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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砰!”


    诚郡王将茶盏掷到地上, 霍然起身,茶水映出他扭曲到极致的脸。


    “你说什么?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吴长吏俯伏在地,艰难出声:“回王爷, 下官与落霞镇那边失了联络。”


    诚郡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呼吸乱了几瞬, 抬脚踹向吴长吏。


    “废物!”


    吴长吏惨叫着倒飞出去, “哇”地呕出一口血。


    周长吏冷汗涔涔,扑上来一把抱住诚郡王的大腿:“王爷息怒!鸿雁关距顺天府甚远, 许是信件还未送达”


    诚郡王将他也踹飞出去,脸色阴冷至极:“蠢货!信鸽往返至多一月, 这都过了半月,一定是出事了!”


    周长吏咽下喉头腥甜, 匍匐在地:“王爷息怒,眼下当务之急, 是尽快联系上落霞镇的人,确保那些人不曾脱离掌控。”


    诚郡王闭上眼, 胸口急剧起伏几下, 一拳砸到桌上, 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自从谢峥封侯, 他就没有一日是顺


    心的。


    朝中羽翼被陆续斩断, 如今更是大祸临头。


    定是被谢峥克的!


    诚郡王咬牙, 按捺心头憎恨:“你即刻安排人去落霞镇, 查探情况。”


    “此外,再派人半路截击。”


    “所有妄想对本王不利之人,统统格杀勿论!”


    周长吏叩首:“谨遵王爷之命。”


    诚郡王挥退两人,屈指抵弄胀痛的额头,吩咐小厮:“去请崔先生过来。”


    不消多时, 崔允城身披青色道袍,款步踏入正院。


    刚过及冠的青年拱手行礼:“王爷。”


    诚郡王瞧着崔允城清俊的面庞,吐出一口浊气,满面怅然:“先生,本王本王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虽然崔允城间接害他被太子党弹劾,可对方也助他良多。


    譬如让谢峥远离权力中心,将她流放到岭南瘴湿之地。


    譬如为他出谋划策,斩断他那几个堂兄弟的羽翼,并将自己人安插进去。


    总而言之,诚郡王还是十分信重崔允城这个幕僚的。


    此刻他有些六神无主,希望崔允城能为他分忧,为他出谋划策。


    崔允城闻言,面露诧异:“王爷何出此言?您可是宗室郡王,当今陛下的亲侄子,哪怕天塌下来,也绝无大祸临头之说。”


    诚郡王眼神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崔允城笑道:“王爷且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您遇到何种困境,若想给您定罪,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他说着,倾身为诚郡王斟茶,语气饱含深意:“您只需保证,您这边不留一丝一毫的把柄,任对方巧舌如簧,说破天去,那也是栽赃陷害。”


    “届时,您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博得陛下的怜惜。”


    崔允城奉上茶水,诚郡王下意识接住。


    眉目俊秀的青年竖起两根手指,微微一笑:“此乃一举两得之美事,不是么?”


    诚郡王眼睛一亮,饮尽杯中茶水,亲热地握住崔允城双手:“先生一席话,令本王茅塞顿开。”


    “待本王荣登大宝,愿许以先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崔允城抿唇轻笑:“谢王爷厚爱。”


    诚郡王赏崔允城黄金千两,命小厮送他离开,又召来死士:“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吴备和周淮波的项上人头。”


    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几乎死绝了,唯四的幸存者,除了老诚王留给他的两名亲卫,便是吴、周二人。


    崔先生所言极是,只要消灭所有的人证物证,他便可安枕无忧,全身而退。


    诚郡王思及那两名亲卫,几经踟蹰后,另派两名死士过去。


    纵使他们是父王留给自己的左膀右臂,从未背叛过他,甚至为他做了数不清的脏事,他仍然不会心慈手软。


    他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待他登基为帝,他会提拔他们的子孙后代,以示恩宠与补偿。


    诚郡王如是说服自己,又前往书房,将这些年落霞镇送来的信件烧得一干二净。


    至此,人证物证皆无。


    诚郡王坐看灰烬随风散去,心下大安,召来两名宠妾,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再醒来,已是午夜时分。


    宠妾依偎左右,睡得正香甜。


    诚郡王自觉口渴,将两人拨到一边,趿拉着木屐往桌边去。


    茶水淅沥沥流入杯中,诚郡王牛饮两杯,喉咙里仍然火烧火燎,钝钝的疼。


    正欲再饮,发现茶壶里空空如也,一滴水不剩。


    诚郡王啧了一声,唤守夜的小厮进来倒水。


    “长寿!长寿!”


    连唤两声,无人回应。


    诚郡王心头恼火:“狗奴才,又睡死了。”


    行至外间,忽见窗外黑影摇摆,密密麻麻骇人得紧。


    诚郡王吓了一跳,转念想起这地方栽种着两棵玉兰树,多半是枝叶作祟。


    他也没放在心上,见长寿不在外间,狠狠记了一笔,拎着茶壶拉开房门。


    房门甫一打开,夜间凉风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重重拍到诚郡王脸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团硕大黑影,摇晃着飘到诚郡王面前。


    好巧不巧,与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眼对上。


    “啊!”


    一声惨叫刺破夜空,在诚郡王府上空回荡。


    巡逻的护卫第一时间赶到,待他们看清那挂在屋檐下,随风摇晃的黑影是什么,皆面露惊骇之色。


    “怎会有这么多人头?”


    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百个!


    那场面,比乱葬岗还要可怕。


    “最可怕的不应该是有人悄无声息潜入王府,将这些人头挂在王爷居住的正院吗?”


    “对了,王爷!”


    护卫面色一变,冲向门内晕死过去的诚郡王


    诚郡王悠悠转醒时,窗外已天色大亮。


    “王爷!”


    小厮长寿扑上来,呜呜咽咽:“王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奴才昨夜上茅房时被人打晕了,绑起来丢去了柴房,半个时辰前才被护卫发现”


    诚郡王想起昨夜所见,胃里一阵翻涌,“哇”地吐了长寿一身。


    “谢峥!”


    诚郡王捶床,恨不得即刻插上一对翅膀,飞去琼州府,将谢峥那个贱人碎尸万段,烧成灰一把扬了。


    痛恨之余,更多是惊疑不定。


    谢峥背后的势力究竟发展到何等恐怖的程度,竟然数百名死士联手都伤不到她?


    这场夺位之争,他对上谢峥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能有几分胜算?


    转念想到礼郡王那几个也遭到谢峥的报复,诚郡王心理诡异地平衡了,用清水漱了口,躺在床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王爷,诚二诚三求见。”


    “让他们进来。”


    死士入内,跪地一叩首:“奴才无能,昨夜有人从中作梗,救走了徐江和徐达。”


    诚郡王只觉迎面砸下一闷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两眼一翻腿一蹬,厥了过去-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信步走出城南学堂。


    马同知略微躬身,缀在她身后,谄媚说道:“眼下气温转凉,大人您可要多加保重贵体。”


    谢峥没搭理他,牵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多半是诚郡王那几个收到了她精心准备的大礼,感动得躲在被窝里骂她呢。


    嘻嘻,真好。


    马同知自讨没趣,险些没维持住笑脸。


    张同知与孙通判对视,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活该!


    哪怕报团取暖,他们也没忘记马文算计他们的仇。


    而今见他出丑,心里那叫一个爽歪歪。


    谢峥没管两同知一通判之间的恩怨情仇,替她处理公务的工具罢了,还不如她昨日新得的那方玉砚重要。


    今日,城南、城北两所学堂正式开课。


    为了彰显自己对学堂的重视,谢峥清早点了卯,便领着下属来学堂走一遭。


    确保夫子认真教学,学生专注听讲,因为不放心,守在学堂外的家长因她面露动容之色,谢峥功成身退,策马离去。


    行至中途,谢峥忽然想起红薯和西红柿种下去已有一月,便让马同知三人先行回去,只身出了城,前往试验地。


    试验地有十五亩,广袤无垠,谢峥沿田埂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红薯地。


    官农正弯腰除草,冷不丁抬起头,见知府大人从天而降,给老人家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地上。


    “诶呦!”


    谢峥疾步上前,将人扶起来:“您没事吧?”


    官农连连摆手,咧嘴笑:“大人您瞧,这些红薯苗绿油油嫩生生,贼有精神,肯定能长出很多红薯!”


    谢峥蹲下身,指尖轻抚嫩绿叶片:“是你们照顾得好,才有如此长势。”


    官农们交换眼神,心里美滋滋。


    知府大人夸他们呢!


    谢峥又道:“平日多留意些,莫要让害虫蛀食红薯苗。”


    官农满口应好:“大人放心,下官每日都有捉虫。目前仅几株红薯苗出了虫,所幸发现得及时,并未伤及根本。”


    谢峥颔首:“有劳诸位。”


    众人连称无妨。


    随后,


    谢峥又看了西红柿和玉米,这两样长势不错,尤其是前者,预计再过一月便能结果。


    凉拌或炖汤,皆是谢峥的心头好。


    策马回到府衙,恰好遇上从外面回来的秦危。


    秦危接过缰绳,呈上书信。


    谢峥将书信收入宽袖暗袋,回值房处理公文。


    午后,小吏取走处理好的公文,谢峥煮一壶茶,查看书信。


    原以为是鸿雁关的消息,不承想竟与秦危有关。


    谢峥逐字逐句浏览,饶是早知秦危身世不凡,这会儿还是很惊讶。


    无他,秦危并非周人,而是大周朝西南一小国,西蜀国丞相之子。


    西蜀国王宠信奸佞,听信了奸佞的挑唆之言,以莫须有的谋逆罪名诛灭丞相满门。


    西蜀丞相命亲信护送秦危离开,奸佞派人一路追捕,哪怕逃入大周岭南地带,仍未停止追杀。


    亲信皆死于刀下,秦危亦身受重伤,在追击中不幸落水,为谢峥所救,成为她的护卫。


    谢峥呷一口茶,眼底划过思量。


    身负灭门之仇,按复仇文套路,理应宰了昏君,自个儿做皇帝。


    秦危是她的人,他的国家,自然也是她的


    傍晚时分,下值钟声响起。


    谢峥回到三堂,春花秋月正在处理海鲜。


    “公子。”


    谢峥心情颇好地点了点头,回屋换了身常服,拿着书信去寻秦危。


    西厢房内,秦危正在缝补衣服。


    方才外出办差,被路过的板车剐蹭了下,袍角刮出个口子。


    秦危虽无过往记忆,但在他的潜意识里,穿着破损衣物是极不得体的行为。


    哪怕他不擅针线,还是硬着头皮向春花借了来,躲在屋里磕磕绊绊缝补。


    “笃笃笃——”


    秦危抬首,放下外袍,拱手行礼:“公子。”


    谢峥走进来,将书信递给他。


    秦危神情淡淡,眼神却流露出一丝疑惑:“公子?”


    谢峥努努下巴:“你不想知道你过去的事情吗?”


    秦危当然想。


    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并不好受。


    午夜梦回,他也曾想过他是谁,从何而来,经历了什么才会重伤濒死。


    现如今,令他辗转反侧的真相都记录在这张纸上。


    他只需打开,便可知晓一切。


    秦危呼吸有一瞬的停顿,心中百转千回,在谢峥的注视下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清隽字迹映入眼帘,他的身世他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丞相之子。


    灭门之仇。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唯有如此深仇,他才会沦为丧家之犬,连过往都遗忘得彻底。


    谢峥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可曾想起什么?”


    秦危捏紧信纸,缓缓摇头,迟疑须臾开口道:“属下觉得我像是在看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可种种证据证明,你的确是西蜀丞相的独子。”谢峥虚指他衣襟处,“那枚玉坠乃是令堂从寺庙求来,上面的‘秦危’二字是由令尊亲自镌刻。”


    秦危抿唇:“多谢公子告知。”


    “不必心急,大脑是人体最为玄奥的部位,或许哪一日你就恢复记忆了。”谢峥指尖轻点手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危不假思索:“报仇。”


    谢峥又问:“报仇之后呢?”


    秦危叠起信纸,放入信封,深邃眼眸凝视谢峥:“报恩。”


    谢峥指尖敲打的频率加快,唇畔噙着笑:“堂堂丞相之子给我做护卫,不后悔?”


    秦危摇头:“属下举目无亲,一无所知。唯有救命之恩,值得属下用一生去回报。”


    谢峥心中熨帖,或许这番话是在同心丹的影响下说出,但是无所谓。


    她需要的是绝对忠诚。


    她只在意秦危忠诚与否,是否能为她所用,为她带来切实利益。


    “你既诚心报恩,我身为主子,也该投桃报李。”


    “我借你五十亲卫,以及五十崔氏女。”


    谢峥将一枚玉坠交给秦危:“凭此物可差遣崔氏女,为你所用。”


    “拿下西蜀国,然后——”


    “献给我。”-


    翌日清晨,秦危向谢峥辞行。


    谢峥交给他一沓银票:“一路珍重,后会有期。”


    秦危垂首:“定不辱命。”


    谢峥缓缓勾唇:“嗯,我信你。”


    秦危翻身上马,与百余人迎着霞光出城,沿官道一路西行。


    马蹄踢踏,尘土四起。


    秦危回首,遥望那高大巍峨的玄色城墙,眼前却浮现一张如春风和煦的薄情笑脸。


    谢峥。


    秦危口中默念,正过头去,猛一抖缰绳:“驾!”


