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学堂今日正式成立, 诸位可入内报名了。”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百姓带着孩子冲向学堂大门。
“让我先进,我来得最早!”
“我家孩子多, 应该我先进!”
“好你个臭不要脸的, 你一家占三个名额, 城墙都没你的脸皮厚!”
“三个娃咋啦?知府大人都说了, 符合条件的皆可入学堂就读,又没花你的钱, 你凭啥不乐意?”
“欸欸欸,谁把我鞋子踩掉了, 赶紧还给我!”
学堂内外闹哄哄一片,乱成一锅粥。
大门两旁的差役快要被挤成肉饼, 仍不忘扯开嗓门儿嚷嚷:“别挤了!别挤了!当心摔倒受伤!所有的娃娃都能读书,也不差那一时半刻, 求你们别再挤了,我快要被你们挤扁了!!!”
百姓见那两个差役实在可怜, 嘴上嗯嗯啊啊应着, 速度丝毫不减, 一阵风似的卷进学堂。
差役被一壮汉撞了下, 啪叽撞门上, 五官也挤扁了, 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有人瞧见:“哈哈哈哈哈!”
差役:“”
门内, 负责指引百姓的礼房小吏见状,噗嗤笑出了声。
惨是真的惨,好笑也是真的好笑。
“诸位请前往大门左侧报名,报名需填写姓名年龄住址这三样信息,报名后请立即离开, 莫要在学堂内多加逗留,学堂将于十日后正式开课”
小吏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二个吼得脸红脖子粗,额头、颈侧绽起条条青筋。
“填写姓名?可我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会写字啊!”
肤色黝黑的男子一脸无助,大清早急出满头冷汗。
这时,有人高声道:“无需你自个儿填写,你且领着孩子过来,你说,老夫来写。”
男子大喜,忙不迭拉着孩子往报名处去。
长案后,十位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举手投足尽显儒雅风范的男子手执毛笔,一边询问百姓,一边在报名册上笔走龙蛇。
方才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
他们乃是官府重金聘请的夫子,原本在私塾教书,听闻官府开办学堂,便向知府大人毛遂自荐。
左右他们开办的私塾仅十多名学生,而今有了免费学堂,想必学生只会更少,甚至一个不剩。
与其死守着冷冷清清的私塾,不如直接去学堂教书。
既可以继续教书育人,培养国之栋梁,每月还有十两俸禄,乃一举两得之美事,何乐而不为?
黑脸男子口述完毕,拱手又作揖:“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夫子轻轻摆手:“无妨,你且回吧,记得十日后送孩子来学堂上课。”
“欸欸,好嘞!”
黑脸男子牵着自家孩子,千恩万谢地往外走。
“俊哥儿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像知府大人一样的好官。”
瘦猴儿似的男孩子点头如捣蒜,挺着胸脯超大声:“阿爹你放心吧,我一定努力读书,考状元当好官!”
黑脸男子嘿嘿笑,眼角眉梢俱是满足。
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夫子们不禁露出善意的笑容。
“多读书是好事。”
“是极,且不提功名利禄,仅明理开智这一点,便受益无穷。”
“知府大人做了件泽被后世的善事。”
夫子们不置可否,对十日后的教学生出无尽期待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身后秦危投来注目。
搭在剑柄上的长指微动,男子低声道:“穿堂风阴凉,此处有差役、小吏维持秩序,不如公子先回府衙?”
谢峥睨他一眼,轻唔:“走吧。”
她身体康健,哪怕寒冬腊月,哪怕下着冰雹参加会试,也鲜少打喷嚏。
若无意外,应当是有人惦记她。
会是谁呢?
谢峥负手行于长廊之上,目光穿过繁茂树影,遥望笑容满面的百姓。
掐指一算,第二份奏折应当在这几日送达顺天府。
多半是建安帝和那几个郡王,一边破防一边骂她。
谢峥颇为遗憾地拨了下探入檐下的枝条,可惜她没能亲眼目睹,平白少了好多乐趣。
秦危去前面牵马,谢峥坐在后门旁的凉亭中,百无聊赖地把玩腰间玉佩。
忽听门外响起一阵女声,娇俏中难掩不满:“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男子可以读书,甚至不花一文钱,我们女子却不能,只能待在收容所里绣花儿做针线?”
“你这是觉得知府大人偏心男子么?”
“难道不是吗?”
柔婉女声轻叹:“可世道本就如此,知府大人初来琼州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若让女子读书,岂不是给了旁人攻讦她的机会?”
娇俏女子哼道:“即便没有,她恐怕也不会让女子入学堂的。”
“啪”一声响,娇俏女子轻呼:“王姐姐,你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王姐姐没好气说道,“你莫不是忘了,是知府大人将我们救出匪窝,给了我们一处安身之所。”
“阿朱,我知道你对男子有偏见,可你委实不该如此偏激,在背后说知府大人的不是。”
“平心而论,比起那些个恨不得将所有遭遇不幸的女子沉塘的官员,知府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父母官,没有之一。”
“况且,她也没有义务为了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破例让女子入学堂就读。”
阿朱哑然,半晌弱声道:“我并非责怪知府大人,更不曾对她抱有怨怼之心,只是觉得男子生来便享有特权,女子却什么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王姐姐叹息,声音低不可闻:“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这一说,你我能活下来,不必受人白眼,不必承受流言蜚语,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遑论,我们如今也能如男子一般读书识字了,不是吗?”
“只是见不得光,不可为外人知晓罢了。”
阿朱的语气从不甘转为雀跃:“王姐姐你知道吗?我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了数百个常用文字,不但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千字文也能背出来大半了。”
王姐姐欣慰笑道:“如此甚好!我们阿朱聪慧过人,远胜男子多矣。”
阿朱沉默须臾,轻声道:“或许
王姐姐你是对的,做人该知足常乐,而不是怨天尤人,怪这个恨那个。”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能逃过虎口,机缘巧合之下成为青云文社的一员,获得读书识字的机会,实属三生有幸。
心头躁郁逐渐平息,阿朱挠挠脸,颇有些心虚:“幸亏知府大人没听见我方才那番话,否则怕是要抄起戒尺敲我的脑袋。”
知府大人:“”
王姐姐无奈至极:“那是知府大人,又不是学堂里的夫子,更不是里面的老师。”
阿朱轻哼,见远处一人牵着马过来,拉着王清怡直奔对街的收容所。
“王姐姐你随我来,我写字给你看!”
王清怡笑着应好,两人手挽着手,消失在收容所大门后。
“公子。”秦危牵着马,半个身子探进门。
谢峥应声,款步走出凉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秦危紧随其后。
“驾!”
伴随一声低喝,黑马疾驰而出
谢峥一直都知道,身怀反骨的女子不在少数。
譬如沈思青。
譬如宋氏姐妹。
譬如魏楚。
譬如那位阿朱姑娘。
难道谢峥不想光明正大地开办女子学堂吗?
成立青云文社,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
她也想让女子堂堂正正地踏入学堂,读书识字,科举取士。
可现实不允许。
青云文社或者说它背后的崔氏为了营救受害女子,这些年严惩了数以万计的男子,早已成为官府通缉令上的常客,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谢峥已经完全掌控琼州府,也难保不会有消息流出。
倘若建安帝知晓谢峥开办女子学堂,以他的精明多疑,必定会将她与青云文社联系到一起。
谢峥不愿冒这个风险。
比起阿朱的不理解,甚至是怨怼,她更在乎自己的性命,以及她与沈思青等无数女子耗尽心血建成的偌大基业。
“知府大人朝安!”
苍老声线拉回谢峥飘远的思绪,定睛望去,竟是孙太医一行人。
除了十位熟面孔,他们身后还缀着百余人,肩头背着药箱,显然是大夫。
“诸位这是?”
孙太医拱手道:“下官打算去河东县义诊。”
与他同行的,还有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
太医们虽未收他们为弟子,但也乐意对他们倾囊相授。
这厢前往别处义诊,王太医便向孙太医提议带上他们,好让他们从实践中获取经验。
孙太医以为可行,遂欣然应允。
谢峥并不意外,这几位太医仁心仁术,此行前来琼州府,便是为了救治百姓。
“如此,谢某便预祝诸位一路顺风了。”
大夫们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立于街旁,目送知府大人策马远去。
“知府大人当真勤政,这才辰时,便外出办差了。”
“今日学堂报名,知府大人作为琼州府的父母官,是必须要到场的。”
“瞧我这记性,前几日还听人说起过,今日又忘了。”
“可惜老夫生不逢时,倘若当初能免费读书,高低也得考个秀才。”
众人哄笑。
“就你那狗爬字,还是算了吧。”
老大夫恼羞成怒:“狗爬字怎么了?老夫可是自学成才!”
“哦呦,那您可真是厉害。”
孙太医与左右同僚对视,眼底尽是无奈。
有这么一群老顽童,他们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鸡飞狗跳的义诊生活了-
“吁——”
谢峥翻身下马,缰绳丢给秦危,阔步踏入府衙。
守门的差役抱拳行礼:“大人,您先前重金召集擅长农事之人,今早已来到府衙,这会儿正在宾兴馆候着。”
谢峥颔首示意,脚步一转直奔宾兴馆。
花厅内,坐着数十个身着短衫,补丁叠着补丁的农民。
仿佛有人拿刀指着他们,俱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尽显局促之色。
谢峥踏入花厅,绯色袍角划过锋利弧线。
众人见状,忙不迭起身,不伦不类行礼:“草民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于上首落座,语调温和,“劳烦诸位今日跑这一趟,谢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众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谢峥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今日请诸位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双手交握,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胸口,浑身上下写满了“坐立难安”四个字。
他们从余光瞥向那抹鲜亮的袍角,悄然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
“诸位应当对山匪开荒一事有所耳闻,本官打算将那些开垦过后的荒地分给百姓。”
众人豁然抬头,黝黑的、遍布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满是错愕。
谢峥仿若未觉,自顾自说道:“前阵子本官微服走访了府城周遭的农田,发现那些田地普遍肥力不足,才会导致庄稼产量低,百姓无粮可食。”
“事后,本官翻阅许多农学书籍,总算寻到一个可以有效增加土地肥力的法子。”
“不瞒诸位,本官虽生于农家,对农事却不甚了解,遂发布告谕,邀诸位前来商讨一二。”
农民视土地如命,听谢峥一席话,也顾不上敬畏与胆怯,争相发问。
“什么法子竟能让粮食增产?”
“草民从前试了很多法子,都没什么效果,大人您说的这个法子保真吗?”
谢峥坦言道:“正是因为不确定,才会请诸位前来。”
“目前已有一部分荒地开垦完毕,本官打算划出五亩地,请诸位加以试验。”
众人不住点头,近乎闪出残影。
“可以可以!”
“所以大人,究竟是什么法子?”
谢峥详细介绍了沤肥法:“刚好城中有公共茅房与垃圾站,本官直接让清洁工将东西运送过去。若无意外,明日便可实施。”
众人半信半疑,窃窃低语。
“老头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沤肥法,当真能提高产量吗?”
“先前的牛痘咱也是头一回听说,但不妨碍它真的可以预防天花。”
“总之啊,信知府大人就对了!”
农民们惴惴不安地来,兴冲冲地离开。
回到家,便被翘首以盼的家人团团围住。
“咋样?知府大人留下你了吗?”
“知府大人叫你们过去作甚?”
“知府大人真如传言中那般温柔可亲吗?”
“知府大人”
可怜的老人家被小辈们左一句“知府大人”,右一句“知府大人”闹得头晕,抓起桌上的咸鱼,啪啪抽过去。
一阵嗷嗷叫后,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老者叉腰,得意洋洋说道:“打从今日起,我王老六也算吃上官家饭了,每个月能领十两银子哩!”
长子:“这么多?”
老者点头:“知府大人体恤我们种地辛苦,特意给我们升了月俸。”
家中小辈发出羡慕的声音。
紧接着,老者又说了沤肥法的事儿,脑海中浮现那抹绯色袍角,咧嘴笑道:“知府大人远比传言中更好,琼州府能有知府大人,是咱们的福气啊!”
“所以往后不仅家里的小子们可以读书,咱也不会饿肚子了?”
“稻米!稻米!我要吃热腾腾香喷喷的大米饭!”
一家老小热情高涨,眼里尽是欢喜与期待。
过去十多年里,官府急征暴敛,每次交了田赋,家中已不剩多少粮食。
并非夸张,在知府大人派人施粥之人,他们已经许久没尝过稻米的味道了。
待土壤肥沃,亩产增加,他们岂不是一日两餐都能吃到香掉牙的米面?
“真是太好了!”
老者摸出旱烟杆,笑呵呵地点燃,美美吸上一大口。
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眶发酸。
轻轻一眨眼,落下两行泪。
是啊,真好
下午,谢峥正处理公文,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相亲所一应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您打算何时开张?”
九月上旬,知府大人提出相亲所的设想。
户房小吏又是游说城中媒婆,又是与媒婆一道,整理城中适龄男女的相关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截止今日巳时,相亲所修缮完毕,他便赶紧前来禀报。
小吏不提,谢峥险些忘了这一茬,抬手轻揉眉心,无声轻叹。
公务繁杂,琐碎甚多,搞得她仿佛得了健忘症,不是忘记这个,便是忘记那个。
也不知吏部安排的官员何时到来,希望是四个壮劳力,使唤起来才趁手。
“选个年前的吉日,本官过去揭牌。”
小吏应是。
谢峥将批好的公文丢到一旁,又道:“待相亲所开张,本官打算举办一场相亲会,凡是在相亲会上相识、定亲的男女,本官可为其证婚。”
小吏心下一喜。
刚好他的长子到了相看的年纪,若是能得到神使大人的祝福,那可是无上光荣,小两口也定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当即恭维道:“大人英明!有您的证婚,想必今年成亲的人数是往年的数倍不止!”
成了亲,便可生儿育女,何愁人丁不旺?
