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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姐弟相认后, 沈永便在文国公府住下了。


    沈仪将他安顿在明月堂隔壁的映雪堂,又安排仆从悉心伺候。


    促膝长谈后,眼看天色将晚, 沈仪辞别沈永, 转道去了正院。


    “满满。”


    谢峥正在院子里陪大黑玩闹, 听见声音转过头。


    沈仪走进来, 眼眶湿红,神色较先前平和许多。


    谢峥将兔肉放回盘中:“阿娘怎么来了?小舅舅那边可安置妥当了?”


    沈仪点点头, 叹息道:“你舅舅虽未明说,但是阿娘知道, 这些年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否则也不会年近不惑,仍只身一人。


    莫说儿女, 连个妻子都没有。


    谢峥挽着沈仪胳膊,温声安抚:“阿娘不是告诉过我, 人得往前看吗?苦难已经过去,如今一家团聚, 好好过日子便是。”


    沈仪吐出一口浊气:“满满说的是, 阿娘不该纠结过去。你舅舅还活着, 阿娘有生之年还能见他, 已是万幸之幸。”


    她说着, 轻拍谢峥手背:“多谢满满。”


    谢峥佯怒道:“阿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显得你我多生分似的。”


    “那是您唯一的兄弟, 我的舅舅, 也是我仅存不多的亲人,身为晚辈,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沈仪见不得谢峥气哼哼的模样,忙轻声哄她。


    谢峥顺坡下驴,一抬下巴:“勉强原谅阿娘, 可不能有下次了。”


    沈仪心下好笑。


    都是正二品大员了,在她面前还是如此孩子气。


    “其实并非生分。”沈仪很认真地说,“阿娘只是觉得,这是阿娘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没有之一。


    “因为欢喜,才格外感激。”


    谢峥莞尔:“阿娘开心就好。”


    如此,她的一番苦心才没有白费。


    “对了阿娘。”谢峥话锋一转,“去年我得了个温泉庄子,左右正月十六才上值,不如咱们全家去庄子上泡温泉?”


    沈仪眼睛明显一亮:“我听说泡温泉对身体好。”


    “是呢。”谢峥眨眨眼,“所以去吗?”


    沈仪不假思索:“去!”


    她不仅苦夏,还很畏寒,泡一泡温泉没坏处。


    还有阿娘,她早年吃了不少苦,每逢冬日,双腿便疼痛难忍,也可以泡温泉。


    沈仪兴致勃勃说道:“我这就去告诉你阿奶,顺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出发!”


    她长这么大,还没泡过温泉哩!


    “瞧我这记性。”沈仪哎呀一声,拍了下脑袋,“在这之前,我得去祠堂,将你小舅舅回来的事儿告诉你阿爷阿奶。”


    谢峥笑问:“需要我跟您一块儿去吗?”


    沈仪摆手,转身向外走:“不必了,满满你继续忙吧。”


    谢峥并未强求,拿起镊子,继续投喂大黑,一边以指为梳,梳理那厚实蓬松的背羽。


    “大黑你说,那糟老头子能撑过几日?”


    大黑衔着兔肉,犀利眼瞳咕噜转:“咕。”


    谢峥莞尔:“也罢,过了元宵再说。”


    新春伊始,合该好好享受一番-


    翌日辰时,一家五口登上马车,直奔城郊而去。


    温泉引的是活水,出于隐私考虑,谢峥让人做出四个隔间,阿娘阿奶一间,阿爹小舅舅一间,她谢峥独占一间。


    庄子上养了好些鸡鸭,绿翡宰了几只,亲手做药膳。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熬煮,汤汁浓稠鲜美,肉质细嫩,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又是温泉又是药膳,偶尔再换换口味,吃鱼虾或蔬菜,待到正月十五这日,一家五口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尤其司静安和沈仪,明显感觉不那么畏寒了。


    这日清晨,谢峥艰难咽下六颗汤圆,看向左右:“我打算今日回京,你们可要与我一道?”


    沈永看了谢峥一眼:“庄子上颇具闲趣,我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子。”


    谢元谨最近爱上了垂钓,一有时间就兴冲冲拉着沈永往河边去,一坐就是三五个时辰,家里人吃的鱼虾都是他们钓上来的。


    听沈永这么说,谢元谨有些意动,下意识看向沈仪。


    他没忘记,京中还有个谢记。


    司静安发话:“谢记可以交给底下的管事,好不容易来一次,老婆子可得玩够本。”


    沈仪放心不下谢峥:“不如阿娘陪你一道回去?”


    谢峥喝一口不加糖的豆浆,压下喉间的黏腻感:“不必了,您几位从年头忙到年尾,也该消遣消遣。”


    皇权交接,必会流血。


    文国公府钉子扎堆,死一两个便罢了,突然没了十之七八的仆从,难免惹人诟病。


    万一被哪个钻了空子,她哭都没地儿哭。


    庄子上都是她的人,有崔氏女护着,她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应付前朝纷争。


    用了朝食,绿翡收拾好行李,谢峥辞别家人,孤身回城。


    回国公府之前,谢峥先去了城西一所民宅。


    “笃笃笃——”


    三声过后,木门应声而开。


    宁邈立于门后,眉目清淡:“来了?”


    谢峥踏入院中:“感觉如何?”


    “挺好。”宁邈关上门,“我又作了几幅画,素方可要鉴赏一二?”


    谢峥笑道:“不胜荣幸。”


    二人移步书房,宁邈从画缸中取出几副画卷,谢峥接过展开,煞有其事地欣赏起来。


    宁邈行至窗边,为谢峥斟茶,放在她手边:“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谢峥手腕一转,将画纸面朝宁邈,理直气壮表示,“这幅画我喜欢,归我了。”


    是一副山水画,正适合挂在书房里。


    “喜欢拿去便是。”对好友,宁邈从不吝啬,“素方此言何意?为何不急?”


    建安帝既已对丹药成瘾,理应趁热打铁,以此逼迫他退位让贤。


    谢峥将画纸卷起来,毫不客气地纳入袖中,向宁邈招手:“你过来,我悄悄同你说。”


    宁邈默了下,嘴里咕


    哝:“此处又无第三人,何必如此。”


    身体却格外诚实地附耳上前。


    “话本中主角与人共商大计,不就是这么描述的吗?”谢峥乜他一眼,指指点点,“他耳语,他也耳语,这人耳语,那人也耳语。”


    宁邈:“再不说我可走了。”


    谢峥言归正传:“他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哪怕受我掌控,仍会想方设法地膈应我。”


    宁邈若有所思:“你是说传位圣旨?”


    谢峥颔首。


    宁邈直言不讳:“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让他亲自写传位圣旨。”


    以谢峥的本事,模仿建安帝的笔迹、口吻拟写圣旨根本不在话下。


    “我当然知道。”谢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可我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宁邈不明所以:“素方有话直说便是。”


    茶水偏热,潺潺雾气缭绕,朦胧了谢峥野心勃勃的眼。


    她倚在窗边,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光,一字一顿道:“我要,江山改姓谢氏。”


    宁邈面露愕然:“若真如此,朝中那些个老顽固怕是要闹翻天。”


    谢峥不以为意:“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不会给他们反抗的机会。”


    话已至此,宁邈意识到谢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问她:“可需要我做什么?”


    谢峥摇头,语气诚恳:“承卿为我深入虎穴,已经助我良多,接下来只需静候佳音即可。”


    宁邈遂不再强求,为谢峥添茶:“那我便预祝素方旗开得胜了。”


    谢峥举杯,宁邈与之相碰。


    “铛”一声轻响,茶水入喉,二人皆笑了起来


    谢峥同宁邈简单说了下计划,留下庄子上养的鸡鸭,并鱼虾若干。


    “昨日我阿爹和小舅舅刚钓上来的,正新鲜着,赶紧吃了。”


    宁邈自无不应,送谢峥出门,转身瞧见那满满一大桶的鱼虾,无奈摇了摇头,心底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艳羡。


    哪怕群狼环伺,谢峥至少有一群真心待她、不求丝毫回报的家人。


    不像他,生在那样的家庭,母亲软弱无能,父亲视他为博取荣誉的工具,从未给予他一分父爱。


    宁邈将木桶拎去灶房,挽起衣袖,蹲门口处理鱼虾。


    或许他今生父母缘浅。


    但他并不难过。


    他拥有一群远胜父母的挚友。


    是挚友,亦是亲人-


    马车行至城东,耳畔忽然“滴”一声响。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周允意】


    谢峥靠在车厢上,徐徐睁开眼。


    周允意,大周安郡王,即建安帝的侄孙。


    他的父亲与礼郡王同一辈分,早年被周元骞那厮陷害,声名尽毁,没两年便郁郁而终。


    周允意是老安郡王的遗腹子,没算错的话,如今正值垂髫之年。


    因周允意年幼,安郡王府不曾参与储位之争,这一脉的势力在几位郡王的合力打压下疯狂缩水,到如今,莫说拥趸,连安太妃的娘家也都无人在朝为官。


    因为势力微薄,成不了气候,谢峥虽知晓此人的存在,却从未对他出手。


    谢峥一早盘算好,待她登基,留这么个吉祥物在京中立着,可彰显出她的仁德,令天下归心,简直完美!


    不过


    “营救周允意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礼郡王那几个混账东西对她的小吉祥物下手了?


    简直畜生不如,他还是个孩子呢!


    正欲磨刀霍霍向郡王府,前方传来亲卫略显迟疑的声音:“公子,路旁有一妇人行迹鬼祟,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谢峥挑起车帘,便瞧见那抱着孩子的妇人。


    不待她看个仔细,那妇人身形一闪,钻进身后的巷子里,跟耗子似的,转眼没了踪影。


    谢峥眉心一沉:“去追。”


    亲卫当即弃车而去。


    谢峥盯着车帘上的青竹,指尖轻点膝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约莫半炷香时间,亲卫去而复返。


    “公子,这妇人果然是拍花子,孩子被她喂了药,这会儿正昏迷着。”


    车帘掀起,妇人被粗布堵了嘴,瞪着眼呜呜喊叫,眼里满是惊恐与不甘。


    亲卫另一只手抱着孩子,小小一只,从谢峥的角度还能看见一团婴儿肥从亲卫的肩头挤出来,白白软软的,一看就很好捏。


    谢峥伸手:“孩子给我。”


    亲卫依言照办。


    谢峥接过周允意,只觉手腕一沉,险些没抱住这胖小孩。


    将周允意平放在座椅上,谢峥从小桌下的暗格取出一只瓷瓶,在胖小孩鼻子底下晃两下。


    “去府衙。”


    “是。”


    亲卫将拍花子绑在马车后头,调转车头,直奔皇城而去。


    不消多时,周允意眉毛抖了抖,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见到熟悉的人,胖小孩张大嘴:“哇——”


    哭声震耳欲聋,几乎将车厢顶掀飞了去。


    谢峥眼皮直跳,一把捏住他的嘴:“不许哭。”


    胖小孩打个哭嗝,鸭子嘴扁扁的:“呜”


    谢峥同他打商量:“你别哭,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周允意想起阿娘,想起奶娘,想起还没来得及吃的糕点,眼里含着两包泪,脸蛋都憋红了:“嗯嗯。”


    谢峥很满意。


    不愧是皇室出身的小孩,听得懂人话。


    谢峥松开手。


    胖小孩张嘴:“哇——”


    谢峥果断捏住。


    果然,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呜呜呜呜”


    周允意被捏住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跟小火车似的,呜呜叫个不停。


    谢峥看他快要哭岔气,抿了下唇,抓起小桌上的蜜饯,往他嘴里塞。


    “给你吃,别哭了。”


    酸甜滋味儿在口中蔓延,胖小孩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止住哭声,砸吧嘴嚼嚼嚼,高兴得两条小短腿直晃悠。


    蜜饯!


    阿娘每日只给吃两颗的蜜饯!


    一颗蜜饯下肚,无助感卷土重来,一憋嘴又要哭。


    谢峥又往他嘴里塞了个。


    如此几次,胖小孩尝出来甜头,一吃完便放开嗓门干嚎。


    谢峥气笑了,一把捏住他腮帮子上的软肉,捏得小胖子咕叽咕叽叫。


    “不准再吃了。”


    周允意泪眼汪汪:“呜”


    “再哭就把你丢下去。”


    周允意捂住嘴,活像只落水小狗,可怜兮兮地看着人。


    可惜谢峥铁石心肠,看也不看他,双手抱臂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去了。


    周允意暗中观察一阵,悄咪咪向蜜饯伸出罪恶之手。


    “咳。”


    胖小孩一哆嗦,讪讪缩回手,团成一只球,委屈巴巴地抠手指。


    谢峥睨他一眼:“最后一个。”


    周允意瞬间眉开眼笑,挑了一颗最大的,捏在手里啃得欢快。


    “公子,到府衙了。”


    周允意缩了下脖子,如惊弓之鸟一般,直往谢峥怀里缩。


    谢峥险些被这胖小子压岔气,揪着他后衣领提溜起来,就这么下了马车。


    顺天府尹得知文国公到来,忙亲自相迎。


    谢峥将周允意丢进他怀里,指向妇人:“此人乃拍花子,将这孩子拐走迷晕,恰好被本国公撞见,便顺手救下了,有劳胡大人送他回去。”


    顺天府尹见周允意衣着不凡,又是文国公亲自送来,不敢轻慢,叠声应是:“国公爷您请放心,下官定尽快寻到这位小公子的家人,送他回家去。”


    谢峥含笑示意,正欲转身离去,周允意忽然嚎啕大哭。


    回首望去,胖小孩水洗一般的眸子眼巴巴望着她,伸出小手要她抱,嘴巴扁扁,颤成波浪线:“不要不要,意哥儿怕怕”


    顺天府尹被周允意一脚踹中将军肚,诶呦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白着脸直冒冷汗。


    谢峥:“”


    由此可见,娇儿恶卧踏里裂还真不是夸大其词。


    “你乖一点,很快便能回家了。”


    先前哄他那一阵


    已是极限,她可不想做老妈子。


    说罢,谢峥不去看周允意泪蒙蒙的眼睛,头也不回地离开。


    “哇——”


    周允意见漂亮阿兄没了,扑腾得更厉害了,小脚实打实揣在顺天府尹肚子上,只差将他肚里的朝食踹出来。


    “诶呦我的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


    周允意乜他一眼,张大嘴巴,哭得更大声了。


    顺天府尹:“”


    真是个冤家,要了他的老命呦!


    被周允意这么一耽误,回到国公府已是傍晚时分。


    吉祥早知公子今日回府,一早便让厨房准备夕食。


    谢峥来到饭厅,瞧见桌上的菜肴,眉梢微挑:“海错?”


    吉祥应是:“琼州府那边送来的,都是渔民们打捞上来的大个头。”


    谢峥回想起在琼州府的那几年,勾唇笑了下:“难为他们有心。”


    吉祥心说,那也是因为公子值得他们真心相待。


    见公子动筷,吉祥行一礼,无声退下了。


    谢峥美餐一顿,得知还剩下不少海鲜,便让亲卫给温泉庄子那边送去,让他们也尝一尝。


    在书房练半个时辰书法,眼看日落西山,夜幕降临,谢峥将毛笔放在笔山上,拧动桌下机关,打开暗门,从密道去往乾清宫。


    刚走出密道,便听见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给我仙丹!”


