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樱花宴临近尾声时, 周县令赏每人白银二十两。


    “望诸位再接再厉,四月府试中再续辉煌!”


    虽然周县令不做人,县试算术题难度超高, 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 还让他们做可恶的算术题, 可谁让他出手阔绰呢。


    有钱就是爹, 众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看周县令如同异姓老父亲, 皆热泪盈眶,齐呼“谨听大人教诲”。


    周县令欣慰不已, 散席后仍意犹未尽:“若非时间有限,本官真想再与他们同做几道算术题。”


    李县丞等人:“”


    倒也不必如此


    谢峥在客栈歇息一晚, 翌日乘牛车赶往书院。


    进了启蒙甲班,道喜声不绝于耳。


    “恭喜谢贤弟喜得案首!”


    “两年前第一次小考, 黄某便与友人表示,十分期待谢贤弟在县试中的表现, 今日果然一鸣惊人, 羡煞我等。”


    众人附和。


    “谢贤弟真是让刘某大开眼界, 细数我朝建立至今, 似乎从未有过十岁的县案首哩!”


    “刘兄所言极是, 王某记得最年轻的县案首是十一岁, 而今谢贤弟再创记录, 当名留后世!”


    谢峥连称不敢:“诸位谬赞了。”


    与众人说笑一阵,经史课的教谕到来,谢峥取出书本,专注听讲起来。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则乘船回福乐村。


    刚走到村口, 便瞧见桂花婶子挎着竹篮,健步如飞地走在山道上。


    “呦,你俩可算回来了!”桂花婶子几步走到跟前,“怎么样?峥哥儿考了第几名?”


    这话说得漂亮,仿佛笃定谢峥一定能通过县试。


    沈仪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峥哥儿运气不错,考了第一名。”


    桂花婶子愣了下,旋即笑开了:“乖乖,你家峥哥儿真是了不得,居然考了第一,这还是咱们村头一个哩!”


    沈仪抿唇笑,眼底尽是欢喜与自豪:“过几日峥哥儿回来,我跟她爹打算在家里摆两桌,庆祝庆祝,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其实谢义年原本打算谢峥考完府试,正式成为童生之后再庆祝。


    沈仪却想着,她和年哥因着子嗣的缘故始终在村里低人一等,腰杆子也直不起来。


    早年间,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嘲讽年哥是个没种的男人,还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彼时,他们无可反驳,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而今他们有了孩子,满满还特别争气地考了县案首,怎么也得炫耀一番。


    沈仪可没忘记,当初将满满带回来,村里人都说他们两口子是傻子,放着有血缘关系的隔房亲侄子不要,偏要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还说满满是个小病秧子,一看就是短命的,不知道哪天人就没了,他们花在满满身上的钱都要打水漂。


    无亲无故又如何?


    满满便是最好的!


    桂花婶子也不同沈仪客气,爽快应下:“到时候我带松哥儿一道过去,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考个第一名呢。”


    松哥儿是桂花婶子的幺子,生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谢峥这般有出息,桂花婶子高兴之余,难免对自家孩子寄予厚望。


    沈仪自无不应,又与桂花婶子说笑几句,各自散去。


    回到家,两口子匆忙洗把脸,挽起衣袖,屋里屋外忙活开了。


    离家近一月,屋里落了一层灰,得在满满休沐之前打扫干净,回来住得也舒服。


    就在夫妇二人忙得不亦乐乎时,谢峥考取县案首的消息不胫而走。


    村民们目瞪口呆,一个二个又羡又妒。


    “谢老大命真好,媳妇漂亮又能干,随手捡回来的孩子也这么有出息。”


    “听桂花说,县令大人还赏了峥哥儿二十两银子。”


    “嗐,当初怎么不是我捡回的峥哥儿?我也想老陈家出个县案首啊!”


    “你侄子家的端哥儿不也考上县试了?还有余秀才家的两个孙子,也都考上了。”


    “所以咱们村今年要出四个童生老爷?”


    “八.九不离十。”


    谢老爷子扛着锄头从枣树前经过,将几个妇人的议论尽收耳中,错愕得瞪大眼:“你们说啥?老大家的峥哥儿是县案首?”


    余青松他娘点头:“是呢,峥哥儿她爹娘亲口说的。”


    谢老爷子望着虚空,呆愣好一会儿,只字未语,步履蹒跚地往地里去。


    几个妇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唏嘘不已。


    “早年间,除了余秀才,咱们村就属谢老头的日子过得最滋润,我爹娘羡慕得眼都红了,再看如今啧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老太太成个傻子,谢老二断了腿,谢老三吃粮不问事,谢二婶也只管自个儿和三个孩子。


    享了大半辈子的福,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真是惨呦!


    “要我说啊,全是他自个儿作的,但凡老两口对谢老大好上几分,老谢家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所以说啊,家和万事兴。看着长房越来越好,也不晓得谢老头后不后悔。”


    当然后悔。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谢老爷子只能咽下苦果,一边听着大家夸赞长房的孩子,一边气喘吁吁锄地。


    因着谢峥四人通过县试,整个福乐村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有些人家更是起了心思,决定送自家娃娃去村塾读书。


    “束脩虽有些高,咬咬牙还是能省出来的,不求将来做大官,哪怕考个童生,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大娃二娃都要读书,大不了我多打两份工。”


    “会不会太辛苦?”


    “这算啥?读书是好事,再苦再累都值得!”


    “欸,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翌日,村塾来了十多个小娃娃。


    余成耀看着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们,不禁笑弯了眼-


    谢峥考取县案首之事只在回书院的第一日惊起些微波澜,引得无数人前来围观十岁县案首的尊容。


    见谢峥与常人无异,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三头六臂,好奇心得以满足,只感慨一句后生可畏,继续奋发苦读去了。


    翌日,谢家小食摊重新开张。


    因着谢峥考中县案首的缘故,许多人慕名而来,美其名曰蹭一蹭县案首的文气。


    沈仪与谢义年商量着,今日前十人免单。


    有幸免单之人自是欣喜不已,直呼“谢老爷谢夫人大气”。


    谢义年心里美,同沈仪咬耳朵:“娘子,他们唤我谢老爷呢。”


    说着,又向沈仪拱拱手,捏着腔调唤:“谢夫人。”


    沈仪嗔他一眼,却是眉眼染笑,红了双颊。


    一晃又是四日。


    三月十九,李裕重回书院。


    谢峥叼着肉包子走进课室,一眼便瞧见他,径直走过去:“考得如何?”


    数月未见,李裕个头长高了些,更显清瘦。


    “庆安县第三。”李裕塞给谢峥一颗蜜饯,“今年的考题难度略高,而且案首和第二名皆是及冠、而立之年,能有这个成绩真真是意外之喜,像是做梦一般。”


    “挺好。”谢峥吃完包子,又吃蜜饯,嘴里两股味儿,有些奇怪,嚼嚼嚼咽下去,拧开水囊喝口水,“倒也不算意外之喜,是你努力的结果罢了。”


    李裕捧着脸嘿嘿笑,拖长语调:“许久未见,谢峥你还是这般嘴甜,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谢峥睨他一眼,取出《礼记》,又将笔记本递过去:“尽快补上,记得还我。”


    “好哦。”李裕咧嘴笑,露出上牙床的豁口,后知后觉想起来,欲盖弥彰地捂住嘴,“对了,还没恭喜你考上县案首。”


    谢峥轻唔一声,这话她都听腻了,心底生不出一丝波澜:“县试不算什么,府试才是关键。”


    通过府试,才有童生功名。


    且上次院试是两年前,三年两考,若无意外,今年八月将有院试。


    谢峥打算试试水,落榜也无所谓,来年再战便是。


    不过谢峥并未与任何人说起她的打算,省得被人嘲讽好高骛远


    下午骑射课过后,谢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准备回村。


    陈端与余家兄弟同行。


    一行四人来到小食摊,谢义年请他们吃饭团,加腊肉的那种。


    四个半大少年吃得满嘴流油,美滋滋踏上回村之路。


    也是巧了,竟与谢老三同乘一船。


    谢峥上船时,船上的几个妇人正恭维着谢老三,一口一个“童生老爷”,哄得谢老三飘飘然,面上矜持,眼底却暗含不屑。


    谢老三心里门儿清,她们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将家中女儿嫁他为妻。


    他虽院试落榜,到底有童生功名。


    老谢家还有二十多亩地,不缺钱财,嫁过去便能享福,亦可贴补娘家兄弟。


    谢老三却压根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


    他虽休过妻,且儿女双全,但也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要的。


    至少得是富贵人家出身,官家小姐就更好了,如此才配得上他童生的身份。


    譬如县衙王主事的独女,生得如花似玉,正是待嫁之龄。


    谢老三打算今年院试过后,便请媒婆登门提亲。


    届时身负秀才功名,娇妻在怀,岂不美哉?


    正做着美梦,原本将自家女儿夸成一朵花的妇人话音一转,语调更显高亢:“呦,这不是峥哥儿么?听你娘说你考上了县案首,咱十里八乡也就你这么一位,真是读书做大官的料子!”


    谢峥笑眯眯唤了声婶子,与陈端坐在另一边。


    这些妇人最是嘴碎,你若应承了,她便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谢老三见是谢峥,好心情瞬间没了。


    思及谢峥如今是他求而不得的县案首,仿佛有一把刀挖他的心肝,脸色阴沉一瞬,复又挂上温文尔雅的笑:“峥哥儿,这是回村呢?”


    谢峥没想到船上还有这么个晦气东西,双手搭在膝头,乖巧坐好:“阿娘说咱家许久未有喜事,打算明日在家里摆两桌,庆祝我考上县案首。”


    谢老三:“”


    谢老三被“县案首”三个字砸了一脸,更糟心了,嘴唇蠕动几下,硬是将脏话咽回去。


    死孩子,故意戳他痛处。


    待他做了官,定要让长房吃不了兜着走!


    反倒是那几个妇人,“嗡”地一声笑开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该摆两桌。”


    “峥哥儿啊,这眼看你快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你跟婶子说说,打算娶啥样的媳妇?”


    “我外甥女跟你差不多大,大脸盘子跟银盆似的,模样贼俊俏,婶子觉着跟你般配得很。”


    谢峥:“”


    谢峥无语,她才十岁,怎么一个个都盯上她的婚事了?


    男人什么的最烦了,玩玩可以,若是共度余生,还是算了吧。


    想到后半生都对着同一张脸,谢峥就腻得慌。


    陈端憋笑憋得直哆嗦,眼里满是促狭。


    谢峥咬牙,低头羞答答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阿爹阿娘的。”


    谢义年和沈仪可舍不得将她卖给哪家做童养婿。


    几个妇人失望不已,倒也没再追着谢峥说话,转而话起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儿响起船家的吆喝:“到码头了!”


    谢峥跳下船,不经意一瞥,忽见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进小码头旁的林子里。


    “什么东西?”


    陈端听见谢峥咕哝,凑上前:“你说什么?”


    谢峥不搭理他,蹬蹬冲进林子里。


    “欸,谢峥你上哪去?”陈端挠挠头,看向左右,“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余家兄弟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闻言点头如捣蒜:“走走走,有热闹可不能让谢峥一个人看了去。”


    三人跟上去,见谢峥背对他们蹲在地上,余士进嚷嚷:“谢峥,你神神秘秘的做什么呢?”


    余士诚吓唬她:“这地方草有半人高,万一有蛇窜出来,咬你一口可就完了。”


    谢峥翻个白眼:“蛇最喜欢那种细皮嫩肉的,比如你,一口吞下半个。”


    三人来到跟前,低头一瞧,瞳孔巨震。


    “这是啥?”


    “呆子,这是鹰!”


    “它翅膀是不是受伤了?”


    谢峥嗯一声:“方才瞧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过来便见它血糊糊地躺在地上。”


    三人蹲下身,瞪大眼,好奇地瞧着。


    “这是什么鹰?我似乎从未见过。”


    “说得好像你见过鹰似的。”


    “这话我不爱听,收回去。”


    约有谢峥半臂长的鹰被四人团团围住,整只鸟紧绷起来,发出尖锐“唳”声。


    谢峥敢保证,若非它受了伤,不得动弹,定会将吱哇乱叫的三个人挠成筛子。


    “是黑鸢。”吵闹声骤止,谢峥慢声道,“多长于辽东一带,每逢深秋迁往长江以南。这只黑鸢多半是在回乡途中遇同类相争,落了下乘,受伤坠落于此。”


    “黑鸢?这名字真好听。”


    “谢峥你又是从哪儿学到的?感觉你什么都知道,显得我很浅陋无知。”


    “书上。”谢峥随口应付,“它伤得挺重,不如送它去朱大夫家,请他帮忙看看?”


    “好主意!”


    四人带着黑鸢来到黑岩村朱家,道明来意。


    朱大夫:“我又不是兽医,找我有什么用?”


    谢峥理不直气也壮:“不一样都是对症下药么?它受了伤,您只管给它敷些伤药便是了。”


    朱大夫噎得不轻,瘫着脸:“胡搅蛮缠,歪理一大堆。”


    谢峥搓手,围着他转:“求您啦,您看它一直流血,您若不救它,它怕是很快便要死了。”


    朱大夫睨了眼黑鸢,没好气地丢下药材,去取伤药来,为它处理伤口。


    黑鸢似乎通晓人性,知道朱大夫在救它,乖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咕”声。


    谢峥见状,心生喜爱,忍不住上手摸一摸它黑褐色


    的翅羽。


    黑鸢瞧她一眼,并未理会。


    谢峥眸光微亮,趁机又摸几下,惹得陈端和余家兄弟蠢蠢欲动。


    意欲上前,被谢峥一眼瞪回去。


    虽不服气,可谁让谢峥是老大,他们不敢忤逆。


    谢峥欢喜更甚,兴致勃勃道:“你们说,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总不能一直以代词相称,怪别扭的。


    陈端正研究院子里的草药,闻言含糊应一声:“是你捡到的,你决定便是。”


    谢峥抚了抚黑鸢柔软而蓬松的背羽,细细打量它的模样。


    瞧这色泽深沉的羽毛!


    瞧这犀利深邃的眼神!


    瞧这异常锋利的喙和爪!


    多么帅气的一只大猛禽!


    谢峥满目赞许,郑重宣布:“大黑!”


    陈端:“???”


    朱大夫:“”


    余家兄弟:“”


    朱家小院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余士进艰难出声:“这名字”


    谢峥一个眼风扫过去,余士进话到嘴边打个转:“真好听!”


    谢峥轻哼,同大黑.道:“我在书院有一匹小黑马,叫小黑,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大黑小黑,绝配!


    陈端和余家兄弟眼珠乱飞,快要笑疯了。


    朱大夫交给谢峥一瓶伤药:“一日两次,预计一月便可痊愈。”


    谢峥道谢,付了诊金,抱着大黑回家去。


    大黑“咕咕”两声,脑袋靠在两脚兽身上,顺便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仪正在准备明日所需的卤菜,见谢峥怀里好大一只猛禽,心猛地跳了下:“满满,这是?”


    谢峥道明缘由,眼巴巴地瞧着沈仪:“阿娘,大黑很乖的,在它养好伤之前,我们可以暂时收留它吗?”


    大黑?


    沈仪轻咳一声,忍笑,沉吟须臾道:“将它安置到西南屋吧。”


    “好耶!阿娘最好啦!”


    谢峥欢呼,从杂物房取出一个簸箕,铺上稻草,将大黑放在上面。


    谢义年倒半碗水,放在簸箕旁。


    大黑警惕四望,确保安全,这才探头啄饮。


    “是只好鸟。”谢义年总结。


    谢峥正了正纱布上的蝴蝶结:“那也不看是谁捡回来的。”


    谢义年最爱谢峥这副骄矜的小模样,抬手揉揉她的发髻。


    “对了阿爹。”谢峥想起正事,“明日要请阿爷他们过来吗?”


    谢义年沉默一瞬,点点头。


    老屋那边来不来人是一回事,倘若他们不请,村里便会有人说他们不孝。


    即便撕破脸,面子上还得做到位。


    不过在谢义年看来,那便多半不会来人。


    前年老三落榜,估计这会儿心里仍不舒坦。


    他最是见不得长房好,定不会过来自寻难堪。


    大黑喝饱水,趴在簸箕里,脊背随呼吸起伏,矫健而勃发。


    谢峥感受着掌下温热:“阿爹,大姑小姑这次会回来吗?”


    从她来到谢家,从未见过这两人。


    甭说平时,逢年过节也没个人影。


    谢义年笑容微顿,摇头:“应当不会。”


    “好吧。”谢峥并未深究,撑着膝盖起身,“阿爹我回屋看会儿书,饭好了记得叫我。”


    “欸,去吧。”


    翌日下午,桂花婶子带着几个妇人来谢家帮忙。


    大家忙得热火朝天,谢峥身为主人家,替谢义年接待村民。


    今日前来的都是与长房关系亲近人家,虽家境清贫,却未空手而来,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兜米面心意到了即可。


    余成耀也来了,作为名义上的启蒙恩师,谢峥请他和村长余成仁上座。


    余成耀推辞一番,依了谢峥。


    果真如谢义年所言,大姑小姑并未回来。


    谢峥也不在意。


    两年未归,可见与长房关系并不亲近。


    那两家不来,还能省下不少菜。


    酉时,谢家准时开饭。


    村民们喝酒吃菜,好不快活。


    谢峥从灶房顺了一小块鸡肉,喂给大黑。


    大黑两口吃完,漆黑眼瞳紧盯谢峥。


    好吃,还要。


    谢峥莞尔,还挺贪心:“明日让阿爹去河里捉几只青蛙,给你开开荤。”


    她家虽挣了些钱,谢义年和沈仪素来节俭,怕是舍不得顿顿给大黑吃肉。


    但是野味还是可以的。


    “咕咕——”


    大黑似乎听懂了,歪头蹭蹭谢峥手指。


    谢峥勾唇,为它梳毛:“好乖。”


    陪大黑玩了会儿,谢峥出去招待客人。


    有人问:“峥哥儿,我家松哥儿明年也想考书院,你能教教他吗?”


