为了功劳,拼了!


    一时间,值房内尽是翻动纸张与拨弄算珠的声响。


    谢峥旁观片刻,命人抬来书桌,尚未整理的文书也一并搬来,跟门神似的往门外一坐,旁若无人地整理文书。


    小吏:“”


    户部官员:“”


    “不行啊大人,文国公一直守在门口,下官根本进不去。”苏郎中苦着脸说道。


    姚敬光将茶盏重重掷到地上,目眦尽裂:“谢峥!”


    苏郎中缩着脖子,贴墙站着,弱声道:“大人,文国公将来是要她此举分明是奔着查杀贪官来的,不如您跟她服个软,认个错啊!”


    姚敬光抄起毛笔丢出去,砸了苏郎中满脸墨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让他跟谢峥服软,下辈子吧!


    姚敬光思及谢峥小人得志的嘴脸,以及家中堆积成山的金银,终是舍不得二品大员的尊荣和泼天富贵,待傍晚下值,独自去了千岁府。


    见了姚昂,“砰”地往地上一跪,膝行上前,抱住阉人小腿,张嘴开嚎。


    “义父,求您救我!”


    姚昂端着茶盏,乜了姚敬光一眼,一抖小腿,将他踹了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将谢峥高高捧起,是为了给朱思安添堵,而不是给他自个儿惹麻烦。


    谢峥在姚敬光眼皮子底下待着,竟还让她惹出此等祸事。


    姚敬光跟乌龟似的仰面倒下,好半晌才翻过身,脸贴着姚昂的长靴,涕泗横流。


    “义父容禀!”


    “自谢峥入户部,儿子从未让她接触正经差事。儿子这边一直严防死守,唯独没想到朱滔那边会出岔子啊!”


    姚昂眼神微冷,倚靠在交椅上:“朱滔留不得了。”


    姚敬光闻言,忙主动请缨:“义父,这事儿交给儿子来办,儿子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姚昂嗯一声,放下茶盏,将玉核桃攥入掌心,起伏的轮廓硌得他掌心生疼。


    越是如此,他表现得越发平静,仿佛那几欲冲破胸膛的滔天怒火并不存在。


    “明日设宴,邀谢峥过府一聚。”


    若能将谢峥拉上他的船,他不介意让大周朝换个皇帝。


    做皇孙哪有做皇帝来得痛快,想必谢峥一定很乐意看到朱思安暴毙而亡。


    姚敬光不太乐意。


    他已经得罪了谢峥,此时设宴想要,岂不是要对谢峥卑躬屈膝,伏低做小?


    “义父,您乃当朝九千岁,执掌司礼监,权势滔天,何不直接弄死谢峥,推另一人上位?”


    姚昂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得姚敬光眼冒金星,左脸顷刻间肿成馒头大小。


    “蠢物!杂家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


    姚敬光瑟缩了下,嗫嚅道:“儿子知错,义父莫怪。”


    姚昂冷哼,闭上眼,懒得再看这满脑堆粪的糟心玩意儿。


    当他不想吗?


    实在是谢峥太过名正言顺,而她又太难对付。


    无论推哪个郡王上位,一旦与谢峥斗起来,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不如直接选谢峥。


    待谢峥登基为帝,他手握谢峥弑君的证据,自可延续九千岁的尊荣。


    一如他当年拿捏朱思安那般


    翌日,刑部传来消息,朱滔于夜间咬舌自尽。


    自尽前,他留下血书一封。


    朱滔在血书中承认罪行,从他入户部至今,每月皆有贪墨,多达数万,少则数千。


    他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希望陛下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建安帝闻讯,自是怒不可遏。


    “好一个畏罪自尽!”


    真当刑部大牢是他姚氏的后花园不成?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建安帝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予以姚昂诸般特权。


    至少身为臣子,不该入刑部重地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想趁机多抄几家,给他的皇儿多攒些私房呢。


    朱滔一死,线索便断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谢峥,她能查到姚敬光贪墨的切实证据。


    那可是一只肥羊。


    还有谢峥。


    先前朝会上,他被朱滔气昏了头,竟对谢峥委以重任,给了她排除异己的机会。


    建安帝有些纠结,要不要收回成命,将差事交给其他人。


    国师将殷红花束投入丹炉之中,雪白长发随风舞动,灰色道袍逶迤,周身气质冷清,宛若羽化升天的谪仙。


    不,他本就是谪仙。


    是他,令建安帝起死回生。


    亦是他,令年过六旬的建安帝求得皇嗣。


    “行恶事,将折损道缘。”


    “陛下肃清国之蠹虫,乃明君之举,他日机缘到来,定能位列仙班,受凡间万民供奉。”


    国师一席话,因谢峥而起的那点不舒服霎时烟消云散。


    只要能长生不老,去九重天上做神仙,这点憋屈又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半个时辰,建安帝听国师论道,得一瓶仙丹,心满意足地回到正殿,召来禁军首领。


    “去朱府抄家,男子孩童一个不留,女子充入教坊司,赃银赃物送去朕的私库。”


    “是。”-


    户部,公廨。


    谢峥坐于值房外,熟稔地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堆在脚边,成一座座半人高的小山。


    姚敬光暗中观察一阵,待谢峥整理好一批文书,负着手溜溜达达走过去,挤出一抹笑:“谢大人这是在忙呢?”