小吏退下后,谢峥又拟写告谕,命治下四县的县令开办学堂,一应支出皆从府衙支取。
“铛——”
清越钟声响起,到了下值的时辰。
谢峥让差
役明日送出告谕,回到三堂,发现宁邈竟然回来了。
似是看出谢峥的疑惑,宁邈解释道:“三大盐场已经整顿完毕,一切走上正轨,今日无甚要事,我便回来一趟,顺便取两身换洗衣物。”
入了十一月,气温渐凉,即便在琼州府,也该穿上略厚些的衣物,以免受寒,影响正事。
“有劳承卿了。”谢峥为宁邈斟一杯茶,与他相对而坐,“晒盐场的进展如何?”
那日谢峥提出晒盐法,宁邈让人连夜收拾出两处晒盐场。
一晃多日,不知海盐的产量如何。
宁邈呷一口茶:“我对比了上个月的产盐量,比煮盐法多出二百多担。”
饶是谢峥早有准备,也被这个数据震惊到了。
“若在夏季,产量会更高。”
宁邈不置可否,转而谈及谢峥近况:“我可都瞧见了,城东学堂人山人海,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我还是绕道回来的。”
谢峥莞尔:“对于绝大多数人家来说,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左右官府不缺银钱,与其最后便宜了那些蠹虫,不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宁邈叹道:“你若必定是一位明主。”
谢峥笑而不语。
实际上,她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
正因如此,她才在意名声,在意身后之名。
史书之上,万民口中,“谢峥”二字容不得半点污浊-
翌日,谢峥又为城西学堂揭牌。
昨日城东学堂招收两千五百名学生,今日城西学堂亦然。
待百姓领着孩子争相涌入学堂,谢峥只旁观一炷香时间,让秦危先回府衙,只身去了府学。
学堂已经走上正轨,若无意外,未来将会有一部分学生走上科举之路。
岭南地界内无甚书院,若想考取功名,除了私塾便是县学或府学,再无第三个选择。
今日正好得闲,谢峥打算来个突击检查。
策马行至府学,守门的男子正靠在墙上打盹儿,鼾声如雷,震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走。
谢峥翻身下马,将小黑拴在拴马桩上。
“咴咴——”
小黑踢踏前蹄,蹭谢峥侧脸。
“乖。”谢峥摸摸它,转身往府学去。
门房已经被小黑的叫唤声惊醒,见谢峥身着绯色官袍,脸色微变,扶着墙起身:“草、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谢峥微微颔首,随口问道:“这个时辰府学应当已经开始上课了?”
门房愣了下:“嗯确实已经上课了。”
谢峥又问:“本官今日前来,是想检查府学的教学情况,是否需要登记?”
当年在府城参加府试,她曾听府学的考生提过一嘴。
府学的管理十分严格,进出皆要登记。
琼州府乱象持续数十年之久,府衙官员尚且尸位素餐,想来府学也应当疏于管理,对进出人员的登记并不严格。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问个清楚,以免唐突了府学内的一众教谕与学生。
门房不知想到什么,咽了口唾沫,低头盯着地面,仿佛要瞧出一朵花开,结结巴巴说道:“府、府学有规定,上课期间闲、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峥原本正打量府学颇具年代感——或者说颇为老旧的房屋,闻言偏过头去,定定看了男子两眼。
在谢峥的注视下,门房脑门上渗出冷汗,呼吸紊乱几分。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淡声道:“本官来此是为了正事,并非闲杂人等。”
门房垂死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谢峥语气略重,透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带路!”
门房咬紧牙关,吐出一口气,认命一般说道:“大人,随草民这边请。”
琼州府的府学仅有青阳书院三分之一大小,踏入其中,一股陈旧与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峥负手疾行,腰间马鞭轻晃:“同本官说一起府学的情况。”
门房如实道来。
因着历史原因,府学目前仅有一位教授,三位教谕,生员二十三人。
再算上杂役,拢共也就四十多人。
谢峥正想问,琼州府的秀才都在这里了吗,前方忽而传来一阵嬉闹声。
“你们站在这里不准动,谁先动了,为师便先射谁。”
“张子奇,你第一个来。”
下一瞬,传来满含惊恐的求饶声:“教谕饶命,学生知道错了,求您放过学生吧!”
谢峥指尖轻点长鞭,虽笑着,眼神却淬着寒意:“上课?”
门房冷汗直冒,头皮发麻:“大、大人”
谢峥懒得搭理他,大步流星直奔声源处而去。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瘦弱青年摔倒在地,手中椰子砸落,手背及半张脸都是血。
在他不远处,几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手持弓箭,指着青年哈哈大笑。
笑声充满恶意,那一张张笑脸更是如同鬼魅,丑态毕露。
门房暗觑知府大人脸色,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一激灵,一口气没喘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嗽声惊动中年男子,自觉这声音扰了他们的雅兴,登时沉下脸来:“哪个混账”
话未说完,目光触及那道绯色身影,四人俱是虎躯一震。
“知、知府大人?!”
因太过惊讶,直接破了音,甚是刺耳。
手捧椰子,充当靶子的学生扭头望去,呼吸变得急促,眼底燃起希望的光彩。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她一定会救他们的,对不对?
或震惊或惊喜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谢峥看向满脸血的学生:“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教授见知府大人面上不见怒色,挤出一抹笑:“这几个学生犯了错,下官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哦?”谢峥眉梢微挑,“此话当真?”
教授用力点头:“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另三位教谕也跟着附和。
谢峥缓缓笑了,向教授招手:“你且过来,本官有话要同你说。”
教授见知府大人展露笑颜,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既庆幸又不屑,都说这位英明神武,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按下心中得意,教授丢了弓箭,小跑着近前来:“不知大人有何啊!”
马鞭划过凌厉弧度,重重抽打在教授的脸上。
顷刻间皮开肉绽,血珠四溅。
“是谁给了你本官很蠢的错觉?”
谢峥反手又是一鞭子,漆色马鞭沾染血迹,直接将教授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惨叫着倒地,捂着脸痛呼不止。
“还是说,本官做了什么,让你以为本官很好说话?”
谢峥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冷若寒霜,如同出鞘利刃,浑身散发着凌冽杀意。
“啪!”
“啪!”
“啪!”
接连三鞭,直抽得教授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咸腥海风一吹,血腥气味弥漫开来。
三个教谕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身为师者,不知传道受业,教书育人,反而欺凌学生,你们四个可真是好样儿的!”
谢峥气不过,又噼里啪啦抽了教授几鞭子。
直抽得脸上脸上没一块好肉,蓝色道袍上遍布血痕,两腿一蹬厥了过去才罢休。
如此,仍未解气。
“不是要玩吗?本官今日心情好,姑且陪你们玩上一玩。”
谢峥用滴血的马鞭指向教谕,又指向地上的椰子:“你们三个,顶着椰子站过去。”
教谕瞳孔地震,把头摇成拨浪鼓:“大人不要!不要啊大人!”
“下官知错了,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下官这一回吧!”
“下官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传道受业解惑,求您饶了下官吧!”
三个教谕磕头如捣蒜,颤着声求饶。
谢峥丢了马鞭,接过门房递来的弓箭,面上一派冷凝:“方才他向你们求饶,你们也不曾放过他,不是吗?”
受伤的学生浑身一震,霎时红了眼眶。
知府大人在为他出头!
“本官数三个数,若再不过去,休怪本官箭下不留情。”
教谕无法,只得软着腿脚走过去,将椰子顶在头上,闭着眼抖如筛糠。
谢峥拉弓搭箭,远程瞄准。
“咻——”
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擦着教谕的脸扎进地里,入泥三分。
教谕浑身一抖,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谢峥重复着拉弓搭箭,瞄准射出的动作。
一支箭。
两支箭。
三支箭
箭矢擦着三个教谕的脸颊、脖颈、手背飞出,刺破皮肉,血流如注。
极度惊惧之意下,三人腿间淅沥沥淌下一滩液体。
“砰!”
箭矢射中椰子,椰壳瞬间爆开,椰汁喷溅,浇了三人满脸。
这声音落入耳中,三人误以为自个儿的脑袋爆了,吓得绝望大叫,两眼一翻,也跟着厥了过去。
府学的学生们怔怔望着那浑身染血的教谕,半晌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7章
二十多名学生浑身颤抖着, 相拥住彼此,哭得不能自已。
哭声在府学上空回荡,悲怆而凄凉。
谢峥丢了弓箭, 冲地上的马鞭努努下巴:“洗干净。”
门房如梦初醒, 后知后觉意识到知府大人在同他说话, 咽了口唾沫, 讷讷应声,硬着头皮走上前。
奈何双腿软成面条, 刚走出两步,便脱力一般软瘫在地。
谢峥乜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门房欲哭无泪, 四肢俯伏在地,哭喊着:“大人饶命, 草民什么也没做过啊!”
就他这副怂包样儿,量他也没胆子做出欺凌本朝秀才的混账事。
只是知情不报, 作壁上观罢了。
“别让本官再说第二遍。”
小黑爱干净,马鞭上沾了血, 若是弄它身上, 怕是要气得尥蹄子。
门房后背一寒, 连滚带爬上前, 捧起马鞭直奔水房。
不过一会儿, 门房去而复返:“大人, 洗干净了。”
谢峥一甩马鞭, 水花四溅。
“啊!”
门房吓得大叫,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谢峥懒得搭理他,将马鞭挂在腰间,抬脚走向受伤的学生, 向他伸出右手。
张子奇正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尽数发泄出来。
泪眼朦胧中,出现一只素白手掌。
“能起来吗?”
清泠嗓音自头顶传来,宛若天籁。
张子奇哭声一顿,呆愣愣仰起头。
一袭绯色官袍,姿容出众的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和煦,周身仿佛在发光。
张子奇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握住知府大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来。
他比谢峥略矮一些,刚好方便谢峥为他查看伤势。
“还好,只是皮肉伤。”谢峥让007帮忙兑换一瓶伤药,从袖中暗袋取出,交与张子奇,“你在流血,快去处理伤口。”
张子奇眨了眨眼,痛觉神经回归,手背、脸颊传来剧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迟疑须臾,终是接过伤药,声线沙哑:“多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抬手拍去他肩上草屑:“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是安抚,更是承诺。
张子奇眼眶一热,忙低下头,任泪水打湿衣襟,闷闷应一声,扭头直奔水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对话间,哭声渐止。
众学生惊觉知府大人还在,霎时面红耳赤,胡乱拭去面上泪水,整理衣冠,拱手作揖:“学生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指向晕死过去的四人,“本官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为年长的学生站出来,款款道来。
近些年,琼州府官匪勾结,匪患猖獗,百姓怨声载道。
此等乱象之下,仍有极少数一批人,在夹缝中艰难求学,立志科举及第,改换门庭,带着家人离开琼州府,去别处过安定的生活。
幸而当地官员虽贪赃枉法,却不曾关停县学、府学,更不曾停止科考。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从白身到童生,又从童生到秀才。
只需再进一步,他们便有了为官的资格。
为了精进自身,十拿九稳考取举人功名,这些秀才选择进入府学读书。
四年前,府学唯一的教授致仕归家。
致仕前,老教授举荐一位教谕,接任其教授之职。
而这,正是府学学生噩梦的开始。
没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镇压,因敦厚周慎,教学有方而上位的新教授原形毕露。
起初,他只是肆意打骂学生。
平日里有个什么不如意,便将学生当作出气筒,动辄拳打脚踢。
教谕们上行下效,跟着教授一起欺凌学生。
学生们苦不堪言,有人向官府反映,却被差役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官府还将此事告知教授。
教授闻讯,自是暴跳如雷,险些将那名学生活活打死。
还是教谕眼看
情况不妙,不愿惹上人命官司,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教授,没让他搞出人命。
因着官府不作为,教授没了顾忌,变本加厉地欺凌学生。
有学生忍无可忍,勇敢还击,被教授以不敬师长为由逐出府学。
不出几日,那名学生被人打断腿。
相依为命的父亲为了给他治腿,下海打渔,一个浪头再也没上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绝望之下割腕自尽。
谁都清楚,那个家的悲剧与教授有关。
为了仕途,为了家人,他们只能忍辱含垢,任由教授、教谕欺凌。
“今日一早,教授阴沉着脸走进课室,让我们去屋后。”
“教授说他今日心情不好,让我们顶着椰子,给他们当靶子。”
“其实这两年,他们不止一次这么做,好几人因此身受重伤,被迫离开府学,再也不能考科举。”
“我们虽常住府学,但也对大人您的事迹有所耳闻,有心想要向您求助,让您为我们主持公道,教授却以学业繁重为由,不准我们离开府学。”
话到此处,那学生以袖掩面,双肩颤抖,哽咽无语。
其余学生被同窗周身弥漫的绝望气息感染,皆红了双眼。
谢峥得知内情,良久无言,叹道:“本官应该早些过来。”
“不。”一学生抹去眼角泪水,却是笑道,“我们只有二十几人,整个琼州府却有数万人。比起我们,那数万百姓才更需要您。”
谢峥看向这二十多名学生,长达四年的折磨令他们形容枯槁,在他们身上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疤。
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依旧坚定如磐。
苦难没能阻挡他们求学的脚步。
为了梦想,他们无畏无惧。
谢峥想,大周朝正需要他们这样有着钢铁脊梁的文臣
谢峥按捺心头震撼,郑重承诺:“本官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众学生拱手:“多谢大人。”
交谈间,张子奇处理好伤口,折返回来。
谢峥瞧了眼他左脸上至少两寸长的擦伤,当机立断道:“诸位且归家休整几日,待本官处理好那几个混账,寻到合适的教授教谕,再派人通知诸位回来上课。”
众人喜上眉梢,再度拱手称谢。
自从知府大人上任,他们已有三个月不曾归家,甚是思念亲人。
谢峥目送学生们欢天喜地地离去,踹了瘫在地上装死的门房一脚:“将他们捆起来。”
门房不敢迟疑,忙取来麻绳,将四人五花大绑。
谢峥策马回到府衙,点了四个差役,让他们去府学抓人:“替本官转告狱卒,即日起那四人每日抽一顿鞭子,不必手下留情,鞭子蘸取盐水,越重越好,留一口气即可。”
差役好奇,他们究竟犯下何等大罪,竟让知府大人如此震怒。
到了府学知晓真相,差役顿时气炸了,猛踹教授好几脚,一路拖行着回了府衙。
将四人丢进大牢,不忘将他们的恶行告知狱卒。
狱卒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但不妨碍他们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差役刚离开,他们便一盆冷水泼醒四人,绑上刑架,用蘸了盐水的鞭子一阵猛抽。
杀猪般的嚎叫在牢里回荡,直听得犯人们一哆嗦,汗毛倒竖。
“这是犯了什么罪?大爷我在牢里住了几个月,见过的犯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当属他们叫得最惨。”
恰好狱卒经过,顺嘴说了。
犯人们一拍大腿,直呼痛快。
“老子偷了成百上千户人家,累计金银数千两,唯独没偷过读书人家,他们可真畜生啊!”