    “快给我仙丹!”


    建安帝被裹着棉花的铁链缚住四肢,四仰八叉躺在龙榻上。


    半月未见,他已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眼下两团青黑不说,更是骨瘦如柴,活像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他嘶吼一阵,又转为喃喃呓语。


    “朕是皇帝,朕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儿子,朕是大周的主人,朕的皇儿也是”


    “没有皇儿。”谢峥冷酷打断他的臆想,“那是许秋心和张衡的孩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呓语声顿住,建安帝循声望去,只瞧见一团模糊黑影。


    可即便他变成厉鬼,也绝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谢峥?是谢峥吗?”


    建安帝双眼鼓起,眼珠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那黑影的真实模样。


    谢峥不应,只从袖中取出青玉色瓷瓶,放在建安帝鼻子底下,轻轻一晃。


    一缕清香涌入鼻息,建安帝犹如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浑浊双眼爆发出精光:“给我!给我仙丹!”


    禄贵上前,铁链应声而落。


    建安帝眼神狂热,连滚带爬地扑向谢峥。


    谢峥一个大退,建安帝扑了个空,从龙榻摔到冰冷地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想要吗?”


    谢峥指尖轻敲瓷瓶,发出清脆声响,言辞充满蛊惑意味。


    建安帝颤抖着双手,虚虚抓住谢峥袍角,嗓音嘶哑:“求你,给我。”


    一国之君匍匐在他的臣子脚下,向他的臣子摇尾乞怜,是何等的耻辱。


    建安帝仿若未觉,满心满眼皆是谢峥攥在手中的瓷瓶。


    “求你,给我仙丹。”


    “我要仙丹。”


    “好痛啊我好难受”


    谢峥扬起唇角:“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吗?”


    建安帝竭力回想,好半晌才隐隐想起一些,语气急切,近乎哀求地说道:“我可以给你解药!还有传位圣旨!只要你给我仙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那国师究竟是何来历,所谓仙丹又是什么,他服用之后为何体内如万蚁啃噬。


    他只要仙丹!


    他只想减轻痛苦,消除痛苦!


    谢峥轻笑。


    训狗而已,手到擒来。


    在建安帝充满渴求的目光中,谢峥倒出一枚丹药。


    建安帝狂咽唾沫,不顾帝王尊严,仰头张大嘴,口中喃喃:“给我!给我!”


    谢峥两指捻着丹药,眼看即将落下,手指一收,卷入掌心:“我突然后悔了。”


    建安帝瞪眼,气急败坏:“你究竟想怎么样?”


    谢峥不疾不徐道:“明日早朝,乔承运将乞骸骨,举荐我为内阁首辅。”


    建安帝直勾勾盯着谢峥的手,恨不能掰开她的手指,将那美味至极的仙丹纳入口中。


    “可以!”


    谢峥又道:“除此之外,你要以病入膏肓为由,许我监国之权。”


    建安帝有一瞬间的迟疑。


    一旦让谢峥摸着监国之权,无异于将这偌大江山拱手相让。


    届时,他岂有活路?


    谢峥眸光一沉,将丹药塞回瓷瓶。


    建安帝急了:“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赶紧给我仙丹!快给我仙丹!”


    谢峥缓缓笑了,掌心一松,丹药直直坠落。


    建安帝瞳孔收缩,手忙脚乱去接。


    接了个空,丹药滚落,他手脚并用,匍匐着上前,一口咬住。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建安帝四肢一软,眼神涣散,面上亦浮现潮红。


    身体的种种不适如被洗刷一空,仿若置身云端,整个人飘飘欲仙,舒适至极。


    谢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眉眼染上嘲弄。


    这个人,废了。


    待药效散去,建安帝逐渐清醒,重拾理智。


    回想起为了仙丹,自己是如何跪在谢峥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败犬,霎时面红耳赤,羞愤欲死:“谢峥你这个混”


    谢峥轻晃瓷瓶:“不想要了?”


    叱骂声戛然而止,建安帝气得浑身发抖,碍于仙丹,不得不忍气吞声。


    谢峥将瓷瓶交给禄贵:“每日一枚,不可多食。”


    禄贵双手接过:“奴才遵命。”


    建安帝眼珠咕噜一转。


    谢峥见他这副死相,料定他没安好心,轻嗤一声:“劝你还是老实点,发现一次,五日不得服用仙丹。”


    建安帝:“”


    过去半个月里,他算是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何为生不如死。


    一日不服用仙丹,便如割身肉。


    尝过仙丹的甜头,连断五日,怕是要去了半条命。


    四肢百骸隐隐作痛,建安帝瑟缩了下,按捺心头恨意,声如蚊蝇:“你放心,我不会的。”


    谢峥意味不明笑了声:“希望如此。”-


    翌日天色未明,京中七品及以上官员便从家出发,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文官从东华门入宫,武官则从西华门,于金銮殿外汇合。


    三品及以上官员入殿,三品以下则立于殿外。


    谢峥一露脸,百官争相问候。


    “谢大人新年好啊。”


    “数日未见,谢大人容光焕发,看来是过了个好年。”


    “还未恭喜谢大人加官进职,及冠之年入阁登坛,放眼前朝今朝,您可是头一位呢。”


    谢峥心情好,全程笑眯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众人看在眼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文国公如此亲和,是不是意味着她今年不会再拿人开刀了?


    “陛下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百官各归各位。


    待建安帝在禄贵的搀扶下落座,殿内外数百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众卿平身。”


    玉阶之上,沙哑男声透出明显的虚弱。


    众人谢恩起身,不动声色看向上首。


    这一看,皆变了脸色。


    半月未见,陛下怎的消瘦至此?


    宫中不是有国师吗?


    难道国师不曾为陛下医治?


    正当百官暗暗心惊之际,乔承运手持笏板出列:“陛下,微臣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难以受首辅之委任,请陛下恩准微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众人齐齐一怔。


    而今阉党肃清了大半,皇孙登基指日可待,首辅大人怎会在这个时候致仕?


    建安帝双手撑着龙椅扶手,才不至于力竭倒下,望着空荡荡的金銮殿,喘着粗气问:“乔爱卿以为,何人可胜任首辅一职?”


    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精神一振,心底生出几许希冀。


    万一首辅大人举荐了他们呢?


    乔承运从善如流道:“微臣以为,武英殿


    大学士谢峥虽入朝尚短,却已立下赫赫之功,青出于蓝,当为天下文臣之表率。”


    建安帝只思索须臾,便爽快同意了,紧接着又道:“近来朕久病难愈,难以操持政务,今特命谢爱卿代朕监国。朝野上下一应政事,皆由谢爱卿一言决断。”


    谢峥出列,朗声道:“微臣谨遵陛下圣意,定克尽厥职,不负皇恩。”


    建安帝以拳抵唇,一阵剧烈咳嗽,苍白面孔泛起不正常红晕。


    禄贵一甩拂尘,扬声唱道:“退朝——”


    建安帝乘龙辇远去,众人仍未回过神,呆愣愣杵在原地。


    乔承运看向谢峥:“谢大人,请随乔某移步内阁,做事务交接。”


    谢峥欣然应允,二人结伴离去。


    寒风拂面,百官一个激灵,堪堪回神。


    “陛下此举何意?”


    “陛下怕是可他为何仍不让那位认祖归宗?”


    “帝王心难测,谁知道呢。”


    众人揣着一肚子疑惑,作鸟兽散去。


    新年伊始,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们。


    且新官上任三把火,文国公御下甚严,万一被她揪住小辫子,轻则挨训,重则丢官,那可就惨喽!


    另一边,礼郡王看向左右,神色不明:“诸位以为,皇伯父这一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平郡王眯了下眼:“二哥的意思是”


    端郡王捻须:“一切太凑巧了,不是吗?”


    阉党之势土崩瓦解,陛下又龙体有恙,乔承运本该趁机揽权,令乔氏东山再起。


    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乞骸骨!


    淮郡王意味深长道:“诸位莫要忘了,那位可是个狠角色。”


    思及悬挂在屋檐下的人头,五人心头一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襄郡王举目望向东宫的方向,意味不明道:“太子当年死得不明不白,而今皇伯父又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礼郡王冷笑:“咱们的这位皇伯父狠心着呢。”


    如今细想,他给予谢峥的诸般殊荣,处处透着怪异。


    “不如一查?”


    “善!”


    五日时间,足够谢峥与乔承运做完交接,快速掌握内阁事务。


    正月二十一,小朝会。


    这日,五品以上官员齐聚金銮殿。


    “首辅大人到——”


    尖细通传声中,谢峥腰金衣紫,于龙椅左下方的交椅落座。


    百官行礼,问安声响彻云霄:“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谢峥居高临下,看百官俯首,缓缓露出一抹笑。


    权力的滋味,当真美妙——


    作者有话说:章末部分添了一点剧情,2.11下午两点之前订阅的宝宝可以回头再看一下。


    第132章


    此乃谢峥初次监国, 更是初次主持早朝。


    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官员奏事,经由百官商议, 最终由监国者决断。


    今日第一桩政事, 由新上任的刑部尚书上奏。


    “大人, 地方官员皆已缉拿回京, 已有部分官员认罪招供,此乃相应判决, 请您过目。”


    禁军取走奏折,交与禄贵的干儿子福康, 又由他呈与谢峥。


    谢峥一目十行看完,问他:“年前缉捕的京官如何了?”


    刑部尚书应答如流:“近五日狱吏一直在审问地方官员, 因人手有限,京官尚未展开审问。”


    谢峥合上奏折:“尽快。”


    刑部尚书恭声应是。


    谢峥又道:“判决没什么问题, 尽快处置了吧。”


    刑部尚书再度应是:“待下了早朝,下官便着手安排, 争取三日之内处置完毕。”


    此后, 陆续有官员出列, 上奏政事。


    谢峥全程游刃有余, 从百官不时流露出的赞许之色便可看出, 他们对此显然是满意的。


    皇孙虽然不曾接受过正统的皇室教育, 却颇具乃父之风, 行事利落,恩威并施,堪得大用。


    “启禀大人,北方三省突发严重雪灾,致使三十六府农作物绝收, 牲畜死亡,下官认为朝廷应当派出赈灾银粮,以免灾民苦不聊生,引发动乱。”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立马出列:“去年年底,国库刚拨出一笔军饷,此时出钱赈灾,至多只能拿出二十万两”


    谢峥睨了他一眼,出言打断:“年前刚抄了家,国库至少增收千万两,怎就无钱赈灾了?”


    这位王大人是太子党,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广受赞誉。


    此前一直在地方上做官,谢峥看重他的貔貅属性,既能守财也能招财,便让吏部官员暗中运作,将他弄回顺天府,执掌朝廷的钱袋子。


    如今看来,此事有利也有弊。


    王大人未免也太能守财了,想要从他手里抠钱,简直难如登天。


    三个省,三十六府遭遇雪灾,二十万两均分下去,一个府连一万两都没有。


    即便土豆红薯,也终有吃完的那一日。


    没了存粮,难不成让百姓喝西北风去?


    谢峥无视户部尚书满脸的不赞同,义正词严道:“本官素来痛恨贪墨风气,但只要用对地方,为国、为民谋福,出再多钱都值得。”


    “每个省拨五十万两白银,并粮食六十万斤。”谢峥语气不容置喙,透着冷然,“本官不希望重蹈去年凤阳府的覆辙,否则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分,大义灭亲!”


    百官——尤其是户部官员头皮一紧,连称不敢。


    笑话,菜市口地上的血至今仍在,他们是有多蠢,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作死。


    户部尚书面色缓和几分,可终究难改本性,嘴上哭穷:“大人,国库虽因抄家充盈许多,可举国上下需要钱财的地方也多,不如略作削减,每个省二十”


    谢峥抬手制止:“昨夜仙人入梦,交与本官三个富国之策。”


    众人精神一振,哪还顾得上看王大人跟首辅大人吵架,跟兔子似的,齐刷刷竖起耳朵。


    谢峥从袖中取出三张纸,让福康转交给户部尚书。


    纸片入手,户部尚书瞬间将赈灾银粮抛去九霄云外,瞪大一双虎目,去看那纸上的内容。


    立于左右的官员好奇难耐,暗搓搓向王大人挪去,抻长脖子往纸上瞄。


    “琉璃?”


    “肥皂?”


    “白糖?”


    “老夫大致能猜出白糖是什么,可前两个实在是闻所未闻。”


    “肥皂莫不是皂荚一类用于浆洗的东西?”


    “这琉璃名字不错,只是不知具体如何,听起来像是瓷器、玉器之类的摆件。”


    金銮殿上议论纷纷,喧哗热闹。


    福康一甩拂尘:“肃静!”


    众人噤声,退回原位,灼灼视线仍盯在那记录着富国之策的纸片上。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朗声道:“诸位猜得不错,白糖较黄糖更为洁白,且甜味纯粹,肥皂在去污效果上也更胜皂荚一筹。”


    “以上两者造价偏低,平民百姓皆可使用。”


    “且原料需从民间购置,可富及一方百姓。”


    “琉璃做工复杂,且外观精美,哪怕在仙界,仍属奢侈品”


    谢峥逐个解释,末了宣布:“即日起,于皇庄成立琉璃、肥皂及白糖三大工坊,由户部王大人全权督办。”


    “另开设相应官铺,造成后统一放在官铺出售,顺天及地方皆是如此。”


    “琉璃隶属官营,不得外售,商贾可向朝廷批量购买肥皂和白糖,放在各自商铺出售。”


    谢峥看向户部尚书:“此事仍交由户部负责。”


    户部尚书激动得满脸通红,震声道:“下官定不辱命,办好大人交代之事!”


    那入梦的神仙当真体贴至极。


    白糖和肥皂适用于整个大周的百姓,一旦普及,可明显改善百姓的生活。


    同时,朝廷、商贾及百姓皆有钱可挣。


    琉璃为奢侈品,面向权贵富贾出售,定价必然高昂,可使朝廷日进斗金。


    真乃一举多得之美事!


    监国后第一场早朝顺利落下帷幕。


    “退朝——”


    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谢峥亦回到内阁,着手处理公务。


    望着那款步远去的高峻身影,众人满心唏嘘。


    “仙人当真偏爱这一位。”


    五日前的大朝会上,建安帝骨瘦如柴的模样令众人目瞪口呆。


    下了朝,他们便四处打探消息,深究建安帝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这一打探可不得了!


    不仅陛下龙体有恙,后宫中的许贵妃早在正月初一人便没了。


    与许贵妃一同去了的,还有她腹中即将临盆的皇嗣。


    而且国师早已不在宫中,更不在国师府。


    当下便有人猜测,国师多半已经离开了顺天府。


    仙人不知因何缘故,不再眷顾陛下,任由陛下病入膏肓,放任皇嗣胎死腹中。


    反观皇孙,不仅得了首辅之位,仙人更是给她托梦,赐下富国之策。


    得仙人认可之人,当是天命所归!


    唯一令他们费解的是,陛下病重,业已交托监国之权,为何仍迟迟不让皇孙认祖归宗。


    莫非近期不宜认祖归宗,打算择一吉日,昭告天下?


    “黄大人,最近的吉日是哪一日?”