    此言一出,席间许多人竖起耳朵。


    谢峥应得爽快:“他若有什么不懂,只管来寻我便是。”


    “我家亮哥儿也打算考书院来着。”


    “还有我家成哥儿。”


    谢峥这一应,冒出好几个想要考书院的。


    无奈之下,只好表示:“明日我要回书院,月底会回来,届时让他们来寻我便是。”


    她帮了人,谢义年和沈仪在村里的地位也会有所提升。


    几家人连连道谢,心下欢喜不已。


    进了书院,高低也能考个童生回来。


    届时他们便是童生爹,童生娘,走出去都倍有面子。


    这么想着,连同人说笑都精气神十足。


    谈笑声传到老屋,谢老三满心烦躁,哪还有心思温书,忿忿摔了书,暗骂长房小家子气。


    不过考了个县案首,便如此兴师动众,恨不得传得人尽皆知。


    倘若谢峥府试落了榜,怕是要沦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啊啊!”


    谢老太太不知何时跑过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蚯蚓放到谢老三手里。


    谢老三最讨厌这种软趴趴的东西,吓得大叫,拼命甩手,恨不得将半截身子都甩出去。


    “滚!给我滚出去!”


    谢老三气急败坏推了谢老太太一把,鼻息间尽是土腥味,冲到外边儿大吐特吐。


    “啊啊!”


    谢老太太不知谢老三的嫌恶,又乐呵呵跟上来,一个没刹住,将谢老三撞个脸着地。


    嘴唇磕到石头上,当场血流如注-


    翌日,谢峥重回书院。


    府试四月二十开考,距今仅剩一月。


    谢峥白日里上课,午休时间手腕坠着铁砣,雷打不动练习四张大字,晚上温书、狂刷府试模拟题,顺道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


    一日十二时辰,除却两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其余时间皆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一秒钟掰成两半来用。


    转眼入了四月。


    经史课结束,谢峥打个哈欠,捏着毛笔整理笔记。


    李裕定定看了她几眼:“明日休沐,你回村吗?”


    谢峥摇头,又打了个哈欠:“待会儿去小食摊一趟,然后回来睡觉。”


    高压学习效果甚佳,代价却是大脑超负荷,时不时头痛欲裂,睡眠质量亦十分堪忧。


    哪怕每日两杯咖啡,近几日还是抵不住困倦。


    谢峥自觉将至极限,打算歇一晚上,缓一缓。


    李裕将题册推到谢峥面前:“这道题我觉得有另一种解法,比教谕的更为简便,谢峥你帮我看看。”


    谢峥揉揉眉心,浏览题干,须臾后笑道:“你是对的,确实比教谕的更好些。”


    李裕喜出望外:“待会儿我便去找教谕,同他说一说我的解法。”


    谢峥整理好笔记,放到桌角上,任墨迹自然风干。


    李裕拄着下巴:“谢峥,你爹娘打算一直摆摊吗?”


    谢峥侧首:“唔?”


    李裕挠挠脸:“我的意思是,摆摊风吹日晒很辛苦,或许可以试着租个商铺?”


    谢峥若有所思:“这事儿府试过后再说吧,如今我没时间为他们出谋划策。”


    李裕不再多言,到一旁继续研究算术题


    下午散学后,谢峥回寝舍,吃两块黑巧克力。


    苦涩在口腔漫开,驱散些微困意。


    来到小食摊,正巧碰见书肆东家过来查账。


    同行的还有东家夫人。


    东家先从马车下来,转身搀扶小腹微微隆起的妇人。


    妇人踩着马凳落地,抬手轻抚小腹,秀美面庞难掩慈爱。


    谢峥眉梢微挑,莫名有些讽刺。


    戌时,谢义年和沈仪收摊,打道回府。


    谢峥目送夫妇二人远去,仰头望明月,或许是时候开个铺子了。


    不过具体卖什么,还得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能决定。


    行至书院大门,谢峥习惯性往石狮子后边儿瞥一眼。


    青石板上,是巴掌大小由炭笔绘制而成的三道波浪。


    谢峥脚下一转,去了梅花巷的二进宅院。


    轻叩门扉,三长一短。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朱四平平无奇的脸来。


    谢峥踏入院门,朱四看向左右,确保无人跟踪,这才关上门,快步跟上去。


    两人来到书房,关门时带起一阵风,谢峥闻见一丝血腥味。


    “受伤了?”


    朱四垂首应是。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任务可完成了?”


    朱四俯伏在地:“奴才无能。”


    谢峥了然,眸光微沉:“原因。”


    朱四一叩首,娓娓道来。


    “以防打草惊蛇,朱六五人出家做了和尚,以此混入寺庙,暗中打听您要找的人。”


    “从前年至正月,他们已逐一排查八座寺庙,皆无手臂有疤的和尚。”


    “二月里,朱六混入龙兴寺,不出五日便断了联络。”


    “奴才自觉不妙,便传讯给另四人,打算暂时撤出顺天府,从长计议。”


    “谁知行至中途,竟遇上十多个死士。”


    “他们明显是奔着奴才的命来,朱八四人皆惨死对方剑下,奴才拼死逃脱,在外躲避许久才敢回来见您。”


    谢峥定定看着朱四,见他神色无异,眼中并无痛色,面色缓和少许。


    同心丹乃系统出品,质量绝对信得过,且无药可解。


    可以确定,朱四并未叛变。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同我说一说龙兴寺。”


    “龙兴寺乃是太.祖为其母祈福而修建的寺庙,乃是我朝唯一的皇家寺庙”


    一番介绍后,朱四又道:“奴才藏身在外时,曾听闻龙兴寺起了一场大火,除入宫讲学的住持天心方丈,千余名和尚皆葬身火海。”


    谢峥指腹摩挲桌面,眼底划过思量。


    先是朱六断联,而后又是死士追杀,到如今又一把火烧了整个龙兴寺。


    桩桩件件,是生怕她看不出龙兴寺有问题么?


    谢峥几乎可以确定,那只老鼠与龙兴寺关系匪浅。


    或许是龙兴寺的和尚,又或许在龙兴寺客居很长一段时间。


    唯有如此,对方才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证据,唯恐谢峥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份。


    只可惜,线索断在龙兴寺,谢峥没法继续往下查。


    谢峥有些烦躁,闭目沉吟。


    从她遭受无妄之灾,被迫陷入这场阴谋中,她便无法脱身了。


    要么她死,要么对方死。


    别无第三个结局。


    可眼下没了线索


    不!


    线索并非就此断绝!


    还有卢迁。


    哪怕卢迁不知朱四的前主子是何人,也一定知晓她这张脸究竟与何人相像。


    谢峥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既已打草惊蛇,龙兴寺那边不必再查。”


    朱四应是。


    谢峥指尖轻点手腕:“去查顺天府中手握实权的勋贵人家,尤其是与忠勇侯府交好的。”


    “逐个排查这些人家是否有与我容貌相像”谢峥语气微顿,摇了摇头,“罢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只查前者,后者容后再议。”


    朱四自无不应:“奴才这便动身前往顺天府。”


    “此事不急于一时。”谢峥抬手道,“先养伤,养好伤再为我办事。”


    那次下马威之后,那只老鼠识相地收起爪子。


    反倒是另一只蟑螂,几次三番地挑衅她。


    好在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朱四一人便能解决。


    而今除朱四以外的人手全军覆没,自不可贸然行事。


    朱四愣怔一瞬:“谢主子体恤。”


    谢峥转眸,看烛火摇曳,须臾后呼唤007:“兑换五万两银票。”


    【一千两银票,2积分/张】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将银票推到朱四面前:“替我跑一趟北直隶,送给崔氏布庄的希明夫人。”


    朱四双手接过银票,应声退下。


    天色已晚,谢峥懒得再赶夜路,索性在这边儿睡一宿,翌日再回书院-


    一晃又是几日。


    四月十九,府试前一日。


    谢义年租了两辆马车,小孩一辆,陪考的大人一辆,一行八人迎着晨曦赶往府城。


    宁邈并未与谢峥同行,而是由宁父亲自送考。


    谢峥对他那破爹印象极差,便不曾邀请他同行,省得膈应一路,届时双方直接在客栈汇合即可。


    官道上,马车辘辘行驶。


    陈端从车厢探出个脑袋,盯着天看了半晌:“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应该不会下雨吧?”


    “呸呸呸!” 余士进怒瞪陈端,只差扑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乌鸦嘴别乱说,肯定不会下雨的!”


    谢峥往天上看,目光所及之处,阴云密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几日一直如此,也没见下一滴雨,未来几日也不会。”


    余士诚眉头紧锁,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长叹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马车走走停停,于傍晚时分抵达府城。


    一行八人入住试院附近的客栈,用了夕食便各回各屋。


    谢峥将近一月以来做过的模拟题翻看一遍,便熄灯歇下了。


    夜半时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谢峥惊醒,直勾勾盯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陈端,你个乌鸦嘴!——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7章


    傍晚时分, 宋府。


    宋信从府学归家,随手抓一只小厮,急声问道:“老爷回来了吗?”


    小厮摇头:“老爷还未回府。”


    宋信望穿秋水,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等到宋同知。


    “阿爹!”宋信冲进正房, “明日便是府试, 那谢峥现已抵达府城, 您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吗?”


    那日之仇,宋信足足记了两年。


    每每想起谢峥, 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而今府试在即, 宋信兴奋不能自已,课上教谕所言皆不入耳, 散学后还拒了同窗的邀约,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峥身败名裂, 成为过街老鼠的狼狈模样了!


    “急什么?”宋同知换上常服,对镜正衣冠, 语气轻慢, “任她再如何智多近妖, 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 入了府城, 便逃不脱为父的五指山。”


    宋信见宋同知一派胜券在握, 缓缓笑了, 满心皆是快意。


    “况且——”


    宋信透过铜镜看宋同知:“况且什么?”


    宋同知笑道:“此子太过猖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数日前那人向为父抛出橄榄枝,承诺只要解决掉谢峥,便设法将为父调入京中任职。”


    宋信大喜:“当真?”


    宋同知不咸不淡睨他一眼,扬唇难掩自得:“至少四品。”


    宋信高兴得来回踱步, 以拳击掌:“阿爹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害我白紧张了!”


    不得不承认,宋信是忌惮谢峥的。


    担心谢峥事先察觉,避开他们设下的陷阱,全身而退。


    宋信没有忽略宋同知在提及那位“不该得罪的人”时,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敬重。


    有对方兜底,谢峥这次必死无疑!


    “瞧你这出息。”宋同知恨铁不成钢,“


    区区一个谢峥,也值得你提心吊胆。”


    宋信讪笑:“儿子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谢峥令他狠狠摔了个跟头,成为无数读书人口中的笑谈,再谨慎也不为过。


    宋同知捻须,竖起两根手指:“为父做了两手准备,即便一次不成,她也逃不过第二次。”


    明日,谢峥注定插翅难逃。


    这便是招惹了宋氏的代价!


    宋信拱手:“阿爹英明。”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阴险诡诈-


    夜半时分,暴雨突至,惊起考生无数。


    谢峥听雨打窗棂的噼啪声响,翻个身侧躺,暗搓搓磨牙。


    陈端,你个乌鸦嘴!


    客房外,长廊上,抱怨声不绝于耳。


    “雨势如此之大,明日怎么去试院考试?”


    “试院穿堂风极强,稍有不慎雨水便会打湿考卷。考卷一旦脏污,成绩便不作数了,这可如何是好?”


    “菩萨保佑,让这雨赶紧停了吧。”


    更有甚者,绝望嚎哭起来:“完了完了,这次又要落榜了。”


    哭声凄厉,阴森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谢峥大被蒙头,不去听那些嘈杂动静,强迫自己闭眼睡去。


    睡眠不足也会影响考试发挥的。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暴雨仍在下着,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轰”一声巨响,直听得众人心肝发颤,心底升起无数惶恐。


    奈何府试已定,哪怕天上下冰雹,亦无法延期。


    众考生满心绝望,不得不在电闪雷鸣中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用着朝食。


    “满满,这伞你拿着。”谢峥正在客房吃面,谢义年送来一把油纸伞,“还有蓑衣和斗笠,也一并带上。雨势太大,只撑伞没用,湿了衣服可不舒服,还容易染上风寒,得双重保险。”


    离家时,沈仪见天一直阴着,便让谢义年带一把伞,并两身蓑衣斗笠,有备无患。


    没成想,竟真的下雨了。


    谢义年庆幸不已,果然,听娘子的话准没错!


    谢峥嗦一口面,愁眉苦脸:“什么时候下雨不好,偏要在这时候。”


    谢义年心里也愁得慌,但是没办法:“天要下雨,咱们老百姓哪里管得了。”


    父女二人对视,齐齐长叹一口气。


    “唉!”


    一碗肉丝面下肚,谢义年收走碗筷,谢峥检查考试用具。


    毛笔、墨锭、砚台及宣纸齐备,又拿两个面饼,实在饿得受不了,可以用它垫垫肚子。


    一应事物准备妥当,谢峥又盖上一层兔皮防雨,考篮边缘掖严实了,确保雨水不会渗透进去,方才坐在灯下翻看模拟卷。


    一炷香后,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披上蓑衣,一手斗笠一手油纸伞,与陈端、宁邈和余家兄弟汇合。


    互保五人的家长都在,皆满脸愁色地望着雨幕。


    除了宁父。


    宁父毫不在意宁邈是否会淋雨,淋了雨是否会染上风寒,只冷冷盯着谢峥。


    就是这个臭小子,抢走了他儿子的第一名!


    若非客栈后厨闲人免进,他真想一包巴豆下去,让她狂泻不止,没法参加府试。


    谢峥如何察觉不到宁父眼里明晃晃的恶意,只觉这男的有病,一个眼风都不想给他,笑盈盈同谢义年说话:“阿爹,考完试我想吃点甜的。”


    谢义年满口应下:“昨日过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给你买两个。”


    谢峥仰起脸,任由谢义年为她戴上斗笠:“阿爹最好啦。”


    旁边的家长见了,不禁笑道:“你家可真惯着孩子。”


    谢义年也笑:“自家孩子,哪能不惯着。”


    戴好斗笠,谢峥撑开伞,接过谢义年递来的考篮,踏入雨幕。


    夜色漆黑如墨,一行五人逆风赶路。


    谢峥低下头,倾斜油纸伞,勉强挡住扑面而来的暴风骤雨。


    油纸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艰难抵御风雨。


    陈端冻得瑟瑟发抖:“怎么比二月还要冷?骨头缝都冒寒气。”


    余士进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乌鸦嘴!”


    陈端直呼冤枉,风灌进喉咙,扯得他嗓子眼疼,连忙闭上嘴,加快步伐赶路。


    所幸客栈离试院不太远,仅半炷香便到了。


    试院外,考生或撑伞,或身披蓑衣斗笠,如谢峥这般两样齐备的倒是少见。


    有人投来异样眼光,谢峥仿若未见,抬手正了正斗笠。


    老实说,蓑衣并不防水,今夜雨势又大,哪怕披着蓑衣,许多考生仍然浑身湿透,满面雨痕。


    唯独谢峥,仅袍角沾湿些许,面上整洁如故,在一众落汤鸡之中宛若鹤立鸡群。


    饶是如此,仍有许多考生撑着伞哗啦啦翻书,口中喃喃自语,发颤的声线难掩紧张。


    还有人高声诵背,引得无数人效仿,背书声一度盖过雨声,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陈端拧干衣袖上的雨水,打个喷嚏,向谢峥投去羡慕的眼神,懊恼道:“我阿爹提醒我带伞,我觉得麻烦,临走前又丢回去了。”


    谢峥透过雨幕,看向试院门头上,灯笼发出的莹莹微光:“再坚持一会儿,快要开门了。”


    话音刚落,试院大门轰然打开,搜检官、胥吏等人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差役竖起告示牌,扬声宣告:“五十人为一组,此处为凤阳县考生,左二为青阳县,左三为”


    众考生闻声而动,自发排起长队。


    谢峥与另四人被人群冲散,好容易挤到青阳县所在位置,堪堪站定,后脑勺被什么杵了一下。


    回首望去,面相憨厚的男子连连告罪:“对不住,方才没站稳,我这斗笠撞上你的了。”


    谢峥直言无妨,转回头去。


    几息后,将考篮揽在身前,指尖探入,摸出一张纸条。


    谢峥眸光微冷,将纸条揉成一团,收入掌心。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喝:“此人替考,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人群一片哗然。


    “替考?胆子可真大!”


    “替考可是重罪,替考者轻则徒刑,重则流放,考生本人亦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考上了又怎样?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迟早原形毕露。”


    差役将替考者拖出搜身的小屋,男子歇斯底里喊叫:“大人明察,学生正是张不凡本人呐!”


    搜检官从小屋探出头,厉声道:“你的身面特征的确与廪保互结亲供单上所写的一般无二,但是——”


    众考生暗搓搓竖起耳朵。


    搜检官冷笑:“你脸上那颗痣没了。”


    替考者心里一咯噔,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脸,发现指尖染上墨迹。


    押着他的差役噗嗤笑出声:“蠢货,今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墨水又不防雨,画上去的痣沾了雨,自然便化开了。”


    众人哄堂大笑。


    “这真是天要亡他啊!”


    “多半是同胞兄弟,一个脸上有痣,一个脸上没痣。”


    谢峥趁人群骚动,反手将纸团塞进身后男子的考篮里,还顺手往里头戳两下。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可在?”


    “在!”


    谢峥扯开嗓门应一声,将考篮交给差役检查,褪下蓑衣斗笠,并油纸伞靠在墙边,进入小屋搜身。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正欲分发考引,门外差役粗声道:“张大人,小的在考篮中发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搜检官与胥吏面色骤冷。


    “此人夹带,抓起来关进大牢,待本官禀告知府大人,再做定夺!”


    差役破门而入,大掌如铁钳,钳住谢峥双臂,便要将她拖出小屋。


    谢峥由他动作,却在出门前一刻高呼:“大人明察,学生冤枉!学生是被陷害的!”


