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 官府先后公布两间工厂录用工人的名单。
因琼州府盛产海鲜,且一年四季皆有,海鲜厂共招聘一千名工人。
这些工人大多目不识丁, 入生产部做工。
极少数识字的, 入研发、财务、销售、采购这四个部门任职。
除却以上部门, 还有二十名女工入饭堂任职, 寝舍那边亦有男女工人各十名,专门负责寝舍的卫生。
至于椰子厂, 因着眼下椰子还未
成熟,官府只招聘五百名工人。
在六月椰子成熟之前, 这些工人将在海鲜厂的生产部做工。
告示墙前,所有人竖起耳朵, 听那小吏宣读录用名单。
宣读完毕的那一瞬,府衙门前炸开了锅。
有人欢呼, 有人哀叹。
“太好了,打今儿起我是海错厂的工人了!”
“真巧, 我也是海错厂的, 说不定咱俩还能在一块儿做工哩!”
“为啥我没被选上?凭啥他们都入选了, 唯独我被落下了?不行, 知府大人必须要给我个说法!”
一中年男子急赤白脸地嚷嚷, 攥着拳头要往府衙里冲。
可差役又不是死的, 直接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人群中, 有人高呼:“就凭你是个酒鬼,喝醉酒便会打媳妇,知府大人便不会选你!”
鄙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男子涨红脸,口不择言地骂开了。
不仅骂那说话之人, 还骂官府,骂知府大人。
“大胆!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
差役甩了他一巴掌,直接将他扭送去了大牢,关个三五日再放出来。
见此一幕,因为落选而心生不满的百姓缩了缩脖子,哪里敢借机闹事。
这时,小吏又贴出一则告示。
“即日起,海错厂长期收购大量水产品、海产品,价格公道,欢迎诸位前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欢呼声响彻云霄。
落选的百姓喜上眉梢,哪还有半点失落。
“往后咱们打了鱼,岂不是用不着到处叫卖,直接卖给海错厂就行了?”
“神使大人英明!”
听着百姓对知府大人的颂赞,小吏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他看来,只要不犯错,海错厂和椰子厂的差事便是铁饭碗,可以一直做到四十五岁。
不仅工人,那些以打渔为生的百姓也将一直有钱可挣。
待椰子成熟,椰子厂肯定也会对外收购,那些个椰农也会如渔民一般,挣得盆满钵满。
真真是一举三得之美事!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知府大人
五日后,海鲜厂正式开工。
谢峥从户房点了一人,派去管理海鲜厂大小事宜。
至于椰子厂的五百名工人,则由如意负责。
工人们怀揣着一百二十分的激情,全身心投入到各自的工作当中,唯恐被人挑出错处,痛失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差事。
除却对外出售新鲜海鲜,海鲜厂还制作各类海鲜干制品、腌制品,放在官铺统一出售。
“大人,海错铺子已经修缮妥当,海错厂那边制成,便可送往海错铺子售卖。”
谢峥头也不抬地问:“牌匾可挂上了?”
小吏摇头:“匠人正在赶制。”
谢峥将公文丢一旁:“做好了知会本官一声,本官亲自题名。”
小吏欸一声,去传话了。
工房过后,又是户房。
“启禀大人,广东十七府皆已购置商铺,只待挂上牌匾,揭牌开张。”
既已建厂,怎能只将目光放在琼州府?
广东十八府的百姓,皆是谢峥的目标客户。
除却购买海鲜的权贵富贾,她打算将干制品与腌制品的价格定得低一些。
有道是薄利多销,哪怕盈利少,只要买的人够多,便可日进斗金。
“安排人做好宣传。”谢峥吩咐道。
小吏应声退下,让差役前往十七府,收买当地府城的乞丐,在城中散播海错铺子的消息。
午间休息,工房小吏过来,请谢峥前去给牌匾题字。
谢峥执笔蘸取黄色彩墨,笔走龙蛇,于牌匾正中题写“渔家四时鲜”五个字。
小吏抚掌称赞:“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好字!”
匠人不懂这些,但不妨碍他们跟着吹捧,叠声叫好。
谢峥微不可察勾了下唇,又为广东十七府的铺子题名。
“尽快安排人送过去。”
“是,大人!”
谢峥回到值房,见宁邈立于窗前,愣怔一瞬:“承卿怎么来了?”
宁邈迎上来,不疾不徐道:“素方莫不是忘了,二月里盐场需将海盐运送至顺天府?”
谢峥斟茶:“不瞒承卿,我还真给忘了。”
去年八月,谢峥将盐场丢给宁邈,便全权交由他负责,府衙公务繁忙,她早就将盐场抛诸脑后了,哪还记得何时给朝廷送盐。
宁邈轻叹:“素方贵人多忘事,我便只好亲自走一遭了。”
说罢,将三份文书摆到谢峥面前。
此乃琼州府三大盐场出售海盐给朝廷的凭证,需要当地知府盖章。
盐场的人将海盐送至京中,可凭文书从户部取钱。
谢峥手执知府印章,啪啪盖上三个戳,而后视线上移,细看文书内容。
当看清三大盐场过去半年的产量,谢峥双眼睁大:“似乎比去年上半年多出将近四分之一?”
初来琼州府时,谢峥为了熟悉府衙事务,耗费数个时辰查看过往两个月的公文,其中便有去年上半年海盐的产量。
那是个挺漂亮的数字,当时她还在心里痛骂了琼州府的官员,明明盐场挣那么多银子,户房却连二百两都拿不出来。
宁邈含笑道:“多亏了素方提出的晒盐法,海盐产量多有提升。”
谢峥扬起下巴,颇有些小得意:“我想出来的法子,自然是极好的。”
宁邈失笑,收起文书:“素方你先忙,我还得去一趟府兵营。”
以防途中山匪劫道,得安排府兵随行护送。
谢峥嗯一声,铺开公文:“昨日春花买了些海鱼,还有海带,你带些过去。”
春花是从人市买的小丫鬟,另一个叫秋月。
谢峥让人调查了她们的来历,两人皆是农家长女,爹娘重男轻女,为了给宝贝儿子娶媳妇,便将她们卖给商户人家做丫鬟。
正月里,那商户经营不善,接连关了几间铺子,家中入不敷出,便将她俩转卖出去。
确保身份无疑,谢峥让如意调.教她们一阵,如今已能将三堂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是省心。
宁邈霍然起身,拱手作了个揖,拖长语调:“多谢大人厚赏!”
谢峥:“”
谢峥抓起桌角的废纸,揉成团砸向宁邈。
宁邈轻松避开,笑得前仰后合。
谢峥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般肆意,瘫着脸:“承卿,你跟若修学坏了。”
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活像是被陈端附了身,真叫人毛骨悚然。
宁邈:“告辞。”
谢峥在公文上写个“阅”字,任宁邈阔步离去:“别忘了去三堂。”
“知道了。”门外传来宁邈的声音。
谢峥笑了下,承卿肉眼可见地比从前快乐,可见他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如此她便放心了-
二月十八,县试报名截止。
谢峥抽空出了县试试题,交由礼房小吏印刷。
府衙有独立的印刷坊,小吏前脚进入,谢峥便让差役把守门窗,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以防考题外泄。
二月二十,田地分配完毕,官府发布两则告示。
一为沤肥之法,二为代耕架。
民以食为天,哪怕是官员商户,家中亦有田地,种植粮食、瓜果等,供主家享用。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无不欣喜若狂,纷纷前往试验地,围观户房的老大人们示范沤肥之法,以及研究代耕架的构造,回去好亲手打造一件。
至于治下四县,自有当地县令及各村村长代为宣布推广。
恰逢春耕将至,许多人家用上沤肥之法。
左右仅需两旬到一月时间,便可使得土壤变得肥沃,延迟几日耕种,换数月后五谷丰登,怎么看都很划算。
“知府大人真是给了咱们好大一个惊喜。”
“可不是,如今有了耕地,亩产再提上去,哪怕朝廷提高赋税,咱也不怕饿肚子了。”
为啥?
因为粮仓里多得是粮食!
二月二十四,县试开考。
这日卯时,府城及治下
四县的考场外候着数以百计的考生。
搜检官逐个搜身,检查考篮,确保不存在舞弊行为,发放考引,放考生入考场。
辰时,县试第一场正式开考。
县试每考完一场,都会进行阅卷排名。
通过本场考试,方能继续下一场。
一晃十日,县试五场皆毕。
又四日,阅卷结束,由知府及县令拆开弥封,填写长案。
琼州府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本届县试的结果。
譬如府学的教授教谕们。
恰逢这日休沐,他们约定好似的,先后出现在考场外的告示墙前。
告示墙上除了大红色的长案,还有考生的考卷。
张教授阅览着考生所写的文章,双眼亮得惊人:“比起前几年的文章,今年的进步甚大,质量有了明显提升。”
“从前全凭自学,而今教谕兢兢业业,倾心教导,自然突飞猛进。”
“老夫开始期待明年的乡试与后年的会试了。”
“琼州府似乎已经有许多年没出过举人和进士了,平白让对岸那几个府看了许多笑话,明年定能一雪前耻!”
县试落下帷幕,通过的考生定下心来,开始准备四月的府试。
另一边,因着金额重大,黄总督派遣二百士卒,护送税银及四百万两前往顺天府。
历时一月有余,一行人终于抵达顺天府外的运河码头。
士卒将数百箱银钱抬上板车,一行人推着拉着,浩浩荡荡进城去。
行至城门口,被守城士卒拦住去路。
士卒忙出示路引,笑脸谄媚:“小人是奉广东总督之命,押送税银进京。”
守城士卒瞧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队,满面惊讶。
哪怕是极为富庶的南直隶,去年也只收上来数十万两税银。
广东位于岭南,哪怕太阳从西边儿升起,也绝不可能比南直隶还多。
多半是打肿脸充胖子,将部分箱子塞满石头,与税银一并运过来了。
守城士卒颇有些瞧不上那位广东总督,这时候装得再像,到了户部还不是要原形毕露。
不仅守城士卒,进出城的百姓也是这么认为。
有那胆大如牛的,直接问出来:“官爷,这些箱子里头都是税银吗?”
士卒摇头:“不是。”
倒是挺实诚。
“后面六百箱是琼州府上交的赃银。”
众人齐齐愣住,琼州府?
“莫不是文定侯所在的那个琼州府?”
“大周朝可没有第二个琼州府。”
“乖乖,真不愧是文定侯,居然抄出来这么多赃银。”
士卒对琼州府知府的神使之命略有耳闻,其余一概不知,便好奇问:“你们又是如何知晓那位谢文定侯?”
百姓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多亏了文定侯的牛痘,上个月我们村有人得了天花,不肯种痘的几个都死了,我们全家种了牛痘,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有前几日朝廷刚推行的那什么沤肥法,据说可以让粮食增产,昨儿我家已经用上了。”
“代耕架也是极好的,我家买不起牛,用它犁地比曲辕犁好使多了,省时还省力。”
士卒心头震撼,谢知府的影响竟如此之大吗?
“赶紧走,待会儿到了户部还得清点银子,当心太阳落山前走不成。”
士卒回神,收起路引,直奔皇城而去。
一路走来,自是引得无数百姓侧目。
得知板车上的银钱很大一部分来自琼州府,百姓无不流露出感激与钦佩之色,议论纷纷。
士卒竖起耳朵听,无外乎牛痘、沤肥法以及代耕架。
同僚唏嘘:“只一个牛痘,全天下人都欠了谢知府一命之恩。”
“沤肥法事关粮食,更是天大的恩情。”
“这位文定侯,未来不可限量啊。”
来到户部,饶是早已听说文定侯上交四百万两赃银,户部官员也被那长龙一般的车队震惊到了。
这么多银子,若是能进他们的口袋该多好。
可惜文定侯狡诈如狐,直接将这事儿过了明路。
哪怕再眼馋这笔巨款,他们也动不得。
管理银库的官员咬紧后槽牙,咽下不甘:“来人,清点税银!”
一声令下,数十名小吏忙活开来。
户部这边儿的动静瞒不过五寺六部,恰逢午休时间,百官争相赶来看热闹。
白花花的银子叮当作响,看得到摸不到,真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数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五十名小吏一刻不停歇,直到戌时仍未清点完毕。
看热闹的官员早已散去,琼州府送来百万赃银的事儿却在皇城之中传开。
就连沉寂多年的东宫,亦有宫人在私底下谈及此事。
“文定侯真乃不可多得的清官,数百万两银子说交就交。”
“你怎知她一个子儿没贪?”
“她做出那么多了不起的大事,又怎会在意身外之物?”
两宫女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小花园的尽头。
过了好半晌,假山后走出两人。
女子着一袭素色衣裙,如云乌发用一根桃木簪挽起,即便素面朝天,仍难掩秀美容颜。
只是神情寡淡,无喜无悲,仿佛下一瞬要乘风飞去。
女子身后,宫女轻声道:“娘娘,夜深露重,还是赶紧回去吧。”
女子低低应一声,宫女扶着她往回走。
行至一处殿宇,女子望着沉沉夜色:“那个孩子多大了?”