    骏马绝尘而去,直奔那西方国度


    转眼入了十月,新通判到任。


    这位顾百泉顾通判明面上是阉党,实际上早已暗中投靠太子。


    过去一年里,他在六位郡王狗咬狗的空档里浑水摸鱼,弹劾了好几个郡王党,将他们拉下马,换成太子党。


    八月里,李爽身亡的消息传到顺天府,顾通判得了授意,故意搞砸了差事,被礼郡王的人弹劾,官降两级,来到琼州府任职。


    哪怕顾通判如今效忠于她,谢峥也不曾对他有任何偏向。


    孙通判得多少差事,便一视同仁地分给他多少。


    谢峥观察几日,见他兢兢业业办差,未有任何怨言,心下满意,遂收回过多关注,任他自由发挥。


    十月中旬,琼州府连下三日小雨。


    三大盐场停工,宁邈回到府衙。


    当日下值,谢峥回到三堂,见宁邈坐在檐下,听雨烹茶,愣怔一瞬,眉眼染上笑意:“承卿。”


    宁邈斟一杯茶,放在他对面:“茗香苑今年的新茶,尝尝如何。”


    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落座,举杯浅尝一口:“鲜爽甘醇,入口顺滑,好茶!”


    宁邈轻笑:“数月未见,进展如何?”


    谢峥将鸿雁关的事儿说了,语调微扬:“此事瞒了近二十年,我猜这些年他没少在落霞镇下工夫,怕是已经知晓有人在调查当年之事。”


    “但是无妨,他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


    谢峥放下茶盏,眼尾上扬,活像只狡猾的狐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承卿你猜,谁才是真正的黄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宁邈抬手虚指,眼底尽是欣赏之意,“素方啊素方,你可真是好手段。”


    短短数月,不费一兵一卒便废了一个根基稳固、羽翼丰满的超品郡王。


    下一个,又将是


    何人?


    宁邈轻叹:“如此倒显得我无甚用处了。”


    “承卿何出此言?”谢峥一脸不赞同的神色,“琼州府每年的进项中,当属盐场占最大头,交给旁人我可不放心。”


    “更遑论,琼州府只是开胃小菜,正菜还在后头呢。”


    谢峥轻晃茶盏,浅绿茶水摇曳,给宁邈吃了颗定心丸:“待我处理了周元骞那厮,还要劳烦承卿替我去办一件事情。”


    糟老头子几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地,这仇谢峥记了好几年,必须要亲手弄死他才甘心。


    这事儿交给旁人,谢峥不放心。


    思来想去,宁邈是最好的人选。


    透过谢峥郑重的语气,宁邈心中有所预料,应得爽快:“愿为素方效犬马之劳。”


    谢峥回屋换了身常服,再出来,便听宁邈问道:“秦危怎的不在?”


    谢峥将秦危的身世说了,宁邈颇为惊讶:“竟不是周人?”


    谢峥嗯一声,见宁邈还要喝茶,抬手摁住他的手腕:“别喝了,放心待会儿吃不下饭。”


    宁邈只好作罢。


    半个时辰后,海鲜上桌。


    谢峥让春花取来过年时底下人送的年礼,一壶秋露白:“左右今夜无事,不醉不归。”


    宁邈欣然应允,起身为谢峥斟酒:“不醉不归。”


    翌日,谢峥下值回三堂,绿翡迎上来,呈上两封书信:“公子,陈公子和李公子来信。”


    秦危走后,无人替谢峥往返府衙与崔氏之间,谢峥深觉不便,便让崔氏送来绿翡。


    绿翡是女子,身量却极高,可与男子相当。


    谢峥便让她扮作男子,做自己的护卫,一道出入府衙,在外行走。


    推开书房门,谢峥随意落座,先看陈端的书信。


    信中依旧是一些日常琐事,陈端充分发挥话痨属性,足足念叨了三张信纸。


    第四张,陈端终于谈及正事。


    八月底,胡玉葵诊出喜脉。


    陈端迫不及待与好友分享这一喜讯:“待孩子出生,认你们做干爹,你们可要准备多多的见面礼!”


    十八岁就当爹了,前世这个年纪,谢峥班里的那些男生还在为喜欢迪迦还是赛罗吵得脸红脖子粗。


    罢了,回头准备一份贺礼便是。


    不过干爹还是算了,谢峥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个儿的性别。


    待时机一到,她必要恢复女子身份。


    届时被一个小娃娃喊干爹,想想就觉得怪异。


    接下来是李裕的书信。


    他竟也喜事将近。


    四月里,李裕送考生前去府城参加府试,被青州府知府一眼相中,要将独女许配给他。


    “婚姻大事需过问家中长辈,我便不曾同你们提及,而今尘埃落定,两家定下亲事”


    很好,又得备一份礼。


    谢峥回了信,走出书房,恰好宁邈也从东厢房出来。


    “收到若修和彦明的书信了吗?”


    “收到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备两份礼。”


    宁邈并未推拒:“有劳素方。”


    谢峥笑了下,往书房去:“今年真是喜事连连啊。”


    宁邈伸手逗弄大黑,随口道:“所以素方何时办喜事?”


    谢峥驻足,回首:“如果承卿想要喝我的喜酒,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宁邈抚着大黑柔软的背羽:“素方何出此言?”


    谢峥伸个懒腰:“承卿就当我喜爱自由,不愿受拘吧。”


    她没什么良心,做不到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


    她也不太喜欢哇哇叫的小孩,吵得她头疼。


    如果男人能生孩子,那就另说。


    她可以考虑给他个名分。


    可惜不能。


    谢峥以为宁邈会说皇位无人继承之类的话,谁知宁邈竟颇为赞同:“如果没有做好准备,还是不要轻易将一条生命带来这世间。”


    他的家庭他的经历,注定他没法成为一个好父亲。


    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注定得不到父亲的喜爱,还不如不生。


    谢峥眸光微亮,抚掌笑道:“我与承卿完全是英雄所见略同!”


    宁邈也笑,挥手道:“快去吧,夕食已经备好,是你爱吃的椰子鸡。”


    谢峥眼中光彩更甚:“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疾步走向卧房:“赶明儿红薯成熟了,我让人送一些给你,熬粥或火烤,甜滋滋好吃极了。”


    宁邈目送谢峥远去,同大黑低语:“她很好,不是吗?”


    “咕——”


    宁邈听不懂,权当它在附和自己


    又一日,琼州府雨停,宁邈乘车离去,府衙又只剩谢峥一人。


    一晃又是五日,谢峥下值回来,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是落霞镇那边的新进展。”


    谢峥打开一瞧,唇角缓缓上扬:“好戏要开场了。”-


    是夜,月上中天。


    北直隶保定府,某山林中正上演着一场追杀。


    身着青衣的女子护卫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于林间疾速穿行。


    他们身后,黑衣蒙面的男子穷追不舍。


    “咻——”


    箭矢如流星飞射,青衣女子眸光沉静,抬手舞动长剑,护住身旁证人。


    十多名证人惊呼连连,叫喊声惊飞枝头栖息的鸟雀。


    “哼,不知死活!”


    黑衣人冷笑,从箭袋抽出一支箭,瞄准,射出。


    青衣女子斩落箭矢,忽而举目望向前方。


    “前方可是顺天府?”


    “没错,山上那座庙正是龙兴寺!”


    皎皎月光下,众女子对视,眼底掠过浅淡笑痕。


    游戏该结束了。


    一行人——包括证人尽数止步,转过身来。


    黑衣人见状,暗生警惕。


    却见那百余人中,脊背佝偻的老妇人缓缓站直身子,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调虎离山!


    完了!


    金乌东升,玉兔西沉。


    最后一名黑衣人倒下,一支商队通过守城士卒的搜查,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马车停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众人下车,井然有序入内。


    院门再打开,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


    十二人沿街东行,被禁军拦在皇城外。


    “干什么的?”


    满头霜发的阿婆声音嘶哑:“告御状。”


    禁军愣怔一瞬,按规矩给他们搜身,无误后放行。


    “可要禀报陛下?”


    “保险起见,还是说一声吧。”


    虽不知他们要弹劾哪位大人,事先知会一声,也好让对方早做准备。


    一行人抵达皇宫,走向皇宫左侧的登闻鼓。


    阿婆拿起鼓槌,奋力一击。


    伴随咚咚鼓声,嘶哑嗓音响彻云霄。


    “民妇要状告诚郡王以周人充当大元俘虏,谎报军功,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17章


    夜色深沉, 月光白惨惨。


    屋檐下挂满人头,皮肤青白,表情痛苦, 随风晃动不止。


    忽然, 一颗人头流星般朝他飞来, 在眼前无限放大


    “啊!”


    诚郡王霍然起身, 脑门上遍布冷汗,眼底残余惊恐。


    “王爷?”


    侧妃迷迷糊糊睁开眼, 下意识往诚郡王怀里依偎。


    诚郡王正烦着,反手一个耳光。


    侧妃直接被这一耳光掀下床, 额头磕到脚踏,血流不止。


    守夜的丫鬟敲门。


    “王爷?侧妃娘娘?”


    诚郡王抄起玉枕:“滚!”


    丫鬟不敢多言, 讷讷退下。


    诚郡王又抄起外侧的玉枕,砸向侧妃:“你也滚!”


    侧妃低声应喏, 软着腿脚退出去。


    “砰——”


    房门关上,诚郡王犹如戳破的气球, 直挺挺向后栽倒, 敞开四肢瘫在床上, 望着绣金线的帐顶, 仍心有余悸。


    从九月至今, 他时常梦见那夜的场景。


    婆娑黑影, 干瘪人头, 还有那怨毒的眼神,如同厉鬼般缠着他,令他苦不堪言。


    惊醒后,他不敢闭眼。


    一旦闭眼,那些画面便会在眼前反复回荡, 比撞鬼更可怕。


    今夜亦是如此。


    诚郡王睁着眼毫无睡意,直至金乌东升,阳光透窗而入,照在博古架价值连城的摆件上。


    长寿前来敲门:“王爷,该上朝了。”


    丫鬟捧着朝服及洗漱用具,鱼贯涌入正房。


    诚郡王敞开双臂,任由丫鬟伺候他更衣。


    今日的朝食一如往常,丰盛且精致。


    诚郡王捏着汤匙,食不知味地咀嚼海鲜粥里的虾仁。


    “落霞镇那边可有消息?”


    长寿俯首:“回王爷,并无。”


    诚郡王闭了闭眼,心乱如麻。


    九月里,他派遣死士前往落霞镇。


    这一去,仿佛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诚郡王当下便意识到,他留在落霞镇的人手全军覆没,甚至整个落霞镇也落入他人之手。


    他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抱有妇人之仁,应该将所有人全部杀了。


    哪怕当年那一千三百余人连同他们的家人尽数葬身火海,也不能保证,镇上无人知晓真相,藏身暗处隐而不发。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贱民并不知晓真相,或是他的人在半路截击成功,顺利杀了所有想要对他不利的人。


    只是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


    仿佛有一柄剑悬在头顶,稍有不慎便会落下,令他忐忑难安。


    此刻,诚郡王由衷感激崔允城当初的提议。


    哪怕那些贱民越过重重截杀,将当年之事捅到御前


    ,他也可以咬死不认罪。


    没有人证物证,仅凭几个刁民的片面之词,他顶多风评受损,至少并无性命之忧。


    待日后风声过去,再在城中施粥,便可轻松挽回名声。


    诚郡王又想起徐江和徐达两名亲卫。


    那夜被死士一剑穿心,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他们,完全没必要在他们身上多费心思。


    诚郡王极力忽略心头那点微不可察的不安,用了朝食,乘马车前往皇宫。


    看守皇城的禁军赶到皇宫,恰好看见诚郡王进入宫门。


    禁军高呼:“王爷!王爷!”


    诚郡王没听见,大步向前。


    禁军看了眼被登闻鼓院官员领走的十二人,长叹一声。


    看来是诚郡王命中该有此劫,逃不掉!躲不开!


    金銮殿上,五位郡王皆已到来,正与各自拥趸谈笑风生。


    “王爷朝安。”


    诚郡王正欲应答,礼郡王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来。


    “老五啊,这一夜未见,你怎的憔悴了许多?像是被什么精怪吸走了精气似的。”


    端郡王似笑非笑:“多半是只狐狸精。”


    诚郡王:“”


    诚郡王的拥趸面露愤色,其余官员或乐见其成,或低头憋笑,各怀鬼胎热闹得紧。


    端郡王见诚郡王脸色青黑,想再阴阳两句,殿外响起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王公百官齐齐噤声,各归各位,手持笏板笔直站立。


    待建安帝现身,高坐龙椅之上,九千岁端坐左下方交椅之上,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站定,禄贵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礼郡王党官员正欲出列,弹劾某阉党抢夺妻弟妾室,公然宣淫,忽听殿外禁军通报:“陛下,登闻鼓院朱大人来报,方才有人击鼓鸣冤,状告状告”


    一番欲言又止,成功勾起百官的好奇心。


    “状告何人?”


    “听这语气,像是身份不凡呐。”


    百官眼神乱飞,在几位一二品官员身上瞄来瞄去,直盯得对方额头青筋直跳,涨红了脸。


    “不是老夫!”


    “看老夫作甚?老夫素来洁身自好,可不像某些人,一堆烂事!”


    不是他们,那便是郡王?


    可惜六位郡王立于前方,低眉敛目,百官看不清表情,只得遗憾收回目光。


    玉阶之上,建安帝转动玉扳指,喜怒哀乐皆掩于十二旒珠后。


    “说。”


    殿门处,禁军垂首:“状告诚郡王以周人充当大元俘虏,谎报军功。”


    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谎报军功?说的可是十八年前鸿雁关一役?”


    “诚郡王似乎只在鸿雁关打过仗。”


    “以周人冒充元人难不成他杀的都是我大周朝的百姓?”


    或鄙夷或震惊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诚郡王身上,如芒刺在背。


    诚郡王却毫无所觉,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两眼发直地盯着地砖。


    从禁军道出有人击登闻鼓,诚郡王便知大事不妙。


    直至禁军补上后半句,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他头顶上的那柄剑也跟着落了下来。


    斩断他的脑袋,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脖子的血洞里拉扯出来,搅成一团烂泥。


    “老五,你有什么想说的?”


