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日, 官府仍未查出杀害谢勇的真凶。
谢家人今日去县衙,痛斥县令和差役是废物,明日来书院, 随机抓取一个倒霉蛋, 质问他是否杀害谢勇。
一时间, 书院上下怨声载道。
负责童生班的韩教授见谢母满口污言秽语, 实在忍无可忍:“书院乃育人之地,容不得你放肆!”
谢母横眉竖目, 指着韩教授的鼻子步步逼近:“骂的就是你这个废物!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官府查了这么久, 连个进展都没有,我不快活, 你们也别想快活!”
韩教授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黑如锅底, 拂袖怒斥:“不可理喻!”
谢母叉腰挺胸,有恃无恐:“我妹子可是官夫人, 你们谁敢对我不敬, 统统抓去蹲大牢!”
燕云霆踩着马凳下马车, 见谢母如此嚣张, 眉头紧锁。
区区从四品参议的妾室, 未免太过猖狂。
“传信给父亲, 请他约束好下属, 莫要落人口实。”
“是。”
不出两日,谢家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得以静心备考。
大考的考察范围甚广,除却经史,还有君子六艺, 由各科教谕亲自出题。
此前,谢峥已连得三次榜首,稳居第一宝座。
只需再考两次第一,便可免去来年的束脩。
连得五次第一和一年内得五次第一,二者性质不同,显然前者更优。
为此,谢峥没日没夜刷题,各类题型做到吐,闲暇之余还去骑射场练习射箭。
虽未做到百发百中,通过大考不成问题。
月底,两月一度的大考如期而至。
依旧在致远楼举行,且连考两日。
默写题和算术题是谢峥的长项,试帖诗题信手拈来,四书题虽小有难度,但这些日子的题册不是刷着玩儿的,两篇四书文也算一气呵成。
经史和算术考完,余下几门便轻松了。
六月二十八下午,谢峥与李裕相携走出致远楼。
“谢峥谢峥,我们全家打算去庄子上避暑,你要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谢
峥摇头,李家人避暑,她一个外人过去算什么:“许久未回家,待会儿打算回去一趟。”
李裕只好作罢:“那下次休沐再去,只你我二人。”
谢峥眉梢微挑,他莫不是她肚里的蛔虫?
“一言为定。”
李裕喜笑开颜,两人在春晖院前分开。
谢峥回寝舍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将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好,锁门离开。
行至春晖院入口处,迎面撞上沈思言。
谢峥驻足行礼:“沈兄。”
沈思言还礼,嗓音低微,如云似雾,风一吹便散了:“那日多谢谢贤弟出手相助。”
若无谢峥,恐怕无法轻易将阿娘带回去。
谢峥直言无妨,笑问:“令堂近来如何?”
沈思言含糊其辞:“无甚大碍,一切安好。”
只要不在阿娘面前提及沈思青,她便不会发病,安安静静地绣花,为她的一双儿女缝制衣物。
谢峥便不再多言,同沈思言告辞,直奔小食摊。
未到饭点,小食摊前仅三五位食客。
见了谢峥,纷纷热情打招呼:“谢贤弟安好。”
谢峥同他们寒暄一阵,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一扭头,谢义年和沈仪皆笑盈盈地看着她。
谢峥摸摸脸,有些懵:“怎么了?我脸上沾了墨水还是怎的?”
沈仪摇头,捏捏谢峥的发髻,圆滚滚的手感甚佳:“满满方才像个小大人,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了。”
谢峥把脸贴上沈仪手背,蹭蹭:“甭管对外人如何,我在您和阿爹面前,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
谢义年不置可否。
无论满满如何老成持重,哪怕到五十岁一百岁,仍然是那个在他怀里撒娇卖乖的孩子。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有食客到来,沈仪麻利摊煎饼,谢义年趁这功夫给谢峥做了个爱心饭团。
谢峥吃完,正欲去寻牛车,薇姐儿突然过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桃粉色襦裙,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娇俏又可爱。
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姑娘蔫眉耷眼,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瞧着可怜兮兮。
习惯了活泼开朗的薇姐儿,她这模样谢峥还真有些不适应,便问:“怎么了?”