    搜检官做这行近二十年,见多了明知故犯,事情败露后叫屈喊冤的考生,拂袖冷笑:“有什么话去牢里说吧。”


    在外等候的考生见状,议论纷纷。


    “怎么又来一个舞弊的?竟将小抄藏在考篮里,真当差役是吃素的吗?”


    “嘶——怎么会是谢贤弟?”


    “这位兄台认得舞弊之人?”


    “谢贤弟乃是青阳县县案首,她为人端方,行事磊落,绝无舞弊可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是你看走眼了。”


    陈端脑袋里嗡嗡作响,满目难以置信:“谢峥绝不可能自绝前程,定是有人将小抄放入她的考篮,想要毁了她!”


    余家兄弟深以为然,周遭凄风冷雨,他


    二人却急得满头大汗。


    “可是搜检官笃定谢峥舞弊,又有证据,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一旦定罪,谢峥这辈子都完了,不如我们替她作证?若她顺利通过府试,考中童生,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宁邈没想到谢峥大难临头,陈端和余家兄弟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身将被连坐,而是担忧谢峥的前程。


    这便是传说中的刎颈之交吗?


    宁邈心底生出一丝艳羡,拉住蠢蠢欲动的余家兄弟:“莫要轻举妄动,且看谢峥如何应对。”


    四人看向谢峥,皆为她捏了把汗。


    谢峥死死扒着门框,扭头看负责检查考篮的差役,双目似有烈焰燃烧:“你敢指天发誓,这纸条不是你放入考篮,故意诬陷于我吗?”


    差役心下不屑,暗讽谢峥天真。


    若发誓有用,这世上恐怕得有一半人死于天谴。


    如今的世道,唯有钱与权才是最要紧的。


    善有善报都是假的,唯有抛却良知,成为一个恶人,才能活得风生水起。


    差役并起四指,声如洪钟:“倘若我”


    刚开口,似有什么从他唇间滑入口腔,流入喉管之中。


    突如其来的苦涩呛得差役连连咳嗽,掐着喉咙干呕不止。


    搜检官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差役一抹嘴,挤出个谄媚笑脸:“许是雨飘进嘴里了。”


    说罢,表情一肃,掷地有声道:“同知大人昨日给了我一百两,让我将小抄塞进谢峥的考篮里。”


    搜检官:“???”


    众考生:“???”


    差役:“!!!”


    差役鼓起一双铜铃大眼,眼里满是惊恐,蒲扇大掌“啪”地拍到嘴上,死死堵住那张不受控的破嘴。


    怎么回事?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差役眼珠子咕噜转,正对上搜检官充满审视的冰冷眼神,一颗心无限下坠,啪叽摔得粉碎。


    完了!


    完了完了!


    犹如一滴冷水落入热油锅,试院外瞬间炸开了锅。


    “同知大人?哪位同知大人?同知大人与这谢峥什么仇什么怨,竟设计陷害她舞弊?”


    青阳书院某位考生眼里冒着火星子,振臂一挥,高声道:“我知道为什么!”


    众人齐齐竖起双耳,在雨地里充兔子。


    该考生一阵噼里啪啦,道出谢峥与宋信之间的恩怨。


    “那件事过后,王某一度感慨同知大人深明大义,并未因为谢贤弟揭穿宋信恶行,便无理迁怒于她,没成想他竟一直憋着坏!”


    谢峥一脸备受打击的受伤表情,昏黄烛火下,眼底似有晶莹闪烁:“竟、竟是同知大人么?”


    不是!


    不是不是!


    差役拼命摇头,说出的话却与行为相悖:“同知大人说了,若办成此事,事后再给我二百两。”


    啊啊啊啊!!!


    差役无声尖叫,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


    疯癫模样惹得众人惊呼连连,避如蛇蝎。


    “宋同知在府城风评极佳,乃是不可多得的清官,没想到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噫~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同知大人,算我看错人了。”


    陈端恨不得捏死陷害谢峥的狗屁同知,抓着宁邈拼命摇晃:“啊啊啊啊太好了,谢峥没事了,谢峥安全了,谢峥可以继续考试了!”


    宁邈脑袋晕晕:“”


    救命,他好吵。


    比鸭子还吵。


    差役仍在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两颊肿成馒头,遍布指痕。


    搜检官嫌恶别开眼:“将此人关入大牢,将其所为告知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亲自处置。”


    “至于你。”搜检官看向谢峥,“你且先去考试,知府大人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喜极而泣,喉头溢出一声哽咽,忙以袖掩面,不让众人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躬身作揖:“多谢大人。”


    搜检官面色温和少许:“你无需言谢,此乃本官职责所在。”


    他方才都听见了,谢峥是青阳县案首。


    十岁的案首实在难得,断不可因为某些小人毁了终身。


    谢峥又行一礼,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拎起考篮,撑着伞步入考场。


    “临濠县徐家村,徐天麟可在?”


    排在谢峥身后的男子闻言,高举右手:“在!”


    徐天麟递上廪保互结亲供单,胥吏核实其身面特征,差役则检查他的考篮。


    一阵翻找后,差役从考篮里捻出个纸团:“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徐天麟呆住,想到某个可能性,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死死攥着拳头,不露半分怯,只摇头道:“我不知道。”


    差役挑起眉头:“怎的?难不成你也是被人陷害的?”


    徐天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说他是被谢峥陷害的?


    谢峥已然洗脱嫌疑,根本不会有人信他。


    如实认罪?


    同知大人毕竟是五品官,哪怕坐实了构陷考生的罪名,顶多风评受损,官职多半不会有变动。


    待风波过去,同知大人首当其冲要收拾的必然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以及他的家人。


    徐天麟想到为了供自己读书,多年如一日勒紧裤腰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爹娘妻儿,认命一般闭上眼,嗓音沙哑:“无人陷害,是我心存妄想,意图舞弊。”


    差役不屑扯唇:“带走!”


    与徐天麟互保的四名考生见状,如遭雷劈,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徐天麟你这个混账,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你怎能你怎能啊!”


    鬓发霜白的男子掩面痛哭。


    “徐天麟你竟敢舞弊!你的心是被狗吃了不成?你自己找死为何要拉上我们?”


    “三年!整整三年不得考试!谁知道三年后又是什么光景?徐天麟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我打死你!”


    差役任由四人对徐天麟又打又骂,眼看差不多了,才站出来制止。


    自个儿明知故犯,还连累无辜之人,被打死也是活该!


    谢峥进入试院,在执灯小童的引领下进入考场。


    考场门口,又有两名内搜检官,依次为考生作更为细致的搜身检查。


    搜身无误,差役放行。


    谢峥将油纸伞和蓑衣斗笠放在考场外的棚子里,记下具体位置,按考引找到座位。


    笔墨纸砚摆开,谢峥拂去发顶雨水,闭目凝神,静待府试开考。


    一炷香后,全体考生入场。


    知府大人亲自封印试院大门。


    伴随第三发号炮,建安二十年府试正式开考-


    府试共三场,前两场各考一日,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


    第一场考帖经,即根据考卷上的要求,默写书中内容,主要考察考生的记诵能力,以及书法水平。


    过去两年里,谢峥日日诵读四书五经,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终日苦练书法。


    于她而言,这一场简直是送分题。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谢峥纵览全篇,了解大致难度,提笔开始作答。


    科考中有明确规定,考卷上不得有任何涂改痕迹,亦不可沾染污迹,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谢峥将考卷放在最底下,垫上五


    张宣纸,确保书写时墨水不会印上考卷,方才铺开草纸,逐题写下答案。


    雨仍在下着,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似要将暗沉沉的天幕撕成两半。


    雷声隆隆,震得人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谢峥定下心来,不管外界嘈杂,专注答题。


    默写题最易存在错别字,为保证最高准确度,需慎之又慎。


    写完所有题,谢峥逐字逐句地检查、修正,确保全无问题,取出压在最底下的考卷。


    一阵风袭来,吹动考卷哗啦作响。


    细密雨丝纷纷扬扬落下,谢峥只觉面上一凉,忙不迭抬袖遮挡,护住考卷。


    谢天谢地,考卷躲过一劫,并未沾上雨水。


    考场内,惊呼声迭起。


    “完了完了,考卷湿了!”


    “我的考卷!”


    高台之上,考官起身:“肃静!”


    骚动渐止,部分考生捧着落入雨中或沾染雨水的考卷,满眼绝望,掩面落下泪来。


    杨知府走进这一考场,见状无声叹息。


    今日也是不巧,府试又遇雷雨。


    考生受其影响,或多或少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身后,搜检官低不可闻道:“大人,那便是谢峥。”


    杨知府已经知晓宋同知陷害考生之事,此番巡视考场,便是有意见一见那位运气不太好的考生。


    顺着搜检官的手看过去,谢峥正伏案奋笔疾书,低着头看不清脸。


    杨知府负手而立,一瞬不瞬瞧着她。


    笔杆子动得倒是迅速,只是不知能有几分准确。


    半晌,谢峥写了几句,略微抬首,笔尖蘸取墨水。


    虽稚嫩却难掩英姿勃发的面庞映入眼帘,杨知府瞳孔骤缩。


    搜检官在一旁低声道:“据说她还是青阳县的案首,当真是年轻有为呢。”


    杨知府掩下瞬间的失态,袖中五指紧攥,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是个不错的。”


    搜检官点到即止,在知府大人身后做个隐形人。


    知府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见不得为官者仗势压人。


    宋同知此举无疑犯了他的忌讳,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临近午时,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谢峥停笔,忍着恶心吃下两块惨不忍睹的面饼。


    她有些口渴,但是没敢喝水。


    上茅房需要报备,且全程都在考官的监视之下。


    谢峥没有被人围观的癖好,索性忍一忍,继续誊写答案。


    未时五刻,谢峥拉动手边的小铃。


    考官近前,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作了个揖,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雨势渐小,却未停止。


    谢峥不喜衣物潮湿,蓑衣斗笠穿戴整齐,撑着伞行至试院大门处,静立在旁。


    陆续有考生交卷,待人数满五十,杨知府亲自解除封印,放人离场。


    杨知府离去时,众考生恭敬行礼。


    杨知府视线在谢峥脸上逡巡一圈,只字未语,撑伞扬长而去。


    试院外,谢义年早已等候多时。


    “阿爹!”谢峥蹬蹬小跑过去,摊开手,“阿爹,我饿了。”


    谢义年递上甜烧饼,接过油纸伞,撑在谢峥头上,温热手掌摸一摸她的脸蛋,语气低沉:“满满受委屈了。”


    谢峥微怔,咬一口甜烧饼,眯眼发出一声喟:“好吃!”


    三五口吃完烧饼,谢峥接过帕子擦擦手,父女二人并肩往客栈去。


    谢峥习惯性仰起脑袋,只能看见斗笠:“阿爹都知道了?”


    谢义年闷闷应一声:“狗官太坏了,欺负满满,该死!”


    谢峥还是第一次听谢义年骂脏话,心里却暖暖的,抓住他两根手指,轻晃了晃。


    “我让那个差役指天发誓,他不敢,便说了实话。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搜检官并未为难我,我也没受什么委屈,大家都站在我这边,指责狗官不做人哩!”


    谢义年叹气:“是阿爹没用。”


    如果他是当官的,根本没人敢欺负满满。


    “谁说的?”谢峥板起脸,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阿爹会给我打柜子打书桌,会做很好吃的饭团,给我吃热乎乎的烧饼,还会扛着我一溜烟跑得飞快。”


    谢峥努力仰起脸,让谢义年看到自己真挚的表情,笑眯眯道:“在我眼里,阿爹是最棒的。”


    谢义年神情怔怔,眼眶有些发烫。


    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差劲的一个人。


    没本事,挣不到几个钱。


    没胆量,临近而立才敢反抗爹娘。


    还连累娘子跟他一起受苦。


    可是如今,他的孩子说,他是最棒的阿爹。


    谢义年揉揉眼睛,咧开嘴笑。


    真好


    谢峥并未关注宋同知的近况,回到客栈后,趁时间还早,又做了一套模拟题。


    傍晚时分,谢峥下楼用夕食。


    凡认得谢峥的,一律送上问候。


    谢峥笑道:“多谢诸位的关心,谢某无妨。”


    众人却觉得她在强颜欢笑,对她的怜悯更甚几分。


    “这年头,真是好心没好报,若非那差役良心发现,谢贤弟怕是逃不过牢狱之灾。”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定会为谢贤弟做主的。”


    谢峥笑而不语,与陈端四人用了饭,各回各屋,继续刷题。


    戌时左右,雨停了。


    众考生狠狠松了口气,终于能睡个好觉。


    然而下半夜,雷声大作,风雨交加。


    众人惊醒,听着淅沥雨声,怒而捶床,对着空气打了好几拳。


    贼老天!


    贼老天!


    这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么?


    翌日,第二场开考。


    众人冒着雨赶往考场,于卯时一刻点名搜身。


    因着昨日的几场闹剧,搜身检查更为严格,却无一人查出夹带、替考等情况。


    轮到谢峥时,搜检官认出她,只粗略搜上一遍,便放她进去了。


    本场考题共二,诗一题,赋一题,主要考察考生的辞章能力。


    老生常谈的题型,县试中也曾考过。


    谢峥按固定格式,作出一诗一赋,润色后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绵绵细雨不绝,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稍有不慎,反应不及时的,面前考卷便遭了殃,沾上细细密密的雨水,留下点点湿痕,甚至晕开大片墨痕。


    坚强点的欲哭无泪,承受能力差的,当场掩面痛哭,祈求考官重新给他一份考卷。


    考官不予理会,命他即刻离场。


    一晃到了申时二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回过头来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上交考卷。


    考官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四月二十二,第三场开考。


    不同于前两场的一日一场,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吃喝拉撒皆在巴掌大小的号房内进行。


    本场考策论,重点考察考生对政见时务的理解和观点。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江淮漕运岁减四十万两,茶盐榷税日亏,何以足国用?”


    很好,又是一道经济题。


    江淮漕运所得每年减少四十万两,茶税和盐税日益减少,如何使其富足,为朝廷所用?


    谢峥首先想到的便是贪腐问题。


    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能克制住贪欲的能有几人?


    一层层克扣下去,归入国库的自然逐年减少。


    除此之外,还应当从完善水利设施,改善漕运河道,加强茶税盐税管理等方面入手。


    如此这般,便有了清晰的答题思路。


    谢峥提笔蘸墨,振笔疾书。


    改善困境的手段仅那么几条,但是细化之后,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待谢峥打好初稿,已是酉时二刻。


    彼时,雨已经停了,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瑰丽。


    “咕噜”一声响,是五脏庙在唱反调。


    谢峥惊觉已有数个时辰滴水未进,


    忙取出面饼,又向小吏讨了一碗水,就着水吃完两块面饼。


    填饱肚子后,谢峥抓紧时间将策论的前半部分简单润色了下。


    眼看日落西山,天色逐渐暗下来,谢峥取下充当桌子的木板,与充当凳子的拼在一起,组成一张木板床,和衣躺下。


    写了一整日,谢峥不打算继续挑灯夜战,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天色完全黑透,周遭陆续亮起昏黄烛光。


    一片寂静中,唯有翻动考卷的轻响,以及谢峥清浅的呼吸。


    谢峥裹紧被褥,背对光亮沉沉睡去。


    这一夜,谢峥睡得不太踏实。


    她本就浅眠,入夜后周遭尽是鼾声与磨牙声,令她不堪其扰,大被蒙头仍无法隔绝这烦人的声响。


    谢峥翻来覆去大半宿,将近寅时才睡去。


    谁知不过半个时辰,考生陆续苏醒,木板咣啷作响,伴随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峥阴着脸坐起身,搂着被褥发会儿呆,向小吏讨来冷水,照着脸一阵啪啪猛拍,驱散惺忪睡意,又吃两个面饼充充饥,继续润色策论的后半部分。


    润色完毕,回过头来通读两遍,确保无甚疏漏,又略作修改,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整篇策论长达两千余字,以防出错,谢峥小心再小心,几乎是龟速书写。


    一晃便是三个时辰。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已是未时末。


    长舒一口气,拉动手边小铃,示意考卷提前交卷。


    考官近前来,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走出考场。


    暖融融的阳光当空照下来,谢峥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只想寻一张床,睡他个昏天黑地!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回到客栈后,谢峥随便应付两口,沐浴更衣,换上散发着皂荚香气的亵衣,一头栽倒在床上。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谢义年见谢峥醒来,很是松了口气:“满满若是再不醒,我便要破门而入了。”


    谢峥嗤嗤地笑,揉揉眼睛,打个哈欠:“前夜几乎彻夜未眠,实在困得厉害,忍不住多睡了一会儿。”


    谢义年让伙计送来一碗面,谢峥刚吃过,陈端便找过来。


    “今日无事,我们打算出去逛一逛,你要一起吗?”陈端兴高采烈道,“我还是头一回来府城呢,感觉这里又大又漂亮,定要趁这几日逛个尽兴!”


    谢峥睡得骨头发软,不太想去。


    谢义年却塞给她几粒银锞子:“一直闷在屋里不好,出去透透气。”


    谢峥捏捏银锞子,她是个听阿爹话的小孩,便随陈端四人出门去。


    凤阳府作为太.祖皇帝的家乡,自是非同一般的繁华。


    长街之上,随处可见青砖黛瓦,百姓往来穿梭,衣服上甚少有补丁,精神面貌亦是极佳。


    四个小孩应接不暇,只觉哪哪都很新奇,脑袋如同拨浪鼓一般转个不停。


    行至一处,前方围聚着许多百姓。


    陈端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拉起谢峥和宁邈,从人缝挤到最前面。


    余家兄弟不甘示弱,赶紧跟上去。


    三进宅院院门大敞,门旁跪着乌泱泱一群人,皆五花大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腰间佩刀的差役抬着木箱进进出出,有些木箱并未上锁,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银子和各种瓷器字画。


    谢峥眉梢微挑,这是误入抄家现场了么?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真没想到姓宋的居然是个贪官,亏我逢人便夸他,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我从前便觉得他假模假样,与人说了一嘴,还被骂得狗血淋头,真真是气煞我也!”