    谢峥抬眸,递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姚敬光笑容僵在脸上:“昨日本官得了两坛珍酿,明日恰逢休沐,不如今晚谢大人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峥懒得深究姚敬光的用意,不假思索拒了:“大人盛情相邀,下官倍感荣幸。奈何皇命在身,贪墨案刻不容缓,另有许多文书亟待整理,明日下官还得早起上值。”


    姚敬光脸色难看一瞬,深呼吸,端着笑脸:“今夜少喝两杯,耽误不了正事。”


    谢峥却是摇头,态度坚决:“在其位谋其政,大人还是请”


    姚敬光掉头就走,矮胖背影裹挟着滔天火气。


    谢峥咽下后半句,将手


    里的文书放到紧挨着右脚的那一堆里面。


    还真别说,整理文书的活儿没什么难度,跟流水线工人似的,全程不用动脑子,有种半死不活的舒适感。


    这一晃一月,谢峥都快做出感情来了。


    “大人,正月的已经清点完毕。”


    谢峥轻点桌案,小吏将簿册放在桌角,退回值房继续昏天黑地地盘账。


    “示好失败,接下来应该是”


    谢峥掀起眼帘,屈指轻弹簿册,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姚敬光揣着一肚子火气来到千岁府。


    “义父,下午儿子邀谢峥过府一聚,她拒绝了。”


    姚昂并不意外,三指托着烟杆,眯着眼吞云吐雾,口中含混道:“可惜了。”


    原本他还想借谢峥之手弄死无名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即便弄不死,逐出皇宫也是好的。


    奈何谢峥软硬不吃,压根不接招,害他满肚子的计划无处施展。


    姚敬光不知姚昂的遗憾,他有些慌:“义父,万一谢峥查到儿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姚昂抽一口烟,拖长语调:“杞人忧天。”


    姚敬光:“啊?”


    “朱滔扛下所有罪名,而今死无对证,有什么好怕的?”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随意寻个由头,烧了那些账本便是。”


    姚敬光双眼一亮:“谢义父指点迷津!”


    姚昂从眼角睨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是越老越没用了。


    一如朱思安那个蠢货。


    父子二人正说话,小永子引一人来到花厅。


    礼部侍郎许无垠手捧礼盒,笑眯眯地走进来:“千岁爷,下官昨日得了一只二百年的人参,今儿得空,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姚昂一个正眼也没给他,轻敲烟杆:“许大人有心了。”


    许无垠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千岁爷言重了,都说好物配良主,这二百年的人参属实难得,理应献给千岁爷您呐!”


    姚昂被许无垠夸张的语气逗乐,虚指他两下:“你呀,惯会贫嘴。”


    许无垠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姚敬光只觉辣眼睛,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一把年纪还装傻扮天真,真不要脸。


    许无垠并未久留,送了人参便告辞:“下官不打扰千岁爷跟姚大人父子情深了,春香楼新来了个姑娘,下官可得去凑个热闹。”


    说罢作了个揖,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姚敬光伺候姚昂用了夕食,马不停蹄回姚府去。


    安排好一切,姚敬光仍然放心不下。


    保险起见,他让亲信将荷花池里的水抽干,将成箱的黄金白银藏在荷花池下。


    看着活水涌入池塘,干枯荷叶轻轻摆动,姚敬光得意一笑。


    任谢峥有通天本事,也绝对想不到他将银钱藏在了这里-


    又一日,在四十名小吏废寝忘食的不懈努力下,二月的账目也已清点完毕。


    金乌西沉,霞光铺满天际,谢峥让人将整理好的文书送去文房,抬脚进了值房。


    “这几日大家辛苦了,本官从醉仙楼订了饭菜,今日就到这里,用了饭早些歇息,明日再继续。”


    国公府的小厮将丰盛菜肴从食盒摆到桌上,扑鼻香气传来,忙碌一整日的小吏垂涎三尺,五脏庙隆隆响个不停。


    “多谢大人!”


    “大人可要与下官一同用饭?”