“十六。”宫女答道,转而提醒,“娘娘,当心脚下。”
女子迈过门槛,手掌抚上小腹,近乎无声地呢喃:“若是她还在,应当与那个孩子同岁。”
宫女眼神变幻一瞬,搀扶着女子进入内殿:“娘娘,该洗漱了。”
女子眼睫轻颤,似有沉痛闪过,转瞬归于沉寂-
一晃半月,海鲜厂制成第一批干制品与腌制品。
当日,渔家四时鲜开张。
伙计穿着喜庆的大红色短衫,站在门口高声吆喝。
“海错!新鲜的海错!”
“卖小鱼干大鱼干咸鱼喽!”
“今明后三日,消费满一两可打八折,消费满十两可得贵宾卡一张,可永享八折优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城中百姓早已收到风声,这间铺子是官府开的。
官府开设=知府大人开设。
凡是手头略有盈余的,都去渔家四时鲜捧场。
尤其是那些个商户,从前他们与范家沆瀣一气,欺男霸女,范家获罪被抄后,他们唯恐知府大人秋后算账,终日战战兢兢,夜里都不敢睡得太死,生怕知府大人的亲卫破门而入,一个手起刀落,砍了他们的脑袋。
这厢听闻官铺开张,立马派管家前去订购了大量海鲜。
看在银子的份上,希望知府大人能饶他们一条狗命。
与此同时,干制品与腌制品也在加急运往对岸十七府。
翌日,渔家四时鲜分店开张。
因着提前宣传,噱头够足,许多百姓看在琼州府神使大人的份上,凑热闹似的走进铺子里。
铺子左边是干制品,右边是腌制品,泾渭分明,强迫症看了都觉得舒心。
左右两旁各立着两个伙计,热情招呼道:“客官可以试吃一下,如果觉得味道不错,可以买一些回去,与家人一同品尝。”
“试吃?倒是新奇得很。”
“也只有那位神使大人能想得出来。”
“给我来一块。”
伙计欸一声,用竹签戳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鱼干,递给客人。
客人嚼嚼嚼,眼睛一亮。
“咋样?好吃不?”
“好吃!”客人猛点头,“咸香味很足,还不干巴,鲜嫩鲜嫩的。”
见此人神情不似作伪,众人纷纷迎上来。
“给我来一块。”
“我也来一块!”
“还真挺好吃,给我来两斤,买回去当下酒菜。”
“给我来十斤,要肉多的,明儿给我岳丈送去,他最爱吃这口。”
“给我来一百斤鱼干,一百斤咸鱼!”
铺子里蓦地一静。
众人看向那穿着锦袍,通身富贵的男子,掏掏耳朵,都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男子捻须笑道:“此前在下去雷州府谈生意,不幸染上天花,是琼州府的那位谢知府将仙药赠与雷州府孟知府,在下才得以痊愈。”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多多照拂谢知府的生意了。”
男子说罢,看向伙计:“听闻这里可以购买海错?我要买五十斤。”
伙计狠狠掐自己一把,倒吸凉气。
好疼!
所以不是错觉!
伙计脸上笑成一朵花:“当然可以,不过为了保证海错的新鲜度,需要客官您留下详细住址,届时会有专人送货上门。”
一晃三日,户房小吏喜气洋洋地冲进公廨。
“大人!知府大人!”
他一路跑,一路高呼,惹得同僚纷纷侧目。
“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知府大人派他去对岸查账了。”
“看来渔家四时鲜的生意不错。”
岂止不错,而是非常不错!
“本店开张五日,不算成本,共盈利五千四百六十八两。”
“对岸十七间分店,开张四日共盈利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五两。”
小吏照着簿册读出上面一长串数字,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人,只差六百多两,便能凑个整了。”
五日!
挣了两万两!
天爷啊,真像是做梦一样。
饶是谢峥,都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这么多?”
小吏抹了把脸,略微冷静下来:“据说城中商户花了两千多两,其次便是雷州府,拢共盈利三千八百多两。”
谢峥顿时了然。
前者是为了讨好她,后者则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刨除这两个部分,盈利仍然称得上可观。
谢峥拄着下巴,沉吟须臾:“让吏房发布告谕,招聘通文识字的小吏三十人,两人一组前往广西、云南以及内陆各省,与府城的食铺谈合作,将海错厂的干制品腌制品寄放在他们的铺子上售卖。”
“盈利七三分,琼州府七,他们三。”
小吏没想到知府大人竟有如此商业头脑,顿时肃然起敬,又有些迟疑:“七三分的话有些店家可能不会同意。”
谢峥却是寸步不让:“采购费用、工人的工钱以及运输途中的一应开销都是我们出,他们只出一块地儿,三分已是仁慈。”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其实五五分也不是不行。”
小吏呆住:“啊?”
谢峥笑眯眯,活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除非他们答应用我们的特制油纸,以及在他们的铺子里开设海错预订业务。”
所谓特制油纸,便是印有“琼州特产”文字的油纸。
现下渔家四时鲜用的便是这种油纸,便于加深食客对琼州府的印象。
若是能让琼州特色闻名全国,谢峥不介意吃点亏,让两分利。
当然,也不算完全吃亏。
谢峥可太了解那些个权贵富贾了,为了彰显身份,他们一定会高价购买海鲜。
只要打开销路,亏的那几个银子完全可以从中翻倍挣回来。
小吏也想到其中关键,双眼一亮:“大人英明,这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谢峥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小吏嘿嘿笑,一拱手,麻溜去吏房传话了。
告谕发出,仅两日便招满三十名小吏。
翌日,他们从户房支取一笔盘缠,两人为一组,带着鱼干和咸鱼,义无反顾踏上前往对岸的征程-
海鲜厂和渔家四时鲜逐步走上正轨,一切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三月下旬,治下四县的工厂陆续建成,开始对外招工。
县衙发布告示,府衙亦然。
招工的消息犹如插上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琼州府。
治下四县的百姓自是欢喜不已。
早前府城的两间工厂招工,仅有少部分县城人被选中,吃住皆在海错厂,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工钱,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红不已。
此番县城的工厂招工,众人磨刀霍霍,势必要拿下这件肥差。
不仅他们,府城也有百姓盯上了这件差事。
离家远无妨,只要能挣钱,哪怕去天涯海角都使得。
于是乎,到了招工当日,县城百姓发现竟然有府城来的,顿时变了脸色。
“臭不要脸的,竟然跟我们抢差事!”
“说得好像当初你们没来海错厂椰子厂报名一样。”
“啊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大人您是不晓得,当时他们险些打起来,差役直接拔了刀,这才镇住他们。”
小吏汇报完事务,同知府大人说起昨日偶然听见的趣事,啧啧有声道:“可见工厂的差事极其吃香。”
谢峥不置可否:“海错厂生意不错,可以开始二次招工了。”
“是,大人!下官明日便发布告谕!”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挥退小吏,径自往三堂去。
正打算让秦危去渔家四时鲜买些吃食,给青阳县那边送去,进入三堂,发现吉祥回来了。
“公子,您先前让崔氏查苏如意,已经有眉目了。”
谢峥领着吉祥去了书房。
“苏如意与太子妃的陪嫁丫鬟皎月极为相像,不过十六年前,皎月死于一场风寒。”
吉祥说着,呈上两幅画像:“此乃皎月与太子妃的画像。”
谢峥打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映入眼帘。
这张脸,赫然与记忆中的原主有三分相像。
谢峥定定看了几眼,来到铜镜前,抬手遮挡住眉眼部分。
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与原主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
太子妃之女,却与太子毫不相像。
谢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2章
谢峥回到书桌前, 铺纸磨墨。
她先是绘制了原主年幼时的画像,又铺开另一张纸,比照着前一张, 绘制原主及笄之年的画像。
原主生得极好, 八年时间, 五官长开, 应当更显清艳。
绘制完毕,谢峥吩咐:“取铜镜来。”
吉祥取来铜镜, 置于谢峥手边。
“再点四根蜡烛。”
吉祥依言照办,书房内瞬间亮如白昼。
谢峥将画像悬于铜镜旁, 借着烛光仔细比照。
从额头到眉眼,又从鼻子到嘴唇, 连脸型轮廓都不曾放过。
如此反复比照,谢峥不得不承认, 原主与她——或者说与太子毫不相像。
谢峥让吉祥搬走铜镜,取来太子妃的画像, 与原主的放在一块儿。
两人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她们是亲母女。
再有苏如意与皎月之间的联系
谢峥背靠在交椅上, 凝着烛火若有所思。
假设, 原主并非太子之女, 而是太子妃与其他男子所生。
此等前提下, 建安帝为何要借荣华郡主之手除掉原主?
谢峥指尖轻点扶手, 心底有了决断:“给青阳县那边传信,让她们去梅花巷的朱家小院,书房山水画后边儿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几幅画像,尽快送过来。”
吉祥应是, 迟疑一瞬,低声道:“十六年前,太子妃曾诞下一女,出生没半个时辰便去了。”
谢峥熄灭烛火,太亮了眼睛不舒服:“今晚便传信过去。”
倘若原主便是那个孩子,她并非太子血脉,自然不得存活于世。
没猜错的话,当年出手的多半是皇后以及太后。
这两位皆为乔氏女,为了东宫,为了家族,怎么也得将这桩丑事遮得严严实实。
于是,皎月病逝,成了苏如意。
她带着原主来到南直隶,阴差阳错救下沈奇阳,与他结为夫妇。
可惜啊,运命弄人,她和原主还是难逃一死。
吉祥
退下,谢峥将铺了满桌的画像揉成团,借烛火点燃,丢进香炉之中,任火苗寸寸舔舐,将它们燃为灰烬。
原主的身世,不失为太子妃的一个致命把柄。
只要利用得当,便可将整个乔氏拉上她的贼船。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她这个太子之子登基,总好过一个赝品坐在龙椅上。
至少她不会打压自个儿的母族,更不会对母族赶尽杀绝。
如此一想,糟老头子真是畜生不如。
她便好人做到底,替天行道,收了这畜生吧。
谢峥熄灭仅存的一根蜡烛,黑暗中,浅褐色眼眸闪烁诡谲光芒-
翌日,谢峥晨起,在院子里打一套拳。
虽是四月,琼州府已经开始热了,略微运动一会儿便会出汗,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春花烧了热水,谢峥沐浴更衣,出了卧房脚步一转,直奔莲池那边去。
果不其然,秦危正在练剑。
见到谢峥,秦危负剑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谢峥将玉佩丢给他:“去渔家四时鲜买些吃食,送去崔氏镖局,让他们尽快送去青阳县。”
谢峥挺喜欢渔家四时鲜的鱼干,口感鲜甜,阿娘和阿奶一定会喜欢。
阿爹略重口,应当会喜欢咸鱼。
“是,公子。”
谢峥顺道去了马厩,喂小黑吃草。
秦危既服下同心丹,哪怕身世不同凡响,谢峥也不会放他离开。
是时候让他接触崔氏了。
使用得当,他会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好刀
谢峥给小黑梳完毛,用了朝食,去公廨点卯。
正处理公文,差役前来禀报:“大人,那四位大人回来了,正跪在仪门外。”
谢峥头也不抬:“让他们过来。”
差役应声退下,很快去而复返,一脸为难:“小人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起身,偏要见到您,得到您的原谅。”
“而且他们一直呼天抢地,引来许多百姓围观,怎么都赶不走。”
谢峥怒极反笑,这是打算利用舆论逼迫她就范?
蠢东西,真当她数月以来的洗脑是闹着玩儿的不成?
谢峥心下不屑,丢了毛笔,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马同知四人跪在仪门外,一边哭喊着,磕头如捣蒜。
街上站满百姓,指指点点,窃窃低语。
“大人,下官知道错了,求您饶过下官吧!”
“大人,下官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谅下官的无心之过吧!”
“大人,您让下官去常山县建厂,这两月以来下官兢兢业业,不眠不休地干活儿,哪怕被监工抽鞭子,仍一刻不敢停歇”
听听这都什么话,仿佛她才是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那个。
简直倒反天罡,臭不要脸!
谢峥才不惯着他们,一个箭步上前。
绯色袍角拂过马同知额头,带起一股疾风,仿佛灼人一般,刮得他额头生疼,惊出一身冷汗。
正欲再哭,却听得谢峥冷笑一声:“四位大人真是生了一张巧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哭声戛然而止,百姓亦停了议论,睁大眼瞧着知府大人大发神威。
谢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俯视着张同知:“张大人你只说本官让你去建厂,说监工如何以下犯上,怎的不说你们四人从去年八月收到吏部的任命,正月才来琼州府?”
张同知脸色一僵,满肚子卖惨的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本官寻思着,四位乃是本官同僚,未来三年要辅佐本官管理琼州府,有些丑事不宜声张,便帮着遮了丑,只小惩大诫。”
“本官以为,四位去帮匠人建造工厂,劳动改造一番,能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回来后向本官承认错误,兢兢业业办差,造福百姓”
谢峥轻叹,失望摇了摇头:“如今看来,是本官异想天开了。”
见知府大人如此,百姓心里头忒不是滋味。
“我就说他们是装的,去哪里认错不好,偏要在这个地方。”
“可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是故意引咱们过来么?到时候消息一传开,不知内情的蠢蛋玩意儿说不准还真以为神使大人欺负了他们。”
“几个黑心肝的,咋没被监工给抽死呢?”
“嘘嘘嘘!这话可不兴说!”
“是呢是呢,咱们偷偷在心里说就行了。”
马同知四人傻了眼。
这怎么跟他们预想中的不一样?