    “据说狗官的儿子在书院欺凌同窗,被人告发后还撺掇狗官加以报复,收买差役污蔑那人科举舞弊。”


    “啧啧,这一大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


    “是极!是极!”


    陈端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猛戳谢峥,小声蛐蛐:“是宋家!”


    谢峥嗯一声,视线在跪着的那一堆人里逡巡,很快锁定宋信。


    宋信衣衫凌乱,脸颊红肿,模样狼狈至极,哪还有半分官家子弟的风流潇洒。


    “活该!”余士诚拍手叫好。


    宋信似有所觉,准确看向谢峥这边。


    四目相对,宋信目眦尽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差役一脚踹翻,痛得满地打滚。


    大门另一边,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一派痛心疾首模样,犹如唱戏一般,抑扬顿挫道:“胡某与宋大人共事多年,明知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迫于其猖狂气焰,不敢对外声张,唯恐性命不保。”


    “幸而知府大人英明,此番宋大人构陷府试考生,命胡某严查此事,胡某才得以为那些惨遭迫害的百姓讨回公道。”


    说着,向围观百姓深深作了个揖:“胡某有愧诸位的信任,但是今日在此向诸位保证,定将严惩贪官,以正风气!”


    胡同知一番唱念作打,赢得满堂喝彩。


    谢峥瞧着那体型白胖,颇具喜感的新任同知大人,不禁莞尔,倒是个能说会唱的。


    “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味道极好的面馆,今日心情好,请你们吃大餐。”


    “哇——谢老大你人真好,我喜欢你!”


    “滚开,这话应该我说!”


    “我年纪最大,应该让我来说!”


    陈端和余家兄弟挤作一团,吱哇乱叫,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谢峥不忍直视,忙以袖掩面,健步如飞。


    “谢峥你跑什么?”


    “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们。”


    陈端呆住,看向左右:“谢峥是在嫌弃我们吗?”


    余士诚:“不是我们,是你。”


    余士进:“是你,不是我们。”


    说罢,不待陈端暴起揍人,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宁邈看向满脸呆滞的陈端,轻咳一声,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8章


    因构陷考生舞弊, 凤阳府同知宋明辉被停职调查。


    调查期间,通判胡澄呈上宋明辉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等罪证。


    经核查,罪证属实。


    杨知府勃然大怒, 即刻将宋明辉打入大牢, 并将其所为上报直隶。


    因涉及科举, 宋明辉所犯罪行严重, 事急从权,直隶总督罢免其官职, 判处绞刑。


    宋氏一族知法犯法者甚多,一律抄家流放, 发配至苦寒北地,且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为官。


    如此这般, 直接断绝宋氏东山再起的可能


    宋明辉一案传遍府城,成为百姓茶余饭后声讨、唾骂的对象。


    而惨遭构陷的小可怜谢峥, 也成为众人同情的对象。


    在府城闲逛的几日里,凡知晓谢峥遭遇的摊主和店家, 一律为其免单。


    “若非谢小公子, 我等如今仍被那狗官蒙在鼓里, 几个铜钱罢了, 连狗官贪墨银两的万分之一都没有, 权当是小老儿的一份心意。”


    “张老伯说得没错, 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谢小公子还是收下吧!”


    集市上,几个摊主争相附和,面上尽是感激与热忱。


    谢峥弯起眉眼


    :“如此,谢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出了集市,陈端吧唧吧唧吃着炸油饼, 含混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霸王餐哩!”


    “什么叫霸王餐?”谢峥没好气地瞪他,“别吧唧嘴,吵死了。”


    陈端撇嘴,瞧一眼宁邈,学着他秀气的吃相,抱着油饼细嚼慢咽。


    余士诚想起上午所见的抄家现场,举起糖人,透过它看太阳,晶莹剔透,漂亮极了:“宋家没了,那个宋信的功名应该也没了吧?”


    “他乃罪官之子,不配为秀才。”宁邈语气温吞,望向东南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阅卷了吧?”


    余士诚哀嚎:“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好日子提那晦气玩意儿作甚?”


    宁邈有些无措,捏紧手中糖人:“我不是有意的。”


    余士诚见他一副诚惶诚恐模样,良心痛了下:“估计今日一早便开始阅卷了,数千份考卷,想要在六日之内批完,怕是要不眠不休了。”


    宁邈面色松快些许,继续与谢峥四人畅游府城


    的确如余士诚所言,昨日三场府试皆毕,今日阅卷官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有县试那一道门槛,将那些个不学无识,滥竽充数的考生筛了出去,府试考卷的质量明显拔高了不止一点。


    “这篇律赋音韵谐和,对偶工整,立意也很不错。”


    “不得不说,一手好字是加分项,哪怕文不对题,词不达意,文字聱牙佶屈,老夫仍有几分耐性完完整整地看下去。”


    “刘兄所言极是,律赋策论如此,默写更是如此。”


    十位阅卷官面上含笑,一派轻松姿态,整间大屋内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呦,这位考生倒是个胆大如斗的。”


    此言一出,左右阅卷官皆探过头来。


    “吴兄何出此言?”


    吴姓阅卷官一抖考卷,娓娓道来:“该考生认为,若想解决漕运与茶盐税每况愈下的问题,当先严查贪腐,再设漕运司,完善水利,改革茶税与盐税,设运盐司、运茶司,兼稽查私盐”


    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阅卷官们面面相觑,眼底有震惊,亦有怅然。


    “该考生所言皆切中要害,可惜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白兄所言极是,仅第一条便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后边儿几条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那些人嗐,不提也罢!”


    思及朝堂上下,贪墨之风盛行,奸邪之徒得意,官商勾结,民不聊生,屋内的气氛更为沉重。


    漫长死寂后,吴姓阅卷官捻须笑道:“诸位无需消沉,该考生能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文章,必然是有志之士,假以时日未尝不能登天子堂,与清流直臣激浊扬清,惩贪除墨!”


    众人长吁短叹,默然批阅考卷


    十位阅卷官夙兴夜寐,废寝忘食,终于在四月二十九,酉时二刻批完近两千份考卷。


    经慎重商议后,取五十份为最优,由总阅卷官送往府衙,呈与杨知府。


    杨知府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详细阅览五十份精挑细选出来的考卷。


    总阅卷官垂手而立,静待知府大人定夺。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总阅卷官双腿僵直,额头渗出汗珠,呼吸亦粗重许多。


    “好!”


    只听得一声喝彩,杨知府抚掌大笑:“本官已有许久不曾读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文章了!”


    总阅卷官心底隐隐有所预料。


    余光中,杨知府重重一指面前的考卷:“此人当为案首!”


    总阅卷官略微倾身,目光掠过,心道果然如此。


    在同知、通判、总阅卷官及府学一众教授的见证下,杨知府亲自拆开弥封,提笔书写长案。


    目光触及那亲定的府试头名,杨知府笔下微顿。


    胡同知疑惑:“大人?”


    杨知府心头波澜迭起,面上未显分毫,悬腕书写下府案首的姓名。


    不消多时,五十人尽数载入长案。


    府教授手捧长案,与众官员告退。


    杨知府静坐片刻,唤来小吏:“牡丹宴可准备妥当了?”


    四月里,凤阳府牡丹盛放。


    一如青阳县有樱花宴,府城便有牡丹宴。


    小吏躬身答道:“回大人,昨日便已准备妥当。”


    杨知府轻捻指腹,眸光明暗不定,半晌挥挥手,让小吏退下-


    四月三十,府试放榜。


    毕竟是关乎前程的重要日子,又非县试那般,每考一场便放一次榜,末了取平均成绩,结果如何心中早有定论。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囫囵吃了两个包子,被陈端拽着一路狂奔,顶着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抵达试院。


    试院前人山人海,皆是前来看榜的考生。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成竹在胸,与人谈笑风生。


    或忐忑不安,咬指甲,来回踱步,面上冷汗淋漓。


    余士诚环视左右,嘴里咕哝:“搞得我也紧张了。”


    紧张是应该的。


    两千余名考生,最终只录取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三,可想而知竞争有多激烈。


    陈端倒是心大:“童生试一年一度,今年不成,来年再战便是。”


    谢峥不置可否,功名固然重要,若是为了一个功名,将自个儿折腾得不成人形,神叨叨疯癫颠,那便得不偿失了。


    辰时,试院大门轰然打开。


    府教授手捧长案,阔步走出朱红大门。


    众考生目光灼灼,似要将那长案盯得熊熊燃烧起来。


    府教授张贴出长案,道几句勉励之言,留四名差役看守,阔步而去。


    谢峥无比感谢晨跑锻炼出来的强健体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率先抵达长案前。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五十名考生的姓名。


    谢峥仰起脸,定定看着那长案之上,位于第一行第一位,银钩铁画般的姓名——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四月里,阳光正好。


    谢峥眯起眼,长睫镀着一层灿金,缓缓露出个比阳光更为耀眼的笑容。


    【滴——“考取府案首”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滴——“考取童生功名”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回荡,谢峥看着新鲜入账的六百积分,面上笑容更甚。


    算上近两年攒下的积分,如今她已有一千积分,勉强算个富婆。


    永久换颜丹需要二百积分,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则需要三百积分。


    以她如今的存款,兑换这两样绰绰有余。


    谢峥按捺心头激动,又去寻相熟之人的姓名。


    宁邈第三,余士诚三十八,陈端四十一,余士进五十。


    很好,全部榜上有名。


    谢峥翘起唇角,麻溜退出人群。


    谢义年立在试院不远处的柏树下,向这边翘首以盼。


    四目相对,谢峥笑容无限放大。


    谢义年见状,顿时心安。


    “阿爹!阿爹阿爹!”


    谢峥蹬蹬跑上前,绕着谢义年转两圈,背着手在他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故意卖关子:“阿爹,你猜我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故作沉吟,一脸为难表情,摇了摇头:“阿爹猜不出来。”


    谢峥喜滋滋竖起一根手指。


    谢义年呆了下,压低声音,语气不太确定:“第一?”


    谢峥用力点头。


    谢义年倒吸一口凉气,攥紧双拳,死死掐着掌心,忍住一窜三尺高的冲动,轻轻揉了揉谢峥的脑袋,口中呢喃:“真好,满满是童生了。”


    谢峥笑眯眯:“是呢,我是童生,您是童生爹。”


    谢义年得意坏了,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然后插上一对翅膀,眨眼的功夫飞回福乐村,将这个好消息挨家挨户告诉所有人。


    老三读了十多年书,也只考了个吊车尾的童生。


    再看他家满满,连得两次案首。


    那可是童生里边儿的头一名!


    四舍五入,他谢义年比谢义坤厉害多了。


    谢义年越想越美,咧开嘴嘿嘿笑,高兴得像是过年得了新衣服的孩子。


    谢峥见他如此,也跟着笑了。


    双案首不仅是她的荣誉,也是她家人的荣誉,不是吗?


    说话间,陈端和余家兄弟看过榜,一蹦三跳地近前来。


    “谢峥谢峥,你又得了案首欸!”陈端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个儿得了案首还要高兴,又反手指向自己,“即日起,请叫我陈童生。”


    余士诚嘎嘎笑:“那我便是余童生!”


    余士进拍拍胸口,满是后怕:“这次好险,只差一点我便要落榜了。”


    谢峥正欲应答,斜旁传来“啪”一声脆响。


    宁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反手又补了一巴掌:“废物!”


    宁邈被这两巴掌抽得偏过脸去,短短几息,两颊便高高肿起。


    试院外,落榜者甚多,哭声、叹声此起彼伏。


    唯有宁父,不顾场合动手,出口训斥。


    周遭众人见状,低声议论。


    “便是落了榜,也不该如此羞辱与人。”


    “非也,此人乃是周某的同窗,本次府试榜上有名,且名列第三。”


    众人满面错愕。


    “何时府试第三成了废物?”


    “我也想做一回废物。”


    知情者坦言道:“此人屡试不第,


    科考已成执念。”


    “实在荒谬,他自个儿做不成的事情,为何要强逼自己的孩子去做?”


    “摊上这样的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众人深以为然,鄙夷的目光令宁父如芒刺在背,臊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掐死宁邈,而后寻个地缝钻进去。


    “回去!”


    宁父低喝,阴森森瞪了谢峥一眼,拂袖扬长而去。


    宁邈抬脚跟上。


    “宁邈!”陈端不忍,轻声唤道。


    宁邈脚下微顿,并未回头,只抿了下唇,眼底划过涩然,缀在宁父身后远去。


    谢义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哪有这么当爹的,跟仇人似的。”


    陈端他爹亦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这种爹不要也罢。”


    余士进嘟囔:“他好可怜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却被那般对待。”


    谢峥与左右对视,什么也没说。


    她教过宁邈如何自救,从他近两年的精神面貌,应当是卓有成效的。


    至于反抗父权


    谢峥承认自己教不了。


    如果宁父是她爹,早八百年就送他上西天了。


    这一套放在宁邈身上,显然不合适。


    尤其他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废物娘。


    不过宁邈并非毫无主见之人,他心里有一把尺子,何时反抗,如何反抗,应当早有决断,谢峥便不贸然插手了。


    “走了,回客栈。”


    是夜,牡丹宴于府城最大的酒楼如期举行。


    谢峥与书院友人同行,入席后赋牡丹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为自己狠狠赚一波美名,便就此功成身退,在角落里低调做隐形人,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没成想,杨知府不让她低调。


    正浅尝果酒,伙计近前来:“谢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谢峥微怔,忙放下酒盏,前去拜见杨知府。


    “学生见过大人。”


    谢峥拱手作揖,极尽谦卑姿态。


    杨知府叫起,命人为谢峥看座。


    谢峥面上闪过讶色,从善如流落座。


    杨知府开门见山道:“昨日本官拜读过谢小公子的策论,全篇精妙绝伦,着实令本官大开眼界。恰逢今日牡丹宴,便想亲眼瞧一瞧,能作出那等文章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儿。”


    谢峥连称不敢,耳尖泛起绯红,一派局促之色。


    杨知府掩下眼底恍惚,语调宽和:“本官仔细研究了那几项举措,有几点疑问。”


    说着,略一拱手:“还请谢小公子赐教。”


    谢峥似是大吃一惊,双手紧攥膝头布料,险些从圆凳窜上屋顶,面上局促更甚:“大人言重了,您只管提问便是,学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后小半个时辰,谢峥与杨知府就府试策论问题展开讨论。


    几位同知、通判及府学教授旁听,不时说上几句,看向谢峥的眼神满是赞许。


    今日新鲜出炉的童生们见了,仿佛喝了一大缸醋,又生吞一整棵树上的柠檬,心里酸得不行,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抱着酒盏狂饮,借酒浇愁,真真是苦不堪言。


    陈端与有荣焉,一副恶毒反派的嘴脸:“借酒浇愁愁更愁,嫉妒死他们桀桀桀!”


    余家兄弟:“”


    一场探讨结束,杨知府只觉豁然开朗,拱手道:“多谢谢小公子指点,听君一席话,杨某受益匪浅。”


    谢峥抿唇笑,甚是欢喜:“学生才蔽识浅,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杨知府目光温和,话家常一般:“三年前,农忙时节,本官曾去往青阳县福乐村视察民情,你对本官这张脸可有印象?”


    谢峥端详杨知府面庞,清癯黑瘦,不似四品高官,更像是终日耕作的农民。


    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谢峥有些泄气地摇摇头:“两年前学生大病一场,忘却过往,实在不记得您了。”


    “竟有此事?”杨知府面露诧异,“倒是本官冒犯了。”


    谢峥连称无妨,忽而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迎上几位关切的眼神,谢峥眨眨眼,赧然道:“先前饮了些果酒,似乎有些醉了。”


    杨知府失笑:“既醉了,便回去歇着吧,稍后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谢峥受宠若惊,辞不敢受。


    杨知府温声宽慰道:“权当是本官浪费你这么些时间的答谢,如何?”


    谢峥这才应下,退回席间


    牡丹宴临近尾声时,杨知府赏每人白银四十两。


    众人喜形于色,叠声称谢。


    家境富足的暂且不提,这四十两抵得上农家人好几年收入,哪怕读书烧钱,亦可用个三五年,给家人一丝喘息之机。


    散席后,谢峥与互保四人乘坐杨知府安排的马车,深夜抵达客栈。


    谢义年听到动静,从客房里探出个头,见谢峥全须全尾,心下一松:“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坐几个时辰的马车,累着呢。”


    谢峥嗯嗯点头:“阿爹也早些睡。”


    父女二人互道晚安,谢峥回到自个儿的客房,呼唤007:“兑换永久换颜丹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


    【永久换颜丹,200积分/枚】


    【长期女扮男装光环,300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黑色药丸入手,谢峥头顶上方流光掠过,金色光环转瞬即逝。


    谢峥想象着她本身的模样,服下永久换颜丹。


    即日起,谢峥将全副武装,不会有人知晓这具身体是沈萝,更不会知晓她是女子。


    不过长期女扮男装光环的有效期仅十年,到期还得继续购买。


    直至她拥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无人能与她抗衡,可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


    谢峥让伙计送些热水过来,正欲关上门,却见宁邈从外面回来。


    “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宁邈一惊,若无其事道:“屋里有些闷,出去透透气。”


    谢峥深深看他一眼,并未深究:“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应声,径自回了客房


    另一边,杨知府回到府衙,直入三堂。


    杨夫人还未歇下,正在灯下抚琴。


    见杨知府一身酒气,命丫鬟去取解酒汤来,笑道:“夫君今日心情不错?”


    杨知府饮尽解酒汤,沉默须臾,似在斟酌:“遇见一个不错的孩子。”


    杨夫人为杨知府取下官帽:“能得夫君如此赞誉,定当是个极好的孩子。”


    杨知府褪下官袍,透过铜镜看向杨夫人:“娘子,你可还记得当年”


    杨夫人:“嗯?当年什么?”