    谢峥摇头:“不了,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用饭。”


    众人目送谢峥远去,放下算盘毛笔,捧着碗大快朵颐。


    “文国公跟她的家人一定感情十分深厚。”


    “寻常人家可生不出谢大人这般好性子的人。”


    “可惜账目清点完毕之后便要回都察院,真想一直在谢大人手底下干活儿。”


    虽然辛苦了些,至少不会动辄背锅挨训,还有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众人遗憾不已,长吁短叹一阵,用了饭去值房对面的炕房,洗漱后躺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半梦半醒间,忽然闻见一股子焦糊味儿。


    屋外有人高呼:“不好了!着火了!”


    小吏猝然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夜色如墨,六间并排的值房被熊熊火焰吞噬。


    风一吹,火势高涨。


    热气扑面而来,炙烤得他们头脑发昏,失声惊叫。


    “不好,账本!”


    火势太大,禁军及小吏连夜救火,直至晨光微熹,大火才被扑灭。


    小吏浑身上下乌漆嘛黑,仿佛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们看着面前的废墟,欲哭无泪。


    “账本都在屋里,烧得一本不剩,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要没命。”


    今日无需上朝,六部官员掐着点前来上值。


    行至户部,瞧见那一堆废墟,俱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没记错的话,这一排值房被文国公征用,专门用来盘账?”


    “看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儿,怕是账本没救出来。”


    姚敬光混在人群中,捻着胡须满意地笑了。


    “这大清早的,诸位为何齐聚于此?”


    清泠嗓音响起,谢峥由远及近。


    姚敬光窜出来,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昨夜值房起了大火,整间屋子连同账本都烧没了。”


    他说着,拍了拍谢峥的肩,忍着笑安抚道:“待会儿到了御前,陛下问及此事,本官会替谢大人求情的。”


    谢峥微微摇头:“不必了。”


    姚敬光以为她在强撑,自顾自说道:“不过谢大人,你也太大意了,办砸了陛下交代的事情,陛下怪罪下来,你怕是”


    谢峥侧首:“谢某的意思是,那些账本还在。”


    姚敬光话音一顿:“什么意思?”


    谢峥轻整宽袖,气定神闲道:“昨夜刚歇下,仙人托梦,说是户部的账本有祝融之灾。”


    “仙人不忍这数日以来的辛劳付诸东流,遂施法护住了那些账本。”


    她无视姚敬光呆滞的表情,抬手虚指:“喏,姚大人您瞧。”


    现场数百颗脑袋跟向日葵似的,顺着谢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废墟中,小吏正哼哧哼哧搬动房梁与砖石。


    他们不愿受罚,仍抱有侥幸,或许有账本保存下来了呢?


    两小吏合力掀起一块石板,倏然瞪大双眼:“大人,账本还在!”


    众人蜂拥而上,只见废墟之中,一摞摞账本于金色流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姚敬光死死盯着连书角都不曾缺损的账本,又惊又怒,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峥一惊,连忙扶住他。


    “来人,快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谢峥将姚敬光交给小吏,唏嘘感慨:“便是仙人显灵,账本得以保全,何至于高兴得晕过去。”


    众人看着脸都气白了的姚敬光,当时就:“”——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5章


    十月的清晨, 阳光明媚而温暖。


    本该是例行公务的时辰,六部官员却齐聚户部,围在一堆废墟旁, 好奇打量, 窃窃私语。


    “六间屋子都烧没了, 账本却安然无恙, 此乃神迹无疑。”


    “不愧是神迹,瞧这金色, 圣洁而神圣。”


    “即便贵妃诞下皇子,怕是也动摇不了那位的地位, 此乃天命所归!”


    众人将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火热地盯着账本上方的金色流光。


    太子党满心欢喜, 郡王党则满心绝望,其余人权当看个热闹。


    谢峥离得远, 正守着高兴到晕倒的姚敬光,全然不知他们的对话。


    “太医为何还没来?”年轻的文国公翘首以盼, 面上难掩急切与担忧。


    以苏郎中为首的户部官员深知尚书大人晕倒的真正原因, 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大气不敢出。


    反倒是从翰林院借调来的小吏, 好心提议:“谢大人若实在担心, 不如试


    着掐一下姚大人的人中。”


    谢峥眼睛一亮, 三五步走上前, 瞄准姚敬光的人中,猛地一掐——


    “嗷!”


    姚敬光触电一般,惊叫着弹起来。


    谢峥万分欣喜:“果真有效!”


    小吏叉着腰昂首挺胸,得意极了。


    “姚大人感觉如何?可好些了?”谢峥语气无奈,“便是亲眼瞧见仙人显灵, 难忍激动,您也不能直接晕过去,真真是吓死人了。”


    晕过去?