其实早在五日前,他们便从治下四县回到府城。
前阵子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累死累活不说,还吃不饱睡不好,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
他们恨极了谢峥,不愿主动服软,一致决定除非谢峥派人来请,否则他们是不会去府衙上值的。
如果谢峥能亲自来,那就更好了,他们还能趁机出一口恶气。
然而一晃五日,莫说谢峥,连府衙小吏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让四人有些慌了。
“姓谢的这是什么意思?”
“偌大的府衙,偌大的琼州府,她一人管不过来,不该上赶着求我们替她分忧吗?”
“她都已经罚过我们了,害得我们吃尽苦头,哪怕为了粉饰太平,也该主动递个梯子过来。”
张、孙、李三人看向马同知。
马同知资历最老,脑子也最灵活,馊主意那是一个接一个。
当初在河北任职,不仅将底下的人整治得服服帖帖,连上头的知府和同知也对他多有顾忌。
马同知肯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初来琼州府那日,马同知卖惨却被谢峥连皮带肉地揭穿的事儿。
分明是那谢峥太过狡诈,跟马同知有什么关系?
马同知沉吟良久,想出这么个主意。
上回被谢峥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实施计划,便被丢去建厂。
这回怎么也得找回场子,让谢峥声名扫地,痛失民心
马同知以为,哪怕谢峥再如何雷厉风行,终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只要合理利用舆论,谢峥抹不开面子,定会向他服软,请他回府衙坐镇。
届时,再想法子架空谢峥。
张、孙、李三人唯他马首是瞻,有他们的鼎力支持,琼州府便成了他的一言堂。
马同知想得很美,谁承想百姓压根不配合。
不仅不配合,还对他毫无敬畏之心,将他贬得一钱不值。
怎会如此?
他为官数十载,这一招屡试不爽,不知让多少同僚吃了闷亏,竟在谢峥这里碰了钉子。
“既然四位大人自个儿不要脸,本官也不必再手下留情。”
谢峥可不知马同知揣着一肚子的宏图伟志,睨了眼呆若木鸡的四人:“来人,将他们送去西北盐场。”
马同知四人脸色大变。
“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朝廷命官,不是你手底下的犯人!”
张同知与李通判叫嚣着,双眼含恨,似要将谢峥生吞活剥了。
谢峥轻笑:“尔等玩忽职守,本官身为上官,为何不能施以惩戒?”
“还是说,几位是在暗示本官将此事上达天听,交由陛下处置?”
“又或者。”谢峥从宽袖暗袋中取出金牌,在四人眼前晃了一晃,“本官直接以尸位素餐、不敬上官为由,摘了尔等的脑袋?”
四人大骇,哪还有与谢峥叫板的勇气,如同那戳破的气球,软瘫在地上。
百姓见他们跟软脚虾似的,一个二个星星眼看着谢峥。
“大人威武!”
“大人罚得好!这几个狗官与胡伯山那厮又有何异?甭说辅佐知府大人,不祸害我们都谢天谢地了。”
“没错!罚得好!”
若不是被差役锁住四肢,马同知真想回过头看清楚,究竟是哪几个刁民口出狂言。
“带走。”
“是!”
差役将四人五花大绑丢到马背上,直奔西北盐场而去。
到了盐场,差役同宁邈道明来意。
与谢峥深交多年,宁邈当即了然,待差役走后,召来管事:“将他们送去晒盐场,白日晒盐,夜间打渔。”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每两日下一次海,日日如此怕是要累死。”
管事:“大人仁慈。”
马同知四人:“”
宁邈又道:“不听话直接上鞭子,有知府大人撑腰,碍不着什么事儿。”
管事心下大定,让人将四个倒霉蛋拖下去,扒了衣服,扔到晒盐场上,旋即安排差事:“今日做不完,便不准吃饭,天黑之后别乱跑,还要去打渔。”
是夜,马同知四人顶着浑身的盐粒子,在海上漂着。
李通判哇哇哭:“早知今日,老夫怎么也不会同她对着干!”
张同知与孙通判嘴里发苦,苦水直往肚子里咽。
现在后悔了,可他们的苦日子才刚开始。
三人看向马同知。
大黄鱼甩动尾巴,抽得马同知两颊啪啪作响。
马同知两眼发直,两行泪从他肿得油光发亮的老脸蜿蜒淌下-
处理了四个糟心玩意儿,谢峥顿觉神清气爽,处理公文都更顺畅了。
其实有六房小吏分担一部分公务,谢峥完全应付得过来,只是略微累了些。
那四人倚老卖老,毫无为人下属的自觉,干脆别干了。
处理完手头公务,离下值还有小半个时辰。
谢峥立于窗前,捧着茶盏复盘近期工作。
沤肥法与代耕架已在琼州府全面普及,百姓田产增多,今年的粮食收上来,定不会再忍饥挨饿。
六间工厂建成,其中两间已经走上正轨,百姓和官府皆有钱可挣。
接下来,她应该做什么?
是水泥还是土豆红薯?
思及种植土豆红薯的时间,谢峥果断选择水泥,待八月与来年二月再考虑高产作物的普及问题。
谢峥是理科生,对水泥的原材料了如指掌,下值后回到三堂,便让秦危给亲卫传话,让他们准备相关材料。
两日后,亲卫将材料从府衙后门搬进三堂,按谢峥的要求制作水泥,在院中铺设水泥地面。
谢峥将这事儿全权交由秦危负责,每日上下值瞧两眼,确保大方向正确即可。
一晃三日,水泥地面铺设完毕。
亲卫功成身退,谢峥让秦危与春花秋月避开院中尚未干涸的水泥行走,以免功亏一篑。
谁料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这日,大黑在外边儿浪了几日,总算想起家里还有个孤寡老人,从山林飞回府衙。
结果一个不慎,落在了水泥地上,沾了一身了水泥,洗都不洗不干净。
傍晚时分,谢峥下值回来,见大黑蔫了吧唧地立在石桌上,黑褐色羽毛上染了大片的灰色,不复往日的矫健帅气,很是沉默了一阵。
“咕——”
大黑乌黝黝的眼里满是委屈,看得谢峥心头一软,抬起右臂。
大黑振翅,落在她肩上,歪头蹭蹭。
谢峥轻抚大黑的背羽,手感不太好,硬巴巴的,但她面上未显分毫:“这阵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过几日便能脱落。”
“咕。”
谢峥睨它:“不乐意也没办法,除非将你这身毛都剃了。”
“咕!”
大黑振翅,飞到窝里,独自生闷气去了。
谢峥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索性随它去,瞧了眼水泥地面上被大黑搞出来的印记,不忍直视地别开眼,扭头就走。
待水泥地面彻底干涸,谢峥召集六房小吏,领着六十人来到三堂。
途中,谢峥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表示:“半月前,本官从孤本中发现了一种新材料,用它修建出来的房屋与路面坚硬又美观。”
“本官命亲卫加以试验,果真妙不可言。”
短短两句,让小吏们的好奇心升至顶峰。
“知府大人说好,那一定是极好的。”
“快走快走!”
一行人入了三堂,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平坦整洁的灰色地面。
仅一眼,便让众人屏住呼吸,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那见所未见的地面。
谢峥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微不可察勾了下唇:“此物名为水泥,可铺设道路,亦可修建房屋。”
“本官打算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的官道与街道改建为水泥路面,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跟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可以可以!”
“太可以了!”
“若是全天下都能铺上这种路,出远门再也不用担心屁股颠成八瓣了。”
众人哈哈大笑。
谢峥也笑,笑过之后吩咐工房:“待会儿去本官那儿抄一份水泥的制作材料清单,让府兵去寻。”
“先修半条路,修完再修另一边,可以让匠人着手拆青石板了。”
这年头除了土路,便是青石板路。
琼州府的街道皆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
若想铺设水泥路,得先将青石板撬了。
“是!”
回到三堂,小吏便忙活开了。
府兵去寻原材料,匠人则五人为一队,每队负责一条街,挥舞着锤子与铁锹,乒乒乓乓地撬起青石板。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城中百姓,站在远处围观,议论纷纷。
“这是在作甚?”
“据说是要修路。”
“这些青石板好好的,为何要重新修路?”
“神使大人让人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新修的路比现在的更好呢?”
思及此,百姓不禁期待起来-
就在匠人们紧锣密鼓拆卸青石板的时候,治下四县陆续公布工厂录用名单。
入选者高兴得手舞足蹈,落选者捶胸顿足,遗憾不已。
五日后,果干厂、药材厂、茶叶厂以及制衣厂正式开工。
一如海鲜厂,前三间工厂同样从百姓手中收购原材料。
譬如果农的水果,药农的药材以及茶农的茶叶。
制衣厂则不然。
河东县县衙直接招聘大量擅长刺绣的女子,以及擅长制衣的女子,后者做成衣服,由前者在上边儿刺绣。
除了工厂,治下四县还开设了相对应的商铺——
出售新鲜水果与果干的鲜果园,出售药材的良药堂,出售茶叶的茗香苑,以及出售衣服的绣衣坊。
谢峥同样让人在府城开设了商铺,还亲自在牌匾上题字。
只待第一批商品制成,便可投入出售。
倘若反响不错,便将生意扩张到广东十七府
四月二十二,府试报名截止。
谢峥抽出一日时间,将考题出了,交由礼房小吏印刷。
四月二十六,府试开考。
二月里通过县试的考生拎着考篮,接受搜检官的搜身检查,无误后得到考引一份,顺利进入考场。
“铛——”
清越钟声响起,府试第一场正式开考。
府试连考三场,共计四日。
三场皆毕,阅卷官展开阅卷。
如此又三日,府试放榜。
谢峥抽空看了眼本届童生的考卷,虽有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瑜。
便是放在人才辈出的南直隶,也能搏个秀才回来。
谢峥思及建安二十五年之前,这些学生在夹缝中艰难求学,过人的毅力与心性令人肃然起敬,便让礼房给他们每人分发五十两奖励,并她用过的院试题册一套。
童生们得知题册乃是知府大人当年求学时所写,看着那端方劲美的字迹,不禁热泪盈眶。
“周某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体贴入微的父母官。”
“实乃吾等之幸呐!”
“为了梦想,为了知府大人,你我定要一举考中秀才!”
众人目光交汇,眼神如烈火般炽热,充满了动容与坚定-
入了五月,琼州府越发炎热,在室外待上一会儿,皮肤晒得火辣辣疼,似要脱一层皮。
饶是谢峥这个从未苦夏的,也被这破天气搞得食欲全无,整个人瘦了一圈。
春花秋月看在眼里,变着花样给自家公子做吃食。
这日清晨,谢峥一如往常,又被热醒了。
小风扇呜啦啦吹着,风力不小,吹到身上却都是热风。
一摸胸口,全是汗。
谢峥呈大字型瘫在床上,面无表情不想说话。
“笃笃笃——”
秦危低沉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崔氏那边来信了。”
谢峥霍然起身,轻拢衣襟:“进来。”
秦危推门而入,呈上画像与书信,垂首立于一旁。
谢峥坐在床边,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将书信丢到脚踏上,先查看画像。
除却太子的画像,谢峥挨个儿查看七位皇子的画像,着重观察眉眼以外的部分。
两幅画像翻过去,谢峥的视线定格在第三幅,即四皇子的画像上。
那鼻梁,那嘴唇,以及尖瘦的下巴,几乎跟原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峥:“”
这位太子妃,当真是个勇士。
给太子戴绿帽便也罢了,对象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谢峥打定主意,回头让崔氏仔细调查太子妃与四皇子,俯身捡起书信,拆开查看。
竟是崔允城来信。
谢峥眼底闪过诧异。
自从建安二十三年,崔允城入诚郡王府,成为诚郡王的幕僚,从来都是谢峥单方面联系他,对方从未主动联系过谢峥。
莫非出事了?
谢峥心提起一半,一目十行扫过书信内容,心底掀起轩然大波。
崔允城在信中说,他无意中听见诚郡王与吴长吏对话,当年诚郡王在西北鸿雁关打了胜仗,似乎另有猫腻。
另有猫腻?
莫非战功是伪造出来的?
亦或是抢夺他人战功?
一瞬间,谢峥脑中闪过无数阴谋论。
真相如何,还得派人走一趟鸿雁关,查探当年之事。
谢峥目光定格在书信最后一行。
“继元正清之后,又有八名清流之臣惨遭构陷,不得善终,请早做决断。”
元正清,那位因贪污获罪的铁面御史。
谢峥取来火折子,点燃信纸,随手丢进香炉,看它化为一团灰烬。
“公子,地上凉,请穿鞋。”
谢峥敛眸,秦危蹲下身,将木屐放在她脚边。
刚穿好右脚,秦危便递上另一只木屐。
男子垂首,一派温顺姿态。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眉头,抬起左脚,踏入木屐之中,旋即提笔写信,交与秦危:“送去崔氏。”
“是。”
秦危将书信贴身放好,退出卧房。
男子背影高峻,如山挺拔,步伐稳健迅疾,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下午,谢峥将今日份公文处理了,回三堂换身常服,牵着小黑从后门出去,直奔黄氏当铺。
从府衙到当铺,需途经三条长街。
一路走来,长街右半部分已经开始施工。
除了忙碌的匠人,还有差役持刀巡逻,以防有人故意捣乱,损坏刚铺设好的水泥路面。
远处,许多百姓好奇围观。
“为何用泥铺路?分明青石板更好。”
“这世上居然还有灰色的泥,老婆子真是大开眼界了。”
“真不知神使大人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也不跟咱们透个口风,搞得我这颗心七上八下的。”
“知府大人这次未免有些胡来了,那些青石板好好的,偏要撬了换成土路。虽说琼州府不怎么下雨,一年也是有那么几回的,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可怎么走路呦!”