    建安帝难辨喜怒的嗓音砸下来,游荡的三魂七魄归位,诚郡王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砖上。


    “陛下,此乃污蔑!”


    “微臣一心为国,镇守鸿雁关数载,视死如归,怎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举?”


    “请陛下明察,还微臣一个清白!”


    冷静,周元骞。


    告御状又如何?


    哪怕将诚郡王府翻个底朝天,将他府上所有人拷问一遍,也寻不到半个物证、半个人证。


    没有人证物证,便无法给他定罪。


    他依旧是天潢贵胄。


    他依旧是尊贵无比的郡王。


    诚郡王深吸一口气,以头抢地,“砰”一声脆响,听得众人一阵牙酸。


    五位郡王不着痕迹交换眼神。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一个眼神过去,各自的拥趸纷纷出列。


    “口说无凭,还请陛下即刻召见鸣冤之人,与诚郡王对峙公堂。”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诚郡王抬首,额头一团血痕,掷地有声道:“微臣恳请陛下召见击鼓之人,我倒要问一问她,究竟是何居心,为何要构陷于我!”


    百官见诚郡王如此,倒是有几分不确定了。


    “莫非真是构陷?”


    “时隔十八年重提旧事,未免太过刻意。”


    建安帝目光划过另五位郡王,冷色转瞬即逝:“宣。”


    禁军应是,转身向外传唱:“宣击鼓之人觐见!”


    数名禁军接力,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


    不消多时,十二人踏入金銮殿。


    惊呼声迭起。


    “那两人的脸好生可怕!”


    “像是被火烧过。”


    诚郡王眼皮一跳,故作淡定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充满恨意的眼。


    那双眼的四周遍布烈火灼烧过的痕迹,树皮一般凹凸不平,丑陋又扭曲。


    仅一眼,仿佛回到多年前。


    他立在高坡之上,冷眼看着数千人在火中挣扎、哀嚎。


    诚郡王的心沉入谷底。


    当年那场火烧了数个时辰,竟有人逃了出去?


    阿宝垂下眼,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眯着眼打量那两个丑东西,按捺心底翻涌的杀意,语气平静:“尔等状告诚郡王谎报军功,可有凭证?”


    “有。”


    阿宝嘶哑着声音,于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上身衣物,摘下头上假发。


    璀璨霞光的映照下,狰狞疤痕如同树皮缠绕,遍及每一寸皮肤。


    百官只瞧一眼,便心悸不已,不忍再看第二眼,慌忙扭过头。


    “这得多疼呐。”


    “他似乎耳朵也没了。”


    说到耳朵,众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战功。


    在大周朝,将士以割耳朵当作战功记录。


    一只左耳便是一个敌人。


    杀死的敌人越多,功劳也就越大。


    无缘无故,没人会自虐般割下自己的耳朵,除非


    众人看向诚郡王,原本倒向他的天平不自觉向另一边倾斜些许。


    “十八年前,元军进犯。”


    “落霞镇紧挨着战场,有元贼逃亡至此,强闯民宅,残害百姓。”


    “那年,草民十六岁。”


    “就在草民全家拼死抵御元贼时,一支周军从天而降,杀死了元贼。”


    “军爷说,他们受了伤,想要在镇上借住一晚。”


    “因着人数众多,几乎十之六七的人家都住进了几位军爷。”


    “入了夜,草民正睡着,突然有人捂住草民的口鼻,将草民拖出家门。”


    “不仅草民,还有草民的阿爹,草民的阿爷,以及镇上所有男丁。”


    “他们将我们带到荒郊野岭,割下我们的耳朵,然后往我们身上浇火油。”


    “凡是想跑的,都被他们射杀。”


    “他们将我们捆起来,想要活活烧死我们。”


    “大火烧了几个时辰,草民的阿爹将草民死死压在身.下,才让草民躲过一劫。”


    “空气里都是肉香,惨叫声渐渐没了。”


    “那些人挨个儿给我们补刀,确保所有人都死了才离开。”


    “草民躲在镇外的林子里,看他们谎称镇上的男丁都入伍打仗了,看他们在夜里将我们的姐妹、阿娘阿奶掳出来,一刀刀捅死,丢到乱葬岗上,然后对一个人说——”


    阿宝看向诚郡王肥硕的背影。


    “王爷,事情办妥了。”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十八年前,皇室嫡系与旁系


    之中,拢共有十二位亲王,九位郡王。


    而在鸿雁关打过仗的,有且仅有诚郡王一人。


    “亏得老夫信了诚郡王的话,做出此等毒辣行径,是要遭天谴的!”


    “好个割耳作弊!若非落霞镇百姓击鼓鸣冤,若非有人幸存下来,恐怕老夫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赫赫战功里竟混合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如同针扎。


    诚郡王咬紧腮肉,指甲嵌进掌心,刺痛令他艰难维持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冷静:“这算什么证据?”


    “若是仅凭你的片面之词,便可坐实本王的欺君之罪,恐怕本王早已死了千万次。”


    诚郡王的拥趸跳出来,纷纷附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请陛下明断!”


    “你口口声声说是王爷害你家破人亡,害你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这一身伤疤,可还有其他证据?”


    阿宝身旁,同样遍体伤疤的老者取下假发:“如此,还不能给他定罪吗?”


    刑部尚书出声:“不能。”


    老者双眼骤然黯淡下来,跌坐到地上,歇斯底里低吼,似在质问百官,又似在质问上苍。


    “所以我整日躲躲藏藏,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日,终于走到陛下面前,揭发他的恶行,以为能让他偿命,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吗?”


    阿婆膝行上前,哭喊着:“陛下,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这些年阿宝和老胡他们过得太苦了,如果今日不能还他们一个公道,他们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阿婆老泪纵横,指着诚郡王:“他杀了上千户人家,数千口人,之后还让他的走狗守在落霞镇,不准我们离开半步,如果不听他们的话,就会被杀死。”


    “这些年他们杀了好多人,他们就是一群恶鬼,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不人不鬼地活着!”


    有人问:“所以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阿宝哑声道:“是一位义士途径落霞镇,发现镇子上的异况,替天行道杀了那些人,又一路护送我们来到顺天府。”


    义士?


    百官对视,半信半疑。


    恐怕不是什么义士,而是哪位郡王的人。


    五位郡王:“”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近些年里,他们为了皇位斗成乌眼鸡,就差将对方三岁尿床这种事儿拎到金銮殿上说一说了,唯独没想过,诚郡王的战功竟然掺了水分。


    五人隔空对视,瞬间明白这事儿不是他们做的。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诚郡王则心下一松。


    如此,倒是帮了他一把。


    连最后的证人也没了,今日他定能全身而退


    建安帝高居上位,将郡王及百官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慢条斯理道:“如今死无对证,恐怕”


    话未说完,禁军来报:“陛下,又有人击鼓鸣冤。”


    众人齐齐一怔。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么?”


    宫门外的那面鼓已有多年不曾响过,今日竟连响两次。


    诚郡王想到徐江和徐达,心猛地跳了下。


    不会的。


    一定不会是他们。


    那两人被一剑穿心,必死无疑,这会儿怕是已经投胎了。


    定是状告其他人。


    诚郡王不断自我安慰着,后背却生出冷汗,心也悬在半空,忐忑不安。


    待建安帝宣击鼓之人觐见,诚郡王惊恐地发现,除了徐江和徐达,竟还有周、吴两位长吏。


    他们俩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何与徐江徐达一同出现?


    此刻,诚郡王强装出来的镇定破了功,身子晃了两晃,跌坐到地上。


    天要亡我!


    “诚郡王府长吏,吴备、周淮波叩见陛下。”


    “诚郡王府亲卫,徐江、徐达叩见陛下。”


    四人行跪拜礼,三呼万岁。


    得知他们的身份,众人精神一振。


    莫非又是状告诚郡王?


    众目睽睽之下,徐江一叩首:“草民要状告诚郡王谎报军功,事后更是活活烧死数以千计的百姓,还派人杀草民与草民的兄弟灭口。”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左胸口的疤痕。


    紧接着,徐达也展露心口的剑伤。


    百官抻长脖子,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嚯!竟然前后心都有伤,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一剑穿心?”


    “老夫认得此二人,他们是老诚王的亲卫,早年随他出生入死,没想到一腔忠心竟落得如此下场。”


    窃窃议论声中,吴备一叩首:“草民可以作证,徐江所言字字属实。”


    说罢,与周淮波扯开衣襟,扬起下巴,好让众人看清他们脖子上的剑伤。


    伤疤贯穿半个脖子,虽已愈合,却不难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一武官表示:“这分明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但凡再深一点,便要身首异处了。”


    太子党逮着机会,手持笏板出列,扬声道:“由此可见,诚郡王的战神之名是踩着无数百姓的尸骨铸就而成。”


    “陛下!诚郡王卑鄙下作,盛名难副,微臣恳请您严惩此人,以示公允!”


    又一太子党出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宗室郡王?请陛下严惩诚郡王,以安民心!”


    百官听着太子党饱含兴奋的语气,嘴角抽搐。


    这些老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践踏诚郡王的机会。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听着这一声声附议,诚郡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犹在狡辩:“陛下,他们是合起伙来污蔑微臣,您莫要听信了他们的谗言呐陛下!”


    吴备冷笑,从袖中暗袋取出一沓书信:“此乃过去十八年里,诚郡王与落霞镇那边的往来书信,请陛下过目,一辩真伪。”


    自有太监上前取走书信,交由禄贵呈给建安帝。


    诚郡王霍然抬头,目眦尽裂。


    叛徒!


    吴备扯唇,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从他被割了喉咙,丢到乱葬岗的那一刻,什么忠心忠诚通通不作数了。


    他要周元骞死!


    他要周元骞不得好死!


    建安帝象征性地翻阅几封书信,心底越发失望,抄起镇纸,猛地砸向诚郡王。


    “混账东西!”


    诚郡王被这一下砸得头破血流,声嘶力竭争辩:“皇伯父,这些都是伪造出来的,求您信我啊!”


    “是他们!”诚郡王指向看戏的五位郡王,“是他们害我!”


    五位郡王:“?”


    五人跟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了一地。


    “陛下明察,此事与微臣无关!”


    “微臣愿指天发誓,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不得好死!”


    建安帝犹不解恨,又抄起奏折砸过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狡辩!”


    “你是把朕当傻子,把满朝文武当傻子吗?这些书信上分明就是你的字迹!”


    活了四十多年,却被一个贱种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废物,要他有何用?


    “来人,给朕扒了他的朝服朝冠!”


    “传朕旨意,周元骞欺君罔上,残害百姓,着褫夺王位,贬为庶人,再将其从玉牒中除名。”


    诚郡王,不,如今该称他周元骞。


    周元骞双目大睁:“不!不要啊陛下!”


    建安帝闭上眼,多看一眼都嫌烦:“另,赐鸩酒一杯,死后不得入皇陵。”


    自有禁军入内,将周元骞拖去偏殿。


    扒下象征着超品郡王的朝服朝冠,锁住他的四肢,卸了他的下巴,灌下一杯鸩酒。


    短短几息,周元骞七窍流血,抽搐着气绝身亡。


    大周朝声名赫赫的战神就此陨落


    建安帝当场宣布周元骞的死刑,冷冷看了眼活着的五位郡王,起身拂袖而去。


    他走后,金銮殿上沉寂一瞬,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放眼望去,诚郡


    王党惶惶不安,另五位郡王的拥趸则因为他们的主子少了一个对手欢喜雀跃。


    还有一小部分,全程冷眼旁观,只叹一句“众叛亲离,可悲可恨”,摇着头离去。


    不同于拥趸的激动,五位郡王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占据上风。


    哪怕是还击,谢峥也只是送他们几颗人头,吓唬他们一番。


    正因如此,谢峥虽有建安帝的偏爱,虽有太子党的鼎力支持,他们却不曾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直至今日。


    谢峥第一次露出獠牙,以一击致命的方式向他们宣战。


    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谢峥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思及周元骞的下场,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竟生出退意。


    浸润官场数十年,只要有心调查,定能挖出他们的致命把柄。


    反观谢峥,哪怕他们翻来覆去地研究谢峥的资料,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把柄。


    谢峥此人美名满天下,优秀到近乎完美。


    一旦对上,必然是他们吃亏。


    可他们又不甘心,在与谢峥的博弈中,竟不战而败。


    或许上天眷顾,他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况且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哪怕他们歇了夺位的念头,也会有无数人推着他们往前走。


    五位郡王立于金銮殿前的玉阶之上,遥望东方红日如火,第一次感觉到前路渺茫,不知归处-


    十一月上旬,试验地红薯成熟。


    休沐前一日,谢峥携府衙全体官员,前往试验地体验生活。


    众官员:“”


    挖红薯就挖红薯,还说什么体验生活,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知府大人。


    指指点点.jpg


    “看什么呢?”


    众人一激灵,下意识答道:“在看大人您伟岸的身姿!”


    谢峥:“油嘴滑舌,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众人如蒙大赦,卷起裤腿弯起衣袖,扛起铁锹,逃也似的一头扎进红薯地里。


    谢峥在田埂上巡逻,朗声道:“动作轻些,莫要伤了薯块。”


    “是,大人!”


    众人将窄口铁锹斜插入土中,小心翼翼松动薯株周围的泥土。


    待泥土松动,用手扒开,握住薯株,缓慢向上拔出。


    一串串沉甸甸的红薯破土而出,泥土纷纷扬扬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土香气。


    众人瞧着那个头饱满的红薯,一个二个瞪大了双眼。


    “海神啊,我这株薯苗居然长了六个红薯!”


    “我这个更多,足足八个!”


    “你们快看,这只红薯有我脸那么大!”