    姚敬光呆了下,离家出走的意识重新回笼,晕倒前的所见所闻亦重回脑海。


    所以


    “账本还在?”


    谢峥笑着:“是呢,莫说一本,一张纸、一个字都不曾少。”


    姚敬光表情缓缓裂开。


    “姚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账本得以保全,您难道不高兴吗?”谢峥蹲在姚敬光面前,语调轻快。


    姚敬光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打颤:“高兴,高兴。”


    他高兴个屁!


    连神仙都惊动了,莫非注定他难逃此劫?


    不!


    不对!


    朱滔已经揽下全部罪责,他又将赃银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谢峥查到他贪墨的证据,搜不出赃银,照样没法给他定罪。


    顶多罢官降职,失了二品尚书之位。


    但是无妨。


    他的义父可是本朝九千岁,权势滔天。


    只待风头一过,便可官复原职。


    思及此,姚敬光心下大定,无视谢峥的阴阳怪气,负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奴才赶到时,文国公正指挥小吏搬运账本,未能亲眼目睹神迹。”


    “不过奴才向诸位大人打听了,说是那神迹显出圣洁的金色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从夜间走水至神迹消散,约莫持续了四个时辰”


    乾清宫内,禄贵垂首躬身,一板一眼汇报。


    建安帝捏着明黄手帕,慢条斯理擦拭唇角。


    看似风轻云淡,实则那方可怜的手帕快要被他捏成碎片。


    他乃大周天子,得仙人眷顾乃是情理之中。


    谢峥一个贱种,她凭什么得此殊荣?


    难道只因为她是周承诏的孙子,便要与他这个皇帝平起平坐吗?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翻涌的嫉妒:“贵妃近日如何?”


    禄贵对答如流:“贵妃娘娘如今正害喜,昨日只吃了一碗燕窝。”


    这可不成。


    贵妃肚子里怀着他的皇儿,他的皇位继承人,大周未来的主人,断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让吴怀仁过去给她瞧瞧,想吃什么只管提,哪怕是龙肝凤髓,只要她想,朕也给她弄来。”


    在他的皇儿平安诞生之前,建安帝决定再容忍谢峥一回。


    待皇儿入主东宫,便是她谢峥的死期!-


    待防御蛋壳失效,小吏又换了一处值房,继续与账本斗智斗勇。


    一计不成,姚敬光仿佛认命了,又仿佛有恃无恐,不再向谢峥刻意示好,更不曾出手销毁账本。


    谢峥乐得清静,将文房内近两年的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同时,小吏也将今年所有的账目清点完毕。


    一月一簿册,谢峥面前摆放着十本簿册,上边儿详细记录着哪一笔账目存在问题,该账目由谁负责,以及本月亏空总额。


    十个月相加,竟高达九十五万两。


    谢峥眉心跳了跳。


    一年百万两,十年便是千万两。


    不敢想这些被挪用、克扣的银钱如果收归国库,大周朝该有多么富足。


    谢峥按捺心头蠢蠢欲动的杀气,将簿册递到御前。


    建安帝并未轻信谢峥呈上来的数据,又寻来亲信,让他们将账目复核一遍。


    翌日,亲信表示账目无误。


    建安帝勃然大怒,户部上下三百多名官员,凡是参与做假账的,一律抄家斩首。


    彼时,众官员正伏案办公。


    禁军破门而入,照着名单挨个儿抓人。


    “你们想干什么?”


    “大胆!本官可是朝廷命官,谁准你们对本官动手动脚?”


    禁军可不是什么善茬,凡叱骂、反抗的,一律抡圆胳膊,蒲扇大掌抽上去。


    文官羸弱,直被那大巴掌抽得原地转两个圈,啪叽坐地上,安静如鸡。


    一阵鸡飞狗跳后,三百六十二人仅余四十六人。


    偌大户部瞬间空旷下来,死寂得如同一座鬼宅,幸存者面无人色,满心庆幸与惊骇。


    “幸好当初忍住贪欲,不曾与他们同流合污。”


    “其实他们也是听命办事,那些银子从他们手里经过,最后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根本不剩几个子儿。”


    “替罪羊罢了,真正的巨贪”


    同僚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嘘!噤声!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禁军闹出的动静没能瞒过朝中百官。


    “姓姚的又逃过一劫。”


    “啊哈!老夫赢了!快给钱快给钱!”