    钦天监监正闻言,掐指一算:“最近的是三日前,而后便是五日后,正月二十六。”


    如此,令众人更加费解。


    “难道她不是皇孙?”


    “她若不是,陛下何必予以她诸般殊荣?”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满脑子的乱毛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左右阉人已死,阉党得以肃清,朝堂一片清明,相信在皇孙的引领下,大周朝定能蒸蒸日上,繁荣昌盛。”


    “是极!是极!”


    百官三五成群地离去,五位郡王远远缀在他们身后,低声交谈。


    “可查出什么了?”


    “乾清宫被暗卫和宫人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根本没法打探消息。”


    “不过有宫人提及,除夕至正月十五期间,乾清宫常有哭嚎声传出,声音不男不女,甚是骇人。”


    “往日里,皇伯父十分热衷宠幸嫔妃。现如今许贵妃一尸两命,皇伯父膝下再度空虚,他却一反常态,半月以来一个嫔妃也不曾召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五人对视,眼底兴奋闪烁。


    如果,他们是说如果。


    如果能趁机将谢峥拉下马


    端郡王性子急躁,当即脚步一转,作势要往乾清宫去,却被礼郡王拉住。


    他瞪眼:“你拉我作甚?!”


    礼郡王没好气说道:“若真如你我猜测的那般,乾清宫内外皆是她的人,你根本见不到皇伯父。”


    平郡王接过话头:“即便见到了,你又无证据,难保她不会借题发挥。”


    淮郡王捻须:“再过两旬便是万寿节,皇伯父定会出席。”


    端郡王不甘咬牙:“两旬太久了。”


    好不容易揪住谢峥的小辫子,他一刻也等不及!


    襄郡王冷哼:“你自个儿找死,可别拉着我们。”


    另三人深以为然。


    谢峥“奉旨”监国,权势滔天,碾死他们轻而易举。


    纵使反抗,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为今之计,只有等。”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任何差错。


    端郡王踟蹰须臾,深深看了眼乾清宫巍峨的殿宇,拂袖离去。


    两旬而已,他等得起!-


    五日后,三大工坊成立。


    户部从工部借调六十名官匠,送往工坊,加急赶制琉璃、肥皂及白糖。


    同时,刑部处置罪官三百五十二人。


    这些人大多处以斩首之刑,少数罪大恶极之人,处以绞刑或腰斩。


    他们的家人也受其连累,有罪之人判罪伏法,无罪之人流放两千里,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处置完毕,狱吏又开始审问第二批被捕的京官。


    短短五日,便有一百六十七名京官认罪。


    唯独一人,任凭狱吏如何行刑逼供,哪怕遍体鳞伤,仍咬死不松口,不愿认罪。


    “下官派人查抄了许府,只搜出五十八两白银,不曾发现任何赃银。”


    “许无垠不认罪,下官又未搜出罪证,按照规矩,下官没法给他判罪。”


    谢峥打开公文,下笔如飞:“继续审。”


    搜不出赃银,有两个可能。


    一是将赃银藏在了别处。


    二是许无垠从未贪污。


    这与姚敬光的口供不符。


    除非


    谢峥笔下微顿,在墨迹滴落之前移开,合上公文丢到一旁:“许家人也审一审。”


    刑部尚书一扫难色,风风火火地去了。


    一晃又两日。


    刑部尚书再度求见:“大人,狱吏审问多次,连五岁孩童都不曾放过,仍未问出赃银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且下官发现,许家人甚少与人交际,对内奉行节俭,时常半月才能吃一次肉”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先前的猜测再度涌上心头。


    若真如此,这位当真了不得。


    “既然如此,不必再审了,暂且关着他们,时间久了,受不住了,或许便招供了。”


    “记得让太医给他们处理伤势,本官不希望他们死在牢里。”


    刑部尚书应声退下


    入了二月,琉璃工坊的匠人成功烧制出第一块无气泡、高透光的玻璃,由专人运送进京,献给建安帝。


    建安帝沉迷仙丹,中毒已深,终日萎靡不振,仅余一口气吊着,哪有精力接见官匠。


    于是乎,官匠便将玻璃送到谢峥面前。


    谢峥轻抚着玲珑剔透的玻璃,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古代待得久了,前世的点点滴滴已成追忆,正被她遗忘——


    不,比起遗忘,更像是压缩。


    那些记忆被她压缩,保存在大脑深处,鲜少、甚至不再触及。


    谢峥挥散不必要的惆怅:“仙界的琉璃便是这副模样,按照这个标准量产,可以制成屏风、茶具”


    她列举出许多玻璃制品,官匠一一记下,回工坊便召集匠人,加急赶制。


    若无意外,月底或下月初便可正式出售。


    只是不待官铺开张,先迎来一年一度的万寿节


    万寿节前两日,大街小巷挂满红绸,家家户户门前挂上大红灯笼,寓意着万民同贺。


    更是有外国使臣携厚礼来访,尽显大国风范。


    万寿节当日,王公百官携家眷入宫,庆贺帝王寿诞。


    奉先殿内,宫灯随风摇摆,灯穗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呈现无与伦比的壮丽。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宛若仙子下凡。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空气中氤氲着宫廷御酿的馥郁香气,一片喜庆热闹。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各国使臣亦起身,向那在宫人簇拥下入殿的身影行礼。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坐定,余光瞥向上首之人。


    上次见建安帝,还是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将近一月未见,建安帝又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更显不人不鬼。


    此刻,所有人意识到——


    陛下恐大限将至!


    五位郡王不着痕迹交换个眼神,越发笃定建安帝如此与谢峥有关,内心也越发的胜券在握。


    待宫宴临近尾声时,礼郡王忽然出声:“年初时,皇伯父龙体有恙,这一晃多日,怎的仍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


    平郡王接过话头:“皇伯父,您这情况吴院使怎么说?”


    建安帝嘴唇翕动,掩在袖中的手指抽搐了下,缓缓摇头:“老毛病了,无甚大碍。”


    端郡王却是一脸不赞同:


    “皇伯父此言差矣,您乃大周天子,您龙体安康,方能民心安稳,社稷昌盛。”


    襄郡王笑眯眯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侄儿与诸位大人都在,待宫宴结束,何不请吴院使前来,为皇伯父诊个平安脉?”


    淮郡王附和:“四哥所言极是,让吴院使诊个脉,侄儿与诸位大人才能安心。”


    建安帝体内如有千万只虫子爬动,呼吸沉且杂。


    他知道他这几个侄子并非真的关心他,而是另有图谋。


    但他并不在意。


    若能揭穿谢峥的恶行,他便可重回朝堂,亦有享用不尽的仙丹。


    建安帝心如鼓擂,面上无奈:“也罢,依了你们便是。”


    五位郡王心下一喜,说几句奉承话,继续畅饮美酒。


    “首辅大人,下官敬您。”


    谢峥举杯,轻抿一口:“谢某不胜酒力,不可多饮,还望宋大人见谅。”


    宋大人直言无妨,饮尽杯中酒,识趣退下。


    谢峥支着下巴,看对面礼郡王与人交头接耳,扯唇轻哂。


    一群蠢货


    临近子时,万寿宫宴圆满落下帷幕。


    各国使臣回驿馆,王公百官则随建安帝移驾乾清宫。


    一炷香时间后,建安帝靠在龙椅上,吴院使跪在他脚边,凝神为他诊脉。


    太后、皇后坐于下首,谢峥及五位郡王则立于天下顶顶尊贵的两位女子对面。


    前者低眉敛目,面色沉静。


    后者一瞬不瞬盯着建安帝,面上难掩期待。


    其余官员则立于殿外,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一句怨言。


    待吴院使诊脉完毕,淮郡王急声问道:“皇伯父龙体如何?”


    吴院使恭声回禀:“陛下心脾两虚,气血亏损,应是思虑过度所致”


    “什么思虑过度?放你的狗屁!”


    一股怒气直冲头脑,端郡王失了理智,忍不住爆了粗口。


    旋即指向谢峥,一副质问的口吻:“难道不是她给皇伯父下了药,令他缠绵病榻吗?”


    谢峥抬眸,定定看了端郡王两眼,忽而轻笑。


    礼郡王四人眼皮狂跳,不祥预感席卷心头,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蠢货!


    猪头!


    真是害惨了他们!


    端郡王听不得这声笑,横眉竖目:“皇伯父素来身体硬朗,怎就突然龙体有恙,难以操持政务了?”


    谢峥眉梢微挑:“郡王这话好没道理,吴院使已为陛下诊脉,他龙体有恙乃是思虑过度所致,与谢某有何干系?”


    端郡王冷笑:“这也就罢了,紧接着乔承运那厮告老还乡,你谢峥受命监国,这桩桩件件,摆明了是一个阴谋。”


    他说着,向上一拱手:“请陛下即刻捉拿谢峥,严查此事!”


    殿外,百官议论纷纷。


    “原先老夫没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可如今听了端郡王一席话,似乎太过巧合。”


    “若真如此,陛下待她那般亲厚,她却恩将仇报,真是罪该万死!”


    “可老夫觉得,这无缘无故的,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古往今来,弑父杀子的情况并不少见。陛下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她等不及了,便对陛下痛下杀手。”


    “诸位慎言!普天之下,唯独谢大人一人得到神仙的认可,足以说明她冰清玉润,襟怀坦白。”


    “是极!难道诸位宁愿相信端郡王的片面之词,也不愿相信天上的神仙吗?”


    “诸位可莫要忘了,正是因为谢大人,神仙才降下诸多神迹,令我大周国富民安。”


    总而言之,一句话——


    端郡王他就是在讲屁话!


    原先听信了端郡王言论的官员思及过往种种,不由面露赧然。


    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殿内,谢峥眉目冷若寒霜,嗤笑道:“好一个阴谋!郡王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诚郡王气得仰倒:“谢峥!”


    谢峥微抬下颌,冷酷且傲慢:“有证据上证据,没证据就闭嘴。”


    诚郡王:“”


    四位郡王:“”


    文武百官:“”


    这时候,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六啊,你是真的误会谢大人了。”


    “此前姚昂逼宫,紧接着贵妃又小产,陛下受不住打击,吐血以致晕厥,此后一直龙体欠安,哪怕日日服药,仍不见好。”


    皇后叹一声:“可惜国师不知去向,若有仙丹,陛下也能早日痊愈。”


    谢峥迈步上前,向上一拱手,义愤填膺道:“微臣为官三载,一心效忠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而今蒙受不白之冤,微臣愿以死明志!”


    建安帝定定看着谢峥,半晌后,机械地偏过头,看向太后。


    他被谢峥害成这副模样,太后——他的亲生母亲却站在谢峥那边,替她说话。


    愤怒与不甘涌上心头,建安帝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


    建安帝软瘫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破败的麻袋,疾风灌入,又在顷刻横穿而出。


    与之一同流失的,是他仅存不多的力量,以及生命力。


    恐慌袭上心头,建安帝含混高呼:“朕如此,是因伴伴谋逆,皇儿胎死腹中悲痛交加,与谢爱卿无关!”


    说罢两腿一蹬,没了意识。


    “陛下!”


    “快,去请太医过来!”


    殿内乱成一团,谢峥侧身闪避。


    浅褐色眼眸看向端郡王,透着十足的冷意:“陛下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便是大周的罪人!”


    端郡王正欲狡辩,被平郡王捂住嘴,强行拖出乾清宫。


    “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端郡王咄咄质问。


    礼郡王摇了摇头,叹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连建安帝都替谢峥遮掩。


    谢峥大势已成,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端郡王好似被戳破的气球,双肩下塌:“难道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为了皇位,他们争斗多年,最后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截胡。


    “不甘心又能怎样?”


    “你我正值壮年,何必送死。”


    倘若执意与谢峥作对,他们必然不得善终。


    端郡王哑然,竟无法反驳,半晌憋出一句:“并非你我技不如人,而是不如她狠心。”


    为了皇位,连亲祖父都能杀。


    长廊下,叹息声此起彼伏。


    无人回应,却又好像回应了什么-


    万寿节当日吐血,太医一番抢救后,建安帝虽捡回一条命,身体却急转直下。


    原本尚能下床,独立行走,到如今已然下不了床,甚至连饭菜都吃不进去,只能喂些汤汤水水,佐以太医配置的各种汤药,勉强吊着命。


    “公子说了,她对您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特赏您两枚仙丹。”


    建安帝双眼一亮,张大嘴嗷嗷待哺。


    禄贵从瓷瓶中倒出两枚,喂给建安帝。


    建安帝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囫囵咽下,捶着床嚷嚷:“朕还要!朕要五枚不!朕要一百枚仙丹!”


    禄贵不予理会,收起瓷瓶,把着拂尘退至外殿。


    “狗奴才!”


    “朕要杀了你!”


    “朕要杀了谢峥!”


    建安帝气急败坏,连篇脏话不堪入耳。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后悔过。


    他后悔不该自作聪明,大力提拔谢峥,让她与宗室郡王打擂台。


    他后悔不该轻信那妖道,未经调查便服下丹药,以致染上毒瘾,难以戒断。


    他更后悔方才为了仙丹违心扯谎,错失除掉谢峥的大好机会。


    早知今日,当年得知谢峥的存在,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而不是因为几颗人头偃旗息鼓,妄图借刀杀人,让周元骞去对付谢峥。


    建安帝悔啊!


    他肠子都悔青了,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他如今就是一只失去爪牙的老虎,连猫崽子都不如。


    莫说杀了谢峥,连离开这乾清宫都做不到。


    建安帝满心不甘,扑腾着四肢骂骂咧咧。


    禄贵听得烦了,笑盈盈道:“奴才劝您还是省点力气。”


    “公子说了,您若是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疯子!


    丧心病狂的疯子!


    建安帝瑟缩了下,不敢再骂。


    他知道,谢峥一定做得出来。


    建安帝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许是光线刺眼,他张了张嘴,眼角淌下两行泪。


    昔日,他以玩弄他人性命为乐趣。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他了


    “山长,您的信。”


    一青年将书信交与林琅平,向他行了一礼,手捧书本,往明德楼去。


    林琅平推开兰若院的门,坐于院中石桌旁,打开书信。


    信中仅有四字——


    “病危,速来。”


    林琅平看着纸上银钩铁画的字迹,愣怔半晌,忽觉面上一片冰凉。


    抬手轻抚,触上满脸湿痕。


    林琅平任泪水淌过沟壑,手执书信,枯坐良久,直至日影西斜,绚烂霞光透窗而入,洒照在他的身上。


    “铛——”


    清越钟声将林琅平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焚毁书信,迈着蹒跚步伐来到书房,拨弄书架上某一本书。


    “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林琅平取出暗格中尘封多年的书本,凝视着书面上矫若惊龙的字迹,仿佛见到了那个霁月光风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且耐心再等几日。”


    “这天呐,快要亮了。”-


    一晃又是两旬。


    二月末,琉璃坊开张。


    因琉璃外观精美,种类丰富,甫一上架,便被权贵富贾抢购一空。


    即便价值千金,仍成为风靡全城的存在。


    没有之一。


    那些个因为慢了一步,错失琉璃的客人,为了获得一件琉璃制品,不惜派人全城搜寻买家。


    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在原价基础上翻个五倍十倍,仍有冤大头愿意为此一掷千金、乃至万金。


    截至三月初二,琉璃坊一千二百件琉璃制品售罄,转而开放预约通道。


    客人可支付一笔订金,进行预约排号。


    只需留下详细具体的要求,匠人便可制作出符合客人喜好的琉璃制品。


    截至三月初十,琉璃坊开张第十日,已有两千三百五十六次预约。


    算上订金,共盈利十二万八千两,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早朝上,谢峥向百官分享了这一喜讯。


    百官自是喜不自禁。


    “不愧是仙人赐下的富国之物,一年下来至少能创下三百万盈利,抵得上全国大半年的税收了。”


    “白糖和肥皂应该也快上架了吧?”