    小吏捧着红薯,紧挨着自个儿的脸比划,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亩地的红薯收上来,由官农负责称重,谢峥在一旁登记。


    一批又一批的红薯抬上来,又抬下去,谢峥飞快计算数值,在众人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扬声宣布:“红薯第一轮试种,亩产三千四百斤!”


    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


    官农们望着那小山般的红薯,悄然红了眼眶。


    真好,往后他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因着红薯数量众多,谢峥取七十个个头最小的,就地生火,烤红薯吃。


    回府衙的路上,众人仍在回味。


    “比蜜还要甜。”


    “一直甜到心里去。”


    “百姓有口福喽!”


    行至府衙门前,恰好遇上绿翡。


    “公子。”待谢峥翻身下马,绿翡凑到她耳畔,悄声禀报,“事情成了,除族兼鸩杀。”


    谢峥眸光一亮,转回身笑着道:“今日红薯丰收,本官心中甚喜,今明两日在城中施粥,与民同乐。”


    街上百姓闻言,皆喜上眉梢,一边跑,一边高呼。


    “红薯丰收,官府施粥啦!”


    两个好消息砸下来,整座城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谢峥笑眯眯,吃着红薯往里走,口中哼唱小曲儿。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18章


    谢峥吃完红薯, 指尖黏糊糊,去盆架前净手。


    绿翡安静立于一旁,存在感极低。


    “同我说说, 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元骞那狗东西害她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这仇谢峥可记着呢。


    “我听了好快活快活。”


    绿翡略显迟钝地眨了下眼, 见惯了公子运筹帷幄, 雷厉风行的作风,现下这副促狭模样倒是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崔燕一行人去了鸿雁关, 暗中探访数日,很快发现落霞镇的异况。她们按兵不动, 直至诚周元骞的人打算灭口才出手解决了那些人,顺势施恩于落霞镇百姓。”


    “她们护送证人前往顺天府, 发现有人半路截杀,便从当地崔氏紧急调取十二人, 扮作证人上路。真正的证人则扮作商贾,走水路前往顺天府。”


    谢峥抚掌:“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绿翡甚是自豪。


    崔氏女素来优秀, 丝毫不逊于男子。


    “顺天府那边, 崔允城又使出离间计, 撺掇周元骞杀了长吏及护卫。”


    “崔允城用您给的药丸救下了他们, 又伪造了周元骞与落霞镇那边的往来书信。”


    “人证物证皆在, 皇帝当场褫夺了他的王位, 除玉牒, 赐鸩酒,死后亦不得入皇陵,在城郊墓园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谢峥眉开眼笑,浑身都舒坦了。


    狗东西合该如此下场!


    “对了,落霞镇的那些人”


    绿翡应答如流:“全镇近两千口人更名改姓, 分批迁往外地。证人也在崔氏的护送下,与他们的家人团聚。”


    “当年的两位幸存者留在了崔氏,如今正在山东的镖局做镖师。”


    谢峥勾唇:“希明素来思虑周全。”


    绿翡留意到公子语气中的亲昵与赞许,心下诧异。


    公子与希明夫人、宁瑕夫人究竟是何关系?


    崔氏女为何要效忠于公子,听凭公子差遣?


    “崔允城呢?”


    绿翡定了定心神:“周元骞出事的前一日,他以外出会友为由,已经离开顺天府,回到崔氏了。”


    “我知道了。”谢峥着手研墨,“你去吧,近几日没什么事儿,你可以回崔氏一趟。”


    绿翡是沈思青七年前从拍花子手里救下来的,她的爹娘嫌她落入贼窝,名声不好,便将她拒之门外。


    是崔氏收留了她,并为她取名绿翡。


    崔绿翡。


    在崔氏七年,必然有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谢峥不介意让她们聚一聚。


    女孩子嘛,偶尔放松消遣一下很正常。


    绿翡眸光微亮,尾音上扬些许:“多谢公子。”


    来府衙数月,她已有许久不曾同姐妹们聚过了。


    谢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建安”二字。


    又取来另一张纸,写下“五王”二字。


    揉成团,茶盏倒扣下来,一阵摇晃,随机取出一个。


    展开纸团,“建安”二字映入眼帘。


    很好,下一个就是你了。


    谢峥支着下巴沉吟良久,提笔写信,将信纸塞入信封:“给希明送去。”


    “是,公子。”


    绿翡收好信封,拱手行一礼,步履轻快地退下


    绿翡走后,谢峥叫来户房小吏:“清点红薯的数量,均分到琼州府每户人家。”


    清点数量?


    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过小吏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他巴不得每户人家都能种上红薯,都能吃饱肚子。


    小吏风风火火地退下,叫上府衙六成差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试验地去。


    刚收上来的红薯需要晾晒三五日,这会儿正在试验地旁边的空地上堆着。


    官农在旁边搭了个茅草屋,每日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


    统计完红


    薯数量,隔日官府便张贴告示,通知百姓前来领取红薯。


    来年三月春耕,今年可暂且将红薯存放在地窖里。


    保存红薯有讲究,需要在窖底铺一层细沙,四壁以稻草隔离,避免红薯接触潮湿土壤。


    按这个方法,保存数月不成问题。


    翌日,天色未明府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放眼望去,皆是不曾参与试种的百姓。


    小吏负责登记,差役负责发放定量的红薯。


    百姓得了红薯,双手捧在怀里,欢天喜地地回家去-


    入了腊月,周元骞谎报军功的消息传到琼州府。


    坊间一片哗然,铺天盖地的骂声几乎将他坟头淹没。


    “畜生!那可是几千条人命,竟然将他们活活烧死,他夜里怎么睡得着?!”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估计他私底下还很得意呢。”


    “可不是,那些个当官的也都是傻的,这么多年居然毫无觉察。”


    “时隔十八年才爆出来,多半是那些亡魂形成的恶业让他遭到了反噬。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啊!”


    梁禧坐在当铺里,听往来客人咒骂周元骞,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几经踟蹰,是夜月上中天,他敲响了府衙后门。


    “公子,梁掌柜求见。”


    谢峥刚练完书法,正打算歇下,闻言怔了一瞬,重新坐回到交椅上:“让他进来。”


    梁禧进入书房,躬身行礼:“殿下。”


    谢峥把玩着和田玉,神色温和:“梁先生深夜造访,可是京中有了什么变故?”


    梁禧摇头:“京中一切安好,尽在掌控之中。”


    “属下今夜贸然登门,是想问殿下,可曾听闻诚郡王之事?”


    说罢,他略微抬首,与谢峥对视。


    谢峥是主,他是仆。


    如此举动,实属冒犯。


    谢峥仿若未觉,颔首道:“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府衙之中亦有人议论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


    梁禧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低下头,恢复恭谨温驯的姿态:“殿下以为,当是何人所为?”


    “左不过是那几位。”谢峥靠在椅背上,不无遗憾地道,“他们动作倒是快,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没了。”


    梁禧掩在袖中的手收紧一瞬:“实在是事发前属下不曾收到消息,太过惊讶,才会贸然前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谢峥换个坐姿,十指交叉相握,“不过依我看,还有一个可疑人选。”


    梁禧作洗耳恭听状。


    “咱们的那位陛下也有嫌疑,不是吗?”


    梁禧霍然抬首,难掩错愕:“殿下何出此言?”


    谢峥微抬下颌:“我不信你们从未怀疑过他。”


    太子之死,尚且可以定为自戕。


    可另七位皇子相继死去,但凡有几分政治敏感度的,都能看出他们并非自然死亡。


    梁禧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殿下独具只眼,起初我们也曾怀疑过。”


    “只是太子自薨逝后的那几年,乔大人遭到追杀,满门被灭,太子母族亦遭到打压,在朝为官的乔氏子弟十不存一,昔日东宫属官也都陆续因为种种原因外放、贬谪,甚至身亡。”


    “陛下对待乔氏的态度昭然若揭,东宫势力分崩离析,对上一国之君,无异于螳臂当车。”


    为了保住这条暗线,他们只能将这一猜测深藏心底,不去查证。


    直至乔川穹发现谢峥的存在,沉寂多年的东宫党瞥见曙光。


    “陛下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好活。”


    “唯有殿下登基,才能重查当年之事,替殿下沉冤昭雪。”


    梁禧说着,跪下重重一叩首:“是属下提议,暂且向殿下隐瞒此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乔大人。”


    谢峥神色莫名:“你倒是忠心。”


    只是这份忠心不是向着她的。


    梁禧冷汗簌簌,只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感到无比的窒息。


    好在谢峥并不在意他忠心与否。


    倘若不能为她所用,毁了便是。


    哪怕结局两败俱伤。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没有下次。”


    就当是一场合作。


    她替他们查明太子死因。


    他们助她直入九霄。


    所谓合作,不就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么?


    梁禧如蒙大赦,又是一叩首:“谢殿下宽恕!”


    谢峥并未叫起,只道:“替我找一个人。”


    梁禧拱手:“敢问殿下要找何人?”


    “龙兴寺住持,天心方丈。”


    时至今日,崔氏仍未找到天心。


    如意盘问过禄贵,天心并不在宫中,那么他多半躲在民间某个角落里。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如今既已知晓太子党对建安帝的怀疑,便无需遮遮掩掩。


    人多力量大,争取一年之内找到人。


    待她回京,便可揭穿那只老斑鸠的身份,令正主归位


    “砰。”


    院门轻响,梁禧猝然回神,惊觉后背冷汗涔涔。


    风一吹,遍体生寒。


    梁禧拭去额头汗珠,吐出一口浊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去计较诚郡王倒台是否与殿下有关。


    殿下不是太子,没有过剩的仁慈善心。


    比起太子,她更像是太.祖皇帝。


    足够果决,足够心狠。


    只要不走上歪路,于周氏王朝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腊月上旬,西红柿成熟。


    试验地一亩地,共收获四千二百斤。


    一如红薯那般,除却先前试种西红柿的人家,每户人家皆可得到定量的西红柿。


    百姓领取到西红柿,吃了果肉,留下种子。


    “酸溜溜的,忒开胃。”


    “烧汤或清炒都很好吃,有条件的可以加个鸡蛋,鲜掉眉毛!”


    也有那家境殷实的人家,加糖霜凉拌。


    琼州府的腊月风和日暖,大开大合忙活一阵,还能出一身臭汗,这时候来上一盘凉拌西红柿,那叫一个爽口!


    紧接着,入了中旬,玉米也成熟了。


    两亩地收上来一千九百三十斤,由官府做主,将它们均分给百姓。


    百姓留下籽粒饱满、无病虫害的玉米粒做种,余下的煮了吃。


    “又脆又甜,好吃!”


    “我家几个娃娃都喜欢,明年春耕多种些。”


    “甭说孩子,我们这些大人也喜欢。”


    “自从神使大人来了,咱们真是大饱口福,还尝到天上的吃食了。”


    “嘿嘿,真好!”


    目前为止,大周朝已经出现红薯、玉米以及西红柿这三种高产作物。


    哪怕建安帝恨极了谢峥,做梦都想将她碎尸万段,烧成灰一把扬了,为了彰显他对谢峥的偏爱,还得忍着恶心,让户部全国推广。


    根据崔氏传回来的情报,不出两年,三种作物定能普及全国。


    谢峥目前不打算再拿出第四种高产作物。


    至少近一年内没这个打算。


    明后年试种,丰收后推广,正好与已经长成的三种作物时间错开。


    谢峥算盘打得啪啪响,户房小吏捧着一本簿册过来。


    “大人,下半年六间工厂、一百一十二间官铺以及对岸代售的总盈利出来了,请您过目。”


    簿册有些厚,详细记录着每月收支情况。


    谢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一长串数字,登时眼前一亮。


    “四十八万?!”


    小吏纠正:“是四十八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两。”


    谢峥不在意地一挥手:“四舍五入没毛病。”


    小吏:“?”


    “传本官命令,厂长赏银百两,管理层每人四十两,工人及官铺的伙计每人二两。”


    “此外,可以安排人下去收税了。”


    “顺便再做一次黄册普查。”


    相亲所成立一年有余,育儿补贴也在同时间增设,谢峥想要了解一番人口增长的情况。


    翌日,收税与黄册普查同时紧锣密鼓地展开。


    府衙及县衙的小吏、差役捧着簿册四处奔波,仅除夕休息一日,翻


    了年过后,正月初一又雄赳赳气昂昂地上路了。


    黄册普查尚未结束,琼州府三十八位举人踏上赶考之路。


    离乡当日,谢峥前去送行。


    “顺天府一行路途遥远,诸位务必多加保重。”


    谢峥给每人分发一套题册:“此乃本官参加会试那年做过的题,会试考题万变不离其宗,望诸位多思考多总结。”


    说罢,后退一步,拱手笑道:“本官在琼州府等着诸位凯旋归来。”


    三十八位举人侧身避让,齐齐拱手:“定不负所望!”


    目送举人乘车远去,谢峥又去给府学的秀才们授课。


    两节课结束,已经过了午时。


    谢峥又饿又渴,婉拒张教授留饭的邀请,归途中见路旁支着个卖馄饨的摊位,便翻身下马,牵着小黑近前去:“老板娘,给我来一碗馄饨。”


    老板娘正忙着,一扭身见是知府大人,连忙拉开条凳:大人请坐,您稍等片刻,民妇这就给您包馄饨!”


    谢峥道了声谢,静坐等候。


    她今日穿了身青色道袍,坐在角落里并不显眼,可还是有很多人跟雷达似的,一眼发现了她,惊喜交加地呼唤知府大人。


    谢峥:“”


    有时候太出名也是一种烦恼呢。


    老板娘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附送一盘酱猪肉,笑着说道:“民妇前阵子刚琢磨出来的新口味,大人您尝尝,若有不足,民妇也好改进。”


    谢峥莞尔,哪里需要她品尝,这摊位座无虚席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馄饨鲜嫩多汁,佐以虾皮紫菜,那股子鲜香味儿直接翻倍,鲜得人天灵盖都酥了。


    酱猪肉很有嚼劲,酱香味十足,谢峥一阵风卷残云,吃得精光。


    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正对上老板娘慈祥的眼,谢峥面上一热:“很好吃。”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大人喜欢就好。”


    哎呀呀,神使大人夸了她做的馄饨和酱猪肉!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子孙十八代都面上有光,全琼州府的人不得羡慕死她?