薇姐儿揪着腰间的香包,闷声闷气道:“小哥哥,以后我不能来找你玩啦。”
谢峥疑惑:“为何?”
薇姐儿鼓起脸蛋:“下个月我要开始缠足了,会很疼很疼,疼得走不了路。”
谢峥蹙眉:“必须要缠足么?”
薇姐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攥起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语气透出哭腔:“我不想缠足,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小姑娘在蜜罐子里长大,如何经得起这般恐吓,当下不敢多言,惶恐不安地等待疼痛降临。
今日阿爹过来查账,阿娘去买首饰,她好一阵撒娇,才让他们同意带上她一起出门。
薇姐儿喜欢小哥哥,一想到日后再也见不到小哥哥,便难受得想哭。
既然注定再也见不到,总得当面道个别。
谢峥正欲开口安抚两句,不远处传来一道满是不悦的女声:“薇姐儿,过来。”
是薇姐儿的阿娘。
年轻貌美的妇人眉头紧蹙,眼神嫌恶地看向谢峥,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加重语气:“薇姐儿,过来!”
薇姐儿嘴唇颤了颤,闷头走过去。
妇人冷睨谢峥一眼,拽着薇姐儿转身便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薇姐儿,你身份贵重,日后是要嫁去高门大户的,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能沾边的”
谢峥的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最讨厌掌控欲太强的家长了。
坐在回村的牛车上,谢峥仰头看着斑驳云层,莫名有种无力感。
薇姐儿是个好姑娘,理应千娇百宠着过完一生,而不是吃缠足的苦。
可她与薇姐儿无亲无故,没有立场去劝说,去阻止。
“桂香她娘,平日里看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儿个怎么穿得灰扑扑的?”
“嗐,别提了,我大姑子的闺女不是嫁给布庄东家的小儿子了么?”
“是有这么回事,你先前还说她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前阵子我那外甥女给她闺女缠足,她那闺女身子弱,从小便是个小药罐子,大姑子得了消息,上门劝说,却被骂了回来,跟我好一番诉苦。结果没几日,我那外甥孙女起了高烧,上吐下泻,两只脚肿成馒头,昨儿夜里人没了,上午我得了消息,打算过去瞧瞧。”
牛车上一片死寂,众人皆满目骇然。
过了良久,才有人斥道:“真是胡来,缠足本就危险,为了嫁个好人家,连命都不要了。”
桂香她娘叹气:“可不是,婷姐儿年纪小,办不得丧事,估计明日便要下葬了。若非时机不对,我真想骂死那个糊涂蛋外甥女”
谢峥抱着包袱,心底不适加重。
待谢义年和沈仪晚上回到家,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沈仪将谢峥爱吃的菜放到她面前,笑着道:“明日不摆摊,我打算做两缸豆酱,腌好了给香满楼送去。”
谢义年取出过年时剩下的屠苏酒,倒上半碗:“摆摊已经够累了,挣得也不少,没必要再卖豆酱。”
沈仪却是摇头:“先前答应了,一个月至少送两次过去。年哥你可别忘了,咱家的摊位还是东家看在满满的面子上免费租给我们的,断不可言而无信。”
谢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碗里抬起头:“什么?”
沈仪敏锐地察觉出谢峥有心事,便直言相问:“满满可是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谢峥踟蹰须臾,将薇姐儿缠足和婷姐儿因缠足而死的事情说了,鼓着脸抱怨:“既然缠足会致人死亡,为何我朝还要盛行缠足之风?”