    “据说走的是薄利多销路线,但只要买的人够多,同样可以日进斗金。”


    “甚善!甚善!”


    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


    直到乾清宫传来消息,陛下已到弥留之际。


    一石激起千层浪,五品以上官员闻讯,立马放下手头公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乾清宫。


    万寿节之后,建安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二月里尚且能喝些汤汤水水,待到三月,已经灌不下任何东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认不清人。


    譬如几次,谢峥同朝中重臣前去乾清宫探望。


    建安帝见了谢峥,登时泪流满面,嘴里含混嚷嚷着“太子”。


    那模样,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陛下请五位王爷、首辅大人和几位学士大人进去。”


    禄贵走出来,哽咽着说道。


    谢峥一行人踏入殿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夹杂一丝行将就木的腐朽气味。


    建安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双目涣散,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禄贵上前,将建安帝扶起来,半靠在软枕上。


    建安帝已有数日滴米未进,连坐都坐不稳。


    禄贵跪在龙榻边上,替建安帝撑着上半身。


    “传朕口谕。”


    嘶哑声音响起,谢峥霍然抬首,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


    建安帝没有错过谢峥瞬间的神情变化,满心快意。


    这几日,他装作口不能言,识人不清,正是为了这一刻。


    几位大学士下意识看向谢峥。


    五位郡王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直到此刻,他们心底仍存有一丝希冀。


    万一皇伯父会越过谢峥,传位给他们呢?


    “传位”建安帝喘了口气,“安郡王。”


    大学士:“???”


    五位郡王:“???”


    谢峥表情怪异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建安帝痛快极了,他自觉大限将至,咽了口唾沫,张大嘴急喘几声。


    正欲揭发谢峥恶行,忽然身上一疼,他竟说不出话来了。


    建安帝:“!!!”


    竟忘了禄贵这条老狗!


    建安帝快要气疯了,憋在胸口的那团气突然就散了。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周承诏。


    身着龙袍,气度威严。


    建安帝眼神涣散,眼里的光逐渐黯淡,却是痴痴笑了起来。


    周承诏啊周承诏,倘若你能如谢峥那般狠绝,也就不会死在我手里了。


    不过谢峥聪明一世,终究还是输给了他。


    哪怕便宜宗室子弟,他也绝不会让周承诏的子孙继承皇位。


    礼郡王那几个害他病重,仅余下安郡王这一个选择。


    而谢峥不曾认祖归宗,她若敢谋朝篡位,注定遗臭万年。


    他周思安才是笑到最后的唯一赢家!


    乾清宫外,百官齐聚于此,或翘首以盼,或窃窃低语。


    “陛下让次辅大人他们进去,应当是要传位给谢皇孙。”


    “真想不到,老夫竟能历经三朝。”


    “待会儿皇孙出来,诸位可别忘了三跪九叩”


    正说着,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悲怆哭声。


    “陛下殡天了!”


    众人心头一悸,当即不作他想,乌泱泱跪了一地,放声痛哭起来


    天子驾崩,宫中敲响丧钟之音。


    “铛——”


    “铛——”


    “铛——”


    丧钟足足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悠长钟声响彻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建安帝的梓宫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由新帝扶棺,一百二十八人抬往皇陵。


    出殡当日,百姓洒泪相送,哭喊声响彻云霄。


    无论建安帝生前多么荒唐,仿佛他一死,过往一切便一笔勾销,只记得他的好。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众目睽睽之下,他指向那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梓宫。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3章


    “陛下殡天了!”


    王公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 放声嚎啕,哭声震天。


    约莫许久,谢峥肃然现身。


    众人见她, 正欲三跪九叩, 却听得谢峥沉声道:“诸位, 且随本官迎新帝入宫, 主持陛下丧事。”


    众人齐齐一怔。


    新帝?


    哪个新帝?


    次辅随后现身,语气沉重:“陛下临终前, 传位安郡王。”


    百官:“???”


    不该传位给皇孙吗?


    为何越过皇孙,传位给宗室郡王?


    传位宗室郡王便罢了, 竟还越过一众已经成年的郡王,传位给年仅五岁的安郡王!


    听着殿内悲怆的哭声, 百官脑袋发懵,悲痛神情僵硬在脸上, 咧嘴瞪眼,颇具喜感。


    若非传口谕的是皇孙本人, 又有内阁官员及宗室郡王作证, 他们真想冲进去, 将那龙榻上的人抓起来, 邦邦给他几拳, 打掉他脑子里的水, 再问一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竟


    然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


    天杀的先帝!


    大周要亡!


    众人机械地应和,随首辅、次辅二人出宫,前往安郡王府。


    得知建安帝驾崩,传位于她尚且年幼的独子,安太妃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恐慌。


    安郡王府的拥趸早在五年前,老郡王抑郁而终时转投他人。


    她的娘家虽是伯府,父兄却不成器,举家上下无一人在朝为官。


    此等情况下,如何匡扶幼帝,镇压一众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室郡王?


    安太妃紧紧抱住周允意,低声啜泣,无助而又彷徨。


    胖小孩见阿娘落泪,伸出带着肉窝的小手,笨拙地给阿娘擦拭眼泪:“阿娘不哭。”


    安太妃眼泪流地更凶了,忽而想起一个传言,眼神微闪。


    她摸了摸周允意的胖脸蛋,凑到他耳畔:“意哥儿,入宫之后一切听从首辅大人的安排,要乖一点,不要耍小性子,惹首辅大人生气,记住了吗?”


    周允意不明所以,但他是个乖小孩,嗯嗯点头:“意哥儿记住了。”


    安太妃强忍不舍,牵着周允意的手,母子二人走出正房。


    院中,谢峥负手而立。


    绚烂霞光落在身上,她微微一笑,宛若薄情而又多情的神邸。


    “陛下,随微臣进宫吧。”


    周允意没想到会在家里见到漂亮阿兄,眼睛一亮,蹬蹬跑上前,抓住谢峥的手,轻晃两下:“阿兄!”


    谢峥替他理一理鬓边的碎发,唇畔笑意温柔。


    安太妃心下一松,眨去眼底泪意,向谢峥福了福身:“有劳谢大人。”


    谢峥微微摇头:“您言重了,此乃谢某分内之事。”


    说罢,牵着周允意往外走。


    周允意扭身,指向安太妃:“阿娘。”


    谢峥半跪下身,与周允意对视:“太妃有要紧事要忙,微臣陪您可好?”


    周允意扭头看安太妃,又看谢峥,鼓着脸不吭声。


    谢峥又道:“微臣向您保证,过几日您便能见到太妃。”


    安太妃忙附和:“阿娘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忙,顾不上意哥儿,等忙完这一阵,便去西安意哥儿。”


    谢峥笑问:“您也不想太妃既要顾及府中事务,还要照顾您,分身乏术,累坏身子吧?”


    周允意把头摇成拨浪鼓,牵住谢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安郡王府,乘马车入宫


    禁苑的丧钟共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丧钟之音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同时,宫中宣召宗亲,由新帝主持小殓。


    然新帝年幼,无法挑起大梁,宗亲与百官商议,由首辅谢峥代为主持。


    如此,也算全了一份祖孙情。


    乾清宫内外,皇室及百官着丧服,瞻仰遗容并哭祭。


    震天哭声中,诸多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峥身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开始沉思,为何先帝宁愿立宗室子为帝,也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传位于她。


    “皇伯父,您一路走好!”


    礼郡王伏在床边,痛哭流涕。


    这让众人想起二月里,万寿节那日的闹剧。


    倘若真如端郡王所言,先帝病重与谢峥有关呢?


    唯有如此,先帝才会越过谢峥,传位于安郡王一个幼儿。


    哭祭完毕,宫人将先帝遗体移入金丝楠木制成的梓宫。


    王公百官叩首,再起身,不着痕迹交换了个眼神。


    若真如此,谢峥恐不堪为首辅,统领百官


    大殓过后,梓宫将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以示帝王寿终正寝。


    这期间,新帝需每日早中晚三次祭酒,先帝嫔妃及皇嗣需每日哭灵,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也需每日入宫哭灵。


    考虑到先帝膝下无子,便由新帝代为哭灵。


    皇室辈分最高的老荣王瞧了眼没他腿高的新帝,沉吟须臾:“先帝素来体恤小辈,新帝年幼,每日哭灵三个时辰即可。”


    周允意懵懵懂懂,但入宫以来,众人皆称他为“新帝”,明白老荣王是在同他说话,软软应一声,胖墩墩的身子靠在谢峥腿边,小手攥着她的宽袖,肉眼可见的依赖。


    老荣王眼神微闪:“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回吧。”


    王公百官向摆放在殿中的梓宫行一礼,鱼贯出宫。


    行至无人处,端郡王冷笑连连:“宁愿让一个垂髫小儿登基,也不愿传位你我,我看他真是昏了头了!”


    襄郡王望着那高高宫墙,意味深长道:“经此一遭,谢峥想必已经坐实了弑君之罪,彻底断绝了登基的可能。”


    淮郡王面上一派和煦,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五岁小儿还未长成,一个头疼热脑热便可致死。”


    五人对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停灵期间,全国服丧。


    百官一律用蓝印文书,民间百日内禁止婚嫁乐宴,寺庙则每日撞钟三万下,以示哀悼。


    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这期间,谢峥一直宿在宫中。


    实在是周允意懵懂年幼,初入深宫,哪怕有奶娘和用惯了的丫鬟相陪,仍惶惶难安,哭闹不止。


    但只要谢峥在,他便一直黏着她,乖乖用饭,乖乖睡觉,不哭也不闹。


    谢峥无法,只得让绿翡收拾几身换洗衣物,以陪伴新帝为由,暂住乾清宫偏殿。


    停灵二十七日后,钦天监择选吉日,于四月十二出殡。


    出殡当日,新帝扶棺,百官随行,由一百二十八人抬着梓宫,前往皇陵下葬。


    仪仗从东华门出,一路东行。


    皇城外,百姓洒泪相送,哭声与哀乐声交织成一片。


    “陛下在位二十九年,最后几年荒唐了些,可他早年确确实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


    “人死如灯灭,至少陛下亲手铲除了阉党,也算悬崖勒马,做了一桩好事。而今去了地下,也能给先帝和那些被阉党害死的青天大老爷一个交代。”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哭声骤停,百官及百姓满面错愕。


    “竟敢在陛下出殡这日闹事,他不要命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老夫深有同感。”


    禁军没想到竟有人突破重围,跑到先帝灵柩前放肆,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前抓人。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面无须的男子指向梓宫,振振有词。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百官之中,有人失声惊呼:“他是千岁姚昂!”


    姚昂?


    众人心神俱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挡在仪仗前的男子。


    “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除了老一些,瘦一些,当真与姚昂别无二致。”


    “比起他是不是姚昂,老夫更关心他何出此言。”


    送葬队伍中,谢峥看向老荣王:“事关皇室,不如暂且将人抓起来,事后再作审问?”


    正是这说话的空档,姚昂已高声嚷嚷开了。


    “陛下两岁时,杂家就在他身边伺候了。”


    “建安五年,杂家意外得知陛下有个同胞兄弟,因着双生子乃不祥之兆,一出生就被送去了龙兴寺,由天心方丈抚养长大。”


    老荣王看着那灵活躲避禁军抓捕的姚昂,闭了闭眼:“让他说。”


    与其在这时候实施抓捕,引得百姓非议,民间恐慌,不如敞开了说。


    事后再调查,也好给百官、万民一个交代。


    谢峥犹存顾虑:“可今日乃先帝出殡之日”


    老荣王抬手:“虽坏了规矩,至少能为陛下正名。”


    谢峥便不再多言,传令禁军,暂停抓捕姚昂。


    姚昂爬上摊位,高声说道:“建安十年,陛下发现杂家受贿甚多,龙颜大怒,打算处置了杂家。”


    “杂家早有预料,便借探亲出宫,前去龙兴寺寻找流落在外的皇嗣,那个叫思安的和尚。”


    “思安得知自己的身世,对陛下心生恨意。”


    “他许杂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让杂家毒杀了陛下,


    由他取而代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街之上,众人炸开了锅。


    “毒杀陛下?他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听起来像是真的,所以棺材里的那个是假的,真的陛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老夫依稀记得,当年陛下大病一场,性情突变”


    历经两朝的官员神情惊疑不定。


    明明是阳春四月,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年岂不是认贼做主?


    老荣王乃是建安帝最小的叔叔,仅比建安帝大了六岁,已至耄耋之年。


    早年间,他与建安帝关系甚笃,常年形影不离,抵足而眠。


    哪怕建安帝登基为帝,仍不曾疏远了他,反而对他委以重任。


    直到某一日,建安帝因为一件小事革了他的职,并且重罚了他。


    从那以后,他们渐行渐远。


    再后来,建安帝昏庸之名传出,老荣王对此多有诟病,二人彻底断了往来。


    若真如此


    老荣王心如鼓擂,拨开前方仪仗,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冲到最前方,死死盯着姚昂:“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姚昂一甩袖子:“当然——有!”


    “真正的陛下养尊处优,身上连一块疤都没有。”


    “而假的那个养在龙兴寺,五岁起便要劈柴做饭,手臂上有一大块烫伤。”


    姚昂指向梓宫:“孰真孰假,您只需打开盖子,自见分晓。”


    老荣王花白胡须轻颤,牙关颤抖,却是摇头不允:“既已入殓,如何能重启灵柩?”


    许多人出言附和。


    “万一是你胡说八道,刻意报复,岂不扰了陛下的安息?”


    “是极!造谣一张嘴,可不能坏了规矩。”


    姚昂嗤笑:“一群畏首畏尾的东西,杂家真替陛下感到不值。”


    老荣王问他:“若真如你所言,你就是帮凶,为何又在今日,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


    姚昂沉默一瞬,盘腿坐在摊位上:“陛下死后,思安封我为九千岁。”


    “我确实风光得意了一阵,但是不出几年,又颇觉后悔。”


    “陛下待我不薄,我却”


    姚昂抹了把脸,摇了摇头:“但是那点悔意不足以让我放弃权势与荣华,与思安反目。”


    “思安痛恨陛下留下来的忠臣,我便做他的刀,替他铲除那些人。”


    “作为交换,思安许我无上尊荣,大力提拔姚氏子孙。”


    “我一度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被我带进棺材。”


    “可惜帝王心难测,终究逃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神情从怅然变为阴狠:“他将姚氏全族下狱,还想要放火烧死我,就别怪我不护昔日情分,送他最后一程!”