“就该将那几个孙子扒皮抽筋!”
“五马分尸!”
“千刀万剐!”
狱卒嘴角抽搐,有什么好吵的,五十步笑百步
谢峥回到值房,饮下两杯凉茶,召来吏房小吏,问他原先那位府学老教授的住址。
府学教授也是有品级的,即便致仕了,吏房也留有他的相关信息。
小吏前去查找,很快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暂停手头公务,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万幸,老教授并未搬家,身体还算健朗。
“不知大人前来,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老教授躬身,谢峥忙抬手虚扶:“张教授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贸然登门,是有要事相求。”
老教授听知府大人如此称呼他,表情一肃:“大人请说。”
谢峥道明府学现况,向他一拱手:“您在琼州府多年,想必也该知晓,城中鲜有教书夫子。便是有,也多是童生、秀才之流,难当重任。”
“谢某实在无法,这才冒昧登门,请张教授出山,重任府学教授一职。”
张教授愣怔良久,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草民看走眼了,竟将那些孩子交付到一群恶鬼手中!”
谢峥却是摇头:“那不是您的错。”
有些人天生善于伪装,张教授又无火眼金睛,自然看不破那几个人皮下藏着吃人的畜生。
张教授以袖拭泪,郑重作了个揖:“草民愿意重返府学,只是仅草民一人,终究不足以撑起偌大一个府学。”
这也是谢峥所烦恼的。
琼州府实在紧缺人才,尤其是教育行业,仿佛洒了百草枯似的,近乎寸草不生。
莫说教书的夫子,连读书人也不见几个,真真是让人愁秃脑袋。
张教授沉吟须臾:“大人有所不知,因着官府不作为,近些年许多身负功名的读书人寒了心,纷纷迁往外地定居。”
“草民有几位至交,他们如今搬去了肇庆府,草民可以写信给他们,邀他们重返故土,入府学任职。”
谢峥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张教授了。”
送走知府大人,张教授当即拟写书信,请镖师加急送往肇庆府。
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一碧如洗的天,低声呢喃:“如今琼州府涅槃重生,远行的游子也该回家了。”-
解决了一桩心事,谢峥心情松快些许。
途径不夜书城,还进去瞧了眼。
因着匠人数量有限,先紧着学堂和工厂那边,书城才修缮了三分之一。
铺子有两层,六间全部打通,一层便有二百多平,足以同时容纳上万本书和数百人。
谢峥问:“年前能开张吗?”
匠人迟疑一瞬:“一个半月足矣。”
谢峥便不再过问,敲打两句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户房小吏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目前有这三个黄道吉日,您看具体选哪个?”
谢峥选了最近的那个,十一月二十六:“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发布告示。”
小吏应下,又道:“大人,种痘所那边下午传来消息,目前登记过黄册的百姓皆已接种了牛痘。”
谢峥颇为意外,速度还挺快:“你们呢?”
小吏摇头:“下官还不曾。”
实在是府衙事务繁多,他们抽不出空去种痘。
谢峥思忖片刻,拍板道:“明日起,六房每五人一组,三班每二十人一组,去种痘所种痘。”
至于她本人,还是等补缺的四名官员上任再说吧。
她一走,便无人坐镇府衙,容易出乱子。
小吏心下一喜,叠声应好:“下官这便通知下去!”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看了眼小半人高的公文,果断带回三堂处理。
思及同知与通判,距离第一份奏折送出已有四个月,哪怕是乌龟,也该爬到琼州府了,至今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莫不是死在半道上了?
“阿嚏!”
“阿嚏!”
官道上,两辆马车辘辘行驶,两旁有数十名镖师随行。
喷嚏声一个接一个,直打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全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
“这是怎么了?为何你我同时打喷嚏?”
“莫不是昨夜受了凉?”
“岭南比北边儿暖和多了,你我又是在屋里过夜,不可能受凉。”
“那便是有
人在念叨你我。”
会是谁呢?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低头沉吟,忽而表情一僵,心情也跟着糟糕起来。
“不会是文定侯吧?”
“一定是她!”
八月下旬,他们收到吏部的任命。
纵使有千万个不情愿,任命已出,不得收回,更不能不去,否则便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但不代表他们不能钻空子。
过去两个多月里,他们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赶路,尽量拖延时间。
左右任期是从八月算起,多赶一日路,便意味着他们将在琼州府少待一日。
“这位文定侯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哄得陛下为她连番破例,待你我抵达琼州府,怕是要吃挂落。”
“那又如何?老夫一把年纪,坐不得船,又受不住日夜兼程赶路,只能如此喽!”
两人对视,齐齐笑了出声。
“据说文定侯曾夸下海口,定能解决琼州府乱象,这一晃数月,也不知进展如何。”
“且不说匪患与流民,光是那接连不断的天灾,便足够让她头疼了。”
“无论结果如何,只管将她推出去便是。”
“英雄所见略同!”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捧着公文回到三堂。
最近打喷嚏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莫非又是建安帝那几个在念叨她?
“咕——”
谢峥举目望去,大黑蹲在榕树上的鸟窝里,从上方俯视着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谢峥:“你何时回来的?”
自从来到琼州府,大黑整日整夜地往山林里钻,每隔三五日才会回来一趟,探望她这个孤寡老人。
“咕咕。”
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肩头,蹭蹭她的脸。
蓬松厚实的羽毛残余湿意,想来是不久前刚洗过澡。
谢峥弯起眉眼,揉一揉大黑的脑袋,同它叽叽咕咕说了会儿话。
途径东厢房,发现门开着,宁邈背对着门,与他相对而坐的,竟是秦危。
谢峥走近,发现他二人竟在对弈。
秦危最先发现谢峥,正欲起身行礼,她挥了挥手,径自去了书房。
处理完公文,已临近亥时。
如意一直留意着书房的动静,谢峥出门,她便迎上来:“公子,下午青阳县那边来信了,还一并送来好些东西。”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厚实的信封:“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她七月去信,一晃三个多月,委实太慢了些。
“九月里,山东接连下了数日暴雨,运河决堤,崔氏的船过不去,耽误了一阵子。”
难怪呢。
谢峥将书信放回书房,饭菜已经上桌。
一阵暴风吸入,吃饱喝足后直奔书房。
打开书信,入目是司静安秀丽的字迹。
“吾孙满满,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我已听闻琼州府瘟疫一事”
阿奶在信中说,阿娘得知琼州府爆发瘟疫,与阿爹抱头痛哭,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插上翅膀,眨眼间飞来琼州府。
比起阿爹阿娘,她更坚强些。
虽担忧,却不曾落泪,还将阿爹阿娘安抚下来,没让他们卷着包袱飞来琼州府,与她家满满作伴。
谢峥不信。
阿奶最是疼她,上次进京赶考,她不过瘦了些,便心疼得掉眼泪,此番发生瘟疫,必定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不过谢峥并不后悔,将瘟疫一事告知家人。
与其等他们自个儿得到消息,日夜难安,不如她亲自报平安。
阿奶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
谢峥继续往下看。
阿奶还说,她为自己做了四身道袍,并罗袜若干,阿娘还做了四双长靴。
出门在外,又是一地父母官,行头上须得体体面面,不可让人看轻了去。
除此之外,阿爹还腌制了好些腊肉、萝卜条和咸菜,与书信一并送来。
谢峥霍然起身,唤来如意:“青阳县送来的东西呢?”
如意取来,是两个大包裹。
道袍是符合谢峥人设的青色、蓝色,面料柔软,一看就是布庄里最贵的料子。
谢峥将长靴放在一旁,打算沐浴后再试穿。
今日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跑出一身臭汗,谢峥可舍不得弄脏了它们。
另一个包裹里是腌制品。
十月的北方已是冬季,哪怕入了岭南地界,仅需两三日便可抵达琼州府,腊肉还有萝卜咸菜都新鲜着,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谢峥捻起一根萝卜条,嚼嚼嚼。
萝卜条很咸,咸得她眯起眼,笑了出来。
真好,是阿爹的味道!
除了阿奶,阿爹阿娘也给她写信了。
左不过是些嘘寒问暖的关切话语,便不一一赘述了。
值得一提的是,比起六月里,谢元谨和沈仪的书法大有进步。
阿娘的字迹很是工整,横撇竖捺皆透着一百二十分的认真。
阿爹的信中虽有几个错别字,但也称得上端正,谢峥已经能想象到他憋着一股气,捏着毛笔如临大敌的模样了。
谢峥净了手,让如意将吃食送去灶房,提笔给家人回信。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谢峥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进。”
宁邈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行至书桌前,与谢峥相对而坐。
谢峥将信纸塞入信封:“这个时辰不去睡觉,来寻我作甚?”
宁邈正襟危坐:“我竟不知,秦危也住进来了。”
谢峥抬眸,微微愣怔:“承卿不知道吗?”
宁邈无言,半晌提醒道:“我去盐场时,他还未来。”
谢峥拖长语调啊一声,那便是她记岔了:“我让吉祥去码头了,有些场合如意不便同去,秦危身为护卫正合适。”
“而且——”谢峥支着下巴,玩笑道,“秦危生得俊俏,带在身边我也有面子不是?”
除非必要,谢峥不太讲究排场,人太多了反而累赘。
秦危的身手远超建安帝送的那些亲卫,只他一人足矣。
宁邈被她这话噎得不轻,没好气说道:“相识多年,我竟不知素方是见色眼开之人。”
“食色性也。”谢峥摊手,十分坦诚,“承卿,我也是人。”
无论男女,她只喜欢漂亮的,只瞧着便赏心悦目。
宁邈定定看她两眼,正色道:“下午我与秦危对弈,他的棋艺远胜过我。”
仅这一点,便让宁邈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秦危的可疑之处,索性来寻谢峥,向她问个清楚。
谢峥收敛笑容:“我晓得的。”
若非秦危服下同心丹后无不良反应,她也不会将他留在身边。
“承卿且宽心,我一早便派人调查他了,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届时是杀是留,她自有决断。
在这之前,何不物尽其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提个醒,谢峥素来心明眼亮,也狠得下心,那秦危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说到食色性也,宁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颇不自在地说道:“素方可知,自从我接管盐场,那些商户为了讨好我,不是送来钱财宝物,便是送来美人?”
谢峥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承卿不是都拒了?”
宁邈惊叹于谢峥的坦然,她真的是一点都不装了:“我只是觉得,权贵富贾三妻四妾,许多平民百姓却娶不到妻子。”
“倘若琼州府的富户不那么贪花好色,左一个通房右一个丫鬟,后院里塞满了女子,琼州府也不至于只有五万人口。”
在大周朝,律法有明确规定,商贾最多可以纳两个妾室。
但是那些个商贾素来会钻空子,不得多纳妾室,便收通房,养丫鬟。
凡是有些钱财的,都恨不得养上几十上百个通房丫鬟,整日躺在女人堆里。
宁邈对此嗤之以鼻,尤其是最近深受其扰,对那些富户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
正如锦瑟所言,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
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给人做通房,连个名分也没有,任人磋磨?
谢峥没有错过宁邈眉宇间的嫌恶,笑道:“待相亲所开张,新婚夫妇增多,人口自然上涨。”
至于宁邈所描述的现象,归根究底还是百姓太穷。
因为穷困潦倒,所以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
待工厂建成,以上情况会大为好转。
宁邈顾名思义,抚掌称赞:“素方你总有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不过生儿容易养儿难,琼州府百姓缺衣少食,环境又恶劣,许多孩子都不一定能长大。”
谢峥眼前一亮,拍案而起:“有了!”
宁邈不明所以:“什么有了?”
谢峥来回踱步,语速极快地道:“左右官府不缺银钱,何不增设一项育儿补贴?”
“如此一来,百姓家中富足,婴儿便能养住,也不至于卖儿卖女,酿成无数悲剧。”
谢峥越想越妙,一个箭步上前,轻拍宁邈肩头:“承卿啊承卿,多亏有你!若非你方才那一席话,我还想不出这一举措。”
说罢,斟两杯茶,一杯递到宁邈跟前:“今日夜已深了,我便以茶代酒,敬承卿一杯。”
宁邈唇畔扬起些微弧度,接过茶盏坦然受了-
却说白日里,张教授给昔日至交写信,劝说他们回琼州府,入府学任职。
镖师马不停蹄赶往肇州府,赶在天黑之前将信件送到。
秦怀仁便是其中一位。
收到多年好友的来信,秦怀仁一度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当年他离开琼州府,在肇州府定居,张教授写信狠狠骂了他一通。
秦怀仁回信,表示他不愿再过担惊受怕的生活,希望张教授能理解他的苦衷。
而后苦等数月,也没等到张教授的回信。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秦怀仁并不后悔。
琼州府匪患丛生,官员只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他不能让一家老小深陷危险之中。
一晃十余年,午夜梦回,秦怀仁也曾想过远在琼州府的好友,不知他现今如何,是否安好。
怅然之际,他也曾给张教授写信,只是从未寄出,而是在几经踌躇后,静静看着它焚作一团灰烬,随风散去。
而今再见到熟悉的字迹,秦怀仁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秦兄!秦兄!”