沈仪放下筷子,缓声道:“据说前朝的达官贵人用饭时喜欢让姬妾在桌上跳舞助兴,为了迎合那些个达官贵人,女子便开始缠足。”
“谁让这世道是男子当家做主呢。”沈仪叹道,“男子喜爱,女子便得宠,如此循环,缠足之风盛行,且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
谢义年不敢吱声,埋头一个劲儿地扒饭,唯恐被迁怒。
沈仪比了个手势,神情微妙:“真不知那些男人是怎么想的,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不觉得奇怪吗?”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就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跟小娃娃的脚有什么区别,瞧着怪瘆人的,我只喜欢娘子这样的,利落大气,走路稳能聚财。”
“甭管别家如何,咱家都是娘子当家做主,娘子让我往东,也绝不往西,娘子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挣的钱也全给娘子,自个儿一文不留!”
沈仪面上微热,羞恼嗔道:“浑说什么呢,住口!”
“欸,好嘞!”谢义年配合地捂住嘴,一副老实巴交模样。
谢峥:“”
被谢义年这么一打诨,谢峥心头郁闷散去大半。
“希望薇姐儿能平平安安,少受点罪。”谢峥戳戳碗里的糙米,泄愤似的吃上一大口,含混说道,“如果能废止缠足就好了。”
这是陋习,就不该存在。
谢义年痛饮一口屠苏酒:“这还不简单,待满满做了大官,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谢峥哭笑不得:“我连童生都还未参
加呢。”
谢义年乐呵呵道:“咱家满满聪明绝顶,考个功名岂不是轻轻松松?”
“这事儿说不定还真能成,到时候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感激满满的。”沈仪抚掌,双眼明亮,满含期待,“还有那劳什子贞节牌坊,不知害惨了多少女人家,满满也一并废除了吧。”
谢峥夹菜的手倏然顿住。
耳畔声声回荡着沈仪充满希冀的话语,眼前亦交替浮现村口的那座贞节牌坊和薇姐儿泪眼汪汪的模样。
好似有一缕光,照亮谢峥的心,驱散盘亘心头多日的无力感。
无处发泄的郁闷似乎终于找到发泄口,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
谢峥眼底爆发出灼灼光芒,欣喜地扬起唇角,三两口吃完饭,把碗一推:“有劳阿娘帮我洗一下碗筷,我去温书啦!”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出灶房,卷进东屋。
点燃油灯,铺纸研墨,精神抖擞地做起四书题。
女子最能共情女子。
谢峥设身处地地站在大周朝女子的角度,概括她们的一生。
自记事起被长辈灌输三从四德思想和贞洁观念,年满五岁无论情愿与否,必须缠足,自此失去健全的天足,得到一双畸形的三寸金莲,无法独立行走,行动需有人搀扶,成为半个残废。
多年如一日地诵读女则女戒,磨平棱角,成为端庄贤淑的女子典范,侍奉夫君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的同时还要忍受小妾和庶子庶女时不时地蹦跶,各种作妖。
若夫君是个短命的,要么原地自戕,追随他而去,要么为其守寡十五载,用性命或十五载的孤苦换取贞节牌坊一座,成为人人称颂的烈妇、节妇。
若夫君是个长寿的,还得苦熬数十载,熬死公婆和夫君,待到儿女独当一面,才能享几年福。
反之,若儿女不争气,到死都不得瞑目。
若是谢峥经历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她定会发疯刀了所有人,然后烧成灰一把扬了。
同为女子,理应为女子排忧解难,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让天下无数个薇姐儿免受缠足之苦,让无数个刘丁香免受贞洁之苦。
从前,谢峥读书是为了替原主报仇,为了不受制于人。
而如今,她似乎发现了比复仇更有意义的事情-
两日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走进明德楼,远远便瞧见告示墙上的红纸。
启蒙丁班的学生围聚在红纸下,或喜上眉梢,或欲哭无泪。
“完了完了,这次竟然挂科了,杨教谕肯定不会放过我!”
“第十一名?为何不能是第十名?我还想凑齐五次,免除束脩呢!”
谢峥立在人群外,仰头看红纸最顶端。
榜首处,加粗加大的“谢峥”二字格外显眼。
【滴——“大考获得第一”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李裕不知何时来