    话到此处,众人已然信了大半。


    “前几年我还说,陛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全无早年仁德明君的模样,我爹娘还抡起棍棒抽了我一顿,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么好的陛下竟被他们杀死了。若陛下还在,大周肯定要比如今好上百倍千倍。”


    “原来姚昂逼宫那日所说的朱思安是他,难怪慌成那样。”


    “可恨!可恶!”


    老荣王却是摇头:“片面之言,不足以取信于人。”


    “那再算上老夫呢?”


    苍老男声自高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老者身披蓝色道袍,美须洁白如雪,从茶馆二楼拾级而下。


    “他是何人?”


    “我知道,他是林大儒!林太傅!”


    人群中,有读书人面露恍然之色:“这位莫非便是青阳书院山长,林琅平?”


    “正是此人!”


    林琅平手捧书册,款步行至老荣王面前,掷地有声道:“老夫可以为姚昂作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皆是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又有两人突破禁军防守,行至人前。


    百姓不认得,送葬的官员却认得他们。


    “是承恩公!”


    “许无垠?他不是获罪入狱了吗?”


    老荣王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示意林琅平继续说下去。


    “建安十年,太子殿下赠与老夫一本书。”


    “不出一月,殿下便因里通敌国被废,自戕而亡。”


    “后来某日,老夫从殿下赠与的那本书中发现了当年真相。”


    “原来殿下早已察觉出龙椅之上的那位换了人。”


    “因证据不全,老夫思及殿下生前最是信任承恩公,便向他取证。”


    “方知为了隐藏证据,殿下将证据分为三份,藏在书中。”


    “除却承恩公和老夫,余下三分之一的证据在许大人手里。”


    “二月里,听闻那弑兄篡位之人命不久矣,老夫自知时机已到,便前来顺天,与承恩公会面。”


    “方才姚昂当街揭发,老夫凭借早年陛下赐予承恩公的丹书铁券,将许大人从刑部带来此处。”


    老荣王看向乔承运和许无垠,他二人手中各有一本书。


    姚昂接过话头:“可惜,太子还是低估了思安的狼子野心。”


    “其实早在承恩公查明太子是被二皇子构陷的前一日,陛下便毒杀了太子,伪造出自戕而亡的假象。”


    “不仅太子,另外七位皇子也都死于他手。”


    “他痛恨陛下,自然恨屋及乌,不愿陛下的子嗣继承皇位。”


    姚昂说着,抚掌哈哈大笑:“可惜啊,任凭他如何广纳嫔妃,十八年以来,始终无一嫔妃遇喜。”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在除夕当夜一尸两命。”


    “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老荣王接过三本书,急声问道:“如何查看?”


    林琅平从善如流:“将画圈的文字相连,便是证据。”


    老荣王翻开第一页,忽而回首:“还请谢大人与本王共阅此书。”


    谢峥拱手:“谢某却之不恭。”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立于老荣王身侧,敛眸阅览。


    三本书,短短数百字。


    仿佛有人持刀,在老荣王的心上凌迟切割。


    当他逐字看完,已然泪流满面。


    “砰”一声,拐杖落地。


    老荣王身子晃了晃,谢峥搀扶及时,才不至于


    跌倒。


    众目睽睽之下,须发皆白的老者捶胸顿足,声声泣血。


    “阿诏,你好狠的心呐!”


    “我以为你当真厌弃了我,与我割席断交,再不往来。”


    “这么多年,哪怕你托个梦给我,便是这条命不要,我也要为你讨回公道啊!”


    “阿诏!”


    “阿诏啊!”


    无需亲眼目睹书上所谓的证据,现场所有人——上到王公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已知晓真相。


    那只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灵柩里,躺着一个卑鄙无耻的赝品。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已遇害。


    听着老荣王悲痛欲绝的哭声,众人被他感染,不禁红了双眼,酸楚在心头蔓延。


    “真是命运弄人。”


    “陛下若是在天有灵,如今真相大白,他也能安息了。”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赝品。”


    “应当不会太过分,他毕竟也是皇家人。”


    老荣王年事已高,又遇大悲,哭着哭着直接晕了过去。


    谢峥召来禁军:“送王爷回宫,再传太医过去。”


    禁军弄来一辆马车,载着老荣王原路折返。


    次辅上前,询问谢峥:“大人,这灵柩”


    此等情况,肯定不能入帝陵了。


    皇室又不曾发话,真真是进退两难。


    谢峥沉吟片刻:“暂时安置在东华门内,待王爷醒来,本官再去问一问他。”


    次辅轻叹:“只好如此了。”


    于是乎,送葬队伍原路返回。


    灵柩入了皇城,百姓仍在激烈议论方才发生之事。


    许无垠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而今尘埃落定,老夫也该回去了。”


    数月牢狱之灾,他消瘦许多,显出多年以前才有的清俊面容。


    只是受了刑,大牢里阴暗潮湿,至今未能痊愈,面色苍白,还引发了咳疾。


    乔承运不忍:“乔贤弟乃是大周的功臣,无需再回那处,我会奏请陛下”


    “不可。”许无垠抬手制止,“功过可以相抵,功罪却不能。我终究贪墨了国库之财,哪怕是事出有因,断不可因我一人循私废公。”


    乔承运哑然,半晌轻叹:“我送你。”


    许无垠笑着拱手:“有劳乔兄。”


    乔承运看向林琅平:“你我多年未见,何不过府一叙?”


    林琅平将书册收入宽袖暗袋,了却一桩心事,笑容都轻快了许多:“乐意之至。”


    三人登上马车,在百姓充满钦佩的目送下,辘辘往刑部大牢而去


    半个时辰后,老荣王悠悠转醒。


    荣王世子扑上来,跪在床前:“父王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儿子了!”


    老荣王怔怔看着帐顶,似在出神,良久后出声:“去请首辅大人过来。”


    荣王世子不敢耽误,忙派人去请。


    谢峥正处理公务,闻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老荣王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同荣王世子一并撵出去,浑浊却难掩锐利的眼凝视着谢峥:“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谢峥并不意外老荣王会这么问。


    相信除他以外,朝中不少人都是这么认为。


    今日之前,她谢峥或许是周氏皇族的罪人。


    但是今日之后,她便是周氏皇族的恩人。


    是她,替天行道。


    也是她,拨乱反正。


    啊,多么伟大!


    谢峥心底咏叹,面上无奈:“他曾派人杀我。”


    “不止一次。”


    过去种种,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老荣王长叹一声,眼底闪过晶莹:“本王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并未言语,向他作了个揖,转身退去。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多谢。”


    谢峥唇畔勾起浅淡弧度,袍角翻飞,大步流星离去-


    当日下午,老荣王孤身前往慈宁宫。


    谁也不知道他与太后谈了什么,只知翌日,太后传懿旨,将朱思安的遗体抬出梓宫,赐他一口薄棺,葬于顺天一百里外。


    无墓碑,更无墓志铭,仅小小一个坟包,孤零零立于荒野之上。


    同时,朝廷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姚昂。


    昨日姚昂当众揭穿朱思安的身份,后又趁乱逃逸。


    他是朱思安以外,唯一可能知晓建安帝尸骨藏身之处的人。


    蒙冤二十载,一朝大白天下,合该他让入皇陵,享万世供奉。


    内阁中,谢峥得知通缉令一事,屈指轻叩桌案:“你可知真正的建安帝被他埋在何处?”


    007一阵沉默:【毒杀后焚尸,尸骨无存。】


    谢峥眸中闪过莫名情绪,轻唔一声,提笔批阅公文


    当日下午,有人敲登闻鼓。


    新帝年幼,不擅处理政务,登闻鼓院便将此事上报内阁。


    那官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语气飘忽:“是前太傅赵靖典,前前礼部尚书宋锐,铁面御史元正清”


    他接连道出数十名早已死于阉党之手的官员姓名:“他们说,许无垠许大人贪墨事出有因,特来为他作证。”


    谢峥拄着下巴,眼底掠过异彩。


    谁又能想到,人人喊打的阉人狗腿子私下竟做出如此伟大的事情呢?


    宋婧和那几个姑娘若是知晓亲人仍在,怕是要高兴疯了。


    谢峥不着痕迹勾了下唇:“请他们过来。”


    而后又让小吏通知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商议此事。


    最先赶到的是内阁官员。


    他们满面惊异,甚是难以置信。


    “他们居然还活着?老夫以为他们早已遇害了。”


    “活着就好,他们都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呐!”


    一炷香时间后,击鼓之人鱼贯入内。


    内阁官员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如流水,一晃十九载。


    昔年,他们皆正值壮年,踌躇满志,妄想一步登天,直抵青云。


    奈何造化弄人,明君枉死,昏君鸠占鹊巢,戕害无数朝廷重臣,令知己同僚阴阳相隔。


    而今再重逢,竟已雪染霜发。


    他们都老了啊!


    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从那场厄难中存活了下来!


    不止内阁官员感慨万千,数十名“死而复生”的清流直臣同样如此。


    时隔数年,重新踏入顺天府,踏入皇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彼时,他们已是穷途末路,绝望而又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向阉党低头,与那些个豺狼虎豹同流合污。


    他们宁死不屈!


    谁料,竟有柳暗花明这一日。


    昏君不得善终,他们亦不必躲躲藏藏,得以光明正大、挺直腰板地踏入这座皇城。


    元正清想到尚在狱中的许无垠。


    那年,他惨遭构陷,以贪墨之罪入狱,被判绞刑。


    是许大人救了他。


    “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许无垠投靠阉人之初,无论友人还是同僚,皆引以为耻,不屑与之为伍。


    他们痛骂他,甚至殴打他。


    许无垠一改往日端肃性情,顶着满脸淤青,嬉皮笑脸:“实在对不住了,我老许是个俗人,我要钱!更要权!”


    此后多年,许无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奸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权势奴颜婢膝,丢弃了文人之风骨。


    殊不知,他在走一条艰险而又充满荆棘的道路。


    赵靖典看了眼高坐上首,腰金衣紫的年轻人,心底欣慰与愤怒交织。


    及冠之年便已立下赫赫之功,贤明之君舍她其谁?


    可恨那赝品从中作祟,令皇位旁落。


    赵靖典掩下复杂心绪,向上一拱手:“启禀首辅大人,我等能从当年浩劫中苟活下来,全因许大人的极力营救。”


    “许大人贪墨数千两白银,是为了取信姚昂,从而救下更多惨遭戕害的官员。”


    “请您看在他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宋锐等人连声附和。


    “当年若非许大人冒死相救,元某早已身首异处。”


    “宋某亦然!”


    “还有黄某!”


    谢峥看向左右:“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许大人?”


    “虽说功罪无法相抵,可许大人营救朝廷命官在先,昨日又协助承恩公与林大儒,揭穿的身份,严格来讲,朝廷还得嘉奖他。”


    谢峥沉吟须臾:“本官稍后会禀明陛下,请陛下从宽处置。”


    众人拱手,齐呼:“大人英明。”


    说是禀明陛下,实际上还是由谢峥决断。


    当日傍晚,许无垠及其家眷无罪释放。


    乔承运携一众为许无垠所救的官员,在大牢外翘首以盼。


    见许家人现身,乔承运笑道:“陛下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念在你营救有功,还赐下黄金万两,只是如今朝中并无空缺”


    许无垠风轻云淡一笑:“无妨,权当休养生息了。”


    乔承运思绪回到多年前。


    初入官场不久,意气风发的许大人双目泛红,语气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朝动荡飘摇,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为了守住那方净土,他受尽凌辱与偏见。


    万幸,结局是好的。


    如同那话本中,行侠仗义的主角打败敌人,拯救一方世界。


    他们都是英雄。


    当载入青史,流芳百世的英雄!-


    四月十五,谢峥替新帝拟写圣旨,将真假建安帝一事昭告天下。


    如此,也算对天下万民有了一个交代。


    当日,老荣王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新帝正式登基。


    同时,又以新帝年幼为由,请首辅谢峥代为摄政。


    钦天监择选吉日,于五月初二举行登基大典。


    大典当日,谢峥将玉玺郑重交与新帝。


    玉阶之下,王公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周允意双耳嗡鸣,畏怯地抱紧玉玺。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峥,又不怕了。


    一如当初他被拍花子迷晕,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车厢里,漂亮阿兄对着他笑。


    又如过去两个月里,每当堂伯父凶巴巴地看他,阿兄总会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阿兄在,他就不怕了


    登基大典结束,又是宫宴。


    席间觥筹交错,向谢峥献殷勤的官员不计其数。


    回到文国公府,已是子夜时分。


    谢峥沐浴更衣,洗去浅薄酒气,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蛐蛐不知疲乏地唱着夜曲儿。


    “007,去除女扮男装光环。”


    “滴”一声响,金色流光掠过。


    【女扮男装光环已去除。】


    谢峥闭上眼,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谢峥对镜更衣。


    紫袍加身,腰悬金印,矜贵而威严。


    谢峥拉开房门,无视如意和绿翡错愕的眼神,乘马车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陛下驾到——”


    “首辅大人到——”


    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站定,次辅出列:“陛下初登大宝,当大赦天下,广开恩科,招贤纳才。”


    谢峥看向上首:“陛下以为如何?”


    清泠嗓音响起,如涓涓细流般沁人心扉。


    位列前排的官员霍然抬首。


    那端坐交椅之上的,赫然是个女——


    作者有话说:打扫卫生忙飞了,明天周日更新。


    第134章


    “老夫莫不是看错了?”


    “这声音, 这身形,是女子无疑。”


    “怎、怎会如此?这一定是错觉!老夫不信!”


    次辅隐晦看向礼郡王,语气难掩错愕:“首辅大人您可是女子?”


    谢峥唇畔噙着笑, 不答反问:“不明显吗?”


    次辅再三确认:“所以, 您是女子?”


    谢峥微抬下颌:“正是。”


    如同冷水入油锅, 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朝科举搜身甚是严格, 她又是如何骗过搜检官,科举入仕的?”


    “女子当权, 阴阳颠倒,此乃亡国之兆啊!”


    “女子为官有悖纲常, 为天理所不容,请陛下即刻褫夺谢峥国公爵位, 免其官职,将其投入大牢, 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谢峥瞧着他们面红耳赤叫嚷的模样, 并未生恼, 只觉他们吵闹。


    就在昨夜, 这些人还对她卑躬屈膝, 献媚讨好。


    短短三个时辰, 不过恢复了女子之身, 便变了副嘴脸, 猴儿似的上蹿下跳。


    再看周允意,他一双大眼睛睁得滚圆,眼里有好奇,有惊讶,唯独不见恼怒。


    谢峥短促笑了下, 尾音上扬:“本官清白无罪,为何要罢官夺爵?”


    一须发皆白的官员跳起来喊:“因为你是女子!女子不得参加科举!更不得入朝为官!”