    谢峥策马远去,老板娘哼着小曲儿,过来收拾碗筷。


    端起碗,发现底下竟藏着一粒银锞子。


    老板娘愣了下,旋即笑开了,将银锞子收进腰间的荷包里。


    打今儿起,它就是老吴家的传家宝。


    子孙后代都能沾上神使大人的文气,日子越过越火红!


    正月下旬,税收征收完毕。


    “去年所得田赋共计两万三千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拢共有六十九万两。”


    听了小吏的汇报,谢峥眉梢微扬:“前年税收是多少来着?”


    “回大人,二十一万两,其中人头税还有一半出自抄家所得的赃银。”


    也就意味着,短短一年时间,琼州府税收翻了三倍有余。


    谢峥非常满意:“再接再厉,正如今年再翻一倍。”


    小吏:“”


    真当税收是地里的大白菜呢。


    哪怕是沤了肥,也没法翻倍再翻倍啊!


    小吏咽下满肚子的腹诽,挤出一抹笑:“下官会努力的。”


    二月中旬,黄册普查结束。


    据详细统计,自建安二十五年八月,至二十七年二月,这一年又五个月里,琼州府出生人口一万四千人,死亡人口三千六百一十二人,净增加人口一万余人。


    可见相亲所和育儿补贴还是起到一定作用的。


    再缓个三五年,琼州府的人口定能突破十万大关。


    谢峥十分欣慰,并深感自豪。


    这些都是她不懈努力的结果。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挥退小吏,只身回到三堂。


    刚换了身常服,从卧房里出来,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顺天府那边送来的。”


    谢峥展开书信,眼底笑意渐浓:“去,请宁公子回来一趟。”


    绿翡领命而去。


    翌日傍晚,谢峥下值,宁邈已在三堂等候多时。


    “素方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谢峥领着宁邈来到书房,正色道:“承卿,明日你与顾百泉做个事务交接。”


    宁邈想起去年谢峥所言,神色一肃:“素方需要我做什么?”


    谢峥同他耳语:“承卿你去顺天府”


    宁邈眼底惊起波澜,凝视着那双浅褐色眼眸,缓缓露出个笑来:“宁某定不辱使命。”


    谢峥以茶代酒,敬他一杯:“我已为承卿择选好画坊的位置,按照你的喜好修缮完毕,只待它的主人打开它,拥有它。”


    宁邈唇畔扬起浅淡笑意:“素方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谢峥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如此,她拭目以待-


    千里之外,顺天府。


    霞光洒在琉璃瓦上,斑斓光晕照亮整座宫殿,偌大乾清宫熠熠生辉。


    殿内,宫人悄无声息走动,每一步仿佛丈量过一般,低眉敛目,呼吸轻微,透出几许诡异的非人感。


    小太监行至香炉前,取下炉盖,更换新的龙涎香。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小太监盖上炉盖,轻缓扇动两下,无声退出内殿。


    待建安帝沐浴更衣,从浴池进入内殿,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


    禄贵取来巾帕,为建安帝擦拭头发。


    建安帝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享受的喟叹。


    普天之下,有且仅有他一人用得这龙涎香。


    因为他是皇帝。


    他是大周天子,是大周的主人。


    这时,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进来:“陛下,朱院使求见。”


    “让他进来。”


    小太监退出去,不消多时,两鬓斑白的朱院使进入内殿,跪地行礼。


    “微臣叩见陛下。”


    建安帝从鼻子里哼一声:“何事?”


    朱院使呈上一只瓷瓶:“陛下,微臣调整了药方,此次定能一击即中,且一举得男。”


    建安帝睁开眼,睨着他:“当真?”


    朱院使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建安帝似笑非笑,言辞难掩暴戾:“倘若不能,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朱院使呼吸一窒,想起他的前任。


    就在去年,因迟迟未能令后妃诞下皇子,被陛下砍去首级,抛尸乱葬岗。


    那位老院使没了,才有他的出头之日。


    “嗯?”


    朱院使惊出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建安帝抬手:“滚吧。”


    朱院使如蒙大赦


    ,磕了个头,膝行后退数步,退出内殿。


    禄贵为建安帝擦干头发,打开瓷瓶,取来清水:“陛下,请服药。”


    建安帝服下两枚药丸,躺在床上,静待药效起作用。


    “让周美人和许美人过来。”


    禄贵轻声应喏,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小太监前去后宫领人。


    轻微脚步声远去,建安帝只觉小腹升起一股热意,游蛇一般往上涌去。


    往上?


    建安帝猝然睁开眼,胸口一痛,“哇”地呕出一口血。


    “陛下!”


    在禄贵满含惊恐的呼唤声中,建安帝两腿一蹬,晕死过去。


    再醒来,他半边身子失去知觉,成了个歪嘴斜眼的废人


    翌日晨光熹微,一则消息插上翅膀,瞬息间传遍全城。


    陛下因前诚郡王之事痛愤欲绝,一时急火攻心,卒中了。


    宫中太医使出浑身解数,陛下病情仍不见好,反而急转直下。


    陛下龙体难安,关乎国本,现今重金悬赏名医,为陛下诊治。


    若能令陛下康复,可得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侯爵亦不在话下。


    悬赏令一出,全国无数名医闻风而动,纷纷赶往顺天府,揭下皇榜,为陛下诊治。


    然一晃两月,始终未见成效。


    这期间,宗室五位郡王守在龙榻之前,鞍前马后侍奉建安帝。


    满朝上下,谁人不叹一句孝心可嘉?


    感慨之余,不免替远在琼州府的皇孙捏一把汗。


    陛下这副模样,像是命不久矣,若是让某位郡王乘虚而入,待他登基为帝,皇孙岂有活路?


    太子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眉宇间俱是忧虑,短短数月添了诸多白发。


    如此又一月。


    五月里,顺天府内外繁花盛放,大街小巷弥漫着迷人的花香。


    百姓却无暇欣赏,一颗心都记挂在乾清宫那位的身上。


    “这都快半年了,怕是好不了了。”


    “陛下也没个儿子,不知最后会是哪位郡王当皇帝。”


    “先前上百名大夫揭了皇榜,难道一个都没成?真是庸医!”


    “卒中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病症,说句大不敬的话,几乎没得治”


    正说着,一道灰色身影现身皇榜之前。


    众人定睛瞧去,登时倒吸凉气。


    无他,只因此人容颜俊美无俦,气质高华出众。


    一袭灰色道袍,白发如雪,竟宛若谪仙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揭下皇榜,卷起收入宽袖之中。


    看守皇榜的禁军见状,正欲上前,领他入宫面圣,却见男子身形一晃,眨眼间出现在百步开外。


    再一晃,长街之上,哪还有男子的踪影。


    众人张口结舌,满目震撼。


    “这是仙人下凡了?”


    “仙人莫不是要去医治陛下?”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皇宫的方向


    乾清宫内殿,太医乌泱泱跪了一地。


    刚上任不久的张院使以头抢地,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陛下是吃了朱康年配置的药丸,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备受折磨的却是他们。


    禄贵立于龙榻旁,阴着脸,嗓音尖细:“三日之内,若陛下仍无法痊愈,诸位可要小心你们的脑袋!”


    建安帝躺在龙榻上,左手六右手七,嘴角淌出涎水,口中呜呜咽咽,一双眼里遍布阴鸷。


    禄贵屈膝跪下,为建安帝擦拭涎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宫廷?”


    “你若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禄贵正欲外出,一探究竟,一道灰影闪入内殿。


    那灰影动作快如闪电,掰开建安帝的嘴,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


    建安帝目眦尽裂:“大胆!”


    禄贵神情一滞,陡然睁大双眼,失态地扑向龙榻:“陛下,您能开口说话了!”


    建安帝怔住,抬手摸喉咙。


    禄贵面上喜色更甚:“陛下,您的手!您的手也能动了!”


    建安帝低头,呆呆看着灵活自如的双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半晌后,他抬起头,看向负手而立的灰衣男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敬:“敢问道长是?”


    灰衣男子双手合十,神情淡漠,如谪仙降世:“无量天尊,贫道乃无名山下无名道观观主,无名是也。”


    说罢,语气微顿,凉薄目光落在建安帝脸上:“贫道沉睡前,您的曾祖父尚是垂髫小儿。”


    “不承想,这一睡竟过了百年之久。”


    “沧海桑田,万物更迭,那孩子的曾孙竟到了这把年纪。”


    建安帝瞳孔骤缩,龙被下的手紧握成拳,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曾祖父?


    百年之久?


    思及方才此人显出的神异之处,他莫非是神仙?


    建安帝按捺即将喷薄而出的狂喜,给禄贵递了个眼色,旋即看向无名:“还请道长前往偏殿用茶,容朕更衣焚香,再来拜见道长,谢过道长的救命之恩。”


    无名负手,语气冷淡:“算不得救命之恩,那枚丹药不过是贫道修炼时随手炼制而成,放在丹房里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


    建安帝心跳加快几分,目送无名飘然离去,面上恭敬散去,恢复冷沉。


    “来人,替朕洗漱更衣。”


    焚香之际,禄贵去而复返,于建安帝耳畔低语。


    京郊确实有一座无名山,无名山下也有一座破旧的无名道观。


    问及附近百姓,皆声称每逢夜幕降临,整座无名道观便会被金色光晕笼罩其中,直至金乌东升那一刻,金光才会散去。


    建安帝感受着通身的轻松与舒泰,鼻孔翕张,呼吸急促,眼里燃起熊熊野望。


    随手炼制而成的丹药,便能令他痊愈,行动自如。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能得到无名道长精心炼制的丹药,他便能活上千秋万载?


    更甚于


    返老还童,恢复年轻。


    届时,他龙精虎猛,生一百个儿子都不成问题。


    他便无需再与谢峥那个贱种虚与委蛇,将她千刀万剐,剁成肉泥喂狗吃!


    建安帝激动到浑身战栗,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


    留下他!


    留下他!


    让他为你所用!


    建安帝霍然起身,健步如飞行至偏殿,一撩袍角,直挺挺跪在无名面前,姿态卑微至极。


    “朕愿奉道长为大周国师,请道长留在宫中,助朕潜心修道,参悟天地玄机!”


    无名阖眸,不言不语。


    建安帝心里打鼓,当下毫不犹豫,磕了三个响头。


    “朕愿许道长帝王尊荣,请道长助朕一臂之力!”


    无名缓缓睁眼,目光淡然而悠远。


    良久,他启唇:“善。”


    第119章


    六月中旬, 赴京赶考的举人回到琼州府。


    此行三十八人,有二十一人取得进士功名。


    广东解元霍立德位列一甲,因容貌清隽, 被九千岁点为探花。


    九人位列二甲, 十一人位列三甲。


    回乡当日, 谢峥设宴, 为远行游子接风洗尘。


    席间,霍立德提及殿试, 神色未见半分欣喜,反倒是抵触居多。


    “朝廷举行殿试时, 陛下卧病在床,未能出席, 便由九千岁代劳。”


    姚昂一个阉人,有何资格代替一国之君现身奉先殿, 钦点一甲人选?


    “陛下当真倚重九千岁。”一进士神色复杂地道。


    先是设立司礼监,纵容九千岁夺取内阁大半权柄, 后又在金銮殿上专设座席。


    每逢朝会, 百官跪拜天子, 又何尝不是在跪拜九千岁。


    “不过风水轮流转, 如今无名道长成为国师, 被陛下奉为座上宾。这御前第一人, 恐怕要换人当了。”


    有位教谕面露好奇:“为师一友人曾在信中提及这位国师大人, 他当真治好了陛下的卒顽疾?”


    主位上,谢峥自斟自饮,怡然自得,闻言掀起眼帘,望向那说话的进士, 仿佛对那位国师大人


    很感兴趣。


    “千真万确。”那进士满目惊异,“那日学生几人恰好在皇城西门附近的书肆买书,亲眼瞧见国师大人揭下皇榜,身形一晃便出现在百步开外,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再然后,不出两个时辰,陛下便昭告天下,封无名道长为国师,为他建国师府,还许他帝王尊荣。”


    众人倒吸凉气。


    “帝王尊荣?这是二圣临朝的意思吗?”


    “陛下竟然能容忍有人与他平起平坐?”


    “万一无名道长心怀不轨,大周危矣!”


    “非也。”张子奇连连摆手,“传胪大典那日,有同年向宫中的太监打听,国师大人自从入住乾清宫偏殿,终日闭门不出,潜心修道,为陛下炼制健体丹药,并无插手朝政的打算。”


    张教授生于琼州府,长于琼州府,对神仙之说笃信不疑:“国师大人既是隐居凡间的仙人,人君有难,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恢复康健,国师大人自不会为俗世牵绊,误了修炼。”


    秦教谕捻须,目露期待:“有国师大人坐镇,宵小之辈岂敢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大周朝定能国祚绵延,千秋万载!”


    区区阉人,给国师大人提鞋也不配。


    仅需一弹指,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安教谕朗声大笑:“阉党土崩瓦解指日可待,快哉!快哉!”


    豪爽笑声将席间气氛推至高潮。


    “来,喝酒!喝酒!”


    “今日不醉不归!”


    谢峥呷饮杯中酒,醇香入喉,不自觉弯起眼眸。


    好酒!