    杨知府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洗漱,稍后还要处理公务,娘子你先歇了吧。”


    杨夫人柔声应好,目送夫君离去。


    杨知


    府来到书房,取来一份空白奏折,条理清晰地写下漕运和茶盐税的改革举措,打算明日让亲信送去直隶,再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


    朝中沉疴积弊,远非漕运及茶盐税三者。


    杨知府虽远在地方,却心系天下,想要为稳定朝中局势略尽绵薄之力。


    “希望陛下能采纳这些举措”


    杨知府并未在奏折中提及谢峥。


    谢峥尚且年幼,不该卷入朝堂纷争。


    再者,杨知府还未确定她的身份。


    谢峥说她曾因病失忆,杨知府却查到,谢峥并非谢家子,而是她那养父从凤阳山捡回。


    她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另有目的?


    杨知府想着谢峥,眼前却浮现另一人。


    那年传胪大典,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一撇一笑,竟与谢峥有九成相像。


    杨知府闭目,长声叹息。


    一晃多年,往昔景象仍在,却已不见当年之人。


    或许,他该去问一问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坐镇书院多年,必然对谢峥了如指掌-


    五月初一,谢峥重回书院。


    入了启蒙甲班,自是一番恭维道贺。


    前桌扭过身,满眼艳羡:“十岁的童生,甭说凤阳府,在整个大周朝都是绝无仅有的。敢问谢贤弟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学习经验,不知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二,我努力一把,说不准也能考个案首哩!”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目露期待。


    学习经验?


    谢峥沉吟,坦言道:“无他,唯勤奋尔。”


    前桌将信将疑,其中质疑居多:“谢贤弟莫要糊弄我。”


    谢峥无奈,挽起衣袖:“两年来,谢某每日都会将铁砣悬于腕部,苦练书法。日复一日,谢某的书法精进不休,腕部亦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众人定睛望去,那腕骨上方,是一道清晰可见的勒痕。


    前桌瞠目结舌,抬手触碰:“消不下去了么?”


    谢峥颔首。


    前桌肃然起敬。


    “除了苦练书法,谢某每日清晨诵读四书五经,晚间勤练各类题册。入书院以来,做完的题册已有三个谢某那么高。”


    谢峥摊开十指:“因常年执笔,谢某手指亦长出厚厚一层茧子。”


    前桌凑近:“还真是如此。”


    有人举手:“这个我可以作证,上个月去谢贤弟寝舍借书,那些题册堆在东侧墙角,足足三摞,是真有谢贤弟本人那么高。”


    “有时候谢某还需踮起脚才能拿到最上边儿那本题册。”谢峥故作苦恼地叹一声,“没办法,谁让谢某年岁尚浅,身量不足呢?”


    众人哄笑。


    笑过之后,肃然起敬。


    “论天赋,我不如谢贤弟。论勤勉,亦远不及谢贤弟。”前桌捶胸顿足,“真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谢峥失笑,却未多言。


    她虽有几分小聪明,但是身为理科生,在文学素养方面远不及这些古代土著。


    之所以能稳居第一,除了一颗成年人的大脑,便只剩勤勉了。


    她必须勤勉,否则便会被他人赶超,沦为垫脚石。


    前桌长叹:“也罢,我也只好加倍勤奋,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了。”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众人辞别,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同行的还有童生试中互保的四人。


    启蒙班的方教授十分欣慰,言语温和:“为师已从前人得知你们几人的成绩,表现非常不错,望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谢峥五人拱手:“谨听教授教诲。”


    该填的皆已填好,方教授将五人相关信息转入童生班。


    韩教授收下名册,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们离开了


    升入童生班后,与往日无甚不同,仍旧学习经史与君子六艺。


    因着李裕回祖籍参加府试,至今未归,谢峥便与宁邈拼桌,每日先到的先占位子。


    一晃数日,又到休沐日。


    散学后,谢峥去小水房清洗毛笔和砚台,回来发现宁邈还在,面前铺就画纸,正执笔挥洒着。


    走近一瞧,谢峥被他怪诞的画风惊到,忽而意识到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是哪个派别的画风?抽象风么?”


    宁邈毫无防备,肩头一颤,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


    小古板沉默,放下毛笔,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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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峥:“我的错。”


    宁邈眨眼:“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


    谢峥坐下,抽出帕子擦拭砚台:“嗯,我看出来了。”


    宁邈举起画纸,是一副人物画。


    画中男子发丝披散,袒露胸襟,放荡而不羁。


    一如宁邈的画风,颇具痴癫之象。


    “很丑的一幅画,对不对?”


    谢峥轻唔,从艺术角度,还是极具抽象美的。


    “但是我很快乐。”


    谢峥转眸,宁邈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我四岁启蒙,迄今已有八载,每日除了读书,便是读书。”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喜好。”


    “每当我执起画笔,那些悲伤与痛苦便统统不存在了,只余下满心的愉悦。”


    “那日,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我是废物。”


    “彼时我羞愤欲死,曾一度想要攀上府城最高的望月楼,从最高处一跃而下。”


    “一死百了,我亦解脱了。”


    “那夜,我已经走出客栈,半途却又回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离家前所作的花鸟画仅完成小半。”


    “我得活着回去,将它完成。”


    谢峥恍然,她当时便觉得宁邈怪怪的,没想到竟是去赴死。


    宁邈放下画纸,轻抚笔杆:“我几不欲生,是这支笔化作绳索,将我一次次从悬崖边拉回。”


    “谢峥,多谢你。”宁邈弯起双眼,“是你让我明白,这世上是有东西值得我去期待,去坚守的。”


    谢峥支着下巴,轻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百年之后,怕不是要原地升仙?”


    宁邈莞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你那破爹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日日承受拔舌酷刑。”


    宁邈愕然:“你”


    谢峥换个坐姿,啧声道:“话说,你难道没想过趁他睡着之后给他套麻袋揍一顿吗?”


    “他真的很讨厌,府试那几日总是阴森森地瞅着我,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宁邈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经常在家里边儿骂我?诅咒我科举落榜,屡试不第?”


    宁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谢峥哈的一声笑了,怒而捶桌:“还真让我猜对了,你爹可真是一肚子坏水,见不得人好。”


    宁邈见谢峥嬉笑怒骂,眉眼生动而恣意,不由生出一丝欣羡。


    性格使然,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谢峥这般的。


    不过宁邈的确生出过拿刀架在宁父脖子上,让他放过自己的念头,只是并未付诸行动。


    不孝乃是大罪,宁邈虽一度了无生趣,却不想遭受牢狱之灾。


    不敢做,不代表他会一直忍下去。


    父子多年,宁邈最是了解宁父,最清楚如何报复他才是最痛。


    那一日,很快便会到来。


    “啊,对了。”谢峥努努下巴,“你若喜欢作画,闲来无事可以去参加文会,各种雅集亦可,多结交些文人雅士,总能寻到志趣相投之人。”


    宁邈眼底闪烁微茫:“可以么?”


    “关键在于你想不想。”谢峥起身,“我先回去了。”


    转身之际,宁邈突然出声:“谢峥。”


    谢峥侧首:“嗯?”


    宁邈踟蹰片刻,小声问:“我们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峥轻笑:“我不会请不相干的人吃烧饼。”


    说罢,背上书袋回春晖院去。


    宁邈呆坐半晌,忽而眼前一亮,绯色爬上耳尖,唇角扬起雀跃的弧度


    谢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直奔小食摊而去。


    谢义年和沈仪忙得热火朝天,炉子散发的高温蒸得两人面颊通红,湿透衣衫。


    谢峥想起李裕的提议,觉得是时候将买铺子提上日程了。


    乘船回到福乐村,村民们见了谢峥,皆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呦,谢小童生回来了!”


    “峥哥儿可真给你爹娘长脸,小小年纪竟已成了童生。”


    “因着峥哥儿几个,十里八乡许多姑娘都想嫁来咱们村,沾沾村里的文气,好生个聪明的姑娘小子呢!”


    谢峥全程笑眯眯,费了些功夫才脱身,逃也似的回了家。


    “咕咕——”


    钥匙开了锁,谢峥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立在晾衣架上的黑鸢。


    “大黑。”


    谢峥抬手,大黑振翅低飞,落在她的小臂上,蹭一蹭脸,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好乖。”谢峥轻揉大黑柔软而蓬松的羽毛,“饿了吗?”


    “咕——”


    谢峥秒懂,去灶房橱柜里取两块大黑自个儿猎回来的兔肉,喂给它吃。


    大黑吃得欢快,漆黑眼瞳专注而温驯。


    三月底,大黑养好伤,谢峥与爹娘商量,打算将它送进山里,还它自由。


    谁知大黑竟赖在家里不肯走,谢义年要抱它,它便一头扎进谢峥怀里,利爪轻轻勾住谢峥的手腕,怎么也不愿


    松开。


    实在无法,只好留下它。


    从此,一家三口变成一家四口,大黑也成为了谢家的一员。


    谢峥与大黑闹了一会儿,打来清水,将西屋擦洗一遍,又去准备夕食。


    趁这功夫,谢峥思考买了铺子之后卖什么。


    继续卖吃食?


    以谢义年和沈仪的简朴作风,肯定舍不得出钱雇人。


    谢峥又不想他们太累,暂且排除这个选项。


    这一想,便是一个时辰。


    谢峥想了好几个,但都因为种种原因弃而不用。


    戌时末,夫妇二人回到家。


    用过夕食,谢峥用杨柳枝蘸取牙粉,细致清洁口腔,咕噜噜漱口,“噗”地吐出。


    连漱两次,对着掌心哈气,气味清新,可终究不比牙刷


    谢峥咕噜嘴的动作一顿,“噗噗”吐出,一扭身进了院子:“阿爹阿娘,我们买一间铺子,卖牙刷吧!”


    “买铺子?”


    “牙刷是何物?”


    谢峥仰头看人:“近两年咱家也挣了不少钱,我不想阿爹阿娘再风吹日晒,摆摊挣辛苦钱,不如直接买个铺子,届时阿爹阿娘只在屋里坐着便能挣钱。”


    “至于牙刷。”谢峥举起手里的杨柳枝,“我也是突发奇想,也许用刷毛清洁牙齿会更干净一些?”


    谢义年有些迟疑:“牙刷什么样?”


    沈仪也很好奇:“当真比杨柳枝还好用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肯定比杨柳枝好用,具体什么感受,明日我试着做两个,阿爹阿娘试用一番可好?”


    夫妇二人素来信任谢峥,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翌日,谢峥取少量猪鬃毛,洗净后黏在去了毛刺的木棍上,献宝似的捧到谢义年和沈仪面前。


    两人蘸取牙粉,按照谢峥所说的使用方法刷牙。


    漱了口,对着手掌哈气,眼底尽是惊喜。


    “还真是比杨柳枝刷得干净。”


    “连犄角旮旯里面也都照顾到了。”


    谢峥合起手掌,迫不及待道:“牙刷做起来也很简单,木头随处可见,猪鬃毛亦可从张屠子那处批量购买。”


    沈仪捏着牙刷,很是心动。


    这可是新奇玩意,一旦做成,摆在铺子里售卖,定能挣不少钱。


    但她仍有顾虑:“只我跟你阿爹两个人,怕是做不来太多。”


    谢义年附和:“我跟你阿娘拢共也就四只手,哪怕没日没夜地做,也赶不上牙刷卖出去的速度。”


    他们都坚信,满满做出来的一定是好东西,定能大卖特卖。


    谢峥摸摸下巴,忽而灵机一动:“这个简单,我们可以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按件计工,多劳多得。”


    谢义年搓手:“不如试试?”


    沈仪抿唇,感受着清新的口腔,咬咬牙:“满满你教我跟你阿爹怎么做牙刷,明日我便找人去。”


    “好耶!”谢峥举手欢呼,“我们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


    谢义年跟着欢呼:“没错,多多钱!”


    沈仪瞧着两个幼稚鬼,眉眼染笑。


    夫君孩儿皆在身侧,还攒下四百多两家底,这日子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9章


    既已决定开铺子卖牙刷, 谢峥下午特意腾出半个时辰,教谢义年和沈仪如何制作。


    夫妇二人虽称不上聪明绝顶,也当得起一句心明眼亮。


    一个有心教, 两个用心学, 待谢峥写完一道四书题, 沈仪已做出一支牙刷, 献宝似的给她瞧。


    谢峥接过来瞧了眼,当即赞不绝口:“阿娘做得很好, 完美无瑕!”


    沈仪松了口气:“我再去做两个,熟练了明日才能教人。”


    谢峥嗯嗯点头:“辛苦阿娘啦。”


    沈仪扬唇, 轻揉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挣钱算什么辛苦?阿娘浑身是劲儿,再做一百个都不成问题。”


    谢峥嗤嗤地笑, 双眼弯成月牙儿。


    不消多时,谢义年也来了。


    待谢峥检查无误, 谢义年挠挠头,说句心里话:“满满, 我觉着这刷柄上光秃秃的, 得刻些纹样才好看。”


    谢峥蹙眉:“只是如此一来, 需要另请专人雕刻纹样, 人工费增加, 成本变高, 售价也会相应提高, 寻常百姓恐怕舍不得掏这个钱。”


    谢义年嘶声:“我没考虑到这个,那还是算了吧。”


    谢峥忽而灵光一闪,抚掌道:“不如这样,分为有纹样和无纹样的,前者略贵, 后者低廉。”


    家境殷实的,大多追求高品质生活。


    精美物件乃是身份的象征,哪怕价格偏高,他们也会为之买单。


    反之,小户人家大多仅能维持温饱,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时候,他们需要一支平价,甚至低廉的牙刷。


    谢义年一寻思,心下大喜:“好主意!”


    他将纹样的事儿与沈仪说了,征求娘子的意见:“二叔公家的几个堂哥木活儿挺好,不如找他们?”


    沈仪却比谢义年想得更多。


    从前三房出了个童生,二叔公作为谢氏身份最高的长辈,出于利益考虑站在谢老三那边。


    而今长房出了个连得两次案首的童生,挣了钱还给他的孙子分一杯羹,往后再起争执,二叔公还会以三房为先吗?


    沈仪承认她小心眼。


    哪怕如今长房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一日好过一日,还攒下一笔不菲的家底,沈仪仍未忘却那些年她和年哥是如何被压榨,累死累活得不到一句好,所有人都能踩他们一脚。


    风水轮流转,也该让二房三房尝尝他们当初的感受了。


    “先做牙刷,做好了再去请他们。”沈仪笑脸盈盈,“满满真是咱家的大宝贝,这么好的主意都被她想到了。”


    谢义年昂首挺胸:“也不看是谁家孩子。”


    沈仪莞尔,轻拍他一下:“莫要贫嘴,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夫妻二人坐在朝阳的杂物房里,吭哧吭哧做了十多支牙刷,又将村里手脚勤快的妇人寻摸一遍,心里有了底,才去做其他事情。


    是夜,谢峥用过夕食,捏着剪刀剪灯芯,忽然又想出个主意。


    “一旦牙刷铺子开成做大了,必然有许多人争相效仿。”


    关于这点,谢义年和沈仪早有心理准备。


    当初他们摆摊卖吃食,没几日便出了好几个卖煎饼卖饭团的摊位。


    牙刷铺子的利益更为可观,想来竞争会更加激烈。


    “还是阿爹给了我灵感。”谢峥冲着谢义年笑眯眯,“我们可以在所有的牙刷柄上刻个标记,借此与其他人家的区分开来。”


    夫妇二人转动脑筋。


    “刻朵花?”


    “刻个福字?”


    “与其刻福字,不如直接刻个谢字。”


    谢峥眼前一亮:“阿娘说得对,直接刻‘谢’字,见了这个字,大家便都晓得这是谢记的牙刷。”


    “谢记?”


    “你个呆子,谢记牙刷铺呗!”


    谢义年黑脸一红,瓮声道:“脑子没转过来,我以为要给铺子取个更好听的名儿。”


    沈仪问他:“想出来了没?”


    谢义年老实巴交摇头:“我一个粗人,哪里想得出来。”


    沈仪嗔他一眼:“就这么定了,谢记牙刷铺。”


    谢义年点头如捣蒜:“欸欸,好,就它了!”


    谢峥瞧着眉来眼去的两个,只觉被人塞了一嘴狗粮。


    她不该在屋里,应该在屋顶


    翌日,谢峥卯时未到便起身,同爹娘和大黑.道别,迎着晨露赶往书院。


    沈仪算着时间,过了用朝食的时辰,率先去了桂花婶子家。


    桂花婶子从河边浆洗回来,正在门口晾衣服。


    沈仪道明来意,桂花婶子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啥时候开始?多劳多得是吧?多劳多得好哇,我手脚麻利,上手也快,做的牙刷多,挣得也多。”


    沈仪最是喜欢桂花婶子的坦率,笑道:“原先我是想着按日结工,是峥哥儿出的主意。嫂子你若没什么事,下午便来我家。”


    桂花婶子是真的羡慕了:“你家峥哥儿可真是个小人精,净给你们出些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过去。”


    沈仪欸一声,与桂花婶子说笑几句,又找了十来个勤快能干,关系还算不错的妇人,说好下午来她家。


    做牙刷的人找好了,沈仪与谢义年进山一趟,背了两筐树枝回来,待会儿做刷柄,又去张屠子家。


    也是巧了,张屠子跟他三个徒弟正在杀猪。


    养了一身膘的大白猪哼哼叫,照着脖子一刀下去,血飙出来,蹬两下腿便没了声息。


    谢义年道明来意,张屠子倒也爽快,出了个价:“待会儿还有四头猪,你还要不?”


    “要!”谢义年毫不犹豫,“那我傍晚时候再过来。”


    张屠子的二徒弟余青山自告奋勇:“叔,你用不着跑两趟,到时候我顺路给你捎回去。”


    余青山是福乐村人,谢峥的小伙伴余青松是他堂弟。


    谢义年叠声道谢,拉着沈仪心满意足走了。


    出了张家,沈仪提议道:“不如再算青山他媳妇一个?”