    另一人高声附和:“因为你犯了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谢峥霍然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殿下百官。


    “好一个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诸位莫不是老糊涂了?四百六十条周律,可只字未提女子科举与女子为官。”


    为了约束女子,朝廷将三从四德与贞洁论记入周律。


    凡违背那两条周律的女子,若家族不曾处置,便由官府处以极刑。


    除此之外,周律中还真没有女子科举为官的条例。


    众人:“”


    长久以来,在三从四德的约束,女则女戒的熏陶下,女子大多贤惠柔顺,甘愿成为男子的附庸,为男子生儿育女,侍奉父母,操持家务。


    他们一度引以为傲,从未想过竟有女子钻了律法的空子,效仿前朝胡氏女,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参加科举便也罢了,竟还得了六元及第,短短三年便从四品官爬到首辅之位。


    哦对了,这人还是流落在外的皇孙。


    众人:“”


    先帝于重病中驾崩,朝中许多官员都坚信谢峥是幕后真凶。


    原计划中,他们打算在先帝入皇陵后联合上书,弹劾谢峥有弑君之嫌,将她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


    不承想,先帝出殡当日,竟生出真假皇帝一事。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被毒害,从建安十年至今,闹出无数昏聩之事的是个弑兄篡位的赝品。


    如此一来,谢峥倒是成了替天行道,拨乱反正,令真龙归位的正义之士。


    他们原本还想着,若是幼帝不堪大用,便让谢峥顶上,固本强基,延绵国祚。


    结果幼帝登基第二日,皇孙成了个女子。


    众人:“”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生怕他们过得太顺心,故意给他们添堵是吧?


    谢峥见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堪比开了染坊,嗤笑道:“欺君之罪?本官倒是想问一问诸位,君在何处?”


    “这才过几日,诸位莫不是已经忘了,昔日龙椅之上坐的乃是鸠占鹊巢之人?”


    次辅向上一拱手:“此欺君非彼欺君,您向陛下隐瞒身份,接下摄政之权,便是犯了欺君大罪。”


    原以为谢峥要百口莫辩,却见她微微一笑:“卢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昨日登基,谢某今日便自白身份,何来欺君一说?”


    谢峥看向上首,语调轻缓:“陛下,在您看来,微臣是否犯下欺君之罪?”


    周允意鼓了鼓脸,把头摇成拨浪鼓:“谢爱卿并未向朕隐瞒此事,算不得欺君。”


    阿兄突然变成阿姐,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但也只是大吃一惊。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是那个会保护他的谢峥。


    如此,足矣。


    众人:“”


    天杀的,更心梗了。


    谢峥负手而立,眉目英气,强势而冷酷:“本官曾受命监国,而今更是奉旨摄政,若是寻不出本官的错处,统统给本官闭嘴。”


    “尔等渎不职守,尸位误国,整日里揪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金銮殿上纷争不休,今日便罢了,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谊!”


    说罢一抬手,太监总管宝山会意,一甩拂尘,尖声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景嘉元年第一场大朝会在百官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退朝——”


    宝山一声高唱,景嘉帝乘龙辇离去。


    首辅谢峥与之一同离去。


    入了乾清宫,周允意仰起脑袋,一瞬不瞬地瞧着谢峥,半晌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


    谢峥眉梢微扬:“陛下为何如此看我?”


    周允意脸蛋一红,背起小手,挺着圆鼓鼓的肚子:“阿姐好看。”


    谢峥忍俊不禁:“陛下的夸赞我收下了,微臣要去处理政务,您乖乖读书可好?”


    周允意嗯嗯点头,目送谢峥去往偏殿,而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交椅,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坐等太傅前来为他授课。


    “陛下。”


    周允意抬首望去,是个长着鹰钩鼻的小太监:“何事?”


    小太监弓着腰身,笑脸谄媚:“陛下,这古往今来,从无女子为官的道理,您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从重处置了谢大人,如此方能杀一儆百”


    周允意歪了歪头:“照你这么说,朕该怎么做?”


    小太监心下一喜,语气充满蛊惑意味:“自然是处死谢大人了。”


    “依奴才看呐,谢大人权力欲重,一旦沾了摄政之权,轻易便不会放手。”


    “待您长成,怕是也不会还政,说不定还会对您痛下杀手。”


    周允意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盯着小太监,一派天真无辜模样:“当真?”


    小太监用力点头:“您可千万不要小瞧了


    女子,她们狠起来,不比男子逊色。”


    “陛下您现今虽无法亲政,但是可以多多提拔自个儿的亲信。”


    周允意短短胖胖的手指玩着九连环:“比如?”


    小太监语气不带停顿:“比如永宁伯!”


    “永宁伯是您的外祖,他们对您最是忠心,不像谢大人,只会利用您,欺骗您。”


    周允意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小太监垂首,露出个得逞笑容。


    永宁伯可是说了,只要能离间陛下和谢峥,说动陛下,让永宁伯府的子孙入朝为官,便赏他万两白银。


    他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银子朝他飞过来了!


    谢峥处理完奏折,周允意也已上完了课,坐在窗边玩九连环。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允意脆声道:“来人,给谢大人上茶。”


    忙碌两个时辰,一刻不曾停歇,谢峥还真有些渴了:“多谢陛下。”


    鹰钩鼻小太监近前奉茶,正欲退下,周允意指着他,语气娇纵:“阿姐,他的鼻子好可怕哦,意哥儿不喜欢他,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小太监愣住,扑通跪下,哭喊着:“奴才这副模样是爹生娘养的,陛下您不能”


    谢峥若有所思乜他一眼:“既然陛下不喜,便送回宫闱局吧。”


    小太监傻了眼:“陛下!陛下您答应过奴才”


    话未说完,便被禁军堵了嘴,拖出内殿。


    周允意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顾左而言他:“阿姐,朕背书给你听好不好?”


    谢峥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可。”


    周允意从龙椅上跳下来,背着手,摇头晃脑背起书。


    一篇文章背完,谢峥面露赞许之色:“陛下聪慧过人,实乃大周之幸。”


    周允意挺起胸脯,眉眼飞扬,活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得意坏了。


    谢峥并未久留,更不曾同周允意谈及朝中政事。


    人的欲望是穷无止境的,哪怕垂髫孩童,一旦沾了权势,也难保不会心生野望,渴求更多。


    “微臣告退。”


    “阿姐一路慢走。”


    周允意吃着芙蓉糕,目送谢峥远去。


    半晌,抿唇一笑。


    生在皇室,哪怕只是宗室,也比寻常人家的孩童多长几个心眼。


    数月以来独居深宫,尝遍人情冷暖,更是迅速成长起来。


    周允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他的堂伯父对皇位虎视眈眈,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的外祖和舅舅们贪得无厌,只知向他索要好处,不惜买通乾清宫的宫人,给阿姐上眼药。


    只有阿姐,在伯父刁难他、恐吓他的时候将他护在身后,厉声警告他们。


    周允意握着九连环,摸了摸冷冰冰的龙椅。


    这位置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自从他登基,或者说入宫以来,周遭充满了恶意与算计。


    或许某一日,他便要命丧他人之手。


    还有,他已有数月不曾见过阿娘了。


    周允意想起数日前,从宫人嘴里偷听来的宫闱秘辛,瘪了瘪嘴,揉去眼底泪意。


    这皇位阿姐若是想要,给她便是。


    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他只想长长久久活着,只想跟阿娘在一块儿。


    没他陪着,阿娘一定很伤心


    谢峥离宫时,正值下值的时辰。


    百官出了署衙,远远便瞧见那道紫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好好的皇孙,怎就成了个郡主?”


    “她若是男子该多好。”


    “难道由着她留在朝堂,执掌摄政大权吗?牝鸡司晨,恐家破国亡呐!”


    “陛下都不曾处置了她,怕是”


    是夜,太子党齐聚承恩公府。


    新帝虽已登基,却是过继到嫡系一脉,身为太后、太皇太后的外家,乔氏仍居于承恩公府,乔承运仍是承恩公,太子党的领头羊。


    此时,席间众人满面愁容。


    “老公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认命了吗?”


    皇室嫡系之中,龙子皇孙皆命丧朱思安之手,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和郡主。


    皇位旁落,反倒便宜了安郡王一脉。


    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乔承运坐于主位,手捧茶盏,不疾不徐呷饮。


    众人见他如此,越发心焦。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有闲心品茶?!


    “自然是。”乔承运语调微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众人齐齐怔住。


    这话的意思是


    “可她是个女子。”


    “女子为帝,如何服众?”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


    乔承运却是摇头:“无论男女,她都是先帝孙辈之中唯一有资格撑起江山社稷的。”


    “只能是她。”


    众人心神俱震,陷入深思。


    除却性别之差,这位要头脑有头脑,要手段有手段,当是明君之选。


    漫长死寂后,有人一声长叹:“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幼帝还在,说登基还太早。


    真到了那一日,总好过便宜了宗室子弟


    礼郡王府的书房内,同样座无虚席。


    蓄着山羊须的官员难掩激动,震声说道:“王爷,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当即有人附和:“女子误国,当杀谢峥,清君侧!”


    礼郡王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幼帝不成气候,唯一的威胁竟自爆女子之身,自断后路。


    而他作为宗室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这时,一幕僚起身,朗声道:“王爷,在下以为,您可以借刀杀人。”


    礼郡王坐直身子:“此话怎讲?”


    那幕僚一清嗓子,侃侃而谈:“如此既能解决谢峥和幼帝,又可令那四人自相残杀,一举两得。”


    礼郡王双眼一亮,抚掌叫好:“这事儿交给你去办,一个月,本王要让谢峥死无葬身之地!”-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踩着马凳落地,无视亲卫乱飘的眼神,大步流星入府。


    爹娘阿奶他们还在庄子上,偌


    大的文国公府空荡荡,除却仆从,仅有她这一个主子。


    回到正院,如意和绿翡迎上来,欲言又止。


    谢峥视若无睹,回屋换了身常服,去书房铺纸磨墨。


    近来忙于政务,已有多日不曾练习书法。


    一日不练十日空,今日得闲,可不得多练几张。


    临近亥时,如意敲响房门:“主子,那边来信了。”


    谢峥坐于灯下,将书翻页,头也不抬地道:“进。”


    如意推门而入,将书信放到谢峥手边,而后退至一旁,悄然用余光打量灯下之人。


    若说与往日有何不同,大抵便是消失的喉结,与胸前微不可见的起伏。


    公子主子的容貌依旧英气非凡,又不乏威严气度,令人见之惊艳,心生折服。


    谢峥将承恩公府及五处郡王府送来的书信看完,丢入香炉焚烧:“看什么?”


    如意怔了下,两颊一热:“属下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攥紧汗湿的双手:“主子,您可知宁瑕夫人?”


    谢峥抬眸,忽而轻笑:“还不算太笨。”


    如意双目圆睁,心跳如雷:“您是说”


    谢峥打个哈欠,合上书:“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如意:“”


    主子您怎么还说一半留一半,故意卖关子呢?


    如意闷了闷,退出书房,去寻绿翡。


    门刚开,绿翡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可问出什么来?”


    如意笑盈盈点了点头:“主子正是宁瑕夫人。”


    绿翡双手掩面,溢出喉咙的尖叫尽数挡在掌心。


    指缝间,双眼亮若星辰:“当真?如意你没骗我?”


    如意冲她翻个白眼:“骗你作甚?这可是主子亲口认了的,还能有假?”


    绿翡欢呼:“太好了!”


    真想不到,只在传闻中存在的宁瑕夫人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绿翡恨不能立马回崔氏,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文社里的姐妹们。


    如意唏嘘:“当初我还与吉祥说,或许某日走在街上,他恰好与宁瑕夫人擦身而过,不承想竟成了真。”


    不过不是擦身而过,而是朝夕相对。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主子真乃当世奇女子!”


    “不止如此,当称一句伟女子!”


    凭一己之力将满朝文武、甚至九五之尊——虽然是假的,耍得团团转,将朝局搅得天翻地覆,放眼古今,也就主子这么一位。


    绿翡双手合十,语气雀跃:“如意,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女子也能入朝为官,甚至征战沙场?”


    “主子能平安归来,说明她已经全身而退。”如意掐了下掌心,不让自己放声大笑,“或许有朝一日,真能”


    二人灯下对视,心如鼓擂


    翌日,满朝文武除太子党,十之七八的官员集体上书,弹劾谢峥离经叛道,有违纲常,当罢官夺爵,严厉处置。


    望着那雪花一般飞来的奏折,谢峥笑眯眯支着下巴,仿佛在看一场猴戏。


    更有直接告到御前,让景嘉帝严惩谢峥的。


    对此,周允意怯声道:“朕尚且年幼,未到亲政的年纪,朝中诸事皆要仰仗谢大人,怕是离不得她。”


    言外之意,便是闭嘴滚蛋,别来扰他的清净。


    众官员:“”


    赤.裸裸的维护将他们气得够呛,转头又以谢峥年满十八为由,上书奏请景嘉帝,为谢峥赐婚。


    纵使有万般野心,谢峥终究是个女子。


    女子一旦嫁人生子,便会被夫君孩儿困在后院。


    届时分身乏术,谢峥自会请辞,归家相夫教子。


    谁承想,这厢他们刚递了折子,谢峥便让人用板车拖了好几十箱银子,敲锣打鼓去了府衙。


    在大周朝,女子年满十八未曾嫁人,须缴纳天价罚款。


    且年岁越长,罚款越多。


    通常情况下,女子撑不过二十便要嫁人。


    谢峥倒好,一口气送去二十万两白银。


    她还当街宣布:“本官一心为民,无心嫁人生子,愿缴纳六十年罚款。”


    府衙小吏从早忙到晚,数银子数到手抽筋,直至天色将晚,仍有几箱银子尚未清点完毕。


    百官:“”


    彼时,谢峥闹出不小动静,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仅一个晚上,当朝首辅、兼文国公乃是女子的消息便已传遍整个顺天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万民震撼。


    人群中,有那酸儒义愤填膺:“此女常年混迹男人堆里,早已失了贞洁,当处以极刑!”


    他说出这一席话,自以为认可者甚众。


    谁知,百姓压根不买他的账,甚至群起而攻之。


    “你这混账,莫不是忘了是谁让你吃饱饭,再不挨饿?”


    “仙人通过首辅大人施展神迹,想必早已知晓她是女子之身。首辅大人得了仙人认可,你这厮却对她喊打喊杀,莫非你比仙人还要厉害?”


    “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女子成为文官之首,不正说明你们男人没用吗?”


    众人哄笑,奚落意味溢于言表。


    那酸儒面红耳赤,虚指着他们:“你们莫要欺人太甚!黄某志不在仕途,否则高低也能考个状元回来。”


    “嗤——状元算个屁,人家文国公可是六元状元,大周建朝百余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位。”


    “咱们老百姓可不管什么男女,谁能我吃饱肚子,我就谢他八辈祖宗!”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寻人麻烦。”


    众人乐不可支,笑声连连。


    说话的男子霎时涨红了脸,忸怩了下,颇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左不过是那个意思,作甚要斤斤计较?”


    人群中,一女子环视左右,见众人皆是一派善意,心中稀奇,攥紧竹篓的肩带,一路往崔氏绣坊奔去。


    验明身份后进入后院,社员们也在议论此事,言辞间尽显敬仰与憧憬。


    “此生若能如谢大人一般放纵一场,也算死而无憾了。”


    “此前,我只敢在梦里想一想,不承想竟有人做成了此事,创下如此丰功伟绩。”


    “可惜首辅大人政务繁忙,否则我怎么也得一睹其真人。”


    “去年宫宴,我倒是远远见过她一回。”


    众人眼睛一亮。


    “快与我说说!”


    “是不是如传言一般气度惊人?”