    八月,探花霍立德前往顺天府,入翰林院任职。


    同时,另二十人陆续收到吏部的任命,或留任京中,或外放为官。


    朝夕相伴多年的友人们就此各奔东西,他们手握任命文书,义无反顾踏上崭新征程。


    次月,谢峥陆续收到昔日学生的来信。


    信中,他们告知谢峥各自的任命。


    有翰林院庶吉士,亦有地方县令。


    谢峥逐个回信,予以勉励。


    在大周朝,没背景没靠山,仅凭一人单打独斗,想要升官加职难如登天。


    但是谢峥坚信,能在琼州府这片贫瘠土地上生根发芽,一跃入龙门,他们吃得了苦头,忍得住寂寞。


    假以时日,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让绿翡将信件送去驿站,由驿卒送往各地,谢峥打开商城,搜索高产作物。


    上次轰动朝堂,还是琼州府上交近七十万税银。


    时隔五月,朝中那些个记性不好的老大人们怕是早已忘了她。


    是时候让海神显灵,再给他们一点小小震撼了。


    截至目前,大周朝已有红薯、玉米和西红柿三种高产作物。


    三月春耕,百姓种下红薯,六月里硕果丰收。


    谢峥让户房小吏随机抽查一千户人家,平均亩产高达三千斤以上。


    哪怕饥荒降临,万物枯竭,也不会有百姓饿死,更不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种玉米了?”


    九月中旬,估计种得差不多了。


    谢峥摸摸下巴,果断选择辣椒。


    在大周朝,辣味调料仅有茱萸、花椒。


    谢峥唯一一次吃辣椒,还是会试遇暴雪,她从商城卖了几块火锅底料,带进考场煮面条吃。


    彼时风雪交加,冰雹过后又是暴雨,她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考卷,早已忘却火锅底料是什么滋味儿。


    火锅水煮鱼剁椒鱼头,皆是她的心头好。


    合该让大周百姓也尝一尝这绝世美味。


    【辣椒,2积分/公斤】


    谢峥大手一挥,十分豪横地购买了二百公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动听至极。


    谢峥又买了二百公斤土豆。


    多些人家试种,推广起来才能事半功倍。


    屋外长廊传来骚动,黑黢黢的影子落在糊窗的油纸上,窃窃低语声听得不太真切,但是难掩激动之意。


    “进来。”


    短暂沉寂后,有人高呼:“是,大人!”


    房门洞开,府衙一众官员一窝蜂挤在门外,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谢峥也不跟他们卖关子,指向左边儿那一堆:“此乃辣椒,属于辣味调料,可提升菜肴风味,刺激食欲。”


    “本月种下此物,两到三月即可成熟。”


    说罢,又指向右边儿:“此乃土豆,与红薯同为高产作物,亩产约有两千斤,最高可至四五千斤。”


    众人呼吸一窒,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又一个高产作物!


    “不过本月不宜种植,暂且将它们送去地窖,下个月再安排百姓试种。”


    马同知问:“大人,接下来是否要召集百姓,试种辣椒?”


    张同知乜他一眼,不阴不阳:“明知故问!大人爱民如子,哪次不是先让百姓试种,待大家看见成果,再全面推行?”


    马同知:“”


    这老小子什么毛病?


    吃了炮仗不成?


    殊不知,张同知在打知府大人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主意。


    这眼看再过数月,知府大人三年任期将至。


    知府离任前,可向朝廷举荐接替人选。


    马同知早前做了诚郡王的走狗,再三与知府大人作对,孙、顾两位通判又只是六品,若要举荐,张同知是不二人选。


    谢峥只一眼便瞧出张同知的心思,什么也没说,撵鸡似的挥手:“让人把东西抬下去,尽快安排试种。”


    “欸,好嘞!”


    数十人乌泱泱退去,闹嚷嚷的值房恢复寂静,仅余下差役搬动作物时的轻微声响。


    谢峥悬腕写下个“准”字,眼睛盯着公文上的字迹,思绪却飘远了。


    而今琼州府蒸蒸日上,经济教育蓬勃发展,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只待来年六月,太子党前来接任,便可毫无留恋地离去。


    谢峥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家人,又想起京中的魁魅魍魉,定了定心神,合上公文丢到一旁。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绝不能掉以轻心-


    九月中旬,琼州府百姓试种辣椒。


    一月后,另一批百姓试种土豆。


    腊月,辣椒成熟。


    百姓思及官府曾说过,此物乃是源自仙界的调料,便尝试着用它烹饪。


    喜食辛辣之人尝上一口,顿觉惊为天人,发挥他们聪明的大脑,琢磨出许多新式菜肴。


    反之,则两眼泪汪汪,捂着红肿的嘴唇,对其避如蛇蝎。


    临近年关,孙太医等人于驿站开展义诊,谢峥作为一府长官,理应莅临现场。


    策马一路走来,瞧见好几家酒楼门口,伙计高声吆喝。


    “醉仙居上新菜啦,水煮肉片酸辣鱼辣子鸡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春风楼新菜上架,麻辣海鱼麻辣海虾,鲜香麻辣,好吃到舌头都在跳舞!”


    凡是出新菜的酒楼菜馆,借宾客如云,大堂内座无虚席。


    谢峥寻思着,待辣椒普及,可以让崔氏开个连锁火锅店。


    火锅是暴利,届时她的腰包又能鼓上一鼓。


    从驿站回到府衙,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余公子来信。”


    余公子?


    谢峥忽然想起,余士诚和余士进似乎也在今年下场。


    近两年,谢峥虽与他二人保持书信往来,却不甚频繁。


    前者学业繁忙,后者则在县学教书,闲暇之余还要备考乡试,难免分身乏术。


    考虑到这一点,谢峥每隔三五月才去信一封。


    信件往返,至少需要两三月,时至今日,也不过三五封书信。


    多半是前来报喜的。


    谢峥展开书信,果然如此。


    余家兄弟二人皆位列二甲,通过朝考后,同向吏部自请外放。


    “素方有所不知,从二月至五月,朝中虽无官员遇祸,太医院近二百名太医,却死了大半,死去的民间大夫更是不计其数。”


    “我与小弟暂住进士巷,每日都能听见同年议论,又有哪个太医哪个名医被砍了脑袋,满腔壮志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只想保全自身,长命百岁。”


    “离京那日,恰遇朝廷处决大夫,小弟受了惊吓,大病一场,我亦小病一场,临近八月才好得七七八八。”


    “待领取到任命文书,抵达任职之地,已是十月末,未能及时来信,望勿怪罪。”


    仅因一场卒中,便残杀数百人,真真是名副其实的暴君。


    谢峥目光冷然,继续往下看。


    现如今,余士诚在南阳府做县令,余士进则在汝宁府做县令。


    这两个府挨在一块儿,兄弟二人联络起来倒也方便。


    谢峥收起书信,提笔回信。


    一晃多年,当年形影不离的好友皆已科举上岸,踏入仕途。


    余士诚的书信中,字里行间皆是惊惶与迷茫。


    为建安帝的暴行。


    为自身前程。


    也罢,争取一年搞死糟老头子及其走狗。


    届时,她便可光明正大地偏袒、维护她的人


    翻了年,正月十六,土豆丰收。


    小吏随机抽查,土豆亩产约有两千四百斤。


    其中有一户人家,不曾使用沤肥之法,一亩地也种出了一千三百多斤土豆。


    这无疑是个十分喜人的数据。


    “再发布告示,提醒百姓不得使用出芽的土豆,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若有人因此丧命,无异于给建安帝送去把柄。


    谢峥绝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回到三堂,叫来绿翡:“若修家的淮哥儿将满周岁,彦明也将大婚,准备两份贺礼送去。”


    “还有承卿的那份,也一并送去。”


    去年二月下旬,胡玉葵诞下一子,陈端为其取名陈清淮。


    一晃一年,小家伙也快满周岁了。


    谢峥不喜欢只会流着口水傻乐的小婴儿,能记着淮哥儿的生辰,纯粹是爱屋及乌。


    谁让陈端是她重生异世结交的第一个好友。


    至于李裕,在谢峥心目中,哪怕到八十岁,他仍是那个缺爱的,满身针眼的小可怜。


    大喜的日子,她无法出席,只能备上厚礼,让青州府上下都晓得,李裕是她的人


    二月上旬,百姓种下春薯。


    与此同时,除却偏远地区,红薯、玉米及西红柿已在全国绝大多数省份普及。


    辣椒、土豆也在户部的运作下,开始在南北直隶推广。


    且迄今为止,牛痘、代耕架及沤肥之法已全面普及。


    根据崔氏收集的情报,除非天灾,田间颗粒无收,粮食产量皆有所提升。


    二月十五,县试报名截止。


    谢峥刚拟定好县试考题,户房小吏来报。


    “大人,去年的税尽数收上来了。”


    谢峥伏案验证算术题的正确性,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田赋所得共计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共计九十四万九千四百两。”


    谢峥笔下一顿,霍然坐直身子:“你说多少?”


    小吏乐滋滋,超大声禀报:“回大人,是九十四万两!”


    谢峥啧声,遗憾拍案:“只差六万便能凑齐百万了。”


    小吏:“”


    不想说话。


    更不想看见知府大人贪婪的嘴脸。


    谢峥磨了会儿牙,叹息道:“罢了,希望明年能突破百万大关。”


    顿了顿,又道:“可惜本官无缘瞧见了。”


    小吏只觉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戳出几十个窟窿眼,跟漏气口袋似的,噗嗤噗嗤往外冒冷风。


    游魂一般退出值房,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撞到人。


    “这是怎么了?”同僚定定看着他,“莫非知府大人训斥你了?”


    说着又摇头:“不可能,知府大人善体下情,鲜少动怒,你又是去回报税收之事”


    小吏抹了把脸,蔫头耷脑:“你可知,知府大人六月便要离任了?”


    同僚笑脸僵住,双目大睁,眼珠似要夺眶而出:“离、离任?”


    小吏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总是炯炯有神的眼这会儿黯淡无光,好半晌才眨了眨眼,忽然想什么,一把抓住同僚:“我知道了!”


    同僚被死死掐住胳膊肉:“嘶——”


    “张大人,这眼看知府大人离任在即,不如我们”


    小吏上前耳语,同僚眼睛越来越亮。


    语毕,同僚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县试过后,转眼又是两月。


    五月上旬,最早一批种下的春薯成熟。


    红薯地里,百姓挽起裤腿,打着赤膊,挥舞铁锹挖红薯。


    欢声笑语传入车厢,杨世赞挑起车帘,举目向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丰收盛景。


    再细看那田间劳作、田埂上吆喝的百姓,虽衣服上补丁叠补丁,面色却红润,眼里亦有光。


    全然不似极南烟瘴之地的百姓,更像是富庶的南北直隶、甚至天子脚下的百姓。


    杨世赞心底震撼,回首望向同行之人。


    他们眼里的震撼不比他少,一个二个瞠目结舌,一副呆头鹅的模样。


    “这是琼州府?”


    “老夫莫不是在做梦?”


    杨世赞哭笑不得,抬手捻须:“诸位莫要忘了,去年琼州府交给朝廷近百万税收。”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愧是皇孙,有如此明君,下官定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杨世赞神情一肃,沉声提醒道:“府衙人多眼杂,诸位切记谨言慎行。”


    蓄着山羊须的男子面色微变,忙拱手:“下官失言,大人勿要怪罪。”


    杨世赞点到即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沿水泥铺就而成的官道一路南行,入了城门,直奔府衙而去。


    “大人,前来接任的官员到了,正在宾兴馆等候。”


    差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峥放下毛笔,阔步往宾兴馆去。


    踏入花厅,谢峥看清左席首位之人,惊喜交加:“知府大人!”


    杨世赞起身,拱手见礼:“下官见过侯爷。”


    没错,此人正是谢峥参加童生试那年,凤阳府的父母官,杨知府。


    谢峥虚扶一把:“没想到竟是您接任知府一职。”


    数年未见,她以为杨世赞至少官居三品了。


    杨世赞无奈笑道:“宦海浮沉,官职升降实属常事。吏部安排,下官便来了。”


    一阵寒暄后,杨世赞赞道:“侯爷将琼州府治理得极好。”


    谢峥抿唇轻笑,赧然咳嗽一声:“有您这句话,这三年的努力不算白费。”


    杨世赞看着仪容俊秀的年轻人,心底感慨万千。


    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谢峥又看向另外三人。


    徐同知,礼郡王党。


    周同知,平郡王党。


    范通判,端郡王党。


    再看杨世赞,众所周知的太子党。


    糟老头子贼心不死,恨不得她跟那五个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才好。


    “本侯事先不知诸位到来,这便派人为诸位安排住处。”


    “诸位暂且休整一二,明日本侯为诸位接风洗尘,而后再做交接如何?”


    四人齐齐拱手:“有劳侯爷。”


    杨世赞说罢,从袖中暗袋取出文书,呈给谢峥:“自从落霞镇百姓告御状,陆续有百姓击鼓鸣冤,陛下将相关案件交由刑部查证,一经核实,便立即将其缉捕归案,按律处置。”


    “赴任前,刑部查出琼州府两位同知、一位通判贪赃枉法,此乃缉捕文书,请大人即刻派人拿下三人,将其押解进京。”


    谢峥当即召来差役,命他们拿下马文三人:“暂且关入大牢,明日让府兵押解他们进京受审。”


    公廨内,马文三人正因为四位官员的到来心神不宁。


    “你我任期未到,怎的又派来三个人?”


    “莫非新增了什么职位?”


    正议论,差役破门而入,将他们五花大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胆!竟敢对本官不敬!”


    “混账东西,还不赶紧给本官松绑!当心本官摘了你们的脑袋!”


    差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身为下属,却以下犯上,不敬知府大人。


    如今也算报应不爽。


    “朝廷下了缉捕文书,三位大人贪赃枉法”


    三人脸色大变。


    张同知更是脑中嗡鸣不止,恨不能晕死过去。


    他的五品官!