    同僚面露菜色,不情不愿掏银子。


    “陛下待姚氏当真宽厚,想当初诚郡王犯了错,直接一杯鸩酒赐死,到了姚氏这里,怕是谋逆都不算过错。”


    “这大抵便是爱屋及乌吧。”


    “不过户部那几个确实太贪心了,我妹夫在翰林院做小吏,他参与了盘账,昨日同他小聚,光是今年十个月,便创下近百万亏空,不敢想这些年他们拢共贪了多少。”


    “难怪陛下如此震怒,杀了那么多人。”


    “最大的那只蠹虫还活着呢,算什么震怒。”


    “谁让人家有靠山,不像咱们,每次贪个几两都战战兢兢,唯恐被上头发现,性命不保。”


    众人对视,心里忒不是滋味。


    作为百官议论的中心,姚敬光却管不了那么多,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日下值,姚敬光携厚礼登门。


    “谢义父提点之恩。”姚敬光跪地,向姚昂行了一个大礼,“若朱滔还活着,以刑部狱吏的手段,儿子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姚昂乜他一眼,托着烟杆吞云吐雾:“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儿小打小闹便将你吓成这样。”


    姚敬光讪笑。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怕死。


    姚敬光舍不得高官厚禄,更舍不得户部的油水。


    他若死了,这数十年来汲汲营营所得的一切可带不去地下。


    “今年老实点,若再被人捉住小辫子,杂家可救不了你。”


    姚敬光有些肉痛,转念思及苏郎中那几个被禁军带走时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叠声应是。


    据说行刑时,菜市口血流成河,吓晕不少百姓,小儿更是啼哭不止。


    他不想沦为阶下囚,接下来两个月只能老老实实做他的户部尚书。


    白花花金灿灿的银子从他手里过,看得到却摸不到,可谓苦不堪言。


    好在时光如流水,咬牙忍一忍,两月转瞬即逝,又到年关之际。


    腊月中旬,顺天府开始收税,户部也开始忙碌起来。


    “谢大人,此乃工部送来的清册,劳烦您核销一下。”


    谢峥接过上月走马上任的苏侍郎递来的簿册,唇畔噙着笑:“没问题,谢某刚好无甚要事,方才光禄寺也送来清册,索性一并处理了。”


    自从十月里,建安帝将户部官员杀了大半,姚敬光深深意识到谢峥的不好惹,唯恐再激怒这个疯子,徒生事端,不得不分出部分权力,由谢峥接手。


    现如今,谢峥手头的权柄虽不比低她一等的右侍郎,也算沾了实权,结束坐冷板凳的生涯。


    对此,谢峥心态良好。


    谁让苏侍郎明面上是平郡王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党呢?


    不仅苏侍郎,底下补缺的官员十之六七皆是太子党。


    四舍五入,皆是她谢峥的人。


    可怜姚敬光那只老狗还在为看得见摸不着的银子心痛不已,户部已有大半落入谢峥之手。


    蠹虫少了,用之于民的银子便多了。


    不说其他,至少灾荒地区不再遍地饿殍,卖儿鬻女的现象也能得到


    有效遏制。


    苏侍郎拱手:“多谢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见苏侍郎臂弯挂着大氅,随口一问:“苏大人这是要外出办差?”


    “非也。”苏侍郎摇头,“近来雨雪交加,家母染上风寒,卧病在床,仅拙荆一人在家侍奉,苏某放心不下,便向姚大人告假半日,又厚颜请来太医,为家母诊治。”


    谢峥赞道:“素闻苏大人孝心可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侍郎受宠若惊:“谢大人谬赞,此乃人子分内之事。”


    谢峥笑了笑,侧过身:“苏大人先请。”


    苏侍郎欸欸应两声,快步踏入风雪之中。


    门帘掀起,复又落下,寒风如刀割面,泛起阵阵刺痛。


    “好冷!”


    “阿嚏!”


    抱怨声喷嚏声此起彼伏,谢峥揣着手往值房去。


    途径姚敬光的值房,恰好有小吏进出,谢峥往里瞧一眼,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再往里瞧,书桌后硕大一摊肥肉,正捧着茶悠闲呷饮。


    底下人都快忙疯了,这老狗倒是会享受,又是阳羡茶又是银丝炭。


    谢峥回到值房,将各部各署送来的清册核销了,统一交与姚敬光,由他拟写奏折,向上奏请建安帝,批准报销。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饮尽杯中热茶,取来衣架上的大氅披上,锁了门打道回府。


    雪仍在下着,纷纷扬扬飘落,午时清扫的道路这会儿已然一片雪白。


    谢峥撑开伞,长靴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公子。”


    亲卫接过油纸伞,高高撑起,另一手拢着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俯身进入车厢。


    “去谢记。”


    “是。”


    亲卫收了伞,放好马凳,跳上车辕,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谢记位于城南,马车辘辘,穿过风雪,沿水泥长街南行。