    长房与余青山爹娘关系还不错,只是目前只打算找十个人,沈仪凑齐了人,便未去余家。


    而今欠下这份人情,加个人倒也无妨。


    谢义年素来听沈仪的,满口应好:“往后再需要猪鬃毛,直接让青山带回来,也省得我一趟趟往那边跑。”


    沈仪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双方得利,倒也不存在哪方吃亏一说


    午时刚过,桂花婶子便领着十个妇人来了。


    算上谢义年和沈仪,十三人坐在院子里,面前堆着树枝和从自家猪身上薅下来的猪鬃毛。


    谢义年先示范一遍,详细讲解制作过程。


    妇人们瞪着大眼,全神贯注地听。


    示范完毕,谢义年麻溜退下,去屋后砍柴。


    妇人家太多,谢义年浑身不舒坦,他也担心村里有些长舌妇说三道四,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哪怕娘子相信他,他也不想娘子承受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妇人们磕磕绊绊做牙刷,沈仪在一旁盯着,不时纠正两句,彼此倒也和谐。


    福乐村几百口人,哪家有个什么事儿,眨眼的功夫便在村里传开了。


    沈仪上午挨家挨户找人,前脚刚走,便有人上门打听了。


    这一打听可不得了。


    谢老大两口子竟然打算开铺子了!


    “牙刷是啥玩意儿?老婆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哩!”


    “甭管是啥,谢老大算是越过越好了,往后说不定也能成个大地主,雇几十上百人给他做工。”


    “谢老大媳妇为啥不找我?我干活儿可利索,从早到晚都不带停的。”


    “她为啥不找你你心里没数吗?前几年跟在谢老三屁股后头,可劲儿拍他的马屁,还说谢老大不能生是干了缺德事,那两口子是有多缺心眼才会找你?”


    妇人心虚,瞪着双三角眼,梗着脖子嘴硬:“我哪晓得谢老大会过上好日子啊。”


    在她看来,谢老大就是一头老黄牛,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哪怕跟家里闹翻,带着媳妇独自搬到黄泥房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为了讨好谢老三,妇人可不就使劲儿贬低谢老大两口子,什么难听说什么,恨不得将他们踩进泥里。


    当时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后悔。


    妇人有苦说不出,肠子都悔青了,回了家还要面对公婆和夫君的指责。


    “如果你没得罪谢老大,现在去做工的就是你了。”


    “当初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儿,真是害人不浅!”


    妇人被老太太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窝窝囊囊缩成一团,心里却不服气。


    搞得好像你们当初什么都没说一样。


    谢二婶也对长房开铺子,请人做牙刷的事儿有所耳闻。


    听说多劳多得,还能拿回家做,顿时心动不已。


    当年摆摊失败,险些惹上官司,挨了顿打不说,还大出血一回,一大家子废的废,散的散,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笑谈。


    谢老爷子越发抠搜,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


    当然,这抠搜也是分人的。


    谢老三是家里最有出息的,照样在县里租房子,还请人做饭,每个月各种开销只多不少。


    谢老爷子心疼三房的孩子没了娘,私底下也补贴了不少。


    二房的孩子虽照常读书,却已有三年不曾做件新衣服,原本每隔五日便能吃到的鸡蛋也没了,留下一部分给谢老三,其余全部拿去卖钱。


    吃不到好的,两个儿子瘦得跟猴儿似的,闺女更别说了,一阵风便能吹跑。


    谢老二的肩胛和右腿留下病根,阴雨天疼得厉害,得吃药。


    跟谢老爷子要钱,他便哭穷,死死捂着口袋,不肯给谢老二一文钱。


    谢二婶早已跟不顾自个儿死活的谢老二撕破脸,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跟仇人差不多,便是活活疼死,也不会心疼一点儿。


    她不在意谢老二的死活,却在意两个儿子。


    有了钱,便能给他们开开小灶,买些荤的补补身子。


    谢老二从西屋一瘸一拐出来,见谢二婶站在门后,鬼鬼祟祟听外边儿的人说话,面皮扭曲一瞬。


    谢老大谢老大,又是谢老大!


    谢义年挣了钱又如何?


    难不成还能分一半给他们?


    一个二个跟狗腿子似的,脸都不要了。


    “你不会以为那两口子会让你去做牙刷吧?”谢老二讥笑,“单凭你做过的那些事儿,哪怕从黑岩村杏花村找人,他们也不会找你的,有那功夫还不如多耕两亩地啊!”


    谢二婶本就懊恼不已。


    早知长房能有今日,她绝不会得罪谢义年和沈仪。


    眼看即将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走了,谢二婶气得心肝疼,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


    这厢又听谢老二说风凉话,顿时火冒三丈,一个飞扑上去,使出九阴白骨爪,照着他的脸便是一爪子。


    谢老二脸上顿时多了三条血印子,痛得大叫,反手给了谢二婶一拳。


    夫妇二人厮打在一起,我挠你一下,你给我一拳,打得不可开交。


    谢老二力气大,奈何是个残废。


    谢二婶看准了这一点,照着他的肩胛和右腿猛捶猛踹。


    谢老二嗷嗷惨叫,转眼便落了下风。


    谢二婶越战越勇,挠得谢老二那张脸跟门帘子似的,血淋淋惨不忍睹。


    谢老太太挥舞着仅剩的右手,吓得哇哇大叫。


    四个男孩去村塾上课了,两个女孩也吓得不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哗哗流。


    谢老爷子原本盘在炕上抽旱烟,借此逃避村里那些糟心的话。


    只要听不见,他便能继续装聋作哑,骗自己家里最有出息的依旧是老三,老大没有挣大钱,捡回来的小野种也没有考上童生。


    哭喊声震天响,谢老爷子眼皮一跳,想装死又怕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没法收场,满脸晦气地趿拉草鞋往外走。


    见老二两口子滚作一团,谢老二满脸血,谢二婶头皮秃了两块,地上大把的头发,谢老爷子脑瓜子嗡嗡响,烟杆猛敲门框:“住手!给我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谢老二这会


    儿满肚子火气,哪里听得进去,抡起拳头砸到谢二婶肚子上。


    谢二婶倒是听见了,想到这死老头心偏到咯吱窝,抄起小木凳猛砸谢老二后背,又反手丢向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大惊,连连后退,却忘了身后是门槛,小腿被绊住,直挺挺向后栽倒。


    “砰!”


    一小股血从谢老爷子后脑勺流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谢老爷子卒中了。


    他那一摔,磕破后脑勺,当场血流不止。


    哪怕朱大夫极力抢救,仍然昏迷了整整两日。


    再醒来,左半边身子失去知觉,嘴角歪斜,不住地流口水。


    谢二婶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发直。


    完了!


    完了完了!


    谢老爷子没病没痛的时候,还能帮她分担一些活儿。


    如今一家子老弱病残,看得谢二婶眼前一黑又一黑,真想找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


    谢二婶脸色发白,心里一团乱麻,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这可如何是好?


    和离?


    不行不行。


    在大周朝,男子可休妻,女子若想和离,须得受五十大板。


    若能活着捱过这五十大板,便由官府做主,判两人和离。


    谢二婶是个怂的,她怕疼。


    左思右想,还是打消了和离的念头。


    她还有两个儿子呢。


    若是和离,肯定带不走儿子。


    待她七老八十,谁给她养老送终?


    谢二婶擦去额头冷汗,将谢老爷子卒中的事儿告诉谢老二。


    谢老二反手便是一个巴掌:“贱人,都怪你!”


    谢二婶本来就烦,被这一巴掌勾起怒火,尖叫着扑了上去,与谢老二扭打在一起。


    谢老爷子听着屋外的叫骂声,浑浊液体从眼角淌出,湿了满脸。


    村里藏不住秘密,没过一会儿谢义年也得了消息。


    谢义年沉默良久,憋出一句:“真是晦气。”


    原本他打算今日和娘子去县城看看铺子,谢老爷子却整这一出,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沈仪轻咳一声,忍笑:“年哥,那毕竟是你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去探望一下。”


    谢义年撇嘴:“我晓得的,只是心疼鸡蛋,好不容攒下来的,我还打算腌二十来个,让满满带去书院吃呢。”


    沈仪无奈,推他一下:“去吧,明日再进城。”


    有时候,她还挺感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是他们毫无底线的偏心,将谢义年越推越远。


    谢义年发一通牢骚,虽满心不乐意,还是拎着二十个鸡蛋去了老屋。


    进了门,没跟谢老二说一句话,也没进屋探望谢老爷子,放下鸡蛋便走了。


    谢二婶顶着新鲜出炉的秃头,冲谢老二冷嘲热讽:“你还有脸说我,人家照样不待见你呢。”


    谢老二一撸袖子,又跟谢二婶干了一仗。


    院子里鸡飞狗跳,谢老爷子低低呜咽着,眼泪与口水一齐打湿枕巾-


    五月中旬,谢峥打算找时间进城一趟,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铺子。


    恰好这日,李裕从北直隶回来。


    谢峥叼着面饼走进课室,径直往宁邈那边去。


    宁邈前排,李裕向她招手:“谢峥,这边!”


    “欸?”谢峥惊讶,“你何时回来了?”


    李裕吃蜜饯,含混答道:“昨日。”


    谢峥看看宁邈身旁的空位,再看李裕的,一时有些迟疑。


    宁邈翻看《春秋》:“我习惯一个人坐,和你坐的时候,你的手肘总是碰到我。”


    谢峥:“”


    这嫌弃的语气是什么鬼?


    谢峥轻哼:“口是心非。”


    宁邈睁大眼:“我没有。”


    谢峥笑嘻嘻:“我这人素来雨露均沾,今日与李裕一道,明日便与你一道可好?”


    宁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拔高音调:“我不需要!”


    谢峥摊手,用无可奈何的口吻:“好吧,依你。”


    宁邈:“”


    李裕见小古板脸都气红了,不禁摇头:“谢峥你总是能三言两语激得人跳脚。”


    宁邈在心里点头,板着脸竖起《春秋》,一脸生人勿进。


    “同他闹着玩儿呢。”谢峥随口道,在李裕身旁落座,“比我大两岁,却像个小老头,逗一逗才有意思。”


    谢峥取出笔墨:“考得如何?”


    李裕轻捋并不存在胡须,眉飞色舞:“当然——考中啦!”


    谢峥将笔记本递过去,李裕道谢,反手递来一张叠好的纸。


    谢峥疑惑:“这是何物?”


    展开一瞧,竟是一张房契。


    谢峥蹙起眉头:“你这是何意?”


    李裕塞给谢峥一颗蜜饯,又扭身给宁邈一颗:“昨晚我无意间提起你家打算开铺子的事儿,今早阿娘便给了我这张房契。”


    谢峥将房契叠好,退回去:“我不”


    李裕压住谢峥的手,不让她继续动作:“你听我说。”


    谢峥扬起下巴,示意他有话直说。


    “当年你从拍花子手中救下我,又设计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此乃两件大恩。”


    “即便如你所言,因着阿爹的缘故,你们一家在村里的地位有所提升,但于我而言,也仅给予你家少许钱财。”


    “再看你如今,科举之路顺畅无阻,前程一片光明,似乎并不需要我阿爹为你做什么。”


    “如此这般,恐怕这两份恩情我这辈子都报不完了。”李裕低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你收下,我才能安心。”


    谢峥定定看着他:“巧舌如簧。”


    李裕笑道:“我这嘴皮子全是与你打嘴仗练出来的。”


    谢峥:“行吧,这房契我收下了,替我多谢令堂。”


    李裕喜笑开颜:“一定。”


    谢峥将房契放入书袋,李裕在一旁碎碎念:“阿爹已经跟县衙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过户即可,不会有人为难你。”


    谢峥应声,隔着书袋摸摸房契。


    这间铺子位于县城最好的地段,售价至少三百两起步。


    也就是说,她先前的随手之举,竟给家里剩下数百两。


    不错!


    非常好!


    嘻嘻!


    休沐前一日,散学后谢峥去了趟县衙,将铺子过户。


    因着李县丞事先打过招呼,负责过户的小吏并未为难谢峥,爽快将李夫人的名字改成沈仪的。


    ——进城前谢峥征求过爹娘的意见,谢义年坚持将铺子记在沈仪名下。


    沈仪虽不赞成,终究没拗得过谢义年,只得应下。


    谢峥在心里默默给沈仪点个赞。


    阿娘不愧是有大智慧的女人,阿爹被她吃得死死的。


    若是哪天被卖了,恐怕还要为阿娘数钱的那种。


    乘船回到福乐村,途径原本居住的黄泥房,见房门大敞,谢峥好奇张望。


    桂花婶子坐在门旁做牙刷,见谢峥探头探脑,不禁笑道:“峥哥儿回来了?”


    谢峥嗯一声,见十来个妇人十指翻飞,熟练地做牙刷,从宽袖暗袋取出荷包,每人一颗剥了糖纸的水果糖:“辛苦婶子了,吃颗糖甜甜嘴儿。”


    人都喜欢乖孩子,尤其是谢峥这般品学兼优的,闻言纷纷笑开了。


    “峥哥儿如此嘴甜,莫不是糖吃多了?”


    “不辛苦,每日都能挣一捧铜钱,高兴着呢。”


    谈笑间,隔壁老屋传来谩骂声。


    桂花婶子直撇嘴:“前几日你阿爷卒中了,你二叔二婶一直吵吵,互相推卸责任,也不嫌累得慌。”


    卒中?


    哦豁!


    真是报应不晚。


    谢峥面露忧色:“也不知阿爷如今怎么样了,我有些不放心,得去瞧一眼。”


    桂花婶子摆了摆手:“你阿爹去过了,你一个孩子掺什么热闹?读书可辛苦,赶紧家去歇着吧。”


    谢峥迟疑一瞬,终是应下,径直回家去了。


    大黑不在家,估计是进山打野食了。


    谢峥并未在意,即便尚未成年


    ,黑鸢亦是鸟中猛禽,等闲伤不了它。


    眼看暮色将至,谢峥去屋后菜地摘两根黄瓜、一把油麦菜,前者凉拌,后者做汤。


    灶房里还剩些冬瓜,谢峥削了皮,又割一截手指长的腊肉,炼出小半碗油,收进橱柜里。


    冬瓜炖腊肉,荤素搭配,香飘十里,馋哭全村小孩。


    饭菜皆已备好,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璀璨。


    谢峥坐在灶房门口温书,顺便盯着饭锅的火候,以免糊了锅底。


    半个时辰后,谢义年和沈仪乘船归家。


    饭桌上,谢峥提议:“既已过户,铺子那边也该修整起来了,这期间阿爹阿娘可以适当宣传一下咱家的牙刷铺子。”


    谢义年迷茫:“怎么宣传?”


    谢峥吃一块冬瓜,含混道:“明日便可告知食客,预计下个月便不再摆摊,为了回馈诸位食客长久以来的支持,每日前十位免费赠予牙刷一支。”


    沈仪抚掌:“好主意!”


    谢义年挠头:“十支会不会太少了?”


    “十支足矣。”谢峥眨眨眼,“物以稀为贵,若人皆有之,待铺子开张,谁还会买咱家的牙刷?”


    沈仪附和:“是这个理。”


    谢义年便不再多言,一家三口吃得饱饱,美美睡去。


    翌日,夫妇二人出摊。


    有食客前来,便奉上牙刷,告知下月起将不再摆摊卖吃食。


    食客大惊,忙追问缘由。


    沈仪笑道:“犬子不忍我与她阿爹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便劝说我们二人在城中租赁商铺,打算以售卖牙刷为生。”


    食客仔细端详牙刷,颇为新奇:“此物何用?”


    谢义年解释:“可取代杨柳枝,清洁口腔。”


    食客了然,是夜用过夕食后,想起谢家小食摊所赠牙刷,便取来一用。


    这一用,顿时惊为天人。


    “比杨柳枝好用多了。”


    “清洁到位,且更容易蘸取牙粉。”


    “不知谢贤弟家的牙刷铺何时开张,我也好为家人备上几份。”


    谢家将开牙刷铺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小食摊的忠实客户前来向谢峥确认。


    谢峥如实相告,众人虽遗憾再也吃不到干净而美味的煎饼饭团及甜豆汤,却都送上祝福,表示开张后定会光顾。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再三言谢,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月底时,谢峥在书院偶遇杨知府。


    杨知府从山长居住的兰若院出来,四目相对,双方俱是一怔。


    谢峥率先反应过来,驻足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瞧见谢峥,杨知府便想起那道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的奏折。


    从直隶到顺天府,哪怕不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二十日足矣。


    可至今仍未传来音讯。


    若无意外,陛下应当是留中不发了。


    杨知府心底失望可想而知,又深觉意料之中。


    九千岁在朝中势力庞大,党鹏甚多,有着紧密而且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


    漕运与茶盐税改革势必会触犯到那些滥吏赃官的利益,而陛下素来倚重九千岁


    杨知府心有戚戚,面上却温和:“多日未见,谢小公子似乎长高了些。”


    谢峥眸光微亮,抬手摸摸发顶,语气里藏着小雀跃:“学生每日坚持绕骑射场三圈,阿爹阿娘还时常送来鸡蛋,吃得好身体棒,自然长得快些。”


    杨知府失笑:“如此甚好,科举不仅需要丰富的学识,还需要康健的体魄。”


    而后,又细问谢峥近况。


    谢峥如实相告,左不过是上课、温书、刷题那几件事。


    杨知府颇为欣慰,勉励几句,捻须道:“本官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谢峥侧退一步,拱手道:“恭送大人。”


    杨知府瞧着谢峥乌黑的发顶,忽然觉得无论她是否是那位的后嗣,都很难令人心生恶感。


    聪颖过人,勤勉刻苦。


    且言行有礼,举止有度。


    仿佛所有的褒义词都在她身上有了具象化。


    她能走多远?


    又能站多高?


    是否能如那位一般,立于朝堂,挥斥方遒?


    杨知府很好奇,并由衷期待着。


    转念想到太傅大人曾说,忠勇侯府二公子有意接近谢峥,杨知府眼神微冷。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


    看来他得派人多盯着些,以免对方狗急跳墙。


    再有太傅大人坐镇,定能保谢峥安然无恙。


    前提是谢峥一直在凤阳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待她出了凤阳府,去往顺天府,势必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到那时,不知谢峥可有自保之力?