    他的知府之位!


    翌日,谢峥宴请杨世赞四人。


    又一日,四人前来府衙,做交接工作。


    府衙事务冗杂,谢峥花了半个多月才交接完毕。


    末了,谢峥将知府印章郑重交到杨世赞手中:“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想必杨大人比本侯更明白这个道理。”


    杨世赞默念那八个字,心头震颤,后退两步,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定不辱使命!”


    谢峥微微一笑,踱步回到三堂。


    绿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卧房冒出个脑袋:“公子,行礼皆已收拾妥当。”


    谢峥颔首:“明早出发。”


    绿翡应是,又缩回去,收拾自个儿微薄的行李。


    她是公子的护卫,理应同行。


    左右她无牵无挂,去哪里都行。


    一夜好眠。


    翌日卯时,谢峥将三堂的钥匙放在花厅最显眼的桌案上,立于院中,环顾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从后门登上马车。


    吉祥一甩鞭子,骏马嘶鸣,辘辘向前驶去。


    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呼吸间皆是熏香的淡雅气息。


    “公子。”


    谢峥睁开眼。


    吉祥挑起车帘:“您看。”


    谢峥向外看去,“谢公祠”三个字映入眼帘,令她狠狠一怔。


    沉稳而庄重的建筑内,立着一尊高达九尺的雕像,眉目俊丽,又不失威严肃穆。


    雕像两旁,以石碑陈列着她为琼州府所做的一切。


    从严惩贪官,到清除匪患,再到开荒建厂,兴办学堂。


    每一个字,每一条刻纹皆彰显出琼州府百姓的无上敬意。


    谢峥立于谢公祠前,以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雕像。


    府衙官员瞒着她。


    全城百姓也瞒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为她共同铸就这份终身难忘的惊喜。


    谢峥眼底惊起细微波澜,轻抚冰冷坚硬的雕像,缓缓勾唇,转身登上马车。


    “走吧。”


    马车一路北上,往那潜龙之地而去。


    她的分身则留在琼州府,永世守卫这方土地


    城门内,数以千万计的百姓眼含热泪,目送车队远去。


    “你们说,神使大人喜欢这份惊喜吗?”


    “一定很喜欢,否则也不会在雕像前站那么久。”


    “喜欢就好,不枉我们准备这一场。”


    他们希望,不仅他们要永远记得神使大人,他们的子孙更要记得


    ——


    曾有一人,令这片土地重焕生机。


    那是海神使者。


    是他们心中至死难忘的救世神明-


    千里之外,顺天府。


    千岁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女太监无声忙碌,安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小永子行至正院,停在正屋前,抬手轻叩门扉:“千岁爷,该起身上朝了。”


    半晌,屋内传来惺忪应声:“进来。”


    整座府邸瞬间活了起来,好似从阴间重返阳世。


    宫女为姚昂更衣,搀扶他来到饭厅。


    圆桌上菜肴丰盛,皆是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


    小永子手执公筷,为姚昂布菜。


    姚昂不疾不徐品尝,嗓音尖细:“陛下近日如何?”


    小永子轻声细语:“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与国师在一处。”


    姚昂似笑非笑:“咱们的这位陛下,皇帝做得太久,竟忘了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小永子低眉顺目,仿佛毫无生气的人偶,满心满眼皆是布菜这一件事。


    姚昂取出玉核桃,在掌心盘弄,声线低微,宛若情人间的呢喃。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一只脚踏入棺材,仍然蠢笨如猪。”


    “杂家便做一回好人,点醒他罢。”


    散了早朝,建安帝乘龙辇回到乾清宫。


    一双龙足堪堪落地,便两步一台阶,大步流星往正殿去。


    身后的禄贵及一众宫人紧赶慢赶,险些没追上,进了殿门气喘吁吁。


    反观建安帝,已过花甲之年,却健步如飞,气息沉稳,如同青年人一般。


    建安帝快步行至御案前,瞧见那青玉色的瓷瓶,心下一喜,倒出两枚丹药,毫不犹豫服下。


    胸膛燃起一团火,又在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那老迈的身躯重焕生机。


    建安帝感受着十指的力量,眼里狂喜与贪婪交织。


    不够!


    这远远不够!


    他要长命百岁,活上千秋万载!


    他要做人皇!


    他要生一百、一千个儿子!


    “陛下,九千岁求见。”


    太监的通传声冷不丁响起,建安帝面露不虞。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过来。


    建安帝接过禄贵递来的茶水,两口饮尽:“宣。”


    不消多时,姚昂着一袭玄色蟒袍,款步踏入乾清宫。


    “陛下。”


    建安帝有些懊恼。


    伴伴真心待他,他却对伴伴生了厌烦,属实不该。


    “来人,为伴伴赐座。”


    自有宫女搬来交椅,姚昂笑了笑,从容落座。


    坐定后,他单刀直入:“陛下可知,那位现如今在民间的声望极高?”


    建安帝自是知晓,捻须笑道:“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狗咬狗不是吗?”


    原以为能得到伴伴的赞许,谁知他竟摇头,鹦鹉学舌一般:“可惜文定侯没有生在皇室,否则定是一位明君。”


    建安帝一张白面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将御案上一应事物砸得粉碎。


    “大胆!”


    “朕才是皇帝,她只是一个贱种!”


    “伴伴,你去将那人找出来,朕要活剐了他!”


    姚昂欣赏着建安帝气急败坏的模样:“奴才的曾孙女儿,安乐县主待字闺中,陛下何不为她与文定侯赐婚?借此彰显您对文定侯的疼爱。”


    “再过一阵子,将文定侯与安乐的丫鬟凑在一处,便可轻而易举毁了她。”


    建安帝满心动容。


    他就知道,伴伴总是将他放在第一位,连曾孙女儿都能牺牲。


    “此计甚妙,朕这便拟写圣旨!”


    第120章


    “文定侯?”


    容貌明丽的女子霍然起身, 攥住面前男子的宽袖,双目圆睁,满是讶色。


    “可是那位风华绝代、引得京中无数女子芳心暗许的状元郎?”


    姚敬光任由孙女儿拉扯, 宠溺地看着她:“下午千岁爷让人来户部传话, 陛下已经拟定了赐婚圣旨, 只待文定侯回京, 便为你二人赐婚。”


    “太好了!”


    安乐县主欢呼,鬓间步摇轻晃, 光华闪耀,泠泠作响。


    姚敬光挑眉:“这么高兴?”


    安乐县主扬起下巴:“那可是大周朝独一份的状元郎, 全天下文人的榜样。她还能与神相交,立下许多不得了的大功劳。”


    “孙女儿嫁她为妻, 定会成为整个顺天府、乃至整个大周最惹人艳羡的女子!”


    姚敬光乃是当朝九千岁的义子,安乐县主身为他的孙女儿, 因生得貌美,嘴巴又甜, 颇受九千岁宠爱, 小小年纪便被封为县主,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自从生母荣华郡主得了木僵之症, 昏迷不醒, 九千岁越发怜惜安乐县主, 有什么好东西


    都想着她。


    哪怕安乐县主犯了错, 也会出手替她扫平一切。


    长此以往,安乐县主便养成了飞扬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


    要说京中贵女,她看谁最不顺眼,当属承恩公府的女子。


    纵使乔氏没落,乔氏女仍名满顺天, 深受赞誉。


    可在安乐县主看来,乔承运败给了曾祖父,乔氏女合该夹着尾巴做人,随便寻个小官或平头百姓嫁了,给人做继室也未尝不可,而不是在京中兴风作浪,抢她的风头。


    想到赐婚圣旨传开,乔氏女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安乐县主决定过几日参加赏花宴,定要向她们好生炫耀一番。


    姚敬光并不觉得安乐县主这话有什么不对。


    姚氏唯九千岁马首是瞻,此消彼长,乔氏得势,姚氏便落不得好。


    思及文定侯的真实身份,姚敬光提醒道:“眼下圣旨尚未公布,赶紧将你屋里那些人处理了。”


    安乐县主不高兴地撅起嘴巴:“为何要处理?留在身边做个护卫也是好的。”


    她虽享受文定侯给她带来的荣耀,却不想因一人放弃一整片森林。


    姚敬光一眼看破安乐县主的小心思:“若是旁人,你养一百个都不成问题,唯独文定侯不可以。”


    安乐县主不明所以:“为何不可?”


    姚敬光看向门外,低声用气音说道:“文定侯乃是流落在外的皇孙。”


    安乐县主浑身一震,瞬间错愕后,被狂喜取代:“那我岂不是要做皇后了?”


    姚敬光颔首:“不错。”


    安乐县主舔了下嘴唇,心跳加速:“待孙女儿做了皇后,姚府岂不成了承恩公府?”


    姚敬光再度颔首。


    安乐县主咬了咬牙,强忍不舍:“孙女儿这便回去,派人将他们送走。”


    为了让乔氏女跪在她脚边,对她摇尾乞怜,为了让姚氏取代乔氏,成为皇后外家,成为新一代承恩公,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阿爷我今晚上不陪您用饭了。”安乐县主提起裙摆,转身向外小跑,“我明日再来!”


    姚敬光捻须,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老爷,朱大人求见。”


    朱大人,户部右侍郎。


    姚敬光捋平宽袖上的细微褶皱,神情威严:“请他进来。”


    不消多时,朱侍郎捧着一方木匣走进来,面上挂着谄媚笑容。


    他将木匣放到姚敬光手边,伸出两根手指:“大人,拢共扣下这么多。”


    姚敬光打开木匣,内里是面值为一千的银票,目测至少有八万两。


    “不错。”姚敬光取出五张,恩赐一般丢给朱侍郎,“白天川打算何时致仕?”


    白天川乃户部左侍郎,襄郡王的人。


    这老家伙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些年给他们添了不少堵,姚敬光做梦都想宰了他。


    朱侍郎略微弓着身:“昨日下官试探过,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说着,将银票收入怀中,隔着官袍美美摸上两把。


    五月里,凤阳府闹蝗灾,陛下让户部送赈灾银粮过去。


    姚敬光将这事儿交给朱侍郎,朱侍郎借职务之便,昧下八万两,并粮食若干。


    大头归姚敬光,他也能喝点肉汤。


    往年皆是如此,朱侍郎已经攒下丰厚身家。


    “跟吏部打声招呼,让陈罡来户部。”姚敬光顿了顿,“他做右侍郎。”


    朱侍郎心下一喜,姓陈的做右侍郎,他不得往前挪一挪,做左侍郎?


    他当即作了个揖,腰身折成直角:“谢大人赏识!”


    朱侍郎并未久留,又说几句恭维话便离开了。


    姚敬光合上木匣,不曾多看那银票几眼,似是不屑一顾。


    待文定侯登基,他成为承恩公,甭说八万两,金山银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另一边,安乐县主回到郡主府,立刻召来管家:“给荷香苑梅香苑每人送去五百两,让护卫送他们出京。”


    管家颇为惊讶,荷香苑与梅香苑里住的可都是县主的心头好,好端端的为何要送走?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下人能过问的,当下应一声,下去办了。


    不出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一阵哭喊声。


    “县主!县主!您不要香雪了吗?”


    “县主,香雪不要离开您,香雪想要一直陪着县主,哪怕是端恭桶的,香雪也愿意。”


    安乐县主最是怜香惜玉,闻言下意识站起身,想要去安抚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儿。


    刚迈出一步,思及一国之母的无上荣耀,又坐了回去。


    “县主!县主求您出来”


    哭喊声骤停,旋即响起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呜咽声逐渐远去,直至全无。


    半炷香后,管家过来:“县主,人都送走了。”


    安乐县主迟疑一瞬:“他们如何了?”


    管家如实回答:“有几个哭着要见您,不过被护卫拦下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城了。”


    安乐县主挥退管家,看几页男欢女爱的话本,便沐浴歇下了。


    突然送走二三十人,安乐县主只觉偌大的郡主府瞬间变得空落落,浑身提不上劲儿,做什么都没精神。


    好在很快,赏花宴到来。


    安乐县主盛装打扮,着华冠丽服,化上精致妆容,雄赳赳气昂昂地赴宴去。


    入了宴厅,她一眼便瞧见乔氏女。


    乔氏女坐在角落里,正与几位贵女言笑晏晏。


    安乐县主直奔她们而去,那气势那神情,分明是去找茬的。


    宴厅内静默一瞬,众女子继续谈笑风生,却都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只见安乐县主立于长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人:“陛下将要为本县主和文定侯赐婚。”


    乔南珠乃乔承运次子的长女,上面两个姐姐皆已出嫁,她是乔氏待嫁女子中最为年长的一个。


    她闻言愣怔一瞬,出水芙蓉般素雅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恭喜县主好事将近。”


    安乐县主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赏花宴很快开始,众女子泛舟赏荷,即兴吟诗,好不快活。


    安乐县主素来不爱吟诗弄赋,耐着性子待了小半个时辰,听腻了恭维之言,便让丫鬟同主家打声招呼,径自离去。


    她这一走,众女子话锋一转,窃窃低语。


    “文定侯与安乐县主,这也太”


    “据说文定侯十分洁身自好,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摊上这么个妻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陛下赐婚,无非两个结局。


    清正廉明的文定侯被迫成为阉党,与其同流合污。


    文定侯誓死不从,因抗旨不得善终。


    “唉,可惜了。”


    安乐县主丝毫不觉得这桩赐婚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此刻她百无聊赖坐在车厢内,打算去崔氏银楼瞧瞧,是否出了什么新品。


    六月炎夏,哪怕车厢内摆放着满满一盆冰块,仍然跟蒸笼似的,闷热得紧。


    丫鬟跪在一旁,轻轻扇动团扇,微风携来凉意,亦撩起车帘一角。


    安乐县主不经意往外一瞥,一身着布衣,玉面朗目的青年端坐崔氏医馆门内,正为病患诊脉。


    不知老者说了什么,青年扬唇轻笑,眉眼泛起柔情,似春水荡漾。


    安乐县主只觉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股电流自心间蔓延至指尖,浑身酥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咕咚咽了口唾沫。


    阿爷只让她将屋里的人处理干净,没说不准她养外室。


    只要瞒得够紧,文定侯这辈子都不会知晓她养了几个外室。


    安乐县主眼里闪过志在必得。


    此等美人,合该是她的-


    “公子,顺天府来信。”


    谢峥晨起,正洗漱,如意呈上一封书信。


    “放桌上。”


    “是。”


    谢峥洗了脸,擦干手取来书信。


    一目十行地看完,终是没忍住,当着如意的面翻了个白眼。


    如意:“”


    所以顺天府又出什么幺蛾子了,竟将公子气成这样?