是秦怀仁与张教授共同的好友,林青锋。
林青锋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灯光下,二人隔空对视,异口同声:“你也收到刘兄的信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
秦怀仁沉默半晌:“林贤弟意下如何?”
林青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其实这些年,自己一直在
关注琼州府。
从琼州府乱象丛生,到如今新知府上任,惩贪官剿恶匪,开荒地办学堂,他都一清二楚。
诚然,如今这位谢知府的所作所为皆能证明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清官,可人心易变。
当她手握权柄,是否能保持初心,不成为第二个钱知府,不扶持起第二个范氏,与之沆瀣一气,残害百姓?
届时,他身为府学教谕,又该何去何从?
林青锋反问:“秦兄你呢?你打算回去吗?”
秦怀仁望着摇曳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张兄当年的书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失望与心寒,想起那一封封化作灰烬的书信,以及府学中深受迫害的学生。
漫长死寂后,秦怀仁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从犹豫转为坚定:“府学面临困境,你我身为琼州府人,理应鼎力相助。”
林青锋正欲道出顾虑,书房的门砰然打开。
“老秦,你收到咦?老林你也在?”
安百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顿时了然:“所以老张给我们所有人都写信了?”
秦怀仁颔首:“我打算回去,你呢?”
安百龄语气坚定:“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回去。谁知道那新知府会不会固态萌发,又可劲儿地折腾百姓?”
秦怀仁眼神锐利,言辞辛辣:“你既决定留在肇州府,又来寻我作甚?”
安百龄呼吸乱了一瞬,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担心你想不开,又要回那破地方么?”
秦怀仁神色肃穆:“那不是什么破地方,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
“懒得跟你说。”安百龄眼神微闪,看向林青锋,“老林你呢?你也打算回去吗?”
林青锋摇头:“我还没想好。”
安百龄面色微缓:“你还是考虑清楚,莫要冲动行事。”
说罢,深深看了秦怀仁一眼,拂袖而去
翌日,秦怀仁和林青锋于府学门口狭路相逢。
秦怀仁面露喜色:“林贤弟这是决定了?”
林青锋颔首。
他想了一整夜,还是选择回到琼州府,回到他的故乡。
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背井离乡多年,仍无法割舍的存在。
二人相携前往府学教授的值房。
行至长廊尽头,与安百龄撞个正着。
秦怀仁眯眼:“没记错的话,安兄今日无需授课。”
安百龄脸色僵硬,眼神乱飞:“我、我闲来无事,特来府学逛一逛。”
林青锋忍笑,直言相问:“安兄可要随我们一道前去请辞?”
安百龄下意识点头。
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张白面瞬间涨红。
秦怀仁欣赏着安百龄的窘态,朗声大笑:“某些人啊,还真是多年如一日地口是心非。”
安百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都说了我没有!”
林青锋促狭道:“既然如此,安兄便一人留在肇州府吧,我跟秦兄会常与你通信的。”
说罢,便拉上秦怀仁,作势要绕过安百龄往前去。
安百龄急了:“你们俩给我站住!”
林青锋顿足,回过头笑着看他:“安兄有何指教?”
安百龄红着脸,哼哧好半晌,声音低不可闻:“算我一个。”
说什么绝不回去,实际上早在他收到书信,迫不及待赶去秦家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是琼州府的孩子,是海神的孩子。
离家多年,合该重新投入母亲的怀抱。
而在海神显灵,赐下仙药,拯救无数百姓的那一刻,在他们内心深处,便已经认可了那位谢知府。
府学教授得知他们同时请辞,很是惊讶:“三位打算去何处另谋高就?”
三人异口同声:“回家!我们打算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8章
翌日, 谢峥刚点了卯,便唤来户房小吏。
“告示可拟写好了?”
小吏笑道:“不瞒大人,您让人传唤下官时, 下官正写着呢。”
谢峥心下一定:“银库目前还剩多少银子?”
月底时才盘点过, 小吏了如指掌, 张口便答:“回大人, 拢共五百三十二万两。”
谢峥眉梢微挑,这数目抵得上国库一年收入了。
“本官意欲增设育儿补贴, 以此保障新生儿存活率,稍后与相亲所的事儿一并昭告百姓。”
小吏很快意识到这一举措所带来的积极影响, 满目崇敬:“大人您总能想出许多空前绝后的好点子,下官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峥气定神闲挥手:“你的佩服本官收下了, 快些去办吧。”
“是,大人!”
小吏笑嘻嘻退下, 不忘关上房门。
谢峥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她在想, 是否要将一部分银钱上交国库。
纵使逃不脱中饱私囊的环节, 至少也有一部分用之于民。
总好过堆放在银库里积灰, 被老鼠啃食。
仅须臾, 谢峥便做出决定。
“下个月收税, 届时一并送去顺天府罢。”
权当积德行善。
再一个, 姑且也算间接彰显存在感。
人总是习惯性遗忘不太重要的记忆。
三年时间, 一千多个日夜,她若一段时间默默无闻,恐怕朝中那些人便将她忘得彻底。
这不是谢峥想要的。
做人嘛,还得轰轰烈烈才行,顺便为自个儿挣一波美名
一个时辰后, 官府发布两则告示。
第一则,相亲所将于本月二十六开张,当日晚间将于城中集市举办相亲会,适龄男女皆可参加。
凡年前通过相亲所成亲的男女,皆可得到知府大人的证婚。
第二则,截至建安二十八年六月,凡有婴孩诞生,该户人家便可前往官府,在办理黄册的同时申请二十两育儿补贴,官府审核无误即可发放。
另,每户人家最多可领两次育儿补贴,超过数量不得领取。
百姓奔走相告,额手相庆,大街小巷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我正打算去找媒婆,给我闺女相看人家,如今可好,媒婆钱都省了。”
“能得神使大人证婚,小两口定能和和美美,恩爱到老,生的娃娃也能如知府大人一般,聪明又伶俐!”
“我家几个孩子还未到相看的年纪,不过那晚上我可以去集市上摆摊,肯定能大赚一笔!”
“育儿补贴好哇,有了这二十两,足够将娃娃养大,若是节省些,还能留一部分当聘礼,
当嫁妆。”
“可惜每户人家只能领两次,我婆娘每年生一个,一家老小的吃穿嚼用便有了。”
“我呸!”路过的妇人听了这话,当即面露凶相,冲着说话的男子啐了一口,“幸亏知府大人定了条件,否则你媳妇怕是要被你活活磋磨死!”
一旁有人附和:“每户人家只能领两次,防的就是像你这种不知道心疼媳妇的混账玩意儿!”
男子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环视左右,众人皆是满脸不赞同的神色,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灰溜溜跑了。
妇人冷哼,眼刀子唰唰飞向那男子的背影:“我若是他媳妇,定要使出九阴白骨爪,将他脸挠花,或者直接捶死他。这种贱男人留着也是糟心,不如趁早送他投胎去。”
“这年头啊,女人家不容易。”
“刚好我媳妇快生了,到时候领了育儿补贴,给她买些肉补补身子。”
“你这样就很好,是个疼媳妇的。”
黑脸男子挠头,嘿嘿笑两声:“我媳妇怀的是我的孩子,怀胎十月可不容易,生孩子更不容易,对她再好都是应该的。”
“不说了,我得回去给我儿子准备一身新衣服,让他去相亲会上穿。还有喜服喜烛,聘礼也得备足,这样才能表现出我家对新媳妇的重视”
老妇人目送妇人风风火火地走远,捏着绣花针,眯眼做针线。
她身旁,老者笑呵呵整理线团,动作熟稔,显然经常做:“如今这日子像做梦一样,真是越来越好喽!”
没了狗官,没了山匪,连天花都伤不到他们。
这也就罢了,官府竟然还出钱替他们养娃娃。
吃穿不愁,连读书也不花一个子儿!
“照这个趋势,岂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攒下一大笔家底?”
老妇人乜了自家男人一眼:“叽叽歪歪吵死了,赶紧理线团,待会儿我还要用。”
“欸,好嘞!”
绣花针拂过花白发髻,老妇人穿针走线,眼底掠过笑意。
她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山匪横行,无数人流离失所,或许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证琼州府民康物阜,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也算不枉此生了-
此后两日,谢峥将府衙一应公务丢给六房,带着秦危前往治下四县,对当地县学展开突击检查。
四个县挨个儿走一遭,虽不存在霸凌现象,教授教谕却都松懈懒怠,混日子一般,甚少过问学生的学业情况,全凭个人自学。
谢峥很不满意,奈何琼州府人才稀缺,只小惩大诫,每人打十个板子,罚他们一年俸禄,又让当地县令多加留意县学的情况。
“本官会不定期突击检查,倘若被本官发现他们仍然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而你不仅不处置他们,反而加以包庇,本官会向陛下提议,给这里换个县令。”
县令冷汗直冒,战战兢兢表示:“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恪尽职守,看顾好县学。”
谢峥露出个满意笑容:“来年二月县试,本官拭目以待。”
县令:“”
知府大人及其护卫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县令被马蹄子撅了一脸灰,欲哭无泪。
听知府大人这话的意思,倘若来年县试学生们考不好,便是他的责任?
县令苦笑着擦去额头冷汗,暂停公务,苦哈哈地跑去县学旁听。
两个多月而已,只要撑过去,他这官帽子便不会丢了。
无奈之余,更多是后悔。
明知知府大人重视教育,他应该趁早整顿县学,而不是坐等知府大人杀上门来,连累自个儿跟着吃挂落。
“皮都给我绷紧点,莫要再耍什么花花肠子,否则本官便辞了你们!”
教谕听得直撇嘴,真当秀才是大白菜不成?
尤其是在琼州府,秀才人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不过虽然看不上县令见风使舵,他们终究是忌惮那位手段雷霆的知府大人,兢兢业业上起了课。
县学的学生们将教授、教谕的转变看在眼里,打心眼里感激知府大人。
“习惯了自学,而今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教谕从前虽不太负责,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你我需多加努力,争取来年的童生试中一举考取功名。”
“是极!诸位切不可辜负了知府大人的一腔厚望。”
谢峥从华安县回到府衙,吏房小吏带来一则喜讯。
“大人,目前府学已有三位教谕,这是他们的相关信息,请您过目。”
谢峥让小吏给她泡壶茶,自个儿翻看起三位新教谕的资料。
这三人皆是举人,十多年前曾在琼州府府学任教谕一职,后举家搬迁到肇州府,继续担任当地府学的教谕。
若无意外,他们便是张教授所说的至交。
小吏泡好茶,谢峥又吩咐:“让刑房的人过来。”
“是。”
不消多时,刑房小吏到来,入内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言简意赅说明府学的情况:“府学那边应该有学生的住址,你带着差役走一趟,挨个儿寻访调查,将郝胜那几个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悉数记录在案,尽快下判决文书。”
“顺便去户房支取二十六张一百两的银票,权当是官府对他们的一点补偿。”
小吏领命而去。
府学的学生们怎么也没想到,仅短短三日,知府大人不仅寻到了新的教谕,还将先前那位张教授请了回来。
差役盘问完毕,张子奇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鞭伤,踟蹰片刻,终是问出了口:“他们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小吏不假思索:“根据周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尤其是教授郝胜,他手里沾了人命,必死无疑。
“不过岭南这一带本就是流放之地,多半改为徒刑。”小吏摸摸下巴,“差不多判个二三十年吧。”
除却必死郝胜,另三个皆已过了不惑之年。
若无意外,他们将会死在牢里。
小吏和差役走后,张母双目含泪:“阿娘竟不知,奇哥儿在府学吃了这么多苦头。”
她一双泪眼看着张子奇:“若不是今日官爷登门,奇哥儿你是不是打算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告诉我?”
张子奇无奈,轻抚阿娘颤抖的肩背:“我是打算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您。”
没成想,知府大人竟派人登门,调查郝胜四人恶行,还送来一百两银票。
张母搂住她唯一的儿子,失声痛哭。
张子奇拥住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阿娘,无声轻叹。
阿爹早逝,他与阿娘相依为命多年,毕生夙愿便是科举取士,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凭着这股信念,哪怕再苦再累,受再多委屈,遍体鳞伤,他也从未生出过退却之意。
他坚信,邪不压正。
事实正是如此,知府大人如天神般降临,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将郝胜四人绳之以法。
张子奇轻声安抚着,直至张母止住哭泣,爱不释手地抚着银票,双眼放光:“知府大人真好,有这一百两,奇哥儿便无需省吃俭用,将来去顺天府考试的盘缠也有了。”
“奇哥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知府大人。”
张子奇正色:“我会的。”
类似的情景在二十六家先后上演着。
当日下午,刑房小吏亲自跑了趟大牢,盯着狱卒审问郝胜四人。
待他们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便着手拟写判决文书。
翌日,官府发布告示。
“前府学教授郝胜及前府学教谕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残害本朝学生,致使一人身亡,九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着褫夺举人功名,主犯郝胜处以斩首之刑,从犯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重打一百大板,徒三十二年。”
告示一出,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在何处,百姓对读书人的尊崇从未变过。
听闻告示上的四人害得琼州府仅存不多的秀
才老爷死的死,伤的伤,那股子怒火犹如火山喷发,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更有那嫉恶如仇之人,打听到他们的住处,直接往门上泼屎泼尿。
张教授家中,小厮添油加醋地描绘着那四家的惨状。
林青锋抚掌叫好:“合该如此!”
秦怀仁捻须,笑着问安百龄:“安兄以为,知府大人此举是否公允?”
安百龄瘫着脸,冲糟心好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从那日偷偷去肇州府府学请辞,被秦怀仁、林青锋逮个正着,他二人仿佛捏住了自个儿的把柄似的,时不时将这事儿拎出来,狠狠嘲笑他一番。
“老夫只是担心那位固态萌发,重走前面那些人的老路,可从未说过她处事不公。”
饶是安百龄素来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谢知府能在短短数月令琼州府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确实能力斐然。
尤其在亲眼见识到琼州府的改变,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林青锋促狭道:“某人只是说,哪怕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回来。”
“老林!”