    杨知府捻须,眼底涌现深深的忧虑-


    月底,铺子修缮完毕,挂上“谢记牙刷铺”的招牌。


    谢峥花了点小钱,找了几个乞丐,让他们在县城宣传牙刷铺。


    “据说这个牙刷比杨柳枝刷得更干净,一支可以用很久。”


    “还有清新口气的作用,凡用了牙刷,将永无口臭烦恼。”


    “外观还十分精美,大气又上档次。”


    出于好奇心理,百姓下意识将这闻所未闻的牙刷记在心里。


    “六月初一开张是吧?届时我去凑个热闹,顺便确认一番,看那牙刷是否真如传言中好用。”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与此同时,两月一度的小考如期而至。


    童生班的小考主要考察经史与算术,考题共三,算术已定,再从八股、策论等科举必考题型中选两道。


    考题难度居中,对于谢峥这种刷题狂魔来说算不得什么,略费了些功夫便作答完毕。


    举手交卷,而后乘牛车赶往牙刷铺。


    铺子里,谢义年和沈仪正在摆放牙刷。


    或精美或简朴的牙刷整齐排列在柜台后,刷柄上雕刻的纹样各有特色,底部还刻有红豆大小的“谢”字。


    谢峥立在门口,将铺子里的陈设尽收眼底。


    想来客人们亦是如此。


    谢峥挽起衣袖:“阿爹阿娘,我来帮你们。”


    两日转瞬即逝。


    六月初一,谢峥踏入崇德楼,小考成绩已经公布。


    丁班的长案上,榜首赫然写着“谢峥”二字。


    诶嘿,又是第一!


    谢峥弯起眉眼,美滋滋走进课室。


    陈端啧啧有声:“谢峥,你不会又要霸占童生班的第一宝座吧?”


    谢峥摸摸下巴:“这个嘛,说不准。”


    八月院试在即,万一她运气好,一举考上秀才了呢?


    虽然竞争大难度高,但是并不影响她做梦啊。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早已热火朝天地忙开了。


    事实证明,只要噱头打得足,便不愁客流量。


    从辰时开门,至今已有一个时辰,客人络绎不绝,十之四五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余下十之五六,则是在观望。


    “这玩意儿真的比杨柳枝还好用吗?”


    “三文钱而已,买回去试试,好用另说,不好用权当买个教训。”


    “回头记得告诉我用着咋样。”


    “好嘞,没问题!”


    好些人回到家,便迫不及待试用上了。


    蘸取牙粉后里里外外仔细刷上一遍,咕噜噜漱口,往掌心哈气。


    “居然不臭了?”


    “连我塞牙缝里的肉丝都能刷出来,好东西啊!”


    当即话不多说,原路返回,一买又是好几支。


    有人好奇地看向说话之人:“你买那么多作甚?当心不好用,浪费钱。”


    “浪费个啥?我都用过了,效果贼好,刷得贼干净。”男子说着,还张大嘴巴,好让众人看个清楚。


    “你不会是这家店找的托吧?”


    男子瞪眼:“我若是托,就让我被口臭熏死,而且这辈子都去不掉口臭!”


    众人倒吸凉气,好毒的誓。


    几经踟蹰后,继续有人开口。


    “给我也来两个。”


    “我买五个,要雕花的那种!”


    还有许多青阳书院学生的家长慕名而来,付钱时说起谢峥。


    “你家谢小公子可真有出息,十岁便考上了童生。”


    “多亏谢小公子仗义勇为,否则我家那傻儿子还被姓宋的欺负,连声都不敢吱呢。”


    客人闻言,大惊失色。


    “竟是童生老爷家的铺子!”


    “十岁的童生?可真了不得!”


    百姓大多崇敬读书人,一听说牙刷铺东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考上童生,争先恐后来买牙刷。


    童生老爷家卖的东西,必定是质量上乘的好货。


    他们买回去,还能沾沾文气,说不定自家也能出个童生哩!


    铜钱叮叮当当落入钱匣,谢义年和沈仪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日落西山,铺子打烊了才得以停下来喘口气。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谢义年关上门,取出两只钱匣,手腕


    一转,铜钱和银锞子哗啦啦落了满桌。


    夫妇二人各自分工,谢义年数铜钱,沈仪数银锞子。


    半晌后,沈仪抬起头,昏暗中仍不难看出激动之色:“二两五钱。”


    谢义年很快也数完最后一枚铜钱,咽了口唾沫,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声线沙哑:“四两二钱。”


    二者相加,便是——


    “天呐!”沈仪低呼,浑身都在战栗,“居然挣了六两七钱!”


    谢义年呼吸发颤,狠狠掐大腿,才没让自个儿一窜三尺高,脑袋将屋顶戳个洞。


    “满满说薄利多销,起初我还不信,没想到最低三文钱的牙刷居然能挣这么多。”


    这还只是开张第一日挣的。


    若日日如此,岂不是能挣一座金山银山?


    这一夜,夫妇二人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满满考上状元,他们也成为富甲一方的巨富。


    他们笑啊笑,高兴得飞到天上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0章


    因为噱头打得好, 再有十岁童生的学霸光环,谢记牙刷铺开张数日,生意持续火爆。


    起初, 大多数百姓只是出于从众心理, 花几文钱买个消遣, 美其名曰“蹭一蹭童生老爷的文气”。


    买回家后第一次使用, 效果惊为天人,翌日便在家人的催促下二次光顾谢记。


    回头客越来越多, 其中还有好些家境殷实的。


    这些客人追求精致,家中人口又多, 十文一支的牙刷一买便是数十支。


    更有甚者,提出根据个人喜好定制牙刷。


    谢义年和沈仪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与谢峥商议后,又放出“谢记可定制牙刷”的消息。


    定制版价格二十文起步, 因制作精良,刻纹精美而饱受欢迎。


    谢记开张仅半月, 牙刷便供不应求。


    沈仪又从村里请了二十个女子, 加急赶制牙刷。


    村民们一直留意谢记的情况, 说不羡慕是假的。


    “早知今日, 当初我怎么也得跟谢老大媳妇打好关系。”


    “我家两个儿媳妇这阵子也挣了不少哩, 待会儿我去张屠子家买二两肉, 犒劳犒劳她俩。”


    “你是个好婆婆, 跟亲娘没啥区别。”


    “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人姑娘嫁到咱家,给咱家传宗接代,咱可不能欺负她。”


    “峥哥儿莫不是锦鲤转世?她一来, 谢老大两口子便过上了好日子,反倒是老屋那边,是一日不如一日。”


    “说到底啊,还是因为谢老大两口子积德行善,又踏实能干,如今才得了福报。”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谢老头谢老太一个瘫一个傻,还不是早些年对谢老大太狠,遭了报应。还有二房三房,可劲儿从长房身上吸血,如今也遭了反噬。”


    “谢老头和谢老三?他俩没对谢老大做什么吧?”


    “你个呆子,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那两人若是好的,会眼睁睁看着谢老太磋磨谢老大两口子,却不管不问?”


    众人倒吸凉气,细思极恐。


    “真是一家子豺狼虎豹啊。”


    “歹竹出好笋,说的便是谢老大。”


    谢二婶背着柴火,从枣树前走过,说得尽兴的妇人连忙噤声。


    直到她走远,陈端他娘才撇嘴嘀咕:“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儿子当成宝,把春姐儿当丫鬟使唤。”


    几人看向谢二婶身旁,瘦成竹竿的小姑娘。


    谢采春背着有她半人高的竹筐,猪草堆得冒尖儿,弓着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我敢打赌,猪草底下肯定是柴火。”


    “啧啧,真是偏心偏到咯吱窝了。”


    “她那两个儿子都是小白眼狼,我可不觉得谢老二媳妇老了能倚靠那两个。”


    妇人们点头如捣蒜,狠狠鄙夷谢二婶。


    夏风融融,将细碎话语吹入谢采春耳中。


    谢采春咬唇,攥紧竹篓的肩带:“阿娘”


    谢二婶一个眼刀子过去:“快走,回去还得做饭!”


    谢采春眼神黯淡下来,喘着粗气,艰难跟上谢二婶的步伐。


    进了家门,谢老二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扯着嗓门嚷嚷:“春姐儿,你爹我饿了,赶紧给我煮碗面。”


    谢采春低低应一声,小心翼翼看向谢二婶,带有几分讨好意味:“阿娘,您吃面吗?”


    谢二婶捡起一根柴火,“啪”地抽到谢采春背上,阴着脸叱骂:“吃什么吃?饿死鬼投胎吗?不准吃!”


    谢采春吃痛,眼泪夺眶而出,躲开谢二婶的巴掌,哭着冲出家门。


    谢二婶没去追,径直走进灶房,叮叮当当,摔摔打打。


    想起陈端他娘那番话,谢二婶嗤之以鼻。


    闺女终究是别人家的,给口吃的已经算厚道了。


    她才不会好吃好喝供着,最后平白便宜了旁人。


    谢老二还在外边儿恬不知耻地嚷嚷:“陈莲香,给我煮碗面!”


    谢二婶抄起水瓢冲出去,照着他脑袋咣咣几下。


    谢老二惨叫,夫妇二人熟练厮打起来。


    正屋里,谢老爷子瘫在炕上,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死鱼眼盯着房梁,眼底尽是绝望与厌烦-


    六月底,大考结束后,谢峥搭了李府的顺风车,进城与爹娘团聚。


    月初至今,她已有许久不曾见谢义年和沈仪,还怪想念的。


    李裕捧着本算术题册,嘴里碎碎念着解题思路。


    这声音跟紧箍咒似的,念得谢峥头晕,倾身捏住李裕喋喋不休的嘴:“别在车上看书,伤眼睛。”


    李裕扁着嘴,呜呜乱叫。


    谢峥翻个白眼,双手抱臂靠在车厢上。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李裕放下题册,忽然想起一件事,坐到谢峥身旁,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谢峥,你能教我做牙刷不?”


    谢峥挑眉:“怎么?”


    李裕有些面热:“我阿娘生辰快到了,最近你家的牙刷风靡全城,我思来想去,决定亲手做一支牙刷送给阿娘。”


    生辰送牙刷?


    好小众的礼物。


    李裕从谢峥脸上读到“一言难尽”四个字,摸摸鼻子,嘿嘿笑:“这不是礼轻情意重么?前两年我都是买礼物送给阿娘,今年想要换个方式。”


    谢峥轻唔:“我阿娘生辰在八月,原本准备考完试在府城给她挑件礼物,如今”


    “如今也打算像我一样,对吗对吗?”得到谢峥的肯定回应,李裕眼睛亮晶晶,“你阿娘若是收到你亲手做的礼物,一定会喜极而泣的。”


    沈仪是个感性的,说不准还真会泪眼汪汪地抱住她。


    谢峥轻咳一声:“明日我去你家。”


    “好耶!”李裕高兴得扭来扭去,连带着谢峥也跟着扭,“谢峥最好啦!”


    马车停在谢记门口,谢峥踩着马凳跳下车,蹬蹬冲进铺子里。


    “阿爹阿娘,我来啦!”


    这会儿过了生意高峰期,铺子里没有客人,谢义年和沈仪靠在一块儿说话。


    谢峥仗着没人,一头扎进沈仪怀里,啊啊乱叫:“阿娘的怀里香香,好舒服!”


    沈仪乐不可支,由着谢峥在她肩头小猫似的乱蹭,心化成一滩水,顺势将人搂住:“考完试了?”


    谢峥嗯嗯点头:


    “许久未见阿爹阿娘,真是想死我了。”


    恰好有客人进门,见谢峥撒娇,“噗嗤”笑了出来。


    谢峥脸一红,麻溜闪到一边。


    妇人买两支牙刷,笑问沈仪:“她便是那个考上童生的孩子吗?”


    沈仪欸一声:“是呢。”


    妇人笑容更甚,调侃道:“哪怕考上童生,也还是个孩子呢,瞧着黏人得紧。”


    谢峥虎着脸,恨不能将两只耳朵都给堵上。


    妇人走了,谢义年终是没忍住,捂嘴笑出声来。


    无他,满满这副模样过分可爱。


    谢峥炸毛:“阿爹!”


    沈仪啪啪抽谢义年,叉着腰凶巴巴瞪人。


    谢义年一缩脖子,叠声告饶:“阿爹错了,阿爹错了,满满大人有大量,莫要同阿爹一般计较。”


    谢峥仗着靠山强硬,扒拉沈仪的胳膊:“阿娘您告诉阿爹,我不原谅。”


    沈仪扬起眉头:“听见了没?”


    谢义年蔫头耷脑,可怜兮兮地看谢峥:“满满当真不愿意原谅阿爹吗?”


    谢峥歪头,故作沉吟:“我想吃饭团。”


    不得不说,谢义年做饭团是一绝。


    谢峥许久未吃,有些馋。


    谢义年满口应下:“没问题,晚上回去阿爹做给你吃。”


    谢峥扬起下巴,颇有些傲娇:“我原谅阿爹了。”


    谢义年咧开嘴,装模作样作了个揖:“多谢满满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仪扬唇,笑意久久不散


    酉时末,谢记打烊。


    谢义年关上门,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钱匣翻转,铜钱和银稞子哗啦啦落了满桌。


    一日十二时辰,最开心的时刻当然是数钱啦!


    一阵叮叮当当过后,谢峥清清嗓子:“四两七钱。”


    夫妇二人皆面露满足之色。


    “真好,比昨日多挣了三钱。”


    “算上今日的,这个月咱们家挣了一百六十三两!”


    谢峥呱唧鼓掌:“阿爹阿娘真棒!”


    谢义年将今日所得装进布袋,往身前一挂,锁上门,一家三口回村去。


    行至中途,谢峥忽然问:“目前可有别家开了牙刷铺子?”


    谢义年颔首:“有两家,不过在另两条街,对咱家生意的影响不是太大。”


    多半是顾忌谢峥,才没有正大光明地打擂台。


    谢峥还算满意,又给爹娘出主意:“可以再做一批规格略小的牙刷,对外宣称专为孩童设计,可以有效预防虫牙。”


    沈仪捏捏谢峥仰起的脸蛋,语气轻快:“满满你这小脑袋里为何总能想出这么多好主意?”


    谢峥笑而不语,左手阿爹右手阿娘,炮弹似的直往前冲:“快走快走,当心赶不上船啦!”


    夫妇二人任由她拉着,步履轻快,尽显欢愉。


    三人来到码头,船还未到。


    谢峥掰手指,念念有词:“算上咱家原本的存款,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在城里买个宅子了。”


    沈仪微怔:“买宅子?”


    谢峥昂一声:“铺子辰时开门,戌时打烊,再算上赶路的时间,阿爹阿娘每日仅能休息三个时辰,铺子生意这么忙,日子长了恐怕吃不消。”


    谢义年想也不想,一口否决:“我们不累,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沈仪附和,低声道:“有钱还是攒着好,待日后满满去顺天府做官,咱们再一口气买个大的!”


    谢峥却很坚持,第一次在爹娘面前表现出强硬的一面:“即便不买,也得租个宅子。钱可以再挣,熬坏了身子便得不偿失了。”


    沈仪惊讶过后,陷入沉思。


    近两年为了挣钱,她和年哥早起贪黑,有时候睡不到三个时辰便要起身忙活。


    许是累得狠了,她时常腰酸背痛,偶尔还头昏脑涨。


    只是为了挣钱,又舍不得去医馆,便一直忍着。


    满满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若是累垮了身子,那是要花大钱的。


    她还想长命百岁,看满满考状元,做大官呢。


    谢峥见沈仪神色松动,又添一把火:“您二位之所以这么努力挣钱,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若是因此累出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着,低头揉眼睛。


    小可怜的模样看得沈仪心塌下一角,什么钱财什么原则统统抛诸脑后。


    “每日来回往返,船费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如花几个钱买个舒服。”


    谢家素来是沈仪当家,她敲定的事情,谢义年从不会与她唱反调。


    话已至此,谢义年便应声:“我嘴笨,不会说话,还容易被人忽悠,明日娘子你去牙行,租个一进的宅子即可。”


    沈仪爽快应下,刚好船只靠岸,给了船家六文钱,领着夫君孩儿登船。


    是夜,谢峥尝到心心念念的饭团,刷一道策论题,躺在草席上美美睡去。


    一夜好梦。


    翌日,谢峥与夫妇二人一道进城。


    谢记后边儿有两间屋,一间充作仓库,另一间有张单人床,可用来小憩。


    谢峥趴在床边,刷几道算术题,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徒步前往李府。


    恰逢月底,李县丞休沐在家。


    见谢峥登门,李县丞一时兴起,将她和李裕叫到书房,细致考校一番。


    左不过是些四书五经相关的问题,谢峥全程应对如流。


    李县丞很是欣慰,捻须笑道:“峥哥儿的基础十分夯实,再苦读两年,应付院试应当不成问题。”


    李裕忍不住纠正:“谢峥打算今年下场。”


    李县丞怔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峥哥儿打算参加今年的院试?”


    谢峥点点头,眸光明亮,又暗含少许赧然:“我想要试一试,中了最好,若不幸落榜,也好查漏补缺,来年再战。”


    李县丞面露赞许之色:“不错,读书人就该有你这种豁达的心态。”


    君不见,多少人因为落榜一蹶不振,变得疯疯癫癫。


    毁了终身不说,还连累家人为其操透了心。


    李裕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峥的心态一直很好。”


    相识至今,李裕似乎从未见过谢峥惊慌失措的模样,无论考试还是对付凶狠狡诈的姑奶奶,她始终游刃有余。


    仿佛于她而言,这世上无甚难事。


    所谓近朱者赤,谢峥的这份豁达洒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可以说,他能有今日的活泼开朗,除了与阿爹阿娘互通心意,谢峥亦功不可没。


    李县丞温声道:“院试至今一月有余,你如有什么难题,尽可来问我。”


    谢峥起身,郑重作了个揖:“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李裕考校完毕,拉着谢峥一头扎进小书房:“快快快,教我做牙刷!”