    称不上生气,更多是无语。


    糟老头子跟他那条狗算盘打得她在湖广这边听见了。


    算计不成,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一旦她娶了安乐县主,无需表态,便是天然的阉党。


    百姓才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入阉党一日,一辈子都洗脱不了这份污名。


    朝中清流及百姓痛骂阉党,也会顺带骂她几句。


    她耗费十余年,苦心经营起来的美名将付诸东流,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好一出阳谋!


    “安宁县主姚家”


    谢峥敛眸,指尖在桌上圈圈绕绕。


    半晌轻笑一声,轻点信纸:“就你了,户部。”


    一月转瞬即逝。


    漕舫一路北上,于七月中旬抵达南直隶。


    谢峥离船登岸,热浪滚滚而来,将空气烤得发烫,整个人快被烤化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吉祥牵来马车,谢峥一阵风似的卷进车厢。


    车厢内摆放着冰块,凉意扑面而来,谢峥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细汗,取来凉茶牛饮两杯。


    绿翡为她添茶,语调轻缓:“现在出发,预计傍晚时抵达凤阳府,公子是在府城暂住一晚,明日赶路,还是连夜回青阳县?”


    在水上漂了一月有余,谢峥浑身骨头都酥了,眼皮子直往下跌,左右相差几个时辰,不如让爹娘阿奶睡个好觉。


    “明日再回去。”


    绿翡将车帘挑开一道缝隙,同吉祥低语几句。


    吉祥敲两下车厢,一甩鞭子,辘辘驶往凤阳府。


    四个时辰转瞬即逝。


    夕阳西下,霞光铺满天际,空气仍然燥热。


    谢峥盘腿


    而坐,与如意对弈,绿翡在一旁奉茶,无声观棋。


    “公子。”


    谢峥捻动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怎么?”


    吉祥停顿一瞬:“凤阳府在闹蝗灾。”


    谢峥“唰”地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瞧去。


    田野上,蝗虫大军如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团,尖啸着横扫农田。


    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农作物皆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仅余下光秃秃的根部。


    不仅田野,官道之上亦有蝗虫肆虐,铺天盖地向车队飞扑而来。


    吉祥及五十亲卫皆以布巾蒙面,挥动手中长剑,斩落一只只蝗虫。


    谢峥缩回车厢,神色凝重。


    如意觑了公子一眼,悄无声息收拾棋盘。


    一炷香后,车队抵达府城。


    透过车帘缝隙,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座城静得仿佛一座死城。


    办理入住时,谢峥向掌柜打听:“凤阳府的蝗灾似乎很严重。”


    掌柜打死一只从门缝钻进来的蝗虫,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都两个多月了,蝗虫数量只多不少,城里头尚且如此,更别说乡下地里头了。”


    “小公子您是不晓得,地里的庄稼全都被蝗虫吃了,稻谷是一点儿不剩,西红柿还有玉米红薯也都遭殃了。”


    掌柜抹了把脸,脸色发青:“若不是家里还剩些去年的稻谷和红薯,怕是早就饿死了。”


    谢峥接过号牌,细绳在手指上绕圈:“城中米铺的米都卖光了?”


    掌柜撇嘴,似是不屑:“别提了,自五月以来,那些个粮商哄抬米价,原先五文钱一斤的糙米,现如今要四十文才能买到。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真真是要人命喽!”


    “崔氏米铺倒是不曾坐地起价,可惜供不应求,不时断个货,根本买不到。”


    谢峥轻哂,所以重农抑商不是没有原因的。


    商人重利,他们眼里只有金钱,才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谢峥又问:“官府不曾发放赈灾粮食么?”


    掌柜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这语气怎么跟盘问犯人似的?


    不过他没多想,以为谢峥纯粹是好奇,索性这会儿没什么事,忍不住大吐苦水。


    “官府上个月发过一次,每户人家一小兜米,回家一称,好家伙,足足五两米!”


    掌柜伸出一个巴掌,很是不忿:“我饭量不算大,一顿饭也要二两米才能吃饱,五两米嗤——打发叫花子呢。”


    “亏我以为他是个好官,没想到也是个吸人血吃人肉的大贪官!”


    “多谢您告知。”谢峥笑了下,眼底却无甚笑意,莫名令人胆寒,“让伙计送一碗凉面,五两酱肉上来,半个时辰后再送些热水。”


    “欸,好嘞!”


    掌柜应着,让伙计去后厨传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嘴里咕哝:“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年纪不大,气势怪唬人的。”


    谢峥吃饱喝足,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伙计送来热水,谢峥泡了个澡,洗去汗水、尘土与疲惫,查看近期以来,崔氏送来的书信。


    果然,其中有来自凤阳府的。


    崔掌柜在信中提及,朝廷送来很多赈灾粮食,从码头到官府,数十辆板车运了五趟才算完。


    赈灾银粮送到那日,徐知府不知因何缘故大发雷霆,将押送银粮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崔掌柜心中起疑,让人出城查探,发现板车的车轮印极浅。


    如此,徐知府的怒火便有了解释。


    谢峥将信纸反扣到桌上,忽然理解了某位将贪官剥皮揎草的皇帝。


    她若做了皇帝,将那些个蠹虫扒皮抽筋都难解她心头之恨。


    谢峥用银簪挑了挑灯芯,支着下巴,静看烛火摇曳,半晌打开商城。


    搜索,选中,购买。


    青色瓷瓶入手,谢峥把玩一阵,于亥时熄灯歇下-


    翌日,谢峥晨起用了朝食,吩咐绿翡:“我出门一趟,回来再启程。”


    绿翡应是,下去传话。


    谢峥对镜穿衣戴冠,从客栈马厩牵出小黑,策马前往府衙。


    “站住,什么人?”


    谢峥取下斗笠又戴上,向差役出示侯印:“本侯乃文定侯谢峥,有要事与徐大人相商。”


    差役面色微变,忙不迭进去通传。


    此刻,公廨内。


    须发斑白的男子满面愁苦,眼下两团青黑,嗓音嘶哑:“去买粮食的人可回来了?”


    周同知摇头:“不曾。”


    徐知府长叹一声,只觉肩头压着两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近乎窒息。


    周同知心生不忍,宽慰道:“大人您已经安排府兵清除蝗虫,想必蝗灾很快便能结束。”


    “百姓家中本就有存粮,红薯土豆皆是抗饿的好东西,再有您派人去买的粮食,定能撑到来年丰收时节。”


    徐知府以手遮面,语气低沉:“是本官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凤阳府的百姓。”


    周同知思及近两月以来,百姓对他们的误解及谩骂,心头愤怒与绝望交织,一拳砸到桌上:“分明是上面的人贪了粮食,凭什么让我们”


    “大人,有位自称是文定侯的年轻人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文定侯?


    徐知府与周同知对视,脑海中同时浮现一人,登时精神一振:“快请她进来!”


    谢峥踏入宾兴馆,先将手中布袋放到桌上,“叮当”脆响惹得徐知府侧目而视。


    而后取下斗笠,抖落黏在轻纱上的蝗虫,抬脚碾死,用巾帕包了丢出去,方才拱手见礼:“徐大人。”


    徐知府忙侧身避让,拱手作揖:“下官见过侯爷,不知侯爷造访,有失远迎,还望侯爷勿要怪罪。”


    谢峥连称无妨,打开布袋,取出青色瓷瓶:“谢某在琼州府为官时,当地虫害泛滥,严重影响到百姓的正常生活。”


    “后来有一位游医途径琼州府,见百姓深受其害,便配制了许多驱虫药,使用后效果颇佳,虫害得到明显遏制。”


    “昨日谢某抵达凤阳府,得知此处蝗灾肆虐,便将剩下的驱虫药翻找出来,今日一早便给您送过来。”


    徐知府看着谢峥手中的瓷瓶,眼里爆发出惊人光亮。


    “不过谢某不敢保证,这药水是否对蝗虫同样有效。”


    谢峥说着,将瓷瓶连同布袋交与徐知府。


    徐知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对凤阳府施以援手!”


    谢峥莞尔:“凤阳府亦是谢某家乡,此番遇难,自不能坐视不管。”


    徐知府捧着布袋,阔步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懊恼之色,又退回来:“下官打算用蝗虫试验一番,侯爷可要与下官一同前往?”


    谢峥问:“如何处?”


    徐知府答:“街上。”


    谢峥颔首,二人在府衙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朱红大门。


    差役搬出一只木桶,徐知府在谢峥的指导下往里面滴一滴杀虫药。


    待差役将水搅匀,恰好一群蝗虫路过,徐知府找准时机,扬起水瓢,将掺杂杀虫药的水用力泼向蝗虫。


    水花四溅,蝗虫如同按下暂停键,倏然停止飞行。


    下一瞬,扑簌簌落到地上。


    徐知府大惊,将水瓢塞给周同知,疾步上前查看。


    “死了!都死了!”


    府衙官员皆面露喜色,后边儿的差役更是一蹦三尺高,欢呼出声。


    有人忍不住泼冷水:“杀虫药只这么一点儿,蝗虫却有数万万只,怕是不够用。”


    笑声陡然滞住。


    就在徐知府踌躇是否要厚着脸皮讨要药方时,谢峥开口道:“蝗虫常出现在田野中,且具有趋光性,徐大人可安排人在夜间点燃火把,将它们引到一处,集体杀虫。”


    她说着,指向瓷瓶:“五十瓶绰绰有余,倘若仍然不够,可利用鸡鸭吞食蝗虫。”


    “还有就是篝火诱杀,诱杀后记得焚烧掩埋,以防尸体引发病毒,酿成大疫。”


    徐知府一一记下,末了郑重作了个揖:“多谢侯爷提点,在您之前,下官已让府兵用网捕捉蝗虫,奈何蝗虫肆虐,见效甚微。”


    “现如今


    有您提供的三种方法,定能早日清除蝗虫,还百姓太平安宁。”


    谢峥坦然受了,面上含笑:“杀虫药已送到,谢某也该”


    话音未落,一行人驾着牛车由远及近。


    驾车之人跳下板车,向徐知府拱手道:“大人,隔壁几个府也出现了蝗虫,虽不比凤阳府损失惨重,当地米铺皆被百姓抢购一空,末将跑遍所有米铺,也只买到两万斤粮食。”


    徐知府笑容僵在脸上,似哭似笑,眼神充满悲伤。


    什么叫乐极生悲?


    这就是乐极生悲!


    谢峥负手而立,不动声色问道:“官府没有存粮了吗?谢某听闻朝廷早已派下赈灾银粮,为何徐大人又去别处购置粮食?”


    徐知府看向左右,见街道上有百姓探头探脑,抬手示意:“侯爷,外面蝗虫纷杂,不如进去再说?”


    谢峥欣然应允,一行人折回府衙,于宾兴馆入座。


    坐定后,徐知府眉头紧锁,叹息道:“侯爷有所不知,朝廷明面上说送来十万两赈灾银两和十五万斤粮食,可经过一层层贪污剥削,送到凤阳府时仅剩两万两白银,并五万斤粮食。”


    “存粮终有耗尽的那一刻,五万斤看似很多,均分到每一户,每户人家仅能分得五两。”


    “下官实在过意不去,这才让府兵前往周边各府买粮食,不承想那边儿也闹起了蝗灾”


    说到此处,徐知府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我对不起凤阳府的百姓,我是凤阳府的罪人呐!”


    徐知府的痛恨与自责感染到在场众人,俱都红了眼,面露愤色。


    谢峥打开商城,看了眼左上方的积分总数,漫不经心道:“事到如今,只能祈求上苍,让蝗灾尽快结束。”


    “倘若诚心相求,或许上苍会赐下粮食,令百姓得以果腹,顺利度过饥荒时期。”


    说罢,谢峥略一拱手,戴上斗笠离开府衙,留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不如试一试?”


    “文定侯乃是与神相交第一人,或许是神仙借她之口,告知你我将要赐下粮食?”


    徐知府踟蹰须臾,心一横,大步走出宾兴馆,扑通跪下,以头抢地。


    “求仙人救救凤阳府!救救凤阳府的百姓吧!”


    他身后,数十名官员纳头就拜。


    “求仙人救凤阳府!”


    众人三叩首,齐声乞求。


    “砰!”


    只听得一声巨响,半空闪过金色流光,鼓鼓囊囊的麻袋从天而降。


    眨眼间,便在三堂堆起一座山。


    徐知府心头大震,一个箭步冲上前,打开麻袋,霎时泪流满面:“是粮食!仙人显灵了!凤阳府有救了!”


    “是文定侯!是文定侯让仙人赐下粮食!”


    徐知府一抹泪,大步流星走向值房:“本官要为文定侯请功,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知文定侯所创之神迹!”


    三个时辰后,急奏经由燕总督之手,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同时,谢峥抵达青阳县。


    马车停在杏花胡同,谢峥叩响院门。


    “来了!”


    沈仪打开门,她心心念念的满满立在门外,笑靥如花。


    “阿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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