瞧着安百龄急赤白脸的模样,哪怕明知他口是心非,说不要便是要,说不回来便是回来,秦怀仁与林青锋还是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张教授捏着茶盏,无声微笑着。
他们有多久不曾齐聚一堂,把酒言欢了?
如今久别重逢,竟不见一丝生疏。
张教授感念知府大人,令他有生之年再见挚友,为三人添茶,提议道:“府学将于明日开课,我打算写信给其他人,劝说他们重回故地。”
林青锋问:“可是胡兄他们?”
秦怀仁品茶,悠然道:“秦某以为,琼州府不仅需要教谕,还需要学生。”
仅学堂里的那些个小娃娃远远不够,而是身负功名的读书人。
哪怕将来在科举场上折戟,亦可退回琼州府,入学堂或县学、府学,教书育人,为大周朝培育更多的可造之材。
安百龄深以为然,当机立断道:“这些年我与当年的部分学生仍有联系,明日我便给他们去信。”
林青锋是个急性子,当即起身:“林某有要事,先行回府!”
“秦某亦然。”秦怀仁紧跟着起身,同张教授笑道,“明日见。”
张教授目送友人远去,端坐原处,斟一杯茶细细品尝。
绿茶口感微涩,他却从中品出一丝甘甜-
十一月十二,学堂正式开课。
这日晨光熹微,男孩儿们背上布袋,喜气洋洋地同家人道别,一蹦一跳前往学堂。
宽敞整洁的课室内,学生们双手交叠,坐姿笔直,眼睛里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夫子手持《三字经》,用不急不缓的腔调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男孩们摇头晃脑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谢峥身着便服,负手立于窗外,见此一幕,不禁想起多年前。
彼时她初来大周朝,为了落户福乐村,读书科考,寒冬腊月里坐在村塾外,偷听余夫子讲课。
谁能想到,那时病殃殃的她能有今日呢?
一旁,夫子中资历最长的堂长听着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满面欣慰:“都是勤学刻苦的好孩子。”
谢峥不置可否。
读书机会难得,自然得争分夺秒学习。
“未来两月将有秀才、举人之流陆续回乡,这阵子劳烦几位多多费心,待新的夫子加入学堂,教学压力会轻一些。”
堂长喜出望外:“如此最好不过了!”
而今琼州府一片太平,知府大人又下令严惩府学作恶之人,只待消息传开,那些个留恋故土的读书人自会重返家乡
谢峥并未久留,确保夫子尽心教学,学生专注听课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
谢峥瞧着两摞小山似的公文,再度想起补缺的同知与通判,眸光微冷。
若她没有猜错,那四个多半是故意拖延时间。
狗东西胆子不小,竟敢跟她玩起了心眼子。
那就别怪她不顾同僚情分了。
之后四个时辰,除却午休时间去水房煮茶,谢峥几乎没挪过位,笔杆子飞出残影,总算赶在下值前将公文处理完。
回到三堂,如意迎上来:“公子,崔氏那边传来消息,坚持要回家的十二个女子仅有一人留下,与父母兄长举家搬去隔壁府,其余十一人皆不被接纳,五人被家族沉塘,六人被官府处置,崔氏已将其尽数救下,送往外地。”
在那里,不会有人知晓她们的过往,她们可以从头开始,过崭新的生活。
谢峥并不意外。
在大周朝,贞洁重于性命,自然也重于父母之爱。
那些可怜的姑娘,终究希望落空了。
如意又呈上一只瓷瓶:“这是亲卫送来的。”
谢峥往饭厅的步伐微顿:“是什么?”
如意低声道:“一种慢性毒,无色无味,通常五年以上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必将穿肠烂肚而亡。”
谢峥轻嗤,看来接连两次神迹,真将糟老头子气得不轻,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处理了。”
“是。”
踏入饭厅前,谢峥忽而侧首,看向如意:“待椰子厂建成,你替我去管理可好?”
如意猝然抬首,面上闪过错愕:“公子?”
谢峥眉眼染上浅薄笑意:“我猜你这阵子时常在想,为何我让吉祥去管理码头,却将你留在后院之中。”
如意耳尖一热,嘴唇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
只因她确实这么想过。
明明她和吉祥一样,都来自崔氏,接受过青云文社的精心培养,诗赋算学无不精通,为何公子只对吉祥委以重任,好似她是透明的,只一味将她当作丫鬟使唤。
如今可算明白了,公子是另有打算。
“不过有个条件。”
如意抿唇:“公子请说。”
谢峥抬脚踏入饭厅:“你得扮作男子。”
如意毫不犹豫:“属下遵命。”
以女子之身在外行走,终究多有不便。
不如直接女扮男装,更方便行事。
如意立在门外,迟疑一瞬,轻声道:“多谢公子。”
谢峥只笑了笑,落座后伸个懒腰:“我饿了,传饭吧。”
如意脆生生应好,赶往灶房的步伐轻快而欢愉-
一晃十多日。
十一月二十六,相亲所开张。
这日辰时,谢峥照例为相亲所揭牌。
红绸如瀑,灿灿晨光下,“琼州相亲所”五个字熠熠生辉。
妇人们拉着好姐妹或自家男人,欢天喜地地走进相亲所,为自家儿女相看人家。
相亲所内,二十三名媒婆打扮喜庆,整整齐齐坐在长案后,面前摆放着城中适龄男女的名册。
客人提要求,媒婆为他们挑选符合条件的男女。
若是对方也感兴趣,媒婆便约定时间,让双方见个面。
双方都满意,便继续接触,不满意则一拍两散。
仅一个白日,便有好十几对定下相看的时间。
待到金乌西沉,忙碌许久的百姓消停下来,于玉兔东升之际走出家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今夜的集市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长街之上尽是摆摊的小贩,百姓沿街而行,穿梭于灯海之中,欢笑声绵延不绝。
凡是有意相看的男女,需在集市入口处领取一朵红色腕花,将其系在右腕之上。
若是遇到中意之人,便可递出腕花。
若对方也递出自己的腕花,便意味着两厢情愿,接下来便可进一步接触。
反之,则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谢峥闲来无事,换一身青色道袍,来相亲会上看热闹。
此刻,她独坐凉亭之中,看河畔的一对男女互换腕花,对视间似有情意流转,花灯摇曳,照亮两人红通通的脸蛋。
谢峥支着下巴,呷饮美酒,笑看那两人并肩走远。
人潮拥挤,两人离得很近,男子下意识护在女子身后,不让过往行人撞到她。
衣衫纠缠,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悄然升起。
果然,恋爱这玩意儿还是看别人谈更有意思。
夜风袭来,吹得谢峥袍角猎猎作响,乌黑发丝飞舞。
秦危无声无息立于谢峥身后,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像。
朦胧夜色中,他伸出手掌,感知风的流动,咸腥而微凉。
秦危敛眸,看向那悠然饮酒的人,不着痕迹向右前方迈出一步。
夜风撞到他身上,四散开来
这一夜,府城灯火通明。
百姓彻夜欢腾,直至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这才相伴归家。
“相亲会真有意思,可热闹,若是每年都办该多好。”
“一晚上挣了好多钱,可以给娘子和两个娃娃买新衣服了!”
“我闺女跟一个俊俏小子看对眼了,我远远瞧了,也很满意,回头请你们喝喜酒。”
“那敢情好!”
众人欢笑着,迎着晨曦精神抖擞地回家去-
这一夜,琼州府百姓快活不已,千里之外的顺天府,却有人雷霆震怒,彻夜难眠。
“好一个牛痘!”
“好一个匪患已除!”
“周承诏,你都死了那么多年,为何仍然阴魂不散,帮着谢峥那个贱种给我添堵?”
乾清宫内,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建安帝面皮抽动,额头暴起青筋,狰狞模样宛若厉鬼。
自从收到来自琼州府的急奏,他便陷入狂暴状态,将乾清宫正殿内能砸的全都砸了,仍无法发泄心头怒火。
“朕才是真龙天子,神迹只能彰显在朕的身上,她一个贱种配么?”
建安帝对着虚空破口大骂,言辞粗鄙至极,不堪入耳。
半晌,他跌坐回龙椅上,抚摸着扶手上的龙纹,胸口起伏渐止,唤来太医院院使:“后宫之中可有嫔妃遇喜?”
院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抢地,哪怕极力控制,声线仍颤抖着:“回陛下,不曾。”
“废物!”
建安帝呵斥,抄起手边的镇纸,用力砸向他。
院使不敢躲,被镇纸砸得头破血流,眼前阵阵发黑。
“朕再给你两个月,若仍无嫔妃遇喜,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院使心中叫苦不迭,吾命休矣!
半晌,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一叩首:“微臣遵旨。”
继谢峥再创佳绩之后,希望再度落空,建安帝气得一夜未眠,翌日卯时准时出现在金銮殿的龙椅之上。
殿下,百官俯伏跪拜,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摩挲着玉扳指,心头郁气淡去两分。
他才是皇帝。
他才是大周的主人。
他要谢峥死,谢峥便不得不死。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一个人,制衡宗室郡王。
狗咬狗的戏码很有意思不是吗?
“诸位爱卿,昨日琼州府传来急奏。”
百官精神一振,眼神乱飞,耳朵竖得老高。
来了来了,琼州府又来了!
让我听听,琼州府又出了什么大事儿!
郡王堆里,诚郡王听见琼州府二字,率先想起的不是谢峥,而是那坨残余着温度的狗屎,脸色登时黑了两分。
落在百官眼中,思及前阵子的传言,在心里一阵啧啧。
果然,莽夫心胸狭隘,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转念又想到因为那桩传言,有人冲着诚郡王丢了一坨狗屎,嘴角疯狂抽搐,艰难憋笑。
“谢爱卿说,而今琼州府匪患已除,流民亦得到妥善安置。”
众人颇为惊讶。
琼州府持续数十年的匪患,竟让文定侯给灭了?
没成想,还有更离谱的。
“除此之外,谢爱卿还发现牛痘可有效预防天花,这一发现已经过孙太医等人的验证,如今琼州府百姓皆已接种了牛痘。”
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预防天花?老夫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若真如此,乃是大功一件啊!”
“请陛下全国普及牛痘,消除天花!”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有人赞同,自然有人反对。
“若老夫没猜错的话,牛痘取自牲畜,此等污浊之物,如何能近身?”
“还请陛下三思啊!”
文官首位,首辅乔承运出列:“陛下,微臣以为可令太医加以试验,倘若当真有效,再推广也不迟。”
龙椅左下方,九千岁姚昂附和:“奴才以为,乔大人所言极是。”
建安帝捻须:“伴伴思虑周全,便让太医院先行试验吧。”
姚昂轻笑:“陛下英明。”
乔承运敛眸,退回文官行列。
早朝临近尾声时,建安帝突然点了刑部尚书:“青云会调查得如何了?”
刑部尚书冷汗唰地下来了,讷讷摇头:“微臣无能,目前尚未”
“废物!朕要你何用?!”
建安帝龙颜大怒,抄起奏折砸向刑部尚书。
近几年来,青云会四处犯案,不知多少男子因此丧命,朝廷却连青云会的影子都没摸着。
跟谢峥那个贱种一样讨厌!
建安帝发了一通火,将刑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当场拂袖离去。
一瞬死寂后,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陛下真是越来越”
“嗐,这年头做哪一行都不容易。”
“话说那牛痘究竟是真是假?当真能预防天花吗?”
“老夫认得那位孙太医,是个老实忠厚的,不会弄虚作假。”
众人对视,眼里满是震惊。
“这可是造福万民,名留青史的功绩,文定侯真是太了不起了。”
“比起皇孙,那几位仿佛毫无建树,很是落了下乘。”
“旁的不说,诚郡王不是立下过赫赫战功么?”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且看如今的诚郡王,那一身肥膘,莫说拉弓射箭,恐怕马背都爬不上去。”
众人点到即止,又言归正传。
“若太医院证实牛痘的作用,你们打算接种牛痘吗?”
“你我乃是朝廷命官,怎能沾染牲畜身上的东西?”
“不接种!死也不接种!”
“吴大人黄大人此言当真?可莫要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吴大人与黄大人异口同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绝不接种牛痘!”
如此,张大人便心安了:“既然你们二人不接种,老夫也不接种。”
一晃两旬,经太医院证实,牛痘的确可以有效预防天花。
建安帝当日便下旨,命太医院设立种痘所,为全城百姓种痘。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
“不愧是与神相交的文定侯,这牛痘可是救了全天下人的性命。”
“老婆子的小闺女去年染上天花,折腾得半死,最后人没了。若她接种了牛痘,如今还好好活着。”
“我明日便去种痘,你们呢?”
“我也是!”
张大人下值,途径闹市,听见这番对话,捧着圆滚滚的肚子陷入沉思。
回到府上,当即召集全家人:“明日我送你们去种痘所,早接种早安心。”
翌日,恰好是休沐日。
张大人穿着常服,领着一家老小出现在种痘所门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大人站定后一抬眼,与吴大人四目相对。
张大人:“!!!”
吴大人:“”
沉默之际,远处驶来几辆马车。
最前面那辆钻出一人,张大人和吴大人定睛瞧去,陷入更深的沉默。
黄大人踩着马凳落地,一扭头,与张大人、吴大人六目相对。
黄大人:“!!!”
张大人:“”
吴大人:“”
黄大人脚趾抠地,强忍尴尬,挤出一抹笑:“今日天气不错哈。”
路过的百姓仰头看天,翻个白眼:“这人瞎了不成?今儿个分明是阴天!”
黄大人:“”——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9章
腊月里, 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不断有年轻男女进出府衙,喜气满面,言笑晏晏。
长街之上, 亦有年长的妇人与男子, 抻长脖子眼巴巴往里瞧, 眼里写满了急切或好奇。
“你家老二跟那姑娘成了?”