    一个教一个学,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期间报废了一支刷柄,好在最后顺利做出一支刻有兰花纹样的牙刷。


    李裕小心翼翼将牙刷放入木盒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多谢你呀,希望阿娘能喜欢。”


    谢峥轻唔,并未久留,于午后辞行回谢记。


    沈仪办事效率极高,仅一个上午便找到了合适的一进小院,签订租赁契书后拿到钥匙,顺手将屋里屋外打扫一番。


    翌日晨光熹微,沈仪和谢峥背着包袱,谢义年则背着竹篓,肩头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黑,一家四口准备入住新家。


    临行前,沈仪去找了桂花婶子,交给她一笔钱:“我在县城租了个宅子,往后每十日或缺货了才会回来,这里边儿是大家的工钱,有劳嫂子帮我分给她们。”


    桂花婶子爽快应下:“要我说啊,你们早该搬进城里了,每日这么往返,也不嫌累得慌。”


    若说没挣到几个钱,省着倒也无妨。


    关键是这两口子挣了不少,桂花婶子都替他们累得慌。


    沈仪笑笑,似随口一提:“峥哥儿心疼我跟她阿爹,偏要在城里租个宅子,我实在拿她没法子,只好答应了。”


    桂花婶子轻轻瞪她一眼:“你呀,真是有儿万事足,都跟我炫耀上了!”


    “我跟嫂子说句实话。”沈仪神采飞


    扬,唇畔笑意盎然,“当初将峥哥儿带回家,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


    桂花婶子见她如此,眼眶有些发热。


    沈仪小她六岁,跟她亲妹子差不多。


    沈仪此生圆满,她也跟着高兴


    一家四口来到新家。


    谢义年和沈仪住东厢房,谢峥和大黑住西厢房,正房留作待客。


    正房内有两套茶具,谢峥见其中一套茶盏是深口的,便取四只,在窗前排排放。


    再取来三支牙刷,放入茶盏中。


    “阿爹阿娘!”


    沈仪刚收拾好行李,闻声走过来。


    谢义年缀在她身后,五官硬朗,体型高大,活像是一只健硕而忠厚狼犬。


    大黑则在低空飞行,落在窗外的木架上:“咕咕——”


    “看!”


    谢峥指最左边:“阿爹。”


    再指中间:“我和大黑。”


    最后指最右边:“阿娘。”


    谢峥合起手掌,笑弯了眼:“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大考成绩已经张贴在崇德楼的告示墙上,意料之中的,谢峥依旧稳居第一。


    李裕和陈端坐一块儿,两人正互相抽背。


    余家兄弟趴在桌上,欢快地打着小呼噜。


    也不知昨晚什么时辰睡的,竟困成这样。


    见宁邈旁边的座位空着,谢峥便坐过去:“早上好。”


    宁邈正在钻研算术题,轻轻嗯一声,目光仍然落在书上:“早。”


    谢峥拧开水囊,吨吨喝两口:“再过几日院试报名,要和我一起吗?”


    宁邈不假思索点头:“还差三个人。”


    院试依旧需要五人互保。


    谢峥沉吟片刻:“这事儿交给我。”


    前两年因吃了病猪肉,险些享年二十一的王诩是童生,前几日偶遇,他有意参加今年的院试。


    王诩和他的两个朋友人品过关,值得交付信任。


    宁邈应声,又道:“昨日我去了文会。”


    谢峥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如何?”


    宁邈抿唇,看起来有些不高兴,闷闷不乐道:“他们没看出我画的是花鸟画。”


    谢峥:“噗。”


    宁邈向日葵似的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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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峥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昨夜吹了风,嗓子疼。”


    宁邈小小地撇了下嘴。


    谢峥快要笑疯了,还得忍着安慰小古板:“我觉得你画得挺好,是他们没眼光。”


    宁邈有些迟疑:“我还要去吗?”


    谢峥支着下巴:“不去怎么能碰上志同道合之人呢?才一次而已,说不定下次便能遇见了。”


    宁邈捏着书页,若有所思


    七月中旬,官府发布告示,院试报名正式开始。


    凤阳府上下,读书人奔走相告。


    谢峥与宁邈、王诩四人来到礼房,胥吏递给每人一张廪保互结亲供单。


    谢峥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向门斗出示廪保文书,得到儒学的认印,然后又交了四百文报名费。


    至此,院试报名成功。


    离开前,胥吏再三叮嘱:“院试八月初八开考,诸位切勿迟到。”


    五人应是,携廪保互结亲供单离去。


    回到书院,谢峥与卢迁狭路相逢。


    双方驻足,彼此问候。


    卢迁不着痕迹瞥向谢峥手中的纸张:“谢贤弟这是打算参加院试?”


    谢峥笑吟吟:“不错,打算下场试一试。”


    卢迁颇为遗憾地叹道:“可惜卢某没法祝贺谢贤弟高中秀才了。”


    谢峥怔住,旋即了然:“卢兄这是打算回京参加乡试么?”


    卢迁颔首:“卢某成为秀才已有六载,是时候下场了。”


    顺便当面劝说姐夫,莫要执着于放长线钓大鱼。


    谢峥接连两次躲过他的算计,以十岁之龄考取童生功名,已然在凤阳府、乃至南直隶扬名。


    倘若放任谢峥继续成长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留意到她。


    卢迁绝不容许任何人挡了姐夫的路。


    他不会在林琅平的眼皮子底下对谢峥动手,来年的五院联考将会是最佳契机。


    四年前的联考在青阳书院举办,来年便是在天阳书院。


    林琅平的手伸不到天阳书院,便可趁机除去谢峥,永绝后患。


    谢峥笑着拱手:“那便提前预祝卢兄一举夺得解元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卢迁借口有事在身,先一步离去。


    回春晖院途中,宁邈突然来了句:“那人绝非善类,你不该与他相交。”


    谢峥眉梢微挑,含糊应一声。


    卢迁对她的耐性应当即将告罄,届时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报名过后,韩教授十分贴心地为意在院试的童生辟出一间课室,特许他们未来两旬无需上课,专心备考即可。


    这日,王诩找来两年前的院试考题:“刘学政出题角度刁钻,且文风喜好也较为独特,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做一遍他出的考题吧。”


    学政三年一任,今年南直隶的学政乃是前翰林院侍读,刘正明。


    在任期间,南直隶治下各府的院试考题皆有刘学政所出,且各府案首皆由此人决断。


    考官的主观偏好直接决定考生命运,有人偏爱华丽文风,有人则侧重简朴务实。


    同一篇文章,在不同考官手中的评分往往天差地别。


    王诩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托人找来上一届院试真题,与互保四人分享。


    四人闻言,皆喜出望外。


    “多谢王兄。”


    王诩直言无妨,五人便凑一块儿,全神贯注刷起真题。


    除却院试真题,谢峥私底下还做了好些模拟题。


    出于安全起见,谢峥并未与他人分享。


    若有人细究模拟卷的来历,又是一桩麻烦事。


    谢峥素来讨厌麻烦,索性自个儿做了


    八月初五,刘学政抵达凤阳府。


    初六,刘学政拜谒孔子庙,向府学生员讲读经书。


    初七,谢峥与互保四人抵达府城。


    同行的还有陪考家长。


    谢峥的陪考家长依旧是谢义年。


    沈仪倒是也想来,奈何谢记离不了人,谢义年随机应变的能力又不如她,只得忍痛放弃。


    谢峥没见到讨人嫌的宁父,睨了眼满脸苦相的宁母,同宁邈咬耳朵:“你爹人呢?”


    宁邈超小声:“昨夜外出饮酒,摔断了胳膊。”


    谢峥:“”


    干啥啥不行,说的就是宁邈那个破爹。


    时间还早,五人安顿下来后,凑一块儿探讨昨日做的八股题。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瑰丽霞光映照天际。


    谢峥在大堂用了夕食,回客房翻看此前做过的模拟卷。


    二十份模拟卷挨个儿回顾一遍,又是两个时辰。


    眼看亥时将至,谢峥打个哈欠,果断熄灯入睡


    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瘫在床上,身上黏糊糊,鬓发汗湿。


    八月初,仍残留着盛夏余温。


    哪怕谢峥兑换了一台超小型的干电池电风扇,放在圆凳上,夜里对着下.半.身吹,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


    “笃笃笃——”


    谢义年敲门:“满满,醒了吗?”


    谢峥嗯一声,穿衣洗漱,去大堂吃一份大碗的酸菜肉丝面,回屋翻看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


    十本书飞速过一遍,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该走了。”


    谢峥收起书本,两手空空地走出客栈。


    与县试、府试不同,院试更为严格,考试用具及吃食皆由试院提供。


    天色未明,空气里有些燥热。


    从客栈行至试院,五人皆出了一身汗。


    试院大门外,周县令与县学教授、廪生早已等候多时。


    五人上前见礼,与青阳县众多童生站在一处。


    王诩不断用手扇风,可惜见效甚微,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不禁苦笑:“一年四季,我最


    讨厌夏季。”


    偏生院试和乡试皆在八月举行,后者还需在考场内住上九日,真真与酷刑无异。


    放眼望去,不止王诩一人叫热。


    那些捧着书念念有词,闭着眼摇头晃脑背书,或是与人谈笑风生的,无一不满身热汗,鼻孔翕张着,呼吸沉重。


    谢峥靠在墙上,试图皆冰冷墙体散热,放空大脑一动不动。


    转眼又是一炷香。


    “轰——”


    伴随第三发号炮,试院大门轰然打开。


    差役举着写有各县童生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上前,无数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是她连得两次案首?”


    “看起来倒是与常人无异,传得那般神乎其神,我还以为她有三头六臂。”


    “或许有运气成分,但连得两次案首,以十岁之龄考中童生,运气与能力缺一不可。”


    这时,小吏又唱道:“青阳县福乐村,谢义坤!”


    “咦?又一个姓谢的,他与谢峥有何关系?”


    “多半是同族。”


    谢老三应到,阔步走出人群。


    “此人与谢峥并不相像。”


    “无论相貌还是通体气度,不如谢峥多矣。”


    考生每说一句,便犹如一柄刀剜着谢老三的心肝。


    谢老三呕得慌,恨不得将谢峥团成一个球,踢出凤阳府,踢出大周朝!


    一个小野种,如何与他这个正儿八经的谢氏子孙相提并论?


    区区案首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次,他定要将谢峥狠狠踩在脚下!


    一如当年,将谢义年踩在脚下那般。


    点名结束,差役引导考生进入试院,并在第二道门,仪门前排队等候。


    外搜检官到场,对考生展开搜身。


    “哧——”


    布帛撕裂声骤响,外搜检官撕下一考生的衣袖,举到他面前,声如寒冰:“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考生抖如筛糠,汗流满面,两条腿直打摆子:“我、我”


    外搜检官冷笑:“此人舞弊,带走!”


    即刻有差役上前,将他带离现场。


    身后,是与该考生互保的四名考生歇斯底里的喊叫。


    “王禹你个贱人,竟敢害我!”


    “王禹我恨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峥扯唇,明知舞弊下场,偏要以身试法,哪怕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搜身完毕,众考生通过仪门进入考场。


    每二十人一组,站在知府面前。


    谢峥抬眸,视线与杨知府交汇。


    杨知府目光温和一瞬,快到无人觉察,捻须负手而立,尽显肃穆刚正。


    内搜检官上前,展开更为严格的二次搜身。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刘学政面前,由廪保余成耀确认身份,再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换取考卷与考引。


    考场的座位分为东西两侧,按照千字文的顺序分列,同一列中以数字确定座位。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寒字十三”,即东侧寒字一列中的第十三个座位。


    谢峥找到座位,桌面上考试用具齐全。


    将其按习惯逐一摆放好,谢峥着手研墨。


    考卷上有填写姓名的贴纸,通常称之为“浮笺”。


    谢峥填写好座席号,揭下浮笺,贴身保管好。


    此乃考生身份的证明,若有幸上榜,可通过浮笺获取秀才身份。


    若不幸遗失,即便榜上有名,亦无法自证身份。


    除了来年再战,别无他法。


    谢峥隔着衣物轻抚藏在胸口的浮笺,放下毛笔,闭目凝神,静待开考。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辰时,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年院试正式开考-


    院试共两场,分为正场与覆试。


    今日为第一场,考题共三,四书二题,算术一题。


    为杜绝舞弊可能,每个县的考题各不相同。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谢峥将考题记录在草纸上,定下心神,纵览题干——


    “君子胡不慥慥尔。”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很快从冗杂的记忆中搜寻出这句话。


    此句出自《中庸》十三章 ,主要讲述了孝敬父母、忠诚君主、友爱兄弟和朋友间先施后求的道理,强调个人在人际关系中的道德责任和行为准则。【1】


    了解句意后,谢峥以此为主旨,一篇长达四百九十二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巳时,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依旧在写木板上,由小吏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谢峥将考题记录在草纸上,暂且置于一旁,先将第一篇四书文润色一遍。


    正准备誊写到考卷上,隔壁号房传来一道长长的吐气声,有人微不可察地嘀咕:“好热。”


    谢峥抬手,拂去额头细汗,将掌心汗液蹭到衣服上,吐出一口浊气。


    她又何尝不是。


    太阳升起,气温升高,号房本就狭窄,这会儿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但是无法,还得抓紧时间答题。


    谢峥提笔蘸墨,着手誊写四书文。


    已知,考卷上不得有任何涂改痕迹,亦不可沾染污迹,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谢峥无比感谢余夫子,当初坚持要求她将沉腕改为悬腕。


    习惯了悬腕书写,掌心及手腕汗水便不会脏污考卷,她便无需顾忌太多,只管专注誊写。


    第一篇誊写完毕,谢峥又盯上第二道题。


    “富与贵。”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刘学政十分执着于做个谜语人。


    四书共计五万余字,让考生从这么多字中找出“富与贵”三个字,难度无异于让一个哑巴开口说话。


    虽无语,还得硬着头皮作答。


    谢峥暂且排除《中庸》,回忆《论语》中的句子。


    很好,里仁篇中便有这三个字。


    保险起见,谢峥又将另三本逐个回忆一番,确保仅此一句,便提笔作答。


    此句强调强调君子应当通过正当途径获取富贵,摆脱贫贱。


    谢峥默写出全章,又解释句意,根据主旨作出一篇长达三百六十五字的四书文。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掌心早已湿透,鬓发亦湿漉漉。


    润色到一半时,考场内传来一阵巨响,引得众考生翘首张望,骚动不安。


    “肃静!”


    谢峥什么也没瞧见,擦把汗继续润色。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号房前经过。


    抬眸望去,晕倒的考生面色惨白,浑身水洗一般,赫然是中暑以致晕厥。


    谢峥多看两眼,确保不认得此人,漠然收回目光,将余下的部分润色完毕,誊写到考卷上。


    誊写到一半时,考官公布第三道考题。


    谢峥将木板上的算术题记录在草纸上,继续完成第二道题。


    誊写完毕,谢峥拉动手边小铃,小吏送来饭食。


    一荤一素,色香味皆无,入口如同嚼蜡。


    谢峥硬着头皮吃光光,忽略胃里的不适,着手解答算术题。


    比起四书题,算术题难度平平,属于常做题型。


    想来是意识到自己不做人,连出两道地狱难度的,用算术题堵考生的嘴。


    谢峥恶意满满地想着,很快解了题,确认无误后将解题过程誊写到考卷上。


    至此,正场三道题作答完毕。


    谢峥拉动小铃,考官闻声上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内,并收走一应考试用具。


    谢峥从小吏处领取出门证——一份竹制的小札,在出小门时投入竹筐中。


    小吏将会清点答卷和竹札的数目,确保两者数量一致,以此确认考生皆已交卷离场。


    待交卷人数满五十人,刘学政解除大门封印。


    谢峥走出试院,清新空气拂面而来。


    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尽是汗臭味儿和茅房的刺激性气味。


    谢峥:“”


    很好,她已经腌入味了。


    “满满!”


    试院不远处,谢义年用力挥手。


    谢峥揉揉胃部,又扯了下衣襟,慢吞吞走过去,有气无力地唤:“阿爹。”


    谢义年见谢峥小脸白惨惨,想起被抬出来的几个考生,吓得直冒冷汗,脸也白了:“满满你哪里不舒服?走,我们去医馆,让大夫给你瞧瞧!”


    谢峥没有拒绝。


    中午那顿饭吃得不太好,胃有些不舒服,正好请大夫开些药。


    这个时辰医馆冷冷清清,几位坐堂大夫正翻看医书,低声探讨着什么。


    谢义年将谢峥拉到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面前,急声道:“麻烦大夫给我家峥哥儿瞧瞧。”


    老大夫诊脉,神色淡定:“饮食积滞,扎两针即可。”


    谢义年呆了下:“就这?”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试院的饭夹生,我急着答题,吃得快了些。”


    谢义年狠狠松了口气:“真是吓死阿爹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峥眼珠一转,抓着谢义年的手,放在脉枕上:“有劳大夫帮我阿爹诊个脉。”


    谢义年微微挣扎:“阿爹身体很好,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不需要诊脉。”


    谢峥不听,压着谢义年的胳膊,不让他收回去,凶巴巴地瞪人:“阿爹!诊个脉而已,又不会掉块肉,身体无恙便是最好,若是有什么小病小痛,也好及时医治。”


    “待我考完试回去,也带阿娘去医馆,请大夫给她调理调理身体。”


    “您和阿娘身体好,长命百岁,我才能放心。”


    谢峥软下语气,眼巴巴地瞧着谢义年:“阿爹,您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谢义年无法,只得由着谢峥。


    话又说回来,他似乎有好些年没看大夫了,诊个脉也无妨,权当买个心安。


    老大夫为谢义年诊脉,须臾后面色微变,沉声道:“换只手。”


    谢峥心里一咯噔。


    谢义年咽了口唾沫,心跳加快,忍着心慌换另一只手。


    老大夫微微闭眼,好半晌没个动作,如同石化了一般。


    若非他那胡须时不时地翘两下,谢峥真以为他睡着了。


    谢峥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谢义年胳膊都麻了,老大夫才慢悠悠睁开眼。


    “大夫,我阿爹没事吧?”


    “大夫,是不是我得了什么病?”


    老大夫捻须,面不改色砸下一道惊雷:“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来源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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