    那官家小姐面上微热:“自然是极好的,为人端方正直,温雅体贴。”


    若无今日这一出,不知是京中多少贵女心目中的上佳夫婿人选。


    不过众女子并无遗憾之意。


    比起男子,她们更希望能多些谢峥这般的奇女子,狠狠打一打那些个臭男人的脸。


    “只是不知坊间百姓是何反应。”有人轻叹,“这世间呐,对待女子终究太过苛刻。”


    明明有封侯拜相之才,却要屈居后院,做那劳什子贤妻良母,真真气煞人也。


    “我知道!”


    生了一双杏仁眼儿的姑娘喘着气,笑着说道:“有那酸儒说谢大人的不是,被大家伙儿骂了回去。你们是没瞧见他的脸色,真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精彩。”


    “此话当真?”


    “刘妹妹你可莫要骗我。”


    杏眼姑娘轻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骗你们作甚?又骗不来银子。”


    众女子吃吃地笑。


    “你呀,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既是如此,首辅大人也能少几分阻碍。”


    这时,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子抬起头来:“倘若首辅大人能顺利留在朝中,将来未尝不能开放女子科举。”


    女子科举?


    众人齐齐一怔,心脏悄然鼓动起来,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


    众女子静默下来,回到各自座位,翻开书本,伏案苦读起来。


    若真有那一日,她们要向世人证明——


    女子不输男儿,更可与男子比肩而立,甚至远超他们!


    谢峥从府衙回到国公府,天色已然暗下。


    吉祥迎上来,同她低语:“主子,有客登门。”


    前去花厅一瞧,竟是全国通缉的姚昂。


    姚昂戴着斗笠,谢峥到来仍未取下,只似笑非笑:“国公爷近日可是大出风头一场。”


    谢峥施施然落座,呷饮茶水:“我说过,时间一到自会送你离去,为何贸然登门?”


    姚昂下意识地盘核桃,掌心却空空如也,心底焦躁更甚:“朝廷仍在搜查我的踪迹,我必须立刻离开。”


    谢峥爽快同意:“吉祥,你去安排。”


    吉祥抬手:“老爷子,随我来吧。”


    姚昂很满意谢峥的态度,饮尽杯中茶,起身随吉祥往外去。


    身后,谢峥突然开口:“千岁爷。”


    姚昂下意识回过头。


    下一瞬,颈侧传来剧痛,有鲜血喷涌而出。


    姚昂躺倒在血泊之中,满目阴鸷:“贱人!”


    谢峥欣赏着昨日刚修剪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您知道的,我这人最是翻脸无情,也最擅长卸磨杀驴。”


    说罢,掀起眼帘,微微一笑:“千岁爷,一路走好。”


    姚昂抽搐两下,含恨断了气息。


    吉祥将他拖下去,又有小厮入内,将地砖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谢峥款款起身,展臂伸个懒腰,老神在在往正院去-


    此后半月,弹劾谢峥的奏折在御案上摞得有一人高。


    然景嘉帝不问政事,代为摄政的又是谢峥本人,自是如同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即便身份不同寻常,朝中某些官员仍不甘心被谢峥一介女子踩在脚下。


    见弹劾无用,他们便找上老荣王,请他做主。


    老荣王得知他们的来意,以拳抵唇咳嗽几声,花白胡须颤抖,尽显老迈:“本王已有多年不曾过问朝政,实在没


    有精力管这些事情,诸位还是请回吧。”


    数十名官员无功而返,揣着满腹失望离去。


    荣王世子从屏风后现身,不满抱怨:“父王,您可知经此一遭,往后男子在朝中怕是要无立足之地了?”


    “胡说八道!”


    老荣王一巴掌拍荣王世子后脑勺上,轻斥道。


    荣王世子缩着脖子捂脑袋,嘴里嘟囔:“儿子不明白,您为何要偏袒她。即便陛下不成大器,不是还有几位已经长成的郡王?随便挑一个便是,哪个不比谢峥一介女子高强?”


    老荣王长叹一声,语气沉重:“那几位私心过重,不堪为君。”


    荣王世子放下手,斟一杯茶,仰头牛饮:“那谢峥呢?难道她就没有私心了?”


    老荣王沉吟良久:“得民心者得天下,从海神赐药那时起,她便已经胜过那几位良多了。”


    “总而言之,从江山社稷出发,她是最佳选择。”


    荣王世子挠了挠头:“父王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二者相较,倒是公心与私心,大国与小家的区别。


    说着一拱手,难掩羞愧:“儿子受教了。”


    老荣王面露欣慰之色。


    他这个儿子不太聪明,胜在乖巧听话。


    这么些年以来,他指哪打哪,也算过得顺风顺水,无一坎坷。


    可他已经老了,没两年可活。


    希望谢峥看在他曾帮过她的份上,将来能对他这个傻儿子多几分包容


    部分官员在老荣王跟前碰了壁,终于意识到谢峥权势滔天,地位不可撼动,不敢再与她作对,只好偃旗息鼓。


    转眼入了六月。


    初五这日,官府捉住潜逃在外的姚昂。


    经严刑审问,姚昂供出先帝的埋骨之地——广西。


    消息传开,朝野震撼,痛骂姚昂之人不计其数。


    翌日早朝上,一御史提及先帝遗骨:“陛下尚且年幼,不堪舟车劳顿。下官以为,当由首辅大人替陛下迎先帝尸骨回京,葬入帝陵。”


    此言一出,附议者甚众。


    谢峥倚靠在交椅上,指尖轻点扶手,意味不明笑了下:“既已知晓先帝埋骨之地,又得诸位大人重托,本官义不容辞。”


    御史悄然松了口气,同礼郡王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


    礼郡王垂下眼帘,眼底划过笑痕。


    这次,他定要让谢峥有去无回!


    谢峥命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监国,回府收拾行囊。


    趁这空档,谢峥去了庄子上,同家中长辈提及南下一事。


    司静安从不过问朝中之事,只摸了摸谢峥的脸,目光温柔:“这一去一回,怕是要到八月了,我跟你阿娘做你爱吃的月饼,等你回来一块儿过中秋。”


    谢峥郑重应诺,当日乘漕舫南下,直奔广西。


    一晃两日。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


    数道钩索勾住栏杆,黑影纵身一跃,攀上漕舫。


    亲卫觉察,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锵鸣,利刃穿肉,打斗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峥惊醒,从船舱行至甲板。


    两亲卫见谢峥现身,一前一后护在她身后。


    “主子,当心!”


    话音刚落,长剑穿胸而过。


    亲卫抽出长剑,谢峥晃了两晃,跌入河中。


    一个浪头打过去,眨眼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年快乐,新一年里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第135章


    “首辅大人在前往广西的途中遭遇水匪, 随行亲卫被水匪收买,致使首辅大人身中数刀,落入运河, 至今杳无音讯。”


    周允意闻讯时, 正盘腿坐在贵妃榻上, 玩谢峥赠与他的七巧板。


    他愣怔良久, 问前来禀报的次辅:“可曾派人去寻?”


    次辅点了点头,神情沉重:“当地官员派遣近千名府兵在运河里打捞, 又派人沿岸搜寻,连续半月, 始终未见首辅大人的踪迹。”


    周允意攥紧七巧板,白胖小脸一本严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继续找。”


    他顿了顿,召来禁军统领:“你即刻点四百名善水的禁军, 前去南直隶,协助当地官府搜寻谢爱卿行踪, 务必将谢爱卿平安带回顺天。”


    禁军统领自无不应, 将守卫皇城的重任交与副统领, 快马加鞭赶往南直隶。


    同时, 首辅大人遇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顷刻传遍全城。


    顺天府内, 市井与朝堂皆是一片哗然。


    “首辅大人公正廉洁, 一心为民,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她定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仙人在天有灵,定会保佑首辅大人!”


    百姓自发归家, 跪于神像前,为生死不知的首辅大人祈福。


    比起远离庙堂的百姓,百官先是惊讶,而后陷入深思。


    “那可是朝廷的漕舫,又有禁军随行,那些水匪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堂而皇之地与朝廷作对。”


    “是不是水匪还尚未可知。”


    “刘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年幼,没了那位的庇护,便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众人恍然。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谁让皇权动人心。”


    “那几个混账真是胆大包天,若郡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夫跟他们拼了!”


    承恩公府书房内,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拍案而起,一边撸起袖子,作势要往外冲。


    左右同僚一个抱腰,另一个拦住他的去路,苦口婆心劝说:“杜大人冷静,莫要冲动行事!”


    席间众人连声附和。


    杜大人是个暴脾气,属炮仗的,一点就炸。


    东宫仅存的独苗苗遇害,让他如何能忍?


    杜大人看向书桌后的老者,吹胡子瞪眼:“都这个时候了,老公爷您怎么还有心思作画?”


    郡主是东宫唯一的指望,承载着无数东宫党的心血与希望。


    而今重伤落水,九死一生,他们一整日坐立难安,下了值便马不停蹄赶来承恩公府,与老公爷商量对策。


    因着着急上火,杜


    大人嘴上起了几个燎泡,咽唾沫都疼得慌。


    老公爷倒是好,竟还有闲心在这里作画,真真气煞他也!


    乔承运提笔勾勒,圆胖雀儿栩栩如生:“等。”


    众人不敢苟同。


    “坐以待毙不可取。”


    “万一幕后之人赶尽杀绝,后果将不堪设想。”


    乔承运语气沉着:“我已派人前往南直隶寻找郡主,并暗中调查夜袭真相。”


    以谢峥的诡诈,他不信她毫无准备。


    那可是将朱思安、姚昂及满朝文武玩弄股掌之间的阴谋家,怎会不知几位郡王的谋算?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长叹一声。


    “也罢,只能静观其变了。”


    此刻,他们早已忘却谢峥乃女子之身,什么礼教什么纲常统统抛诸脑后,满脑子都是谢峥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模样。


    无论哪个郡王上位,身为太子党,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甚至还会累及家眷。


    太子殿下生前于他们有恩,他们愿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可他们的家眷不该卷入其中。


    现如今,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郡主已经死里逃生,正躲在某个地方,等待朝廷救援。


    而他们,会在顺天府稳住后方,等待郡主归来。


    只要郡主能平安归来,他们绝不再计较她的性别,定唯她马首是瞻!


    端郡王府,数十拥趸齐聚一堂。


    一人拱手而立,慷慨激昂说道:“王爷,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端郡王自是蠢蠢欲动,他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置,只是仍有顾虑:“不知是本王的哪个兄弟对谢峥动手,万一他跟本王打着同样的主意”


    那官员不以为意:“王爷您与三千营副指挥使交好,等同于手握数万兵马,再算上您的两万私兵,区区皇城如同纸糊,根本不堪一击。”


    “您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将刘副统领拉拢来,届时里应外合,不费一兵一卒,整个皇宫便可成为您的囊中之物。”


    端郡王心下略定。


    朱大人所言极是,他手握重兵,至少有七成胜算。


    这时,一幕僚出声道:“不过王爷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无论是哪位郡王动的手,都是冲着那把龙椅去的,难保不会在您之前有所动作。”


    “安全起见,在下以为您应当许以重利,再拉拢一两位郡王。”


    “且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最好就在这两日起事。”


    面容清俊的幕僚以手为刃,利落斩下,神色难掩狠厉:“攻下皇宫,抓住小皇帝,再将所有与您作对之人斩草除根!”


    “届时,活着的自会拥立您登基称帝。”


    一番劝慰之言,令端郡王的信心高度膨胀,全然不顾席间劝说他三思而行的官员,命管家设宴款待门下拥趸,自个儿连夜赶往最近的襄郡王府。


    襄郡王已经歇下,听闻端郡王深夜造访,强忍怒气去了书房。


    二人一打照面,端郡王便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末了郑重承诺:“我若成事,定允你世袭亲王之位!”


    襄郡王眼底掠过诡谲暗芒,面上含笑,为端郡王斟茶:“成交。”


    “王爷,端郡王去了襄郡王府。”


    礼郡王三指托着烟杆,倚靠在贵妃榻上,眯着眼吞云吐雾。


    “将消息传给老四和老七。”


    亲信应声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礼郡王不缓不急吸上一口,享受烟气入喉的快感,缓缓笑了。


    他身后,琉璃窗外夜色沉沉。


    看似风清月朗,实则暗流涌动-


    一晃两日,南直隶仍无消息传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安大人此言差矣,运河水势凶猛,首辅大人又身受重伤,怕是凶多吉少了。”


    正值下值时分,说话的官员声音未加掩饰,引得无数官员侧目而视。


    “没记错的话,此人是端郡王的人?”


    “他不会以为那位没了,端郡王便有机会上位了吧?”


    端郡王好大喜功,冒失鲁莽,哪怕没有幼帝,没有谢峥,他也绝非明君之选。


    “甭搭理他,赶紧回家去,今儿这天阴嗖嗖的,甚是闷热,像是要下雨。”


    “是极!下午去户部送清册,只那么几步路,便汗如雨下”


    众人三五成群往外走,竟无一人回应安大人的放肆之言。


    首辅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她若平安归来,得知他们落井下石,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些话啊,还是憋在肚子里为妙。


    少说话多做事,方能活得长久。


    安大人闹了个没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横竖谢峥已死,待王爷夺得大位,他们只配趴在他的脚边,舔他的靴底


    戌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似要将暗沉沉的天幕撕成两半。


    紧接着,隆隆雷声响起,震得人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不消多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


    端郡王府的幕僚望着,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慌:“王爷,今夜雨势过大,是否要”


    劝说声戛然而止,未尽之言在端郡王的瞪视中咽回肚子里。


    端郡王身披甲胄,大马金刀坐着,擦拭手中长剑:“下雨好啊,下雨就跑不远了。”


    最先为端郡王出谋划策,提议拉拢襄郡王的崔姓幕僚拱手:“王爷英明。”


    端郡王难掩得色,将巾帕丢到桌上,长剑悬于腰间,阔步往外走去。


    门外雨幕中,立着数百将士。


    端郡王声如洪钟:“谢峥以女子之身摄政,危害社稷,动摇国本。本王不忍江山社稷毁于一女子手中,决意清君侧,诛奸佞。”


    “诸位,且随本王杀入宫中,铲除挟持陛下的奸佞乱贼,安定天下!”


    众将士高举手中刀剑:“杀!杀!杀!”


    襄郡王同样身披甲胄,立于端郡王身后。


    檐下灯影摇曳,襄郡王半张脸隐没黑暗中,只一双眼透出难言意味。


    端郡王翻身上马,携两万私兵并四万三千营将士,直奔城门而去。


    守城士卒早被端郡王收买,见兵马到来,主动打开城门。


    六万兵马长驱直入,一万人负责抓捕朝中百官及其家眷,余下五万则直奔皇宫而去。


    而在另一边,顺天城外,一波人马逆风疾驰,踏着雨花赶往文国公府名下的温泉庄子-


    “轰隆——”


    雷声炸响,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沈仪猝然惊醒,心头莫名一阵惊悸,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娘子,怎么了?”谢元谨半睡半醒,见沈仪坐起身,捂着胸口不知在想什么,也跟着坐起来,迷迷瞪瞪抚着她的背,打着哈欠问,“可是做噩梦了?”


    不待沈仪回应,窗外响起一声惨叫。


    隔着雨幕传来,无端阴森。


    夫妇二人俱是一惊,紧握住彼此双手。


    “怎么回事?”沈仪心提到嗓子眼,惴惴不安。


    谢元谨披衣而起,站在窗户后头往外瞧,什么也没瞧见。


    他迟疑须臾,走到门后。


    沈仪低呼:“谨哥!”