    车厢内燃着炭火,谢峥褪去大氅,倾身烤火。


    修长有力的手指被炭火烘烤得泛起一层红,皮肤微微发烫,因撑伞而起的僵冷淡去两分。


    谢峥翻个面,继续烤。


    途径街角,风扬起车帘,亦将银铃般的笑声吹入车厢。


    谢峥掀起眼帘,着华冠丽服的女子笑闹着走出崔氏绣坊,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车帘落下,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


    约莫一炷香时间,马车稳稳停下。


    谢峥睁开眼,挑起车帘。


    沈仪撑着伞踏入风雪,一手提着裙摆,向马车一路小跑。


    谢元谨锁上门,扯两下锁头,揣着手缩起脖子,快步跟上。


    夫妇二人坐定,谢峥递上热茶。


    “多谢满满。”沈仪眉眼含笑,掌心贴着茶盏,暖呼呼的,“今日户部忙不忙?”


    谢峥看谢元谨仰头牛饮,有些好笑:“比上旬略忙些,不过重头戏在下旬,那几日年末清查,北直隶几个府还会送来税银,预计到腊月二十八,放年假才能消停下来。”


    沈仪小口啄饮,干涸许久的喉咙得以缓解:“既是如此,下旬可莫要拐这么远的路,特意来接我跟你阿爹了。”


    谢峥嗯嗯应着:“这不是下雪,不放心你们么。”


    沈仪嗔道:“我们又不是三岁娃娃,再说了,不是还有护卫?”


    谢元谨将茶盏放到小桌上,搓了搓手,将沈仪的手包在掌心。


    早年间,沈仪吃了不少苦头,每逢寒冬腊月,手脚跟冰块似的,寒冷彻骨。


    哪怕近几年吃药调理,身体康健许多,还是很怕冷。


    反倒是谢元谨,浑身跟火炉似的。


    出门在外不谈,私底下,谢元谨总会给沈仪捂手捂脚。


    谢峥:“”


    她就不该在车里,而是在车底。


    谢峥的注视有如实质,沈仪面上一热,眼神警告谢元谨。


    谢元谨视若无睹,这么多年过来,满满又不是不晓得他们两口子感情好,遮遮掩掩作甚?


    再者,满满又不是小孩子了。


    当初他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跟娘子成亲了。


    “对了满满,我听说你们做官的每年都要接受考核,是这样么?”


    谢峥嗯一声:“那是岁考,每年年底由吏部负责评级。”


    谢元谨一脸笃定:“满满肯定是最好的那一级。”


    为人爹娘的,总是觉得自家孩子最好。


    当然,谢峥不负所望,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同龄人、乃至同年中最为优异的那个。


    谢峥支着下巴,轻唔:“目前不知,估计要到二十五六才能出结果。”


    沈仪过了最初的不自在,由着谢元谨给她捂手,笑着道:“下午有个嫂子来谢记,一口气买了上百支牙刷,我问她买这么多作甚,她说给她闺女做嫁妆,咱家的牙刷质量上乘,至少能用到三十岁。”


    谢元谨得意地扬起下巴:“可见不论在哪,谢记都能红红火火,挣多多的钱!”


    沈仪接过话头:“这才一个月,不算成本,已经挣了二十多两”


    谢峥翘着腿,听阿爹阿娘絮絮叨叨话家常。


    两口子双眼明亮,笑容满面,全无初来顺天府时的不安与局促。


    姚敬光几次在谢峥跟前阴阳怪气,问她是不是国公府穷得开不了火,才会让谢元谨和沈仪抛头露面,在外经商。


    谢峥并未放在心上。


    比起颜面,她更希望阿爹阿娘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她会一个个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对了,今年除夕咱们可能没法在家过了。”


    沈仪怔了下:“可是要进宫?”


    谢峥颔首:“我如今是超品国公,又是三品大员,必须要出席宫宴。”


    顿了顿,又问:“阿爹阿娘想去吗?”


    沈仪有诰命,完全有资格出席宫宴。


    谢元谨作为家眷,同样有资格。


    夫妇二人齐齐摇头,沈仪自觉掌心出汗,从谢元谨手里抽出来:“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纵使府里的下人都恭恭敬敬称她夫人,可沈仪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宫里规矩森严,若是闹出什么笑话,岂不连累满满被同僚嘲笑?