“是呢, 昨儿个下了聘,来请神使大人证婚。”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
当爹娘的乐陶陶,笑得见牙不见眼:“借你吉言。”
说话间, 儿子儿媳并肩走出府衙。
儿媳手捧着一张红纸,眼睛亮晶晶, 脸蛋红扑扑,小跑到公婆面前, 语气雀跃:“阿爹阿娘,我方才见到神使大人了, 这是神使大人亲手写的婚书, 她还祝我们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哩!”
妇人大喜, 亲昵地搂住儿媳:“神使大人赐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新婚夫妇相视一笑, 齐齐点头。
“没错, 好事!”
当爹的嘴笨,只一味咧嘴笑,好半晌才插上话:“府衙人太多,挤得慌,不如先回去?”
妇人看向左右,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前来
证婚的新婚夫妇及其家眷,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激动了,得赶紧将这事儿知会亲家公亲家母。”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儿媳胳膊,健步如飞走在前面:“阿娘前日买了两尺布,回头给你做身新衣服。”
儿媳惊喜万分,软着声撒娇:“阿娘您真好,能给您做媳妇,真真是我的福气。”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越发喜爱这个儿媳妇。
两人身后,父子俩满脸无奈,胸口却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来
送走今日第五十八对新婚夫妇,小吏折回公廨,见知府大人拧着眉揉按指节,忙去打来温水,浸湿巾帕,拧干后呈上。
“大人,热敷会好些。”
谢峥将巾帕搭在手上,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
小吏斟一杯茶:“大人,不如今日到此为止?”
自从相亲所开张,前去相看的未婚男女不计其数,甚至连治下四县的百姓都大老远跑过来,只为求一份知府大人亲手书写的婚书,讨个吉利。
这一晃半月,每日都有上百人前来。
若是只拟写婚书便罢了,知府大人还要处理公务。
莫说知府大人本人,他作为旁观者,都觉得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不忍之余,对朝廷生出两分不满。
“这都四个月了,怎的还没人前来补缺?”
谢峥眉眼闪过冷色,待指节酸痛略微缓解,将巾帕丢给小吏,呷一口茶:“替本官放话出去,今日再写二十份。”
小吏将巾帕放回铜盆,干脆应一声,直往外去。
日影西斜,谢峥仍在奋笔疾书,加急处理公文。
“笃笃笃——”
谢峥头也不抬:“进。”
有人推门而入,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大人。”
谢峥笔下一顿,竟是户房和工房的小吏同时过来:“何事?”
工房小吏率先道:“书肆已经按您的要求修缮完毕,书籍桌椅皆已摆放好,牌匾也挂上了,只待大人选个吉日便可开张。”
谢峥嗯一声,表示晓得了:“让礼房找人算日子。”
小吏应是,接着道:“东城门的两间工厂也已建成,不过里头的一应事物还未置办妥当,预计还需三五日才能完工。”
“效率挺高。”谢峥赞一句,“完工后每人五两白银,你自个儿去银库支取。”
小吏双眼一亮,拱手道:“下官替他们谢过大人!”
谢峥摆了摆手,趁这工夫批阅三份公文,啪一声丢到桌角。
工房小吏退下,户房小吏补上。
“大人,府兵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山匪与流民已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能开垦的荒地都开了个遍,现如今山匪被关在府兵营,流民则回到收容所,接下来是否要给他们上黄册?”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沉吟须臾:“今日快要下值了,你明日与负责监工的府兵去收容所,挨个儿确认,表现好的当场登记黄册,不好的先关个半月,然后再上黄册。”
“至于山匪。”谢峥眸光锐利,“让他们相互指认,无罪之人可上黄册,有罪之人按律处置,检举有功可从轻处置。”
小吏呆了下,下意识问:“您不是说投降不杀吗?”
谢峥微抬下颌:“本官何时说过这话?你听见了?还是哪个山匪听见了?”
小吏:“”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知府大人!
不过这样挺好。
能在琼州府落草为寇的,几乎十之八.九手上都沾了人命。
只因他们主动投降便放他们一马,对死者何其不公?
“大人英明。”小吏发自内心赞道。
谢峥勾唇:“临近年底,是时候收税了。”
小吏愣了下,面露难色。
谢峥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直言道:“考虑到琼州府内乱平定不久,百姓尚处于恢复阶段,家中无钱无粮,今年收税一应减半,余下部分用抄家所得补上。”
左右那些赃银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姑且算作小小补偿。
小吏大喜过望,扑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语气竟染上哭腔:“下官替琼州府百姓多谢大人体恤!”
饶是镇定如谢峥,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周大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小吏依言起身,胡乱抹两把泪,哽咽道:“大人有所不知,在您之前的那些人为了中饱私囊,私自抬高税收,不知逼死多少无辜百姓。”
“方才大人一席话,令下官感念万千”小吏泣不成声,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总之,有您是琼州府百姓最大的福气。”
谢峥莞尔,正色道:“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小吏拍着胸口,掷地有声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让琼州府所有的百姓都晓得您的良苦用心!”
谢峥并未拒绝。
诚然,她同情琼州府饱受迫害的百姓,却非施恩不望报之人。
做了好事,当然得让对方知晓。
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
当日下午,官府发布税收减半的告示。
百姓自是欢欣不已,有人高呼“多谢神使大人”,有人则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以示谢意。
翌日,府城及治下四县的户房小吏手捧名册,与差役挨家挨户收税。
与此同时,刑房小吏前往府兵营,在府兵的配合下盘查山匪的犯罪史。
山匪万万没想到,他们累死累活刨了几个月的地,最终仍然难逃一死,顿时不干了。
“狗知府言而无信,老子要杀了她!”
“放我出去,我要杀了狗知府!”
“狗知府,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山匪骂骂咧咧,听得杨守备眼皮直跳。
只听得“歘”一声,长剑出鞘。
杨守备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宰了闹得最很、骂得也最脏的那个。
鲜血染红营帐,山匪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叫骂声戛然而止,张大嘴满脸惊恐的模样甚是滑稽。
刑房小吏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强忍惊惧扬声道:“知府大人有令,检举有功之人可酌情从轻处置。”
山匪精神一振,自觉寻到一线生机,争相揭发昔日同伴的罪行。
小吏奋笔疾书,嘴巴都快笑烂了。
再说一遍!
知府大人英明!!!
腊月十八,不夜书城开张。
当日辰时,谢峥亲自为其揭牌。
红绸缓缓落下,喝彩声久久回荡。
长街之上,围观百姓皆满目崇敬与感激。
“先是免费学堂,如今又来个免费书肆,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能读书考状元了。”
“要我说啊,如今的琼州府跟神仙住的九重天也没啥区别了。”
“从前只有咱们羡慕旁人的份,那些个外地人再来,恐怕要嫉妒得红了眼。”
“是极!是极!”
除却凑热闹的百姓,府城及闻讯赶来的治下四县读书人迫不及待踏入不夜书城。
书城的格局与青阳县的那个略有不同,一楼是数以万计的书籍,二楼则是阅读室。
读书人们望着那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籍,顿觉热泪盈眶。
“黄某活了三十二载,从未见过这么多书。”
“竟还有价值连城的孤本!”
“知府大人费心了。”
众人于书架之间穿梭,择一本合乎心意的书籍,或办理借阅,留下姓名住址及一钱押金,将书籍带回家中细细品读,或直奔二楼阅读室,如饥似渴地阅览起来。
不夜书城内气氛热烈,而在书城外,对街的茶馆内,一群身披道袍,通身书卷气的男子正凭窗俯瞰。
“上万本书籍免费借阅,这位谢知府真舍得下血本。”
“如此不正说明她重视读书人?”
“诸位莫要忘了,这位可是今年的六元状元,琼林苑上更是被当今封为文定侯,最是清楚靠读书改换门楣的重要性。”
“此等清官,不枉朱某千里迢迢回到琼州府。”
没错,这些人正是听闻谢峥一系列公正事迹,及其从重处置了府学教授、教谕,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究是思乡之情占据上风,包袱款款重归故土的读书人。
他们之中不乏正在备战科举的童生、秀才,更是有在外担任教谕或夫子的进士一名、举人两名并秀才若干。
而今琼州府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身为琼州府人士,理应贡献绵薄之力。
“府学尚未停课,不如明日去寻张兄,趁早将差事定下来?”
“善!”
“老夫资质尚浅,便去县学任教罢。”
“比起规矩森严的县、府学,老夫更喜欢学堂,那里头都是些年幼的孩子,氛围轻松,教得也开心。”
那位年过花甲,因不满帝王昏庸,宠信阉人,怒而辞官的进士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不夜书城门口的那道绯色身影,捻须道:“老夫很期待,这位谢大人接下来又会创造出哪些奇迹。”
当日下午,便有六人入职府学,十八人入职县学,十二人入职学堂。
此外,还有三十多名秀才入府学就读,入县学的童生更是多达百余人。
虽人数称不上极多,至少传递出一个信号。
昔日对官府寒了心的读书人正陆续重拾对官府的信任,愿意重返故乡,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定居,或教书育人,或读书科考。
两日后,谢峥收到户房及治下四县传来的喜讯,自是欢喜不已,当下大手一挥:“还有十日便过年了,安排差役施粥两旬。再让孙太医开设义诊,截止腊月二十九结束。”
“是!”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差役及太医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百姓仿佛提前过年了似的,喝着热乎的糙米粥,脸上笑开了花。
“一口粥一口鱼,千金也不换呐!”
“今年可算能饱着肚子过年了,真好。”
“除夕夜吃得饱饱,来年干活儿都更有力气!”
百姓哈哈大笑,写满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不见一丝愁苦,俱是欢喜与满足。
原以为,能吃饱肚子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好事还在后头!
腊月二十二,官府再度发布告示。
“官办海错厂与椰子厂业已建成,现今面向全府广招工人,以下为招聘条件。”
“男工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女工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最为重要的一点,工人必须具备琼州府黄册。”
“每日工钱三十到三百文不等,离家远的可以住宿,中午还免费提供一顿饭食。”
“此外,任何人不得同时在两间工厂报名,一经发现,将永不录用!”
小吏立于告示墙前,高声宣读告示内容。
围观百姓闻言,一个二个喜得找不着北。
“我说今儿一早家门口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大喜事!”
“我家那口子在码头上扛麻包,每日累死累活也才挣二十文,这个什么海错厂椰子厂居然有三十文?不行,赶明儿我便让他报名去!”
“这不知具体情况,万一比扛麻包还要累呢?”
“那有啥?为了工钱,拼了!”
“为啥必须要有琼州府的黄册?外地人不行么?”
“废话,这两个厂子是知府大人为了我们建的,凭啥让外地人占便宜?”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有黄册的工人用着放心,哪怕犯了错,官府也方便追究责任。”
百姓瞧着那白纸黑字的告示,心思活泛开了,一路小跑着回家去,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倘若咱一大家子都符合条件,岂不是可以领五份工钱?”
“不管了,届时全都去报名,碰碰运气便是。”
想到那黄澄澄的铜钱,人人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恨不能下一刻便是五日后,他们便能插上翅膀,飞去东城门报名
整个琼州府因一则告示陷入欢腾,大街小巷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更有无数百姓跪在海神像前,祈求海神显灵,让他们被官府选中,去海错厂或椰子厂做工,挣多多的钱。
谢峥大抵能猜到城中百姓的反应,不过这会儿她正在宾兴馆接待客人,根本无暇顾及。
“陛下听闻琼州府接连发生两次疫情,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这厢得知海神赐药,天花之害已经解决,便派遣奴才前来看望侯爷。”
花厅内,左席首位上,太监总管禄贵着一身赭红色圆领袍,无须白面挂着热情却不谄媚的笑,尖细着嗓子说道。
谢峥坐于上首,唇畔含笑:“劳陛下记挂,谢某在琼州府一切安好。”
禄贵思及一路走来,与传言大相径庭的琼州府,眼神暗了一瞬,面上八风不动:“奴才倒是觉得,这一晃数月未见,侯爷消瘦了许多。”
“好在临行前,陛下开了私库,赏了好些东西给侯爷,其中便有虫草鹿茸等滋补佳品,侯爷可要记得用。”
谢峥瞧着很是受宠若惊:“谢某无甚功劳,如何当得起陛下厚赏?”
禄贵却是摇头:“侯爷此言差矣,您能得到琼州府当地神灵的认可,得赐仙药,治愈无数百姓,已是大功一件。”
“更遑论,您还揭发当地豪族与山匪勾结的恶举,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仅陛下,朝中的诸位大人都对您赞不绝口呢。”
禄贵话到此处,忽而一拍脑袋,似是发自内心地说道:“瞧奴才这记性,还有那由您亲自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真真起了大作用,乃造福万民之举,绝对当得起陛下的厚赏!”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赧然道:“误打误撞罢了,当不起禄贵公公此等谬赞。”
“哪里哪里,这可都是奴才掏心窝子的话,比真金白银还要真哩!”
禄贵又是好一番恭维,哄得谢峥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越发亲热。
“谢某方才已让人为您收拾宅邸,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一阵,晚间由谢某为您接风洗尘。”
禄贵欣然应邀,随差役去往谢峥安排的宅邸。
是夜,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临近子时,谢峥将禄贵送上马车,自个儿也打道回府。
沐浴更衣后,洗去一身酒气,谢峥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秦危送来解酒汤,待谢峥饮尽,端着空碗退出去。
谢峥又靠回去,眯着眼昏昏欲睡。
如意将头发擦得九成干,放下巾帕,轻声细语道:“公子,不如去床上睡?”
若是这么睡上一夜,落枕是必然,第二日脖子转不开,头也抬不起来。
谢峥轻唔:“都准备好了?”