    谢元谨安抚两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雨丝扑面而来,一同涌入鼻息的,是浓郁铁锈气味。


    谢元谨心猛地一跳,正欲关上门,却见一人手持长剑,穿过雨幕疾奔而来。


    “老爷。”


    来人走近了,竟是长安。


    长安素来腼腆寡言,此时却浑身浴血,凌厉面容宛若修罗。


    谢元谨眼皮狂跳,嘴唇被胶水黏住似的,嗓子眼里也堵着棉花,满肚子的震惊与疑惑,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鼻孔翕张,气喘如牛,木桩似的杵在门旁。


    沈仪察觉出不对劲,走到谢元谨身后,见长安如此,不由惊呼:“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长安甩去剑上鲜血,声线一如既往的轻柔软绵:“这不是奴婢的血。庄子附近出现了几只苍蝇,底下人处理时闹出点动静,扰了老爷夫人的清净,明日奴婢会让他们来向您二位赔罪。”


    夫妇二人对视,齐齐咽了口唾沫。


    处理苍蝇会有这么多血吗?


    这血量,不像是牲口,更像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沈仪面色发白,浑身冒冷汗,两条腿发软,靠在谢元谨身上才不至于摔倒:“老夫人还有舅老爷那边一切可好?”


    长安颔首:“有长福和长康守着,不会有事。”


    沈仪还是放心不下,扯了扯谢元谨的衣角:“谨哥,不如我们去阿娘那边?”


    谢元谨点头如捣蒜,二人着急忙慌穿上衣服,在长安的护送下,撑伞去了隔壁。


    隔壁院的正房里,司静安已然穿戴整齐,与沈永相对而坐。


    二人神色清明,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谢元谨和沈仪来了,长福奉上茶水。


    沈仪没有错过长福裙摆上的血迹,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心怦怦直跳,嗓子眼发干:“长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寿安康四人不是满满从人市买回来的丫鬟小厮吗?


    他们为何身怀武艺,连人都敢杀?


    他们在庄子上住得好好的,从未得罪过谁,为何会有人在深夜时分试图强闯?


    难不成是满满的对家?


    可即便政见不合,也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对他们——满满的家人赶尽杀绝。


    沈仪只觉满脑子都是毛线团,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不仅担忧他们的处境,更担忧满满的。


    对付他们四个,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沈仪不敢想,满满一人在京中,将面临何等危险的处境。


    长安手持长剑,如门神一般立于檐下,一双眼锐利如刀,警惕环顾四周,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主子说,待她处理好京中琐事,会第一时间回来,向您几位解释。”


    “满满可说她何时”谢元谨还要问,被司静安厉声打断,“闭嘴,喝茶。”


    谢元谨一缩脖子:“欸,好。”


    沈永见阿姐和姐夫犹如惊弓之鸟,心底轻叹:“放心吧,满满不会有事的,估计明日便能过来。”


    司静安深深看了沈永一眼,若有所思。


    谢元谨在桌下握住沈仪的手,心不在焉地喝茶,不时往外瞄上几眼。


    屋外,土腥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处,刀剑锵鸣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惊胆寒,不得安生。


    与此同时,叛军用撞门柱破开王公百官家的大门,进了门横冲直撞,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抓起来,缚住双手,戴上脚镣。


    抓捕完毕,又冒雨入宫,将所有人关押在太和殿内。


    “无论你们的主子是何人,劝他赶紧悬崖勒马,至少还有命在。”


    “放我们出去!”


    “老夫若能熬过这一劫,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雨声淅沥,电闪雷鸣,却掩不住殿内的哭骂声。


    叛军充耳不闻,持刀守在门外。


    “老公爷,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今夜我们注定要交代在这里吗?”


    乔承运不语,与老荣王交换了个眼神,靠在盘龙柱上闭目养神。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端郡王策马赶到午门外,禁军副统领早已等候多时。


    “开门!”


    巍峨宫门洞开,端郡王留两万兵马围守皇宫,携三万兵马长驱直入。


    无论禁军还是宫人,凡反抗的,逃跑的,一律格杀勿论。


    宫道上、殿宇内血流成河,惨叫声刺破天际。


    “陛下!陛下快醒醒!”


    周允意睁开惺忪睡眼,便被宝山抱起来,一把扯了明黄色亵衣,胡乱套上太监服。


    领口勒得脖子疼,周允意伸手扯两下,声音软绵,透着困倦:“宝山,你这是作甚?”


    宝山为周允意套上鞋子,抱起来冲出正殿:“端郡王和襄郡王逼宫,奴才带您离开。”


    皇宫已沦陷大半,周遭火光冲天,宫人们背着包袱,尖叫着四散逃逸。


    乾清宫外,宫人大打出手,抢夺钱财,谩骂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见宝山抱着个孩子,便冲过来,要抢他的包袱。


    宝山将人踹开,四下躲闪着,一路往偏殿去。


    密道设在偏殿,只要躲进密道,便可逃出生天。


    奈何殿内外人群杂乱,有人横冲直撞,也有人趁火抢劫。


    宝山既要防着叛军和宫人,还要护着周允意,被一个太监用瓷器砸了脑袋,霎时血流如注。


    温热鲜血溅到周允意脸上,他胖墩墩的身子一颤,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宝山一刀抹了叛军的脖子,一个闪身进了偏殿的某个房间,转动床下机关。


    只听得“咔嚓”一声,暗门徐徐打开。


    周允意瞪圆双眼,下一瞬,与宝山如风一般卷进密室。


    他们身后,暗门自动关上,与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异样。


    宝山沿密道一路东行,发现文国公府已被包围,叛军正肆意砍杀仆从,抢夺金银财宝,火光映照出他们的贪婪嘴脸,狰狞而又丑陋。


    “这边还有一间屋子。”


    宝山退回密道,暗门刚关上,叛军便闯入书房,翻箱倒柜。


    周允意害怕地搂住宝山的脖子,低声嗫嚅:“宝山”


    宝山安抚着,打算走另一条密道,直接去城西:“陛下莫怕,奴才在呢。”


    只是方才剧烈运动,加剧血液流失,刚跑出几步,便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摔到地上去。


    宝山扶着墙,堪堪稳住身形,将周允意放到地上,用征求的口吻:“这里很安全,陛下可否让奴才缓一缓?”


    周允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胖乎乎的小脸一片煞白,嗯嗯点了点头。


    宝山谢恩,往地上一坐,靠着墙呼吸粗重。


    密道内点着油灯,虽昏暗,却不影响周允意看清宝山的模样。


    他的脸上,汗水与血水交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周允意仿佛被烫到,惊惶低下眼帘,抠了会儿手指,闷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山没听清:“陛下方才说什么?”


    周允意抬起头,声音低不可闻:“阿姐才是正统,是我抢了本该属于她的皇位。”


    “他们想要的是我,你完全可以将我交给他们,任我自生自灭。”


    周允意顿了顿,语气笃定:“阿姐还活着,对不对?”


    宝山轻笑了下,第一次无视尊卑,摸了摸小皇帝圆嘟嘟的脸蛋:“主子从不杀无辜之人。”


    周允意茫然一瞬,又听宝山轻声道:“稚子无辜,主子从未怪过您。”


    周允意心头一颤,悄然红了双眼。


    他是个坏孩子,抢走了阿姐的东西,阿姐却以德报怨,处处维护他,关心他。


    回想起先前所见的混乱,再看宝山的狼狈模样,周允意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端郡王赶到乾清宫,殿内一片狼藉,景嘉帝早已不见踪影。


    “去找!立刻!马上!”


    叛军四下搜寻,只找到几个宫人,将他们拖到端郡王面前。


    端郡王问:“尔等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宫人抖如筛糠,哭喊着:“奴才不知陛下在何处,求王爷饶命!”


    端郡王命人严刑逼供,仍是一问三不知。


    他耐心告罄,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宫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气绝身亡。


    正欲派人全皇宫搜查景嘉帝踪迹,襄郡王突然出声:“三哥,你看那是什么?”


    回首望去,那御案底下露出的一抹青白色,不是玉玺又是什么?


    端郡王狂喜,疾步走向御案,俯身捡起玉玺,口中喃喃:“有了它,便可越过周允意那个小崽子,直接拟写传位圣旨。”


    他说着,转身看向襄郡王:“待本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封你为世袭襄王呃!”


    颈侧剧痛袭来,端郡王愣了下,低头看去——


    一柄匕首齐根没入他的脖颈,鲜血汩汩涌出。


    端郡王满目难以置信,喉头溢出“嗬嗬”气音:“老八,你竟敢”


    襄郡王笑着抽出匕首,又从正面钉入。


    端郡王抬手抵御,却被襄郡王一脚踹翻,捂着脖子抽搐不止。


    “实在对不住了,三哥。”襄郡王踩着匕首,割断他堂兄弟的喉管,“比起襄王,我更想做皇帝。”


    端郡王张了张嘴,两腿一蹬,揣着满腹不甘断了气。


    襄郡王哼笑一声,取来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取朱墨,拟写传位圣旨。


    拟写完毕,正欲盖上玉玺,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刃交接声。


    襄郡王神情一变,放下玉玺紧握长剑。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平郡王阔步踏入乾清宫,声如雷鸣:“端郡王与襄郡王豢养私兵,逼宫篡位,微臣特来救驾!”


    襄郡王咬牙切齿:“老四!”


    平郡王叉腰:“老八,劝你还是识相一点,将玉玺交给哥哥我,否则休怪本王不讲兄弟情分!”


    襄郡王怒极反笑:“做梦!”


    他与老三那个蠢货虚与委蛇,可不是为了给老四做嫁衣。


    长剑出鞘,直指襄郡王,平郡王眼神阴冷:“那就只能一决胜”


    尖锐破风声响起,箭矢如飞,裹挟千钧之力,轻松穿透平郡王胸膛。


    平郡王倏然睁大眼,艰难扭过头。


    淮郡王手持弓箭现身,瞄准襄郡王,拖长语调,跟唱戏似的:“三王谋逆,微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接连两次反转,饶是襄郡王,都被眼前戏剧性的一幕震住了。


    他不敢迟疑,持剑冲向淮郡王。


    淮郡王射出一箭,襄郡王闪身躲避,直刺淮郡王要害。


    淮郡王果断丢了弓箭,抽出佩剑。


    刀剑相接,二人打得难分难解,也就不曾发觉殿外的打斗声逐渐息止。


    禁军统领掷出两枚暗器,分别击中淮郡王和襄郡王的小腿。


    二人吃痛,摔倒在地。


    “是你?!”


    “你不是去南直隶了吗?”


    禁军统领无视两位郡王吃人般的眼神,手腕一转,利落挑断他二人的手筋和脚筋。


    剧痛袭来,两人惨叫,生生疼晕了过去。


    “抓起来,关进大牢。”


    自有禁军入内,草草包扎一番,将两人送去刑部大牢。


    禁军统领绕过地上的两具尸体,不紧不慢前往太和殿。


    正殿内,仍有官员谩骂不休。


    禁军统领推门而入,哭声、骂声戛然而止。


    “怎么是你?”


    “你不是去南直隶了吗?”


    禁军统领拱手行礼,一板一眼道:“首辅大人早已察觉几位郡王意欲谋逆,索性将计就计,命卑职假意离京”


    不待他解释完,老荣王急声问道:“首辅大人一切可好?”


    禁军统领点了点头:“大人一切安好,应当已经取得先帝遗骨,在回京途中了。”


    太子党欣喜若狂,仰天大笑。


    若非手脚被缚,怕是要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飞到屋顶上去。


    中立党见他们这副疯癫样,嘴角抽搐,心底却是长舒一口气。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参与逼宫的四位郡王的拥趸如丧考妣,恨不能一头撞死,以逃避事后清算。


    礼郡王党的部分官员则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


    幸好礼郡王不曾掺和其中。


    虽然失了皇位,此生注定止步宗室郡王,他们也没能得到从龙之功,至少保住了性命。


    殊不知,礼郡王才是最崩溃的那个。


    谢峥连四王谋逆都在掌控之中,会不知道是谁设计她重伤落水吗?


    礼郡王毫不怀疑,待谢峥回京,定不会放过他。


    思绪流转间,禁军为众人松绑,又奉上巾帕与热茶。


    禁军统领说道:“雨已停了,诸位可在宫中暂歇一夜,亦可直接回府。”


    所有人一致表示要现在、立刻、马上回府。


    宫中一片尸山血海,在这里睡觉是会做噩梦的!


    禁军统领尊重王公百官的决定,安排禁军送他们各归各府。


    离开前,老荣王又问:“那些叛军可都抓住了?”


    禁军统领摇头:“部分叛军逃出宫了,禁军和三大营已分头抓捕。”


    老荣王不再多问,只同乔承运感慨:“殿下智谋过人,实乃大周之福啊!”


    乔承运捻须,笑而不语。


    周氏与乔氏的后代,自然不同凡响


    礼郡王回府后,苦等一炷香时间,确保禁军皆已回宫,带上两名亲信,连夜出城,直奔封地而去。


    只要回了封地,谢峥便奈何不了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终有一日,他要宰了谢峥和周允意,以报今日之耻!


    叛军逃逸,守城士卒皆命丧刀下。


    城门洞开,打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礼郡王扬鞭,向城外疾驰。


    不过多时,忽见前方暗影丛生。


    风一吹,如鬼影耸动,无端骇人。


    礼郡王心头一悸,第六感令他脑中警铃大作,当即不由分说调转马头,冲向官道旁的羊肠小径。


    远处,有人张弓搭箭。


    弓弦如满月,箭矢“咻——”地离弦,闪电般疾飞而出,正中马臀。


    骏马嘶鸣,前蹄被绊马索狠狠绊倒。


    礼郡王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掼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


    “哒。”


    “哒。”


    “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拉响死亡的号角。


    逃!


    快逃!


    礼郡王大脑疯狂叫嚣着,连滚带爬往前冲。


    奈何他摔断了腿,一瘸一拐跑出几步,跌入灌木丛中。


    礼郡王回首,谢峥一袭青衣立于月下,眉目如画,唇畔含笑,薄情而又多情。


    危险步步逼近,礼郡王直着身子,狼狈往后挪动。


    “你、你不能杀我!我乃大周郡王,只有陛下才有资格处置我!”


    “你以为没了我们,你就能登基了吗?”


    “我告诉你,你做梦!”


    “没人能证明你是太子之女,更不曾认祖归宗,你若登基,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是要遗臭万年的!”


    谢峥驻足,居高临下俯视地上之人。


    礼郡王心下一喜,语气充满蛊惑:“只要你饶我一命,让我登基,我可以封你做摄政王,待我百年之后,便将皇位传给”


    话未说完,礼郡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谢峥甩去剑身上的血珠,面色冷然:“聒噪。”


    自始至终,她都没打算做周氏的皇帝。


    比起景嘉帝,她更想做太祖皇帝。


    谢峥将长剑丢给绿翡,翻身上马:“回京。”


    “是!”


    马蹄踏碎满地雨花,只余一具尸体横陈小径——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实在不好意思,前几天一直请假,接下来会日更到完结,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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