    再一个,沈仪也不放心司静安一人在家,孤零零地过除夕。


    谢峥只好作罢,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回


    家去。


    归途中,又经过崔氏绣坊。


    谢峥瞧见一群戴着头巾,衣服打着补丁的姑娘。


    她们成群结队从绣坊里出来,笑容满面,欣喜而雀跃。


    此乃青云文社的规定。


    无论在文社内关系有多么亲密,以防被人发现,对崔氏起疑,一旦出了后院,社员必须分两批离开。


    即富家女与贫家女。


    阶级划分颇为残酷,至少可以保全她们。


    谢峥不着痕迹笑了下。


    再等等。


    女子的天即将迎来曙光-


    腊月二十五,吏部岁考出结果。


    谢峥因功劳卓著,得了个上等。


    姚敬光心里不舒坦,这一情绪在禄贵来到户部,替建安帝传话时达到顶峰。


    “今日一早琼州府送来好些海错,陛下自个儿留了些,又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送去些,余下的都送去国公府和千岁府了。”


    “海错从琼州府到顺天,八百里加急也有好几日,最好今日便烹制了,再隔一日怕不是影响口感。”


    谢峥眸光一亮:“替本官多谢陛下,当初在琼州府任职,谢某最是喜爱海错,隔三差五便要尝一尝。”


    禄贵一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国公爷您在琼州府待了三年,哪里用得着奴才提醒。”


    谢峥莞尔:“有劳公公费心。”


    禄贵连称不敢:“国公爷留步,奴才还得去千岁府,先行告退。”


    谢峥顶着户部一众官员欣羡的眼神,笑盈盈回值房去。


    姚敬光瘫着脸,眼刀子乱飞:“都杵在这儿作甚?还不赶紧去干活!”


    众人齐齐噤声,收了笑脸低下头,作鸟兽散去。


    姚敬光揣着一肚子气回到值房,重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嘀咕:“隔代亲果然就是不一样。”


    从前寿王还在时,陛下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千岁府。


    再去后宫分一分,哪还有寿王的份。


    再看如今,堂堂千岁爷竟排在谢峥之后。


    哪怕谢峥是皇孙,一日未认祖归宗,她便居于千岁爷之下。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姚氏本就与谢峥结下仇怨,将来谢峥登基,岂有姚氏的活路?


    怕是轻则撸去官职,重则满门丧命。


    可义父又不愿与谢峥对上


    姚敬光愁得头都大了,傍晚时下值回府,见一小厮拎着木桶经过。


    行走间,桶里的水晃动,有几滴溅到水泥地上。


    姚敬光定定看着平坦整洁的水泥路,又举目四望。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水泥房。


    两年前,为了彰显一部之首的身份,他将砖瓦房改造成水泥房。


    当时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憋屈。


    姚敬光心头火气更盛,指着小厮:“此人办事不力,重打五十大板。”


    管家不知这人哪里碍了老爷的眼,他也不关心,挥手招来两名家丁,不顾小厮的求饶,将他拖下去,不由分说打起了板子。


    家丁人高马大,都有一把子力气,木板子实打实地落在身上,不消多时便皮开肉绽,青色短衫晕开大片血迹。


    五十板子打完,将小厮拖回杂役房,往炕上一扔,拍拍手就离开了,全然不管小厮的死活。


    小厮半死不活地躺了许久,还是跟他同住一间屋的人回来,见他臀背上血淋淋一片,实在惨不忍睹,不想屋里死人,便去大厨房讨了一把草木灰,一股脑糊在伤口上。


    “虎子你也是够倒霉的,碰上老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平白挨了顿打。”


    “你听我的,往后见了老爷赶紧绕路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这阵子老爷一直跟吃了炮仗似的,除你以外,已经有十几人挨了打,其中两个连小命都丢了”


    伤口止了血,虎子意识清晰些许,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这会儿正是饭点,同住一屋的小厮坐在门口吃窝窝头。


    虎子鼻息间尽是窝窝头的香气,肚子咕噜叫。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挪动右手,去摸藏在枕头里的玉坠,思绪回到两月前。


    那日,他出府采买,遇上一个打扮富贵的青年人。


    青年人拦住他,塞给他一枚玉坠:“我家主子与姚敬光有血海深仇,你若是能告诉我,姚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我家主子便允你万贯家财。”


    “若能一举扳倒姚敬光,事成之后便送你离开顺天府,去别处做地主老爷。”


    姚府的下人皆是家生子,生死皆在主家一念之间,虎子哪里敢做出背主的事儿,丢了玉坠就跑。


    谁知当晚,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这枚玉坠。


    虎子将玉坠藏在枕头里,打算过阵子出府,将它丢远些。


    可惜直到今日,都没机会再出府。


    虎子捏紧玉坠,坚硬轮廓硌得他手掌生疼。


    他忽然后悔了。


    姚敬光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他就不该活着


    腊月二十六,建安二十八年最后一次朝会。


    临近年关,各部各署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弹劾哪个死对头。


    几名官员先后出列,谈及朝中政事。


    建安帝强忍困倦,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无人出列。


    禄贵见状,正欲高呼退朝,一禁军入内:“陛下,有人击登闻鼓。”


    百官下意识看向最前头的五位郡王。


    五王:“”


    无语之余,心里有些打鼓。


    不会真是状告他们的吧?