如意低眉敛目:“属下曾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布庄,心中已有章程,请公子放心。”
两日前,如意在海鲜厂和椰子厂之间选择了后者,谢峥便让她负责五日后的招聘事宜。
权当是一次考验。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丢给如意一只荷包:“将药丸喂给禄贵。”
如意收起荷包,拱手行一礼,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谢峥款款起身,踱步到窗前。
海风拂面,吹散发梢残余水汽。
谢峥指尖拨弄窗外那抹葱翠,眸色不明。
无论禄贵来琼州府是何目的,既主动踏入她的地盘,自然要物尽其用
城东某三进宅邸中,禄贵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将进入琼州府地界后的见闻悉数记录在案,打开窗户,对着天空一声唿哨。
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
禄贵将书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轻抚信鸽背羽,低声道:“好孩子,快去吧。”
信鸽振翅高飞,在夜空凝缩成一个黑点。
飞出一长段距离,只听得一声尖锐鹰唳,体型庞大的黑鸢穿过
云层一个俯冲,利爪钳住信鸽,带着它往西飞去。
对此,禄贵毫不知情。
放飞信鸽后,他正欲关上窗,去寻谢峥的亲卫,询问是否给谢峥下了药,一抹纤细黑影以倒挂金钩的方式从天而降。
禄贵瞳孔骤缩,张嘴便要呼救。
黑影却先禄贵一步,准确踹中他的下巴。
禄贵痛到失声,踉跄后退。
黑影三两下将其制服,喂下药丸。
几乎是刹那间,胸口传来锥心剧痛。
禄贵一个阉人,虽是建安帝亲信,却不曾习武,如何受得住如此痛楚?
仅半炷香时间,禄贵便趴在地上涕泗横流,浑身抽搐不止。
如意定定看着他,心底惊叹不已。
不愧是公子,手段了得,折磨人有一套。
“我问,你答。”
禄贵咽下喉头腥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府衙三堂。
谢峥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扯唇轻哂:“我当是什么。”
千里迢迢来到琼州府,竟是为了打探这里的现状。
当然,也有给她拉仇恨的嫌疑。
谢峥将纸条重新绑到信鸽腿上,轻轻一托,信鸽飞向夜空。
“咕——”
大黑挺起胸脯,似在邀功。
谢峥轻抚它厚实蓬松的背羽,哄小孩儿似的:“很棒。”
大黑振翅,快活地飞到榕树枝头,去窝里睡觉了。
一炷香时间后,如意回来,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展开纸条,看完后啧了一声,看来建安帝也不信任禄贵,后者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晓得。
姑且视为她安插在建安帝身边的一枚钉子吧,说不定未来某一日能用到他-
一晃四日。
禄贵留下几十车赏赐,带着禁军回京去了。
刑房小吏盘查完毕,数千名山匪仅有十二人不曾犯罪,其余人或多或少干过触犯律法的事儿。
十名小吏不眠不休,将判决文书写出来,呈给知府大人。
谢峥传话杨守备,直接在府兵营行刑,无罪之人则为其办理黄册,允其入府城定居。
数千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染红土地,血腥味刺鼻至极。
饶是见惯生死的府兵,见此一幕也不禁心生寒意,兢兢业业当差,唯恐被上头的人捉住小辫子,性命不保
百姓对府兵营的动静毫不知情,他们一颗心扑在工厂招工上,哪里顾得上其他。
腊月二十七,晨光熹微之际,百姓穿上最体面、补丁最少的衣服,斗志昂扬地出门去。
东城门外,海鲜厂与椰子厂隔街相望。
此时,两间工厂大门紧闭,两旁立着持刀差役,威武而严肃,令人不敢造次。
谢峥依次揭牌,高声宣布:“即日起,琼州海错厂与琼州椰子厂正式成立!”
话音刚落,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百姓欢呼叫好,待大门洞开,一窝蜂涌入进去。
工厂占地极为广阔,厂房一眼望不到尽头。
厂房前,是空旷的院子。
院子里分东西摆放着两张长案,长案后,小吏正襟危坐,执笔等待报名之人到来。
长案旁,差役站在凳子上,身量拔高数寸,扯开嗓门儿吆喝:“男工在左女工在右,排队报名,插队之人一律取消录用资格!”
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百姓慑于持刀差役,不敢放声嚷嚷,一个二个拘谨得很,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报名之人需出示黄册,由小吏填写姓名、年龄、住址等信息。
待报名结束,将会有专人登门调查。
无论男工还是女工,皆择优录取,即品行优异之人被录用的可能性更高。
待年后正月,官府将发布告示,宣布录用名单
腊月二十九,招工结束。
也是这一日,官府封笔,官员差役各回各家,直至元宵节后才回来上值。
翌日,除夕佳节。
谢峥难得清闲,一觉睡到自然醒,在檐下躺椅上晒太阳。
午后,宁邈与吉祥如意先后回来。
除夕日不谈公事,谢峥拉着宁邈去书房对弈。
习惯了与阿爹阿娘还有阿奶一道过除夕,谢峥晨起时心里空落落,不过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好友相伴身侧,也挺不错。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吉祥如意去灶房准备年夜饭,秦危在一旁打下手。
夜幕降临,酒菜摆满石桌,谢峥让秦危和吉祥如意自行用饭,与宁邈相对而坐,对月举杯畅饮,笑谈天南地北事。
宁邈捏着酒盏,神色微醺:“这是我第一次在异地他乡过年。”
谢峥支着下巴乜他。
宁邈轻笑,疏离面庞染上几许温度:“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夜。”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长街之上响起热闹的爆竹声。
建安二十六年如期而至。
谢峥举杯:“新年安康。”
宁邈同举杯:“愿素方所求皆能如愿。”
谢峥语气笃定:“会的。”
【宿主,新年快乐。】
冰冷系统音骤然响起,谢峥微怔,弯起眉眼。
竟忘了,她还有它。
“新年快乐。”谢峥无声道——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10章
琼州府亦有守岁的习俗, 直至天色将明,城中仍有爆竹声响起。
谢峥合上书,伸个懒腰:“我去补个觉。”
宁邈熄灭豆大烛火, 顺手收拾了满桌狼藉, 踱步到檐下, 举目看向东方。
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 霞光穿透云层,为这座城镀上一层璀璨金光。
宁邈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径自回了东厢房。
再醒来,已是申时。
谢峥盯着床帐发了会儿呆, 放空大脑,随后慢悠悠起身穿衣。
拉开房门, 阳光正好。
琼州府的正月温暖如春,和风拂面, 送来浅淡花香。
是院子里的蝴蝶兰开了,粉色花瓣宛若蝶翼, 在风中翩跹摇曳。
吉祥从外面回来, 见谢峥起了, 驻足行礼:“公子, 今日一早府衙官员送来年礼, 如意已将其登记入库。”
“此外, 百姓也送来好些东西, 属下不知如何处理,便放在大堂了。”
谢峥指尖轻点蝴蝶兰:“给我的?”
吉祥应是。
谢峥整理衣冠,穿过二堂去往大堂。
甫一踏入大堂,便瞧见仪门内那一堆海货。
走近再看,有新鲜的, 也有腌制过的。
吉祥缀在身后:“琼州府有个风俗,正月初一拜年必须送海货。”
这年头官盐价贵,私盐更不便宜。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拎上几条腌制的海货,无论在哪都是倍有面子的。
谢峥心中熨帖:“他们费心了。”
顿了顿,吩咐吉祥:“先紧着新鲜的吃,留一半送去青阳县。”
吉祥应是,勤勤恳恳搬运起来。
谢峥折回三堂,途径东厢房时,发现宁邈在与秦危对弈。
宁邈正对门,冲谢峥努努下巴:“换你来一局?”
左右闲来无事,谢峥欣然应允,与秦危相对而坐。
秦危欲起身行礼,反被制止。
谢峥轻拢宽袖:“承卿说你棋艺高超,今日特来领教一番。不得藏拙,更不得佯输诈败,否则便罚你去汝南县建厂。”
秦危眸光微动,看一眼谢峥,重又落回棋盘上,低低应一声。
谢峥纵览棋盘,仅须臾便落下一子。
宁邈搬来绣凳,坐在谢峥右后方,无声观棋。
此后数个时辰,棋盘之上你来我往,如战场上的交锋,风云变幻,硝烟四起。
金乌西沉,夜幕悄然降临。
谢峥落下最后一子,粲然笑道:“承让。”
秦危定定瞧着棋局,半晌直视谢峥双眼:“公子棋艺高超,属下甘拜下风。”
宁邈捧着茶盏,接过话头:“如此倒显得我棋艺最差了。”
谢峥莞尔:“术业有专攻,正如承卿画技精湛,我远不及你。”
说罢,又看向秦危:“近来如何?可曾找回些许记忆?”
秦危神情紧绷一瞬,掌心轻蹭膝头:“不曾。”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无妨,我已派人调查,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秦危垂首:“多谢公子。”
谢峥笑而不语,将黑子捡入棋篓,吩咐如意传饭
一晃半月,元宵佳节如期而至。
琼州府亦有元宵灯会,谢峥早上吃六个汤圆,心里头腻得慌,嗓子眼也黏糊糊的,待暮日西沉,便拉着宁邈去逛灯会。
“虽说琼州府各方面比较落后,还是有一些特色美食的。”谢峥于拥挤人潮中穿行,花灯光华映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今晚上我特意没用夕食,足够吃个饱了。”
宁邈无奈,与秦危缀在谢峥身后,活像是两条尾巴。
灯会上,有人认出谢峥,热情而友好地打招呼,却未过多纠缠,只远远瞧着,满面崇敬与欢喜。
谢峥仿若未觉,游走于各个卖小食的摊位,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满足自个儿口腹之欲的同时,仍不忘宁邈与秦危,顺手也给他二人买一份。
宁邈中肯点评:“的确不错。”
秦危依旧是个闷葫芦,一声不吭,只微微颔首。
吃饱喝足,一行三人打道回府,洗漱后各自安歇-
半月年假转瞬即逝。
正月十六,谢峥重新穿上官袍,前往公廨点卯。
点卯处,小吏或立或坐,谈笑风生。
见知府大人现身,俱都躬身行礼:“大人朝安。”
昨夜美餐一顿,谢峥心情好,眉眼染笑:“诸位新年好。”
知府大人笑,小吏们也跟着笑。
“大人新年好。”
谢峥点了卯,谈及正事:“尽快将工人名单整理出来,再给四个县发布告谕,可以安排匠人建厂了。”
“倘若人手不够,让工房的匠人过去帮忙,尽量在两个月内建成。”
“对了,还有北城门那边儿的试验地,替我去看看进展如何。”
工房与户房小吏欸欸应下,小跑着回到值房,各自忙活开了。
开工第一日,府衙无甚要务。
谢峥忽然起了兴致,亲自煮一壶茶,捧着茶盏临窗而坐,品着茶赏梅花,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悠闲与宁静。
临近午时,户房小吏求见。
“下官方才从试验地回来,那几位老大人说您提出的沤肥法十分有效,现如今土壤肥沃了许多,打算明日撒些菜种,预计一个月便能成熟,届时便可验证出具体能提高多少产量了。”
谢峥将这事儿记在心上,翌日清晨点了卯,策马前往试验地。
试验地里,年前官府重金召集的擅长农事之人正准备给牛套上曲辕犁,耕地撒种。
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惊觉那身着灰色短衫,利落翻身下马的人竟是数月未见的知府大人,忙停下手里的活儿,爬上田埂,局促行礼问安。
“草下官参见大人。”
谢峥将缰绳丢给秦危,箭步上前:“诸位无需多礼,本官今日来此,是听闻沤肥之法颇见成效,特来一探究竟。”
众人闻言,顿时昂首挺胸,黝黑瘦削的脸上难掩得色。
“大人您瞧,这块地明显比两旁的颜色更深些。”
“原先这块地板结难耕作,如今也疏松了许多。”
“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草民种了大半辈子的地,从未想过将粪便、烂叶子、杂草堆一块儿,竟能让土地增产!”
谢峥迎上数十双充满崇拜的眼,耳尖微热,轻咳一声说道:“本官也是误打误撞,偶然发现了这一方法。”
她能获得今日的成就与声誉,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实际上,古人的智慧才最令人叹服。
譬如沤肥法,在华夏已有数千年历史。
即便没有她,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周朝也会有擅长农事之人提出这一设想。
再细看田间土壤,试验地呈现棕黑色,尚未沤肥的土壤颜色偏浅。
看来效果十分显著。
谢峥定了定心神:“诸位不必顾及本官,继续耕种吧。”
众人应是,将曲辕犁架在老黄牛身上,扶着犁柄向前推进。
有人犁地,自然有人撒种。
谢峥围观一阵,渐渐蹙起眉头。
最为年长的老者留意到知府大人的神情,心里一咯噔,踟蹰须臾,终是上前问询:“大人,可是这地有什么问题?”
谢峥从曲辕犁上移开眼,摇了摇头:“非也,这地你们伺候得极好,哪怕是在本官的家乡,也鲜有如此肥沃的土壤。”
她只是觉得,这样耕地效率太低了些。
既需要畜力,还需要让人力。
要知道,不是每户人家都买得起耕牛的。
老者松了口气,有心追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讷讷退到一旁,继续耕地去。
此后半个时辰,老者们扶着曲辕犁,在试验地里忙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谢峥站在田埂上,盯着曲辕犁若有所思。
所以有没有一种农具,既能节省畜力,还能提高效率。
这
个问题盘亘在谢峥心头,直到她回府衙处理完公文,踩着下值的钟声回到三堂,仍未得到解决。
宁邈回盐场了,吉祥去了码头,如意则去椰子厂忙招工的事儿,偌大三堂只余下秦危一人。
夕食是秦危准备的,无功无过,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考虑到秦危的身份是护卫,谢峥给他一袋银子:“去人市买两个丫鬟。”
与其让沈思青耗费诸多人力物力培养出来的精英来她手底下做伺候人的活儿,不如直接买两个丫鬟,负责洗衣做饭。
秦危看了眼剩余大半的饭菜,抿了下唇,低低应了声是,将碗筷收拾了,退出饭厅。
谢峥硬是从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中品出一丝委屈,顿时就:“”
不管了,反正委屈谁都不能委屈她这张金贵的嘴。
谢峥将那那一抹好笑的情绪抛诸脑后,回书房写几张大字,继续考虑农具问题。
正当她愁秃脑袋的时候,007冷淡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商城里有农具。】
谢峥:“???”
“你不早说!”