众人愁得不行,唉声叹气。
谢峥左耳进右耳出,策马穿过长街,很快抵达黄氏当铺。
正值傍晚时分,霞光照进当铺,为那榆木打造的桌椅镀上一层金光。
掌柜从栅栏后探出半张脸,见谢峥衣着不凡,胖乎乎的脸上扬起喜庆笑脸:“客官想要当些什么?”
谢峥不语,只将铜色令牌放到柜台上。
掌柜瞳孔收缩一瞬,客套的笑容真切两分:“富贵,你来看着铺子,我领这位客官去二楼。”
“欸,好嘞!”
富贵瞧了谢峥一眼,隐约觉得这位客官有些眼熟,不过没多想,替了掌柜的位置,往那栅栏后一坐。
掌柜领着谢峥去了二楼,门一关,扑通跪地,纳头就拜:“属下叩见殿下!”
谢峥虚扶一把:“谢某今日贸然登门,还望您莫要见怪。”
掌柜起身,垂手而立,尽显恭谨姿态:“殿下言重了。”
去年,乔川穹重启暗线,他被派来这里,负责保护殿下,同时替殿下传达命令。
据乔大人所言,这位流落在外的小殿下是个恬淡寡欲的性子,不欲卷入夺位纷争之中。
若不是为了查明太子真正的死因,殿下根本不会接受他们的投诚。
从九月至今,掌柜每日翘首以盼,希望殿下踏入当铺,向他下达命令,却都以失望告终。
但他并不气馁。
殿下深明大义,定不会置杀父之仇于不顾。
他等啊等,终于在今日等来了他效忠的殿下。
两句寒暄过后,谢峥收敛笑容,神情肃穆:“我需要满朝文武——包括地方官员所有的信息,把柄、弱点以及隶属哪个党派。”
满朝上下,大小官员至少有数万人,这无疑是一个大工程。
掌柜却一口应下:“属下今晚便整理出来,明日给您送去。”
暗线重启后,殿下虽不曾对他们委以重任,他们却不可坐以待毙。
数月以来,遍布全国的暗线悄然运转着,将京中及地方官员查了个底朝天。
除非藏得太深,凡是能查到的,一律记录在案,暗中送往琼州府,等待殿下的查收。
谢峥却是摇头:“传信给顺天府那边,先从六位郡王的人开始,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换成自己人。”
在谢峥原本的计划中,最快也得明年才会启用东宫的这条暗线。
待她三年任期结束,重回顺天府,才好将那几个郡王逐一拉下马。
如今意外频出,谢峥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提前实施计划。
“此外,再挑选五个人,待我回京,安排他们前来琼州府任职。”
大周朝贪得无厌的混账太多,谢峥不想她三年的付出付诸东流,索性安排自己人接手。
三年又三年,六年时间足够琼州府百姓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
生活。
掌柜定定瞧着谢峥,倏然红了双眼。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冒犯,忙不迭低下头,瓮声道:“当年殿下也如您一般仁厚爱民。”
谢峥愣怔一瞬,语气略显迟疑:“我从未见过但是我向您保证,定会查明当年真相,令父亲九泉之下安息。”
掌柜潸然泪下:“好!好好!”
谢峥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当铺。
彼时金乌西沉,玉兔东升。
谢峥牵着马,仰头望月。
今晚上的月亮似乎格外圆满。
大周朝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3章
五月下旬, 前往对岸的小吏陆续带回喜讯。
除却广东一省,截至六月初八,有十二个省、共计一百八十六间食铺与琼州府达成合作。
其中有三分之二的食铺同意使用琼州府特制油纸, 并在铺子里开设海鲜代订业务。
作为交换, 干制品、腌制品盈利五五分。
琼州府每隔一月派人前去送货, 顺便取走海鲜预订名单。
六月中旬, 第一批货在府兵的护送下发往大周各地。
与此同时,府城及四县共计四十条主干道的右半部分铺设完毕, 差役撤去路障,恢复正式通行。
百姓闻讯, 却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那灰泥看起来软塌塌的, 还不如地里的泥巴,走在上边儿会不会整个人陷进去?”
“陷进去倒不至于, 估计会一脚一个坑。”
“罢了!罢了!这路我不走了,我从另一边走!”
刚迈出一只脚, 身后有人嬉笑道:“听见咣哩咣啷的动静没?官匠正在撬石板。”
众人面色微变。
“难不成往后出门全靠飞?”
“倒也不至于。”一男子捻须笑道, “诸位莫不是忘了?此物乃是知府大人研制而成, 老夫相信知府大人, 她是绝对不会害我们的。”
“砰!”
一声巨响, 是青石板轰然落地。
众人一激灵, 猝然冷静下来。
是啊, 那可是知府大人。
无数次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无所不能。
他们理应无条件地信任神使大人。
众人眼神逐渐清明,瞧着前方灰色的道路,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下一瞬——
“欸?居然是硬的?”
“它居然比土路还要硬实,我使出吃奶的劲儿, 连个鞋印子都没跺上去。”
“不仅硬实,它还特别平整。”一老者趴在地上,语气满是激动,“它居然连一个鼓包都没有!”
众人纷纷效仿,趴在地上又摸又瞧,惊呼声迭起,经久不息。
匠人们远远瞧见这一幕,嗤嗤笑个不停。
“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待整条路修成,那叫声岂不是要将整片天掀了去?”
“不过这水泥的确是好东西,起初软塌塌的,过个几日竟然比那砖石还要硬,真是怪得很!”
“甭说了,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匠人吆喝着,挥舞铁锤敲打青石板。
每一锤都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在烈日下尽情挥洒汗水。
一日能挣二两银,还有绿豆水喝,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儿,干十二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大人!不好了大人!”
谢峥正处理公文,差役冷不丁炸起一声,她手一抖,在公文上留下硕大一团墨迹。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谢峥轻斥,放下毛笔,“怎么了?”
差役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惊悚,毕恭毕敬道:“大人,西北盐场那边传来消息,李大人不见了。”
谢峥眉头轻蹙:“此言何意?”
差役抹去额头汗珠:“方才盐场的人过来,说是今日一早晒盐场照常开工,马大人张大人孙大人皆上工了,唯独李大人不在。”
“晒盐工去寝舍寻人,却不见李大人的踪影,便将此事上报给宁大人。”
“宁大人一边派人寻李大人,又让人来府衙传话。”
谢峥将染上墨迹的公文丢给小吏,让他重新誊抄一份,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二个,真是不省心。”
差役与小吏齐齐点头。
谁说不是呢!
嫌弃他们琼州府,不乐意来上任,不如直接拒了,何必拖拖拉拉,故意恶心人。
知府大人小惩大诫,他们却不知悔改,妄图拿捏知府大人。
真是好大一张脸!
现如今去了盐场,不老老实实干活儿,反而闹起了失踪,真当自个儿是大爷呢?
若非李通判有官职在身,待寻到人,真想邦邦给他两拳,揍得他亲娘都不认得!
谢峥叹息:“多半是怨本官不讲情面,一个人躲起来了。你带几个人去盐场那一带四处找找,找到人就带回来,莫要再罚他了,本官可禁不住吓。”
小吏与知府大人一条心,忍不住撇嘴:“说不定是偷跑了。”
谢峥有一瞬迟疑:“官员任职期间不得离开任职地应当不可能吧?”
小吏心道知府大人就是太心善,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人:“他本就有错在先,也不差这一桩罪。”
谢峥执笔:“罢了,不说这些,尽快把人找到,万一出了事,岂不是本官之过?”
分明是那姓李的自找的。
差役腹诽,不过终究没说出口,拱手行一礼,叫上十来人,骑着马赶往西北盐场。
宁邈又点了十名工人,与差役将盐场及附近找了个遍,仍不见李通判的人影。
如此三日,差役耐心告罄,打算回去复命,有工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北边儿脸色煞白:“海、海边”
差役眼皮狂跳,飞速赶过去。
马、张、孙三人对视,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西北盐场以北,有很大一片滩涂地。
盐场收拾出一部分,充作晒盐场,还余下小半自然滩涂。
此时,滩涂上躺着一人。
肢体肿胀,面色青白,已然死去多时。
马同知与那双空洞的眼远远对上,小腿肚子抖两抖,一屁股坐到地上。
另两个的反应也不遑多让,两腿之间淌下淅沥沥一滩液体,想跑又腿软,面上血色全无,啊啊叫个不停。
差役又在附近展开搜查,发现了一只小船。
由此推断,李通判偷了附近渔民的船,想要离开琼州府,却低估了这片海域的危险程度,连人带船翻了,在海里泡了几日,又被冲到岸上。
差役暗骂李通判不省心,将尸体送去义庄,回府衙禀报知府大人。
谢峥闻讯,愣怔好半晌,一声长叹:“是本官之过,若非本官安排他去盐场劳动改造,他也不会因此丧命。”
差役哦听不得这话,矢口否认:“大人此言差矣,他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咎由自取!”
前来汇报事务的小吏附和:“又不是大人您逼着他玩忽职守。”
谢峥面色微缓,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本官记得李大人祖籍在四川,让人为他收殓,多放些冰块,由府兵护送回去吧。”
差役领命而去,户房小吏上前来:“大人,明日鲜椰记开张,椰子厂那边已经将椰干椰糖以及椰油送过去了。”
“对岸十七府的分店也派人过去了,预计明日送达,后日开张。”
谢峥嗯一声,不再多言。
小吏见知府大人心情不佳,拱手退下。
不出两个时辰,差役来报,马同知三人求见。
谢峥召见了他们。
三人一进门,下饺子似的扑通跪地,纳头就拜。
“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您饶了下官吧!”
“往后下官一定听大人您的话,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您让下官打狗,下官绝不撵鸡!”
若说今日之前,他们只是后悔与谢峥对着干。
那么见到李通判的尸体后,便只余下满腔恐惧与绝望。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也曾生出过逃离这里的念头。
他们要逃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向陛下狠狠告谢峥一状,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李通判的尸体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他们才意识到,想要凭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琼州府是一座孤岛,周遭是危机四伏的海洋。
除非从码头登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可以说,从他们离船登岸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要么在盐场做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村口的骡子还要累,苟延残喘地活着。
要么向谢峥服软,做她的狗,唯她马首是瞻。
狗命与尊严,他们果断选择了前者,同宁邈好说歹说,总算让对方松了口,让管事送他们前去府城。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只要谢峥不同意,管事会立即将他们薅回去。
马同知以头抢地,心底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大人容禀!”
谢峥手上动作不停,在公文上批个“阅”字。
“啪”一声轻响,公文落在桌上。
马同知打了个哆嗦,停顿须臾,豁出去似的:“大人,下官赴任前,诚郡王府长吏曾许以重利,让下官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必要时给您使绊子,令您声名尽毁。”
张同知与孙通判豁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竟、竟有此事?
他们怎的毫不知情?
还有,为何诚郡王府的人不找他们,只找姓马的?
“那周长吏说,只要下官办成了事,便让下官留在京中任职,最低四品少卿。若是办得好,郡王满意,三品侍郎也不成问题。”
张、孙二人倒吸凉气。
谢峥转眸,两人虎躯一震,将身子伏得更低,尽显谄媚姿态。
马同知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地说着,唯恐慢上一步,便步了李通判的后尘:“下官鬼迷心窍,便唆使张大人他们缓步徐行”
话未说完,迎面飞来一只充满愤怒的拳头。
马同知只觉鼻梁剧痛,直挺挺向后栽倒。
“好你个马文,竟敢拿我当枪使!”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谢峥支着下巴,看张、孙二人对马同知大打出手,唇畔笑意转瞬即逝。
有胆量一再拖延上任时间,必然是有所倚仗。
那日将马同知四人丢去建厂,谢峥便命人调查此事。
这一查,便查出马同知与诚郡王府见不得人的勾当。
恰逢马同知又领着三只走狗在府衙门前叫唤,谢峥便顺水推舟,将他们丢去西北盐场,让宁邈盯着他们。
此外,谢峥还让人在海边的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船。
她以为,最先忍不住跑路的定是马同知。
没承想竟猜错了,死的是李通判。
“大人!大人救命!救命啊大人!”
马同知颤巍巍伸手,向谢峥求救。
好在殊途同归,多了三条任凭使唤的走狗,诚郡王的计划也落空了。
“来人。”
差役一早听见打骂声,着急忙慌赶过来,因知府大人尚未发话,只在门口候着,这厢得了令,忙进来将三人分开。
张同知五体投地,哭嚷着:“大人,求您为下官做主啊!”
孙通判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官本不欲如此,都怪姓马的巧言令色呜呜呜”
做什么主?
又不是马同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那么做的。
谢峥腹诽,一个眼神过去,差役堵住三人聒噪的嘴。
“再有下次,本官会连同这次一起禀报给陛下。”
与其借这件事坑诚郡王一把,顺便卖个惨,不如等鸿雁关那边的调查结束,一鼓作气摁死他。
没了这三个,朝廷还会派其他人过来,谁知道是人是鬼,又是哪股势力派来的。
不如借机施恩,将公务丢给他们,舒舒服服做她的甩手掌柜,专注读书品茗,岂不美哉?
果不其然,马同知三人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额头红肿出血仍不停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救命之恩!”
若是让朝廷知晓自个儿玩忽职守,以陛下对面前这位的看重,多半难逃一死。
谢峥饶恕他们,可不就成了他们的再生父母。
打今儿起,他们就是知府大人的狗!
马同知三人汪汪叫着退下,谢峥提笔拟写奏折。
一为水泥,二为李通判之死。
水泥乃利民之举,更是朝廷揽钱的好东西。
为了给谢峥拉仇恨,建安帝一定会如牛痘、沤肥法以及代耕架一般,令水泥全国普及。
而为了从中牟利,百官也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极力促成此事。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糟老头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此举是弄巧成拙了呢?
旁的不说,只一个牛痘,便是造福万世之举。
现如今,谢峥在民间的声望空前高涨。
反观建安帝,他倒是成了人人喊打的昏君。
或许在建安帝眼中,她谢峥毫无胜算,才会如此放任。
不愧是鸠占鹊巢的赝品,坐井观天,杀鸡取卵,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
一晃两旬,四十条主干道尽数铺设完毕。
浅灰色道路平坦而整洁,百姓高兴地走来走去,面上尽是激动与新奇。
还有那生性活泼的小子们,在水泥路面上又蹦又跳,不时翻两个跟头,惹得众人连连喝彩。
“昨儿我去对岸打听过了,咱们琼州府的水泥路莫说在广东,便是整个大周朝,那也是独一份,不知多少人羡慕咱们哩!”
去年这个时候,琼州府还是人人避之不及,闻而色变的险恶之地。
短短一年,琼州府百姓便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那可不,谁让知府大人偏心咱们呢!”
众人咧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自从铺了新路,琼州府更像九重天了。”
“可惜只铺了十条大街,家门口还是青石板。”
“啥时候家门口也能铺上,那就更完美了。”
府衙公廨内,小吏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我家门口那块青石板可是我费了不少力气弄来的,左邻右舍谁不羡慕?如今再跟水泥路一比,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主干道便罢了,巷子里也铺水泥路,那得要多少钱?”
“老张说得对,官府再有钱,也不能做冤大头。”
众人对视,遗憾不已。
“不敢想大街小巷都铺上水泥,府城得有多漂亮。”
这时,工房门口有人吆喝:“张大人,知府大人让你过去!”
张大人精神一振:“来了!”
正欲往外走,被同僚拉住:“老张,不如你去问问知府大人,能否让主干道以外的街巷也铺上水泥。”
张大人迟疑一瞬,爽快应下了。
正好,他也想将家门口的青石板换成水泥地面,干净又亮堂,逢年过节或是设宴待客,那叫一个体面!
谁知进了值房,知府大人仿佛他肚里的蛔虫似的,直截了当谈及水泥路扩建一事。
“琼州府几条官道已经开始铺设水泥路,预计今年年底便能完工。”
“本官打算组建一支施工队,为百姓修建水泥路、水泥房,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大人表示,他一千一万个愿意!
他强忍激动,拱手道:“敢问大人,水泥路与水泥房定价几何?”
谢峥报了个价格。
张大人估算了下,除却材料与人工费用,可以说非常划算。
“那下官稍后发布告谕?”
谢峥颔首:“不必强求,全凭自愿。”
张大人应声退下,不出一炷香时间,官府发布告示。
百姓闻讯,自是欢喜不已。
“先报名先安排,我明日天不亮就来官府门口等着,必须要第一个修路!”
“为啥修路还要钱?之前不是一个子儿没让我们掏吗?难道官府没钱了?可我怎么记得去年光是抄家,至少抄出来几百万两,哪怕是漫天撒钱,也得撒个几年吧?”
这人说完,后知后觉发现周遭一片寂静。
看向左右,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充满鄙夷。
“怎么了?”
一旁的妇人乜着他:“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理直气壮说出那些话。”
男子懵了下,很是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可大了去了!”
“知府大人体恤百姓,为了让咱们出行方便,免费给咱们修路,但你不能将知府大人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应当。”
“连自家门口的地儿都不想掏钱,你咋不上天呢?”
众人叠声附和。
“官府已经给我们养孩子了,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反正不管你们如何,我家是要修路的,不仅家门口,院子里也要修。拢共也就几钱银子,现在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一段时间,可是等惠及好几代人。”
“走了走了,赶紧回家去,吃了饭早些睡,明儿还得来府衙报名。”
告示墙前的人群作鸟兽散去。
异想天开的男子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看了眼水泥地,咬紧牙关离开了
翌日,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十天长龙歪歪扭扭排开,等待差役领人进去。
谢峥从点卯处出来,见到仪门外乌泱泱的人群,抿唇笑了下。
从这数量来看,百姓的日子应当已经富足了许多。
哪怕琼州府只是谢峥计划中的一环,是她获得民心、往上爬的跳板,她仍然为此骄傲,深感欣慰。
来到值房,小吏已经打扫卫生完毕,桌案上留下轻微水痕。
香炉中飘出袅袅青烟,整间屋里氤氲着淡雅香气。
谢峥端坐其中,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捧着茶盏浅酌。
马同知三人走马上任,谢峥将大部分公务都丢给了他们,而她本人只需派人盯紧他们,最终复核一遍,确保决策无误即可。
将十几份重要公文处理了,谢峥正打算练会儿书法,户房小吏兴冲冲求见。
“大人,两间工厂并一百零八间商铺上半年的盈利出来了,请您过目。”
谢峥翻开簿册,入目是一长串数字。
她数一遍,眨了眨眼,又重新数一遍。
小吏还是头一回见知府大人如此,忍住笑声:“大人您没看错,正是十九万四千五百九十七两。”
谢峥放下簿册,浅浅吸了口气,又拿起来,指尖轻抚那十分漂亮的数字,唇角上扬:“不错,赏!”
“管理层本月俸禄翻倍,工人每人奖励五两白银。”
小吏恭维:“大人仁慈,下官替他们谢过大人!”
谢峥将簿册往前推了推,小吏倾身取来:“这是他们应得的。”
她知道,管理层中肯定有人以权谋私,克扣财物。
但是无妨。
谢峥连朝中那些个富得流油的蠹虫都能忍,只要不是太过火,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吏笑眯眯说道:“大人您常在府衙,甚少外出,下官每日往返府衙,城中百姓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走路都带风哩!”
“如此最好不过了。”谢峥话锋一转,“对了,琼州府是不是快要收稻谷了?”
小吏点了点头:“是呢。”
其实原本五月就开始收稻谷了,因着知府大人突然提出沤肥之法,百姓用两旬至一月时间肥田,三月才开始春耕。
这不,收稻谷的时间也跟着推迟了一月,这会儿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着呢
府城外,某村庄。
正值丰收时节,稻田里是大片金色的海洋。
炎炎赤日下,农民们头戴草帽,打着赤膊,在地里收割成熟的稻谷。
他们挥舞着镰刀,割下一束束沉甸甸的稻穗,黝黑的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今年的穗子圆鼓鼓的,长得可真喜庆!”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穗子哩!”
农民们从早上天擦亮,一直忙到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才从地里爬上来,披星戴月回家去。
吃口饭倒头就睡,翌日睁开眼,继续下地收稻谷。
这一忙,便是好几日。
百姓晒干稻谷,存入粮仓之中。
粮仓外,全家人翘首以盼。
黑脸汉子一现身,他娘便迫不及待问道:“咋样?比起去年产量如何?”
黑脸汉子迎上五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攥紧双拳,咧开嘴:“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
“三成?!”
全家齐声惊呼。
黑脸汉子用力点头:“不仅比去年,比往年都要多!”
“太好了!”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神使大人!”
“我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一家老小激动得搂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千里之外的顺天府,金銮殿上。
御史手持笏板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要参琼州府知府谢峥以权谋私,借公务之便排除异己,暴戾恣睢,难当大任!”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敢问宋大人,文定侯何时以权谋私?可有凭据?”
宋御史扬声道:“凭据一,通判李爽上任未满半年,便惨死琼州府。”
“凭据二,谢峥上任一年,刑部与大理寺便已收到近万份判决文书”
话未说完,便被人冷笑着打断:“简直是一派胡言!”
宋御史瞪眼,正欲将话说完,对方先一步开口:“那李爽分明是畏罪潜逃,与文定侯有何干系?”
“至于判罪文书,宋大人莫不是耳聋眼花,竟不知那些皆是有罪之人?”
“周大人如何确定这一万余人中皆是有罪之人?”
“文定侯此举分明是滥用职权,还请陛下严惩!”
“文定侯杀的皆是作恶之人,难道在朱大人眼中,可与贪官山匪同流合污?”
“你、你!不可理喻!”
金銮殿上吵成一锅粥,双方各执己见,就差大打出手。
“砰!”
“啊!”
巨响过后,紧接着又是惨叫。
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宋御史倒在血泊之中,额头血流如注,面色僵白,似是将死之相。
再看那伤了宋御史的凶器,竟是一方镇纸。
镇纸上刻有繁复龙纹,普天之下仅有一人得用。
百官悚然一惊,乌泱泱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建安帝冷笑:“宋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朕的谢爱卿!”
“来人,将他拖出午门,即刻斩首!”
自有禁军入内,将生死不知的宋御史拖下去。
黑色长靴曳出一地血色,血腥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令人胃部翻涌,浑身发抖。
龙椅左下方,姚昂靠在交椅上,笑盈盈盘着核桃:“陛下息怒,今儿个您不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么?何必因为一只不长眼的臭虫损了兴致。”
建安帝捻须,十二旒珠垂落,难以窥其龙颜:“谢爱卿制出一物,可使地面平坦坚硬,不受雨雪侵扰,如常出行。”
“另,此物还可建造房屋,建出来的房屋高大美观,还可抵御地动。”
饶是百官昨日便得到风声,文定侯又献上一物,这会儿仍然震惊得无以复加。
“抵御地动?!”
“竟又是文定侯?”
“文定侯还有什么惊喜是老夫不知道的?”
建安帝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不愧是朕的谢爱卿,有她在,何愁周氏王朝不能绵延千秋万载?”
百官眼神乱飞,六位郡王的心沉入谷底。
“工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
“即日起,派遣匠人于宫中铺设水泥”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诚郡王回首,遥望玉阶之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掩在袖中的手攥成拳状,叫住另五位郡王。
“本王得了几坛金花酒,不如今夜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六人目光交汇,平静下暗藏汹涌。
“善。”
是夜,诚郡王府。
诚郡王面色冷戾:“谢峥留不得,必须尽快杀了她。”
去年六月至今,谢峥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成长着。
她不仅拥有帝王毫无底线的偏爱,还有他们不具备的民心。
唯一的弱势,大抵便是朝中羽翼甚少。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还活着,她便是皇位第一继承人。
待她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恩威并施,广开恩科,何愁无人可用?
除掉谢峥迫在眉睫。
为此,诚郡王不惜与这几个堂兄弟联手。
五位郡王低头饮酒,谁都不曾开口。
漫长死寂后,礼郡王手执酒盏:“我出一百死士。”
端郡王紧随其后:“我也出一百。”
另三位郡王也纷纷表态。
诚郡王露出个满意笑容,高举酒盏:“那么,祝此行旗开得胜。”
这一夜,宾客尽欢。
送走五位郡王,诚郡王自觉前路明朗,哼着小曲儿往正院去。
行至中途,吴长吏快步走来,面色凝重:“王爷,有人在查鸿雁关。”
诚郡王脸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4章
“王爷, 有人在查鸿雁关。”
诚郡王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吴长吏走得急,气息紊乱,粗着声说道:“您留在鸿雁关的人方才传信回来, 有人在查当年之事。”
诚郡王脑中“嗡”一声, 似有什么轰然炸开, 一时耳晕目眩, 趔趄两步,扶着柱子勉强稳住身形。
“当年那件事尾巴扫得很干净, 知情人全都死了,怎会”
诚郡王猛掐掌心, 刺痛令他冷静下来。
“知道是谁吗?”
吴长吏摇头:“以防打草惊蛇,我们的人暂且蛰伏, 不曾行动。”
他顿了顿,又道:“左不过是那几人。”
宗室郡王。
以及谢峥。
“不过下官以为。”吴长吏指向南边儿, “可能性不大。”
诚郡王与他不谋而合。
那场战役发生在建安十四年,而谢峥年仅十六, 恐怕对当年之事闻所未闻。
纵使谢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欲除之而后快, 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主意打到鸿雁关上。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诚郡王走进正院, 瘫坐交椅之上, 用力一拍扶手, 咬牙切齿:“一定是他们!”
当年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满朝文武都不曾怀疑他战功的真实性,几乎将他奉为大周战神。
唯有死敌,才会千方百计想要置他于死地,甚至不惜调查十八年前的旧事。
明明已是六月末,盛夏时节, 诚郡王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直冲头顶,轰然炸开,顷刻蔓延四肢百骸,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
生在皇室,又在刑部任职多年,诚郡王比谁都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
“可真是本王的好兄弟啊!”
诚郡王心里恨得滴血,一拳砸在桌上,骨节鲜血横流。
他好心拉他们入伙,一起对付谢峥。
他们竟然在背后捅刀子!
诚郡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狠:“传本王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那些人。”
吴长吏正欲应和,又听诚郡王强调:“包括那个镇上的人。”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吴长吏瞳孔骤缩。
一个镇岂不是数千人?!
“弄死那些人之前,记得问出他们的主子是何人。”
吴长吏垂首,压下心头震撼:“是,属下这便传信过去。”
数千人又如何?
从他踏上诚郡王府这条船,便与诚郡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诚郡王荣登大宝,他才有从龙之功,才能享有无上的权利与地位。
哪怕是一万人,十万人,挡了王爷的路,照样得死!-
六七月,丰收时节。
琼州府上下,无数百姓在炎炎烈日下挥舞着镰刀,汗水打湿衣衫,收割着一株株沉甸甸的稻穗。
稻谷收割完毕,百姓小心翼翼掬起一捧,对着日光打量那饱满的穗子,眼里满是狂喜与痴迷。
“真漂亮。”
“我竟然能种出这么漂亮的稻谷!”
“这是稻谷!是粮食!是香喷喷软糯糯的米饭!”
肤色黝黑,骨瘦如柴的老者高举稻穗,向大海的方向三叩首。
而后调转方向,又向府衙虔诚叩首。
“谢海神娘娘!”
“谢神使大人!”
百姓晒干稻谷,留一部分交田赋,又留一部分做种,末了将剩余部分一分为二,一半是未来一年的口粮,另一半则送去粮店卖钱。
父子二人卖了粮食,捧着沉甸甸、黄澄澄的铜钱回到家中。
还未进门,一股子诱人的香气涌入鼻尖。
原来家人已将稻谷脱壳,混着杂粮煮了一大锅杂粮饭。
一家人围桌而坐,饭桌中央摆放着一只木盆。
木盆里,是冒尖的杂粮饭。
闺女小子们直勾勾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米饭,不住地咽口水。
老妇人拿起饭铲,开始分饭。
杂粮饭圆润地滚入碗中,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皆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
“香香!”
小孩们高兴得手舞足蹈,眼睛弯成月牙儿。
大人则小口咀嚼着杂粮饭,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阿娘,好吃不?”
妇人看向瘦巴巴的小女儿,用力点头,流下喜悦的泪水
“按您的要求,下官让差役前往周边村落,随机调查今年粮食的产量。”
“除却极少部分不曾用沤肥之法的人家,大多数人家都在原有产量的基础上增加三成以上。”
值房内,小吏喜气洋洋地汇报着。
高兴之余,又感慨万千:“今年百姓总算能吃个饱饭了。”
谢峥刚从府学回来。
前阵子公务繁忙,想要为府学学生授课,却有心无力。
现如今马同知三人接手十之七八的公务,谢峥总算得闲,同张教授商量,每旬前往府学授课一次。
今日便是约定之期。
连续讲了三个时辰的课,谢峥嗓子都快冒烟了,回到府衙便是一阵牛饮。
喉咙的灼烧感得以缓解,谢峥放下茶盏,眉眼染笑:“明年春耕之前再用沤肥法,提高土壤肥力,产量应当还会增加一些。”
小吏作了个揖:“多亏了大人您,琼州府、乃至天下百姓才能吃饱饭。”
前往对岸谈合作的同僚可都说了,朝廷已在全国普及沤肥法与代耕架。
甚至大周朝十之七八的百姓都接种了牛痘,往后再也不会因为天花丢了性命。
小吏打心眼里感激知府大人,恨不能将她供起来,每日三炷香,以示他对知府大人的满满敬意!
谢峥可不知有人想要将她搬到供奉台上,谦虚两句便挥退了小吏,百无聊赖地翻看志怪话本。
看到主人公打败树妖,将其封印在山下,继续执剑行侠仗义,谢峥满足合上话本,转而打开商城。
稻谷丰收,接下来该轮到红薯登场了。
谢峥搜索高产作物,指尖上滑,选中红薯。
“没记错的话,西红柿是八月种植?”谢峥摸摸下巴,自言自语。
不管了,买来试试。
【红薯,2积分/公斤】
【西红柿,2积分/公斤】
一积分一斤,还挺便宜。
谢峥大手一挥,非常豪横得各买一百公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007询问:【宿主,红薯和西红柿投放到何处?】
谢峥想了想,指向前方空地:“来吧。”
海神许久未显灵了,恐怕有些人已经忘了她尊贵的神使身份。
何不趁机提升一下神使光环?
【请稍等,正在投放中】
金色流光掠过,半空下起了红薯雨。
乒乒乓乓,眨眼堆成一座小山。
紧接着,又下起了西红柿雨。
“笃笃笃——”
急促敲门声响起,差役担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
半晌,无人回应。
差役与小吏对视,用力推开房门。
下一瞬,惊呼声迭起。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为何突然出现在知府大人房中?”
“我种了几十年的地,从未见过这两样。”
“难不成又是”
众人对视,一个猜测涌上心头,心跳加快几分。
马同知没有错过小吏的欲言又止,眼神微闪,想进来又不敢,只立于门外,扬声问询:“大人,这是?”
谢峥略显迟钝地眨了眨眼,似是恍然回神,抬手揉两下眼睛,定定瞧着值房内的两座小山,唇角肉眼可见地上扬起来。
“诸位,海神显灵了!”
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众人瞬间眉开眼笑。
“居然猜对了!”
“上边儿有泥土,难不成是粮食?”
“不错,正是粮食。”谢峥行至红
薯山前,双手捧起一只,双眼灿若星辰,“此物名为红薯,可替代米面作为主食,最高亩产可达五千斤!”
众人看着那外观细长,大多呈纺锤形的红棕色作物,失声惊呼。
“五千斤?!”
“我莫不是在做梦?老王你快掐我嗷!好疼!所以不是梦,是真的?此物可亩产五千斤?!”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向知府大人,耳朵竖得老高,活像是一群兔子。
谢峥颔首:“海神告诉本官,此物乃是仙界所有,因本官”
她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赧然:“因本官治理有方,特赐下仙界作物。”
众人没有错过知府大人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发出善意的笑声。
谢峥瞪过去,眼神凌厉。
众人忙不迭捂住嘴,从指缝泄出丝丝缕缕的气音,眼睛更是弯成一拱桥,盛满了笑意。
谢峥:“”
真糟心。
“海神说,五千斤只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前提下,通常仅有两千斤的亩产。”
“且此物不宜连作,会导致土壤贫瘠,害虫增多。”
饶是如此,仍丝毫未损众人的喜悦。
稻谷亩产二百到三百斤,红薯亩产最低也有两千斤,足足是稻谷的十倍。
不敢想一亩地的红薯收上来,堆在粮仓里将是何等盛况!
至于不宜连作,那也无妨。
红薯稻谷轮种,换着花样吃,岂不美哉?
惊喜之余,众人没有忘记另一座小山。
小吏看向外观圆润、色泽鲜红的作物,明知故问:“大人,此物也是仙界作物么?”
谢峥迎上数十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再度颔首:“此物名为西红柿,可生食可烹煮,亩产约有四千斤。”
“嘶——”
众人倒吸凉气,齐齐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老刘老刘,快来扶我一把。”
“娘欸,居然是红薯亩产的两倍!”
“惊喜来得太突然,容我缓缓,容我缓缓!”
谢峥欣赏着众人欣喜若狂的模样,竟有种置身云端,整个人飘飘然,仿佛要飞起来的感觉。
她不自觉扬起唇角,炫耀一般说道:“海神还说,日后会陆续送来仙界作物,以供天下百姓果腹。”
长廊上蓦地一静。
欢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双眼大睁,面上尽是难以置信。
下一瞬,爆发出更为激烈的欢呼声。
“太好了!”
“这么多仙界作物,往后咱们岂不是要撑破肚皮?”
“你个呆子,吃不下停了便是,谁让你一直吃?怎么不蠢死你呢!”
众人哄笑,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谢峥倚在桌旁,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吃了蜜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可她先前分明喝了华安绿茶。
奇怪的化学反应
三堂有个地窖,冬暖夏凉,适宜保存农作物。
谢峥让差役将两座小山搬去地窖,见众人仍围聚在长廊下,叽叽咕咕,嘻嘻哈哈,聒噪得紧,当即板起脸:“公务都处理完了?还有你们几个,不去守门,反倒跑来公廨看热闹,当心本官罚你们俸禄!”
差役脸色一变,连声告饶,逃也似的去了。
小吏吃吃地笑,作鸟兽散去。
“户房张大人,你留下。”
张大人欸一声,走到知府大人身后,冲同僚露出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进了值房,谢峥口述种植方法,张大人负责记录。
记录完毕,谢峥吩咐:“明日张贴告示,随机择选四百户试种红薯,八百户试种西红柿。”
“切记挑选人品过关的人家,事关天下万民,轻忽不得。”
“今年试种成功,来年便可上达天听,逐步普及了。”
张大人用力点头,拍着胸口打包票:“大人您就放心吧,下官保管将试种的人家打听得一清二楚,连他们几个时辰出来如厕都记下来!”
谢峥:“”
倒也不必如此。
另一边,马、张、孙三人回到值房,坐着面面相觑,谁都没先开口。
因着谢峥几次三番严惩了他们,府衙小吏及差役颇有些瞧不上他们,平日里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实在无法,三人只得摒弃前嫌,再次抱团。
孙通判摸了把胡须,不慎扯落一根,疼得龇牙咧嘴。
吃痛声打破屋内凝重的气氛,马同知偏头看向右侧,视线似要穿透层层墙壁,直抵知府值房。
“所以神使并非虚构?”
自从踏入岭南地界,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听见百姓谈论琼州府的神迹。
马同知四人嗤之以鼻,坚信是谢峥在装神弄鬼。
可如今
思及那成堆的高产作物,他们不确定了。
“那两堆至少有上千个,半个时辰前我去送公文,值房内空无一物,这才眨眼的工夫,不可能避开所有人搬进来。”
“是极!除非神迹,否则不可能不惊动左右之人。”
三人神情复杂,心底更是五味杂陈,庆幸与后悔交织。
早知今日,他们才不会与谢峥作对。
幸而他们及时悬崖勒马,不曾一错到底。
“往后还得恭敬再恭敬。”马同知叮嘱。
张同知嗤笑:“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马同知思及自个儿与诚郡王的交易,一张橘皮老脸僵住-
翌日,官府张贴告示。
小吏神气活现地立在告示墙前,叉着腰高声宣读。
“昨日海神再度显灵,赐下可亩产数千斤的仙界作物。即日起,府衙开放试种报名,从中择选一千二百户进行试种”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街府衙门前炸开了锅。
“亩产千斤?不愧是仙界作物,我种了几十年的地,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亩产哩!”
“选我选我!我家八口人,七口在地里刨食,一定能将仙界作物伺候得舒舒服服,亩产万斤!”
“我两万斤!”
“我三万斤!”
百姓争相表现,恨不能今日上午开始报名,下午出结果,明日便吃上海神赐下的仙食。
也有那俯伏在地,虔诚叩拜的百姓。
“多谢海神娘娘赐粮!”
“多谢神使大人!”
从对岸而来的百姓瞧着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世上真有亩产千斤的作物吗?”
“海神所赐,自是真实不虚。”
“你们说,明日我也去官府报名如何?”
几乎是话音刚落,小吏便扬声宣布:“报名时需出示黄册,以便官府登门查证。”
外地人:“可恶啊!”
他们还想偷摸着带回去,献给知府大人,以此邀功呢!
“这仙界作物多半也会在全国普及,诸位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们也想尝一尝神仙的吃食,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哩!
外地人怀揣着一肚子遗憾离去,回到家乡后,逢人便说琼州府又得了仙界作物。
最最重要的是,仙界作物亩产千斤!
一传十,十传百。
就连当地官员都有所耳闻,思及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暗暗期待起来
此后五日,府衙门前人山人海,皆是前来报名的百姓。
截至七月二十四,共计八千九百户人家报名。
户房小吏忙得团团转,带着差役四处奔波,查访随机选中一千二百户的人品口碑。
谢峥体谅他们办差辛苦,便将马同知三人打发去户房帮忙。
马同知三人:“”
合着他们就是三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就在他们顶着炎炎赤日东奔西走,生生晒脱一层皮时,三年一度的乡试如期而至。
八月初三,谢峥暂停公务,策马前往府学,为秀才们授课。
课上,谢峥讲述乡试常见题型及注意事项,以便考生轻松应对乡试。
末了,谢峥取出从商城兑换,亲自誊写到纸上的乡试模拟题,交与张教授。
“听闻本届乡试的主考官乃是礼部侍郎黄大人,此人偏爱简朴务实的文风。”
“本官昨日根据黄大人的喜好拟了一套试题,或许对学生们有所帮助。”
张教授喜出望外,双手接过模拟题,置于桌案之上,郑重作了个揖:“下官替学生们谢过大人的教诲之恩。”
“您言重了。”谢峥侧身避让,“此前本官忙于公务,近两月才抽空为他们讲了几节课,委实当不起这声谢。”
张教授不以为然。
他道谢,不仅仅是因为那几节课,以及手边的模拟题。
更是因为知府大人替学生们讨回公道,用真诚打动飘零在外的读书人,令他们重回故地。
“对了,他们打算何时前往省城?”
张教授应对如流:“八月初五。”
他顿了顿:“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谢峥抬手:“请说。”
张教授拱手道:“下官希望他们赶考那日,您能为他们送行。有大人您的鼓励,他们定能旗开得胜,但如果”
不待他提出假设,谢峥便欣然应允:“当然可以,若非后日红薯与西红柿开始试种,需要去试验地盯着些,以免出差错,本官倒是想亲自送考。”
张教授心中熨帖,眼尾泛起笑纹:“那些孩子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
谢峥莞尔,又与他说笑几句,便提出告辞。
“下官送您。”张教授起身。
谢峥忙抬手:“您请留步,几步路的事儿,就不劳烦您了。”
见知府大人态度坚决,张教授只好作罢,命人印刷模拟题,分发给备考乡试的学生。
“此乃知府大人亲笔所出,还请诸位认真对待。”
学生们面上一喜。
“六元状元出的题,我可得好好会一会它!”
“做了这些题,是不是就能考上状元了?”
众人嘘声。
“真当状元是大白菜不成?”
“还是做梦更实在。”
张子奇毫不在意同窗的奚落,笑道:“什么叫做梦更实在?人还是得有梦想,才能朝着那个目标奋进呐!”
知府大人不仅是他学习的榜样,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想要成为知府大人这样的人。
即便不能复刻她的科举、为官之路,以此为目标也是好的
谢峥于长街策马慢行。
水泥路上人来人往,百姓见了她,皆热情问好。
“知府大人安好!”
“大人吃包子,我家的包子蓬松暄软,皮薄馅大,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大人您别听他的,吃我家的鱼锅贴,又鲜又嫩,尝一口能香掉眉毛!”
“大人”
“大人”
百姓太过热情,谢峥颇有些招架不住,一一婉拒了,策马远去。
一路上,有好些打着赤膊的官匠在非主干道上铺设水泥。
谢峥留意到,有些巷子已经全部铺上了水泥,平坦宽敞,干净整洁,舒适度满分。
预计再过两个月,整个琼州府都能铺上水泥。
包括官道。
回到府衙,谢峥翻身下马。
差役迎上来,接过缰绳,牵着小黑去往马厩。
右脚刚跨过门槛,谢峥身形一顿,扭头看向身后。
街道上三五行人,步履匆匆。
巡逻的差役途径此处,驻足抱拳:“大人。”
谢峥沉吟须臾,看向左右:“替本官传话给皂班,即日起,未来五日不必守夜。”
差役愣了下,顺从点头。
虽然不知缘由,但是听知府大人的准没错。
谢峥回到值房,刚坐下没一会儿,周身热意还未散去,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您派去对岸谈合作的三十人午时回来了。”
“截至七月,有二百六十八间食铺与鲜椰记、鲜果园达成合作,九十七间医馆与良药堂达成合作,三百六十二间茶楼与茗香苑达成合作,一百六十七间成衣铺与绣衣坊达成合作。”
“此外,有八十八间食铺主动与渔家四时鲜合作。”
“十之六七的商铺选择五五分,使用我们琼州府特制的包装,这是详细名单,请您过目。”
谢峥粗略扫一眼,某某食铺某某茶楼看得她眼花缭乱,果断合上簿册:“干得不错,每人赏银五十两。”
这一路奔波已是万分辛苦,还谈成了这么多合作,当予以厚赏。
小吏扬起眉毛:“大人仁慈,下官这便去银库取钱!”
谢峥将今日的十几份公文处理了,让小吏给六房送去。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清洗毛笔砚台,关上门窗,径自回了三堂。
“咕咕。”
大黑见小主人回来,从窝里飞出来,落在她左肩,歪头蹭蹭。
谢峥任它撒娇,长指轻抚油光水滑的背羽,嘴里咕哝:“似乎完全恢复了。”
先前大黑在水泥里滚了一圈,从威武霸气的黑鸢变成灰扑扑的不知名大鸟,委实自闭了一阵。
待水泥脱落,不可避免地黑褐色羽毛上留下痕迹。
大黑震惊。
大黑悲痛。
大黑准备用铲屎官的手撞死自己。
谢峥当时就:“”
好在春花心灵手巧,配制了养护羽毛的护理液,坚持涂抹一段时间,效果十分显著。
陪大黑闹了一会儿,谢峥叫来秦危,吩咐几句。
秦危应声退下。
谢峥抚着大黑的背羽,低声呢喃:“既来了,便全部留下吧。”
是夜,月上中天。
数百道黑影越过墙头,悄无声息潜入府衙,向着三堂靠近。
推开朱红大门的那一瞬,寒芒闪过,一道黑影轰然倒地。
“砰!”
这一声,犹如吹响死亡号角,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刺破夜空,为这寂寂长夜染上一抹血色。
书房内,谢峥手执白子,静观棋局,半晌落入棋盘,“嗒”一声轻响。
她身后,秦危与黄氏当铺掌柜梁禧立于左右,犹如沉默而忠诚的雕像。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厮杀声渐止,有人敲开房门:“公子,贼人已尽数拿下。”
谢峥敛眸,落下一枚黑子:“割下人头,送去顺天府。”
“是。”
梁禧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错了。
殿下与太子并不相像。
太子雷厉风行,却更仁善。
而殿下,她有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当年太子若能具备这一点,或许东宫之变不会发生。
黑衣人将满地残肢断骸收入麻袋,打来清水洗刷地面,末了如潮水般退去。
偌大府衙恢复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5章
八月初三夜间的刺杀只是开始。
亲卫及梁禧带来的人清剿二百死士, 割下脑袋,尸体运送出城,焚烧后就地掩埋。
翌日, 午夜时分, 府衙又迎来数十名死士。
小半个时辰, 一场恶战落下帷幕。
“公子, 贼人已悉数拿下。”
谢峥呷一口凉茶:“送去顺天府。”
亲卫应声退下,打来清水洗刷地面。
与昨夜不同, 死士是从后墙潜入,厮杀时墙壁、圆柱及屋内陈设无一幸免于难。
亲卫费了些工夫, 将喷溅上去的血迹清理干净,如潮水般撤去, 顺便带走死士及同伴的尸体,前者焚烧, 后者入土为安。
秦危推门而入,周身萦绕着浅淡血气:“公子, 都收拾干净了。”
谢峥指腹摩挲茶盏的刻纹:“鸿雁关那边可有来信?”
秦危摇头:“暂无。”
谢峥轻唔, 丢给他一只荷包。
秦危抬手接住, 下意识捏了下。
从手感判断, 像是药丸。
这
让他想起初入府衙那日, 公子赐下的两枚药丸, 不知二者有什么联系。
“送去顺天府。”谢峥放下茶盏, 款款起身,“给崔允城。”
秦危目送谢峥趿拉着木屐,高挑身影融入夜色,清脆哒哒声渐行渐远,将茶具清洗干净, 回西厢房歇下。
彼时,东方已出现一抹鱼肚白。
若无意外,明日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谢峥小憩片刻,秋月前来敲门。
“公子,卯时已到,该起身了。”
谢峥睁开眼,穿衣洗漱。
春花已备好朝食,谢峥囫囵吃完,去公廨上值。
临近辰时,红霞铺满天际。
官员差役陆续抵达府衙,见身披玄甲的男子举着艾草四处走动,大堂内烟雾缭绕,如同置身仙界。
“昨日熏了艾草,怎的今日还要熏?”
“知府大人不是说了么,三堂草木繁盛,蚊虫肆虐,熏艾草驱虫。”
“蚊虫什么的最讨厌了,昨晚上还咬了我一身包,下午回去我也屋里屋外熏会儿艾草。”
差役说罢,对着阳光伸个懒腰:“今儿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呢!”
“呦,说话咋还文绉绉的?”
差役咧嘴笑:“还不是我家小三子,他在学堂学了东西,回来跟我还有他娘叭叭,我听得多了,也跟着学了几个词。”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家老四也到年纪了,不知学堂还收不收人。”
谢峥从点卯处出来,恰好听见这话,回值房后叫来工房小吏:“本官打算在城南城北增设学堂,你去库房挑几个合适的院子,让匠人打通后重新修缮。”
小吏笑道:“不瞒大人,前阵子还有人跟下官打听学堂的事儿,大家都想将孩子送去学堂念书哩!”
“多读书总是好的。”谢峥随口应一句,“快去办吧,本官还得去府学一趟。”
“是,下官恭送大人。”
谢峥策马赶到府衙,张教授正在清点人数。
秀才们见谢峥到来,皆面露喜色。
“大人是来为我们送考吗?”
谢峥翻身下马:“乡试乃关乎人生的大事,本官理应前来。”
乡试不仅是考生与考生之间的比拼,更是府与府之间的比拼。
谢峥素来要强,不愿在广东十八府中落了下乘,加油打气必不可少。
前阵子为学生授课、出题,一部分是出于爱才之心,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好胜心。
“前日本官出的题,诸位可都做了?”
众人点头如捣蒜。
谢峥又问:“感觉如何?可有不解之处?”
“策论题略有些难度,其余尚可。”
“大人,您出的第三道算术题,学生有一点不明之处,还请大人赐教。”
谢峥欣然应允,替他解答。
其余人纷纷围聚上来,全神贯注地听。
六元状元的解题思路,可比自个儿做一百道题有效得多。
张教授揣着手,与府学教谕并肩而立,人人脸上挂着笑,甚是欣慰。
“都是勤学好问的好孩子。”
“单凭这股子韧劲儿,定能有所成就。”
“老夫此前在肇州府的府学任职多年,当地知府从未踏足府学,像知府大人这样负责任的不多了。”
“所以那些孩子才铆足劲儿,拼命地学。”
张教授看了眼日头,狠心打断知府大人的教学:“再不上路,待会儿日头上来,坐车可要遭大罪。”
秀才们只好作罢,背着书箱坐上牛车。
谢峥挥手:“诸位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众人只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用力点头。
“我们一定会努力考试的,绝不给您丢脸!”
谢峥莞尔:“如此,本官便在琼州府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考生,谢峥又策马前往西城门。
今日试种红薯和西红柿,以防户房的人出差错,浪费了粮食,她得过去盯着些。
即便不亲自上手,也可以口头指导。
抵达试验地,田埂上站满了人,全是得了风声,大清早赶来看热闹的。
见了知府大人,百姓纳头就拜:“草民参见大人!”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行至最前方,吩咐官农:“开始吧。”
官农欸一声,大手一挥,十来人卷起裤腿、打着赤膊下地。
五人试种红薯,另五人负责西红柿。
谢峥一错不错地盯着,两只眼各自放哨,不放过官农们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官农被她盯得直冒冷汗,屏息凝神,下手越发谨慎。
田埂上的百姓睁大眼,一瞬不瞬地瞧着。
“说不定我家被选中了呢?”
“有了经验,说不定能种出五千斤的红薯哩!”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官农小心再小心,将红薯块茎半埋入土中,同时将西红柿种子埋入土中。
琼州府气温适宜,阳光充足,约莫一月便可育苗成功。
西红柿生长周期短,一两月便可成熟。
红薯的略长些,十一月份才能收获。
待到来年,便可全民种植。
谢峥交代了些许注意事项,命官农精心照料,策马打道回府。
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茶也煮好了,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谢峥斟一杯茶,放桌角晾着,着手拟写奏折。
以崔氏的办事效率,这会儿应当已经有了眉目。
从鸿雁关至顺天府,途中陆路转水路,需历时一两个月。
她得赶在诚郡王落马之前将红薯、西红柿送去顺天府,交由户部试种。
届时东窗事发,朝中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那些个农作物?
谢峥在奏折中写明,海神再度显灵,赐下仙界作物,着重强调其高亩产,命差役从地窖各取三分之一的红薯与西红柿,一并交与折差
是夜,府衙再度迎来数十名死士。
刀剑锵鸣,利刃穿肉。
死士无一生还,化作一抔灰,深埋地下。
城外,某山林中。
六位郡王派来的死士齐聚于此,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烟雾,面色阴沉如水。
那是谢峥的人在焚尸。
“又失败了。”
“拢共派去多少人了?”
“三百九十六人。”
“还余下多少?”
“不到二百人。”
山林陷入死寂。
良久,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
王
爷说了,只要能杀了文定侯,哪怕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明晚让他们全部过去。”
成败在一举,他们必须要杀了谢峥,否则死的就是他们
八月初七,府衙又一次迎来死士的疯狂袭击。
数百人厮杀在一处,鲜血四溅,残肢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有死士趁乱靠近谢峥的卧房,手指还未触碰到房门,便已身首异处。
秦危手持长剑,眸光冷冽如冰,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门前。
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来。
整座府衙被血色笼罩,煞气滔天。
一个时辰后,城外再度升起袅袅烟雾。
铁锈气味随风四散,令人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他们又一次行动失败了。
山林中,仅存死士八人。
“撤?”
“撤!”
数百人都没能伤到谢峥,他们不会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八人牵出藏在山林深处的骏马,从羊肠小道策马疾行。
驶出一段路,忽听一道尖锐唳鸣穿透夜色,直抵耳畔。
八人心头一悸,下意识攥紧缰绳,举目四望。
“咻——”
山林高处,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不好,有埋伏!”
死士提剑格挡,箭矢相撞,直直坠落。
下一瞬,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死士脸色大变,舞动长剑,竭力护住周身。
奈何箭雨密集,一阵叮当乱响后,四人中箭倒地。
仅两个呼吸,便气绝身亡。
“剑上有毒,快走!”
余下四人一夹马腹,正欲强闯,忽见前方一片黢黢黑影。
定睛一瞧,来人身披玄甲,赫然是谢峥的亲卫。
四人对上数十人,胜负已分
谢峥眯了一个多时辰,靠在床头,脑袋有些发懵。
直到秦危来报:“公子,人已拿下,该如何处置?”
谢峥揉揉眼睛,起身穿衣,轻描淡写道:“杀了。”
死士而已,又非亲信,没必要留着。
秦危应是,接着道:“我们这边有十八人死亡,六十九人受伤。”
谢峥拉开房门,交给他一沓银票:“让他们好生休养,这是抚恤金,替我交给死者家眷。”
且不论从前他们效忠何人,他们是为她而死。
谢峥得让他们入土为安,亦不可薄待了他们的家眷
谢峥用了朝食,前去公廨上值。
上午,官府发布告示。
告示墙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千二百户人家的户主姓名与住址。
一张白纸五十户,二十四张白纸铺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名小吏轮番上阵,将名单反复宣读两遍,末了提醒道:“被选中的尽快来府衙领取红薯与西红柿,最好半月内种下去,过了时候当心出不了苗,白忙一场!”
“傻子才这么干,人家聪明着呢。”
众人哄笑。
“莫要多说废话,赶紧去领红薯喽!”
“冲啊!”
被选中的幸运儿欢呼着冲向朱红色大门,乌泱泱一群,将户房挤得满满当当,转身都难。
出示黄册,摁手印,表示已领取,差役将半个红薯或西红柿交给他们,并告知种植方法。
百姓全神贯注地听,嗯嗯啊啊应着,双手捧着海神娘娘赐下的仙界作物,一路念着种植方法,风一般跑回家去。
“爹!娘!娘子!快出来,咱们去地里种红薯!”
“这西红柿可真香,一定很好吃。”
“欸欸,你个死孩子,不准乱碰!这是要做种的,当心碰坏了,出不了苗子,到时候别家都种出来了,咱家啥都没有,馋不死你!”
瘦猴儿似的男孩子吓得不轻,一下窜到妹妹身后,咋咋呼呼:“我不摸了!不摸了还不成?神使大人说它可以生食,我就是想尝尝什么味儿”
当娘的没好气瞪他一眼:“待西红柿成熟了,你想吃多少都成。”
男孩子眼睛一亮,一把抱住妹妹:“好耶!”
一千二百户人家迅速行动起来,将仙界作物种进地里,当祖宗一般伺候着,祈盼早日开花结果,将地窖、粮仓堆得冒出尖尖,一点儿缝隙都塞不下。
另一边,省城试院,三年一度的乡试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广东十八府的官员都在关注这一届的乡试。
只因过去一年,无论经济还是教育,皆稳居倒一的琼州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的暂且不提,光是谢知府整顿府学,引得无数读书人重返故土这一点,足以让各府官员警铃大作。
琼州府有了教学有方的教谕,又有谢知府这个大周朝唯一的六元状元指点迷津,府学学子必然突飞猛进。
届时在乡试中名列前茅,反倒是他们府的考生落了下风,岂不丢尽脸面?
“朱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使多少名师大家重回琼州府,纵使那位谢知府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内让琼州府从最后一名一跃成为第一名。”
“杨大人所言极是,数十年的缺失,岂是一年可以补足的?”
“再说了,那位谢知府整日忙着与民争利,哪有时间教授学生。”
“便是有,她也不会自降身份,放着一堆公务不处理,跑去府学做教书的活儿。”
“坊间皆道谢知府仁厚爱民,刚正不阿,可自古以来,文人多自傲,那位仕途一片坦荡,私底下不知傲成什么样儿呢。”
思及这阵子琼州府闹出来的动静,肇州府知府冷哼:“有道是登高跌重,行事如此猖狂,当心哪一日功高震主,遭了陛下厌弃,不得善终!”
“便是陛下容得了她,新帝也不会容忍一个臣子的风头盖过他。”
他们才不会承认,他们是在嫉妒谢峥。
同为岭南官员,他们在这里吃尽苦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任高升。
反观谢峥,初来琼州府便创下神迹,成为人人爱戴人人追捧的神使大人。
明明肇州府两面临海,也有许多百姓信奉海神,海神却只偏爱谢峥一人,又是赐药又是赐下仙界作物,让谢峥立下一个又一个的功劳。
刘知府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将谢峥的功劳抢了来,悉数加注到自个儿的身上,才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别处享福。
“诸位且看着吧,上苍不会一直眷顾一人,广东人才辈出,她谢峥这次定要出个大丑!”
勾走他肇庆府府学的四名教谕,并坊间十多名夫子,害肇庆府损失惨重,是要付出代价的
琼州府考生可不知刘知府的雄心壮志,乡试连考三场,每场历时三日,他们满脑子都是八股策论,哪还顾得上其他。
让他们无比欣喜的是,知府大人曾在课上讲过三道类似的试题。
而就在乡试开考的前一日,他们还凑在一块儿探讨过。
只略微一想,文章内容及破题思路便全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琼州府考生激动得手脚颤抖,毛笔险些都握不住了,惹得考官频频侧目,在他们的号房外来回踱步。
考官审视的眼神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令他们瞬间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按捺急剧跳动的心脏,伏案奋笔疾书。
银钩铁画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皆是沉着与自信。
这一次,他们定能交出一份令所有人满意的答卷-
八月十二,谢峥从商城兑换了一百公斤的玉米。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比下冰雹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
官员及差役听见声音,两两对视,眼底尽是狂喜。
海神娘娘又送来仙界作物了!
“你去问问。”
“我不去,万一惊扰了海神施法,海神娘娘怪罪下来,我可受不住。”
“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众人叽叽喳喳,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闹得欢
快。
“进来。”
知府大人冷飕飕的声音响起,笑闹声戛然而止,笑容亦僵硬在脸上。
“别让本官说第二遍。”
众人无法,只得龟速上前,硬着头皮推开门。
知府大人端坐长案后,似笑非笑:“是不是本官太好说话了,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把本官放在眼里,都快爬到本官头顶上了。”
众人眼皮一跳,直呼冤枉。
“大人明察,哪怕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对您不敬呐!”
“在下官心里,您比下官的老子娘还要重要,那是直接排在第一位的!”
谢峥:“”
他在说什么鬼话?
众人一番捧哏,眼珠滴溜转,直往那座黄色小山上瞄。
“大人,这便是海神赐的作物吗?”
谢峥颔首:“此物名为玉米,可蒸煮可炖汤,亩产约有千斤。”
“玉米?好名字!与它的外形倒是十分相符。”
如玉一般,粒粒分明。
“才亩产千斤吗?”
一旁的小吏抡圆了胳膊,猛地抽他背上。
“嗷!”
差役一蹦三尺高,痛得扭来扭去。
“咱们的刘大爷眼界真是高,往日里能有三百斤亩产就乐得找不着北了,现如今一千斤都嫌少,你咋不上天呢?”
差役一脸讪讪,弱声道:“您误会了,这不是有前边儿五千斤作对比么?小人一时惊讶,便脱口而出了。”
谢峥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闹死个人。
“老规矩,先让试验地试种,再随机择选五百户人家。”
琼州府因气候原因,一年四季皆可种植玉米。
这会儿种下,三四个月便可成熟,还能赶在年前来一场大丰收。
“是,大人!”
当日,海神又赐下新作物的消息传开,大街小巷一片喜气洋洋,充满了欢声笑语。
“哪怕只有一千斤,也足够全家吃饱肚子了。”
“啥也不说了,赶紧回家去,把那几亩地拾掇拾掇,明儿一早还得早些来报名。”
“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咋跟我想得一模一样?”
众人哈哈大笑,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一晃两旬,试种报名结束,府衙恢复往日的庄严寂静。
省城试院门口,却是人山人海。
众考生头顶烈日,议论纷纷。
“不知今年的解元花落谁家。”
“反正不可能落在琼州府。”
周遭考生哄笑,无一人出言反驳。
往年哪怕有琼州府考生下场,都是在中不溜丢的位置。
不上不下,尴尬得紧。
想必今年也不例外。
“他们太过分了!”
说话之人对琼州府考生的轻视根本不加掩饰,哪怕在角落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子奇却很淡定:“没必要跟一个跳梁小丑置气,科举场上比的是成绩,比谁的功名高,比谁的名次高,而不是嘴皮子功夫。”
谁优谁劣,放榜时自见分晓。
约莫半炷香后,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暗暗握紧双手,心提到嗓子眼。
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立于高台之上,气沉丹田,高声唱名。
“第一名,琼州府霍立德!”
众人:“?”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第三名,琼州府张子奇!”
“第九名,琼州府董峰!”
“第十三名,琼州府吴义康!”
“第九十三名,琼州府秦川柏!”
唱名声仍在继续,告示墙前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众考生望着角落里的琼州府考生,满目难以置信。
录取的一百人中,竟有二十一人来自琼州府!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子奇冷睨着说话之人,“有志者事竟成,自个儿不努力,一味地抱怨环境,乃是懦夫所为!”
说罢,一行人无视那一张张精彩万分的脸,拂袖扬长而去。
琼州府三十六人参加乡试,二十一人中举的消息传开,整个广东炸开了锅。
谢峥自是欣慰不已,每人奖励百两银票,并会试题册两本。
前来报喜的小吏端详知府大人神情,有些疑惑:“大人似乎并不惊讶。”
谢峥坦言道:“他们先前默默无闻,是受环境限制,如今琼州府太平安定,又有良师教诲,自然一日千里。”
明珠蒙尘,大抵便是如此了。
另一边,得知琼州府考生的惊人成绩,刘知府气得仰倒,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贼老天它真的会一直眷顾一个人!
数千里外,大周朝在西北的第一道防线,鸿雁关黄沙漫天,凄冷酷寒。
傍晚时分,北风卷着黄沙,狂啸不止,迷得人睁不开眼。
鸿雁关内,有一座鸿雁山。
鸿雁山下,坐落着一个名为落霞的小镇。
落霞镇上人口稀少,仅四百多户人家,共计两千余人。
傍晚时分,在外劳作的百姓顶着风沙赶路,裹住脑袋和大半张脸的布巾沾满沙粒。
西方霞光绚烂,却照不进这些人沧桑而疲惫的眼里。
宛若那风口上的烛火,无力摇曳着,苦苦挣扎着求生。
“阿宝回来了?”
名为阿宝的男子抬起头,看了眼家住隔壁的阿婆,低低应一声,嗓音嘶哑。
阿婆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遍布皱纹的脸上挟着笑:“今晚上有大风霾,记得关紧门窗,莫要到处乱跑。”
阿宝点点头,开了锁,走进家门。
屋子里昏暗无光,阿宝点燃油灯,取下布巾,抖落一地黄沙。
昏黄烛光下,年过而立的男子侧着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本该是个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却被两颊及额头树皮一样凹凸不平的伤疤生生破坏了美感,活像个吃人的怪物。
阿宝将布巾挂在绳上,烛火照亮他的侧脸。
凌乱长发之下,左耳处空空如也。
看那伤疤,应当有很多个年头了。
阿宝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撕开一块面饼,丢进口中咀嚼。
“砰!”
一声巨响,似是院门被风撞开。
阿宝没当回事,直到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更远处,是绝望而充满恐惧的哭声。
阿宝眼神一厉,从桌下抽出柴刀,一个闪身躲到门后,透过缝隙打量来人。
院子里,两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向他快步走来。
一瞬间,阿宝仿佛回到多年前。
他被同样打扮的人拖出家门,割去耳朵,丢进熊熊烈火之中。
阿宝下颌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死死攥紧柴刀,骨节咯吱作响。
黑衣人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推开门,闯入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院中响起凌厉破风声。
“咻——”
箭矢穿透胸膛,黑衣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阿宝打开房门,低头凝视着黑衣人,呼吸逐渐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挥舞着柴刀,一刀接一刀,劈砍在黑衣人身上。
温热鲜血溅在他脸上,月影婆娑,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阿宝仿佛不知疲倦,将黑衣人砍成两滩烂泥,丢了柴刀,扶着墙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口去。
窄巷内,哭声震天。
阿宝放眼望去,从巷口至巷尾,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衣人的尸体。
“阿宝!阿宝!”
阿婆哭喊着冲出家门,一把搂住阿宝。
她力道极重,似要将阿宝的骨头捏碎。
阿宝僵立在原地,看那身着青衣、手执长剑的女子由远及近。
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家门,疯魔了一般,疯狂劈砍着地上的尸体。
女子无声注视着这一幕,似无视,似纵容。
直至众人精疲力竭,清泠女声回荡窄巷。
“谁能告诉我,他们为何要杀你们?”
短暂沉寂后,阿宝站出来:“我。”
紧接着,一妇人站出来:“还有我。”
“还有我!”
陆续有人站出来。
他们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足以将整座鸿雁山燃烧殆尽——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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