    建安帝昨日服了仙丹,与两位嫔妃同寝,一直闹到后半夜,这会儿正困着,只想回乾清宫补眠,闻言并未多问,只含混道:“宣。”


    “宣击鼓之人觐见!”


    不出一炷香时间,一肤色黝黑、体型健壮的男子一瘸一拐走进来。


    “奴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姚敬光不经意向他一瞥,瞳孔骤缩。


    建安帝眯着眼:“殿下之人击鼓所为何事?”


    虎子心跳如雷,强忍胆怯,瓮声瓮气说道:“草民要状告户部尚书姚敬光,在家中荷花池里藏有数百箱金银。”


    一石激起千层浪,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定是贪墨所得!”


    “姓姚的好生狡猾,竟将赃银藏在池子底下。”


    “请陛下严惩姚敬光,以儆效尤!”


    “微臣附议!”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皆是姚敬光的政敌。


    姚敬光如遭当头一棒,脑中、耳畔嗡鸣不止,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饶是如此,他仍未忘记喊冤。


    “陛下,此人乃微臣府上的小厮,昨日办事不力,微臣罚了他,他便怀恨在心,想要诬陷微臣”


    可惜这会儿,任凭姚敬光说再多,建安帝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数百箱金银”这五个字。


    数百箱金银,至少得有百万两。


    这百万两本该是朕的,是朕皇儿的,却被姚敬光这头猪贪了去,藏在肮脏发臭的荷花池里。


    “真假与否,派人一探便知。”


    建安帝目光在百官之中搜寻,试图寻一个效忠于他,又与姚氏无甚干系的官员。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昔日里曾对他表忠心的官员,无一不是姚昂的党羽。


    这一认知令建安帝后背隐隐发寒。


    他不信邪,从文官到武官,从一品官到五品官,一个不漏地看过去。


    金銮殿上百余人,除却旗帜鲜明的郡王党,以及零星几个太子党,竟全都是姚昂的人。


    建安帝头脑有点发懵,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怎会如此?


    从何时开始,朝堂之上竟十之六七皆是姚党?


    建安帝竭力回想,恍然忆起,多年前朝中也曾有诸多清流直臣。


    可如今怎就没有了呢?


    建安帝又想起,那些人依稀死于姚昂之手。


    譬如上一任礼部尚书宋锐。


    譬如上一任太傅赵靖典。


    而如今,这些位置上皆是姚昂的人。


    “陛下,微臣对您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并非微臣结党营私,而是您容不下微臣,是您容不下微臣啊!”


    宋锐与赵靖典的脸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们老泪纵横,声声泣血,向他倾吐着他们的忠心。


    可惜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除掉周承诏的人,做名正言顺的大周天子。


    建安帝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困倦早已不翼而飞,被惶恐与震怒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殿下的官员,鼻孔翕张,呼吸粗重。


    与其说这些人效忠于他,不如说效忠姚昂。


    这满朝上下,他还能信谁?


    在他尚未觉察之际,他就已经被姚昂这个畜生架空了!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他还能相信谁?


    建安帝咬紧腮肉,剧痛令他清醒。


    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掉姚敬光,斩断姚昂一大助力。


    待他夺回那百万钱财,再徐徐图之,逐个剪除姚昂的羽翼。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姚昂狗急跳墙,将当年之事大白天下


    “谢爱卿,你带五十禁军过去,替朕一探究竟。”


    若说高位官员中,谁与姚敬光结怨最深,当属谢峥。


    谢峥此人睚眦必报,定不会放弃这个狠踩姚敬光一脚的大好机会。


    谢峥出列,施施然一拱手:“微臣谨遵圣意。”


    金牌在手,又有五十禁军开道,谢峥顺利进入姚府,命家丁抽干荷花池里的水,深挖池底。


    木箱一只接一只被挖出,抬到岸边。


    谢峥随机打开一只木箱,险些被里面满满当当的金子闪瞎眼。


    “大人,全都挖出来了。”


    谢峥扫过沾满泥泞的木箱:“尔等在此看守,且容本官禀报陛下,再作定夺。”


    再回到金銮殿,已是一个时辰后。


    “启禀陛下,荷花池中的确藏有金银,目测至少五百万两以上。”


    建安帝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忽觉心口一痛,“哇”地吐出一口血,仰倒在龙椅上。


    “陛下!”


    建安帝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谢峥:“你去,抄家!”


    说罢两腿一蹬,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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