谢峥绝不承认她忘了这一茬。
【抱歉,是我的失职。】
谢峥轻哼,打开商城,搜索农具。
光屏上出现数十种农具,图片下面还配有相应的解说。
谢峥挨个儿往下看,目光定格在名为“代耕架”的农具上。
代耕架的结构非常简单,仅一个人字形机架,两端各装有一个辘轳。
辘轳之间连着一根长索,长索贯穿在犁的中部。
耕地时,两人分别站在辘轳两侧,通过手扳橛木转动辘轳,使得长索卷绕在辘轳上,从而带动犁前进。
倘若人力充足,还可有一人负责扶犁,保持犁前进的方向。【1】
有了代耕架,便可解决无牛可耕的问题。
因着杠杆原理与滑轮组,代耕架比人力拉犁更为省力,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很好,就它了!”
谢峥并未购买,而是绘制了代耕架的图纸,翌日送去工房,让匠人加急赶制。
匠人从未见过图纸上的农具,制作之余与同僚议论不休。
“这玩意儿瞧着不像是能架到牛身上的样子。”
“难不成是靠人力?还不如耕牛犁地哩!”
“可又不是每户人家都买得起耕牛,甭说其他地方,就咱们琼州府,十之七八的人家都是靠人力拉犁。”
“如此说来,多半是为穷苦人家准备的。”
“知府大人肯定会让人试用,咱们只管等消息便是。”
匠人很快做好代耕架,谢峥让差役将其搬到牛车上,运到北城门的试验地。
昨日撒种完毕,今日试验地里仅有十来人。
见知府大人又来,众人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上前行礼。
谢峥废话不多说,指向板车上的代耕架:“此物可节省人力畜力,还可提高耕地的效率,预计速度是人力拉犁的两倍,还请诸位试试效果如何。”
众人眼前一亮,欣喜若狂。
“节省畜力?大人您的意思是无需耕牛便可快速耕好地?”
“大人,这东西怎么用?”
“大人,请让草民一试!”
众人踊跃自荐,看代耕架的眼神异常火热。
谢峥失笑:“大家莫急,此物至少需要两人才可推进,每个人都有机会。”
她详细说明使用方法,点了最为年长的两名老者:“有劳两位了。”
老者连称不敢当,帮着秦危将代耕架抬下车,放到地里,而后依照知府大人所说的方法,小心翼翼转动辘轳。
代耕架缓慢向前推进,轻松切入土壤,将泥土翻开。
老者一边动作,一边描述使用感受。
“的确比曲辕犁更省劲儿。”
“而且你们发现没?它翻土的速度也比曲辕犁快了不少。”
其余人又惊又喜,心中蠢蠢欲动,冲着同僚嚷嚷。
“你们俩够了,快让我来试试!”
“让我来!我来扶犁!”
一老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成为试用第三人。
“好你个老王,真够狡猾的!”
“你们俩站着别动,我老胡来也!”
十人轮番体验一遭,眼睛亮得堪比十万瓦灯泡,看那代耕架仿佛在看此生挚爱,眼神如烈火般炽热。
“大人,此物应尽快普及。”
“不仅琼州府,全天下的农民都需要它!”
谢峥负手立于田埂之上,朗声道:“春耕在即,本官打算先分田地,同时推广代耕架。”
“大人英明!”
大半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者们眼含热泪,激动高呼-
谢峥将代耕架留在试验地,策马回到府衙,召来工房小吏。
“本官昨日给你的那份图纸,你让人誊抄几份,让匠人再做一百只代耕架。”
代耕架?
便是那农具的名字么?
小吏应是,见知府大人神色和缓,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斗胆问道:“敢问大人,是此物试验成功了吗?”
谢峥乜他一眼:“明知故问。”
小吏大喜,眉开眼笑:“下官只是觉得,事关农耕,还是得问个清楚。”
谢峥提笔蘸墨,气定神闲道:“此物可替代曲辕犁,尤其是贫苦人家,无耕牛亦可使用。”
小吏只觉惊喜从天而降,砸得他头昏眼花,原地转两个圈,双手交握,浑身轻颤着:“大人您若能早生个几十年该多好。”
他至今仍记得,农耕时节爹娘整日在地里忙碌,佝偻着腰,吃力推动曲辕犁的场景。
每每想起,他既心疼又心酸。
因为家里穷,买不起耕牛,而村里唯一一户有耕牛的人家故意不将耕牛借给他家,爹娘无法,只能靠双手推动曲辕犁。
他们顶着烈日劳作,好几次生生累晕,醒来后一刻不敢停歇,立马爬起来,继续耕犁。
倘若知府大人早生个几十年,早早研制出代耕架,爹娘也不必吃那么多苦头,落下一身病,如今上了年纪,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谢峥失笑:“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莫要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赶紧干活儿去。”
“欸,好嘞!”
谢峥想了想,又召来户房与礼房小吏:“为年前开垦出来的荒地办理田契,一亩为一张。”
“然后发布告谕,以户为单位,无论年龄大小,每人皆可得一亩地,最高每户可得十亩地。”
“再让四位县令率领治下各村的村长于五日后前来府衙,本官有要事相告。”
“此外,县试报名可以开始了,让礼房那边做好准备工作。”
一炷香后,官府发布两则告示。
得知官府要分田地,百姓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窜三尺高。
“我家有八口人,可以分到八亩地,明年收的粮食岂不是要堆满粮仓?”
“你可拉倒吧,就咱们这儿的亩产,便是有再多地,出不了多少粮食,照样还得饿肚子。”
欢笑声蓦地一滞。
有人弱声道:“总好过没有。”
“可不是,至少交了税之后还有余粮,略微省着点,隔三差五也能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
得知县试报名开始,未来一月可凭廪保互结亲供单入府学或县学旁听,琼州府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县学中有举人担任教谕,只要勤加讨教,认真备考,通过县试不成问题。”
“是极!待你我考取童生功名,便可正式入县学就读了。如今的县学已非昨日县学,教授教谕恪尽职守,教学有方,假以时日定能考取进士,成为如知府大人一般的清官!”
“不说了,我去不夜书城借两本县试题册。”
“王兄等等我,我也去!”
尚且年轻的读书人步伐矫健,面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眼神坚定而又充满了希望。
数年磨一剑,本次县试,他们定将旗开得胜,一举登榜。
如此,才不负知府大人对他们的付出与一腔厚望
翌日晨光熹微,百姓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取出黄册,迎着晨雾健步如飞赶往府衙。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二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众人自觉噤声,朝着那朱红色大门翘首以盼。
差役每次只叫二十人,办理完相关手续,领取到田契才会叫下一批人。
谢峥将这事儿全权交由户房负责,处理完公务,饮一盏茶,提笔拟写奏折。
奏折中有两件事,一为代耕架与沤肥法,二则是上交白银四百万两。
建安帝不管百姓死活,但是为了捧杀她,给她拉仇恨,定会全国推广代耕架与沤肥法,并对她予以重赏。
至于提及白银,是为了过明路,省得途中被某些不知死活的贪了去。
谢峥将奏折与最近的判决文书一并交与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准备摸个鱼看会儿书。
然而不消多时,户房小吏到来:“大人,去年的赋税已经收齐,送去库房了。”
谢峥从书中淡定抬首:“除却赋税,再从银库取四百万两,安排二百府兵护送去省城。”
说着,又交给他一封信:“让府兵将这封信交给黄总督。”
小吏愣了下,寻思着赃银合该上交国库,便不曾过问,接过书信麻溜去办了。
两日后,广东总督得知琼州府送来四百多万两,当即放下公务,奔去总督衙署的大门外。
瞧着白花花的银子,黄总督咽了口唾沫,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正盘算着扣下多少,府兵呈上书信:“总督大人,这是我们知府大人让小人交给您的。”
黄总督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接过来打开,心中得意想着,多半是向他示好。
一目十行看完书信,黄总督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该死的文定侯,居然将银两总数写进了奏折里,直接让折差送去了顺天府!
黄总督暗恨,只得忍痛放过送上门的肥肉。
陛下虽昏庸,对官员贪赃枉法的行为视而不见,可如果证据确凿,定会严惩不贷。
岭南虽是穷山恶水,总督却是二品官,他可不想丢了官帽子-
却说府衙的告谕送往治下四县,四位县令当即派人给各村的村长传话,让他们前来县衙集合,一同前往府城。
抵达府衙后,谢峥见了四位县令,并未过多寒暄,只让差役领他们去试验地。
县令与村长皆满头雾水。
“知府大人怎的还卖关子?”
“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两日,我家的鸡鸭鹅还有老母猪没人喂,怕是要遭罪了。”
“甭惦记你家那几只牲畜了,知府大人搞出这么大动静,必然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众人不置可否,出于对神使大人的信任,不禁期待起来。
到了地方,迎接他们的竟是一群黝黑癯瘦的农民。
众人更加疑惑。
“知府大人莫不是让我们来耕种?”
“莫要说话,且听他们如何说。”
众目睽睽之下,老者咧开嘴,高声宣布:“今日知府大人请诸位来此,是为了两件事。”
“一为沤肥之法,此法可使土壤肥沃。”
“二为代耕架,此物无需耕牛便可犁地,省时又省力,犁地的速度约莫是曲辕犁的两倍”
犹如冷水入油锅,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真想不到,文定侯居然解决了琼州府的匪患,连流民也一个不剩。”
“非但如此,她还将藏身琼州府的通缉犯全都挖了出来,尽数送回原籍了。”
马车内,张同知与马同知神情复杂,满心难以置信。
这一路走走停停,眼看翻了年,他们不得不前来琼州府上任。
原以为会被山匪打劫,他们一路上提心吊胆,却从路旁茶摊老板娘口中得知琼州府匪患已除,流民问题也得到妥善处理。
震惊之际,车厢外忽而响起一阵惊呼声。
马同知挑起车帘,发现是一群农民打扮的人。
不。
不对!
竟还有四个七品官鹤立鸡群。
马同知与张同知对视,叫住离马车最近的一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村长满脸喜色,中气十足地说道:“知府大人让人教我们肥田之法,以及代耕架的使用方法,这玩意儿可比曲辕犁还要好使!”
马同知心下莫名不安,若无其事问道:“你们这位知府大人很好吗?”
“那是自然!”
老村长如同知府大人的狂热粉,眼神炙热,语气激动地说开了。
从将狗官凌迟处死,到开办免费学堂,再到海鲜厂椰子厂,他每说一句,马、张两位同知及孙、李两位通判的心便往下沉一点。
“这可如何是好?”
思及前任的惨状,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惊惧之余,又心生遗憾。
早知文定侯有如此本事,他们肯定马不停蹄赶过来,从中分一杯羹。
获得百姓爱戴不说,还能借此立下一笔不小的功劳。
马同知捻须,沉声道:“莫要杞人忧天,她谢峥再如何厉害,终究只是个毛头小子。”
“只要我们四人拧成一股绳,何愁不能反过来架空了她?”
四人对视,心下大定,缓缓笑开了
半个时辰后。
谢峥正伏案处理公务,小吏来报:“大人,新同知与新通判到了,正在外求见。”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冷芒转瞬即逝:“让他们进来。”
四人进入值房,行礼问安。
不待谢峥叫起,马同知便满脸羞愧地道:“大人,下官有罪。”
谢峥好整以暇瞧着他:“哦?”
马同知不满谢峥轻慢的态度,面上仍是一派愧色:“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晕船十分严重,一旦开船,便会上吐下泻。”
“此行赴任,张大人孙大人李大人体恤下官,选择走陆路。”
“谁知行至中途,下官又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正月初二才能起身。”
“这厢病情好转,下官便马不停蹄赶来琼州府。”
“下官自知给大人您添了许多麻烦,愿任凭大人处置。”
谢峥眉梢微挑:“竟是如此么?”
张同知义正词严道:“下官可以替马大人作证。”
孙通判与李通判纷纷附和。
谢峥轻笑:“既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了。”
“刚好,本官打算在治下四县建厂,有劳四位大人前去搭把手。”
见谢峥听信了他们的谎言,马同知心下不屑,正色道:“下官一定恪尽职守,认真监工”
谢峥面露诧异:“本官何时说,让你们去监工?”
马同知四人愣住。
谢峥双手抱臂,靠在交椅上,漫不经心道:“两个月前,本官望穿秋水,见四位大人迟迟不来,担心遭遇不测,便派人前往官道上打探消息。”
马同知心里一咯噔,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查可不得了,近两月以来,四位大人又是夜宿青楼,又是游山玩水,真真是快活极了。”
四人只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霎时脸上血色尽褪,脑中嗡鸣不止。
“本官不高兴,决定小惩大诫,罚你们去做工。”
“听清楚了,不是监工,是一砖一瓦地建工厂。”
“你们。”谢峥指尖划过四人,一字一顿,“亲自。”
马同知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抖如筛糠:“大、大人,下官”
谢峥不想听,一挥手,自有亲卫入内,大掌犹如铁钳,死死钳住四人的胳膊,强行往外拖。
马同知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下官这一回吧!”
“大人,下官是被逼的,都是马文,是他让我们故意拖延时间,不准我们前来上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可任凭他们再如何求饶,谢峥始终不为所动。
亲卫扒了他们的圆领袍,给他们套上打着补丁的短衫,每两人押解一人,分别往四个县去。
到了地方,亲卫将人丢给监工:“此人有罪在身,知府大人罚他来此劳动改造。”
“倘若他偷懒耍滑,只管用鞭子抽,罚他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监工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待亲卫骑着马绝尘而去,一脚踹翻马同知屁股上,狞笑着:“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做工去!”
马同知不服,自报家门。
监工有知府大人撑腰,才不怕他,当即了抡起鞭子一顿抽。
马同知吃痛大叫,上蹿下跳。
如此几次,他终是怕了,只能老老实实做工。
短短两日,马同知便瘦了一大圈,浑身灰扑扑,像是从灶膛里爬出来。
“啪!”
鞭子狠狠抽到身上。
“又偷懒!”
马同知摔个狗啃泥,崩溃捶地,嗷嗷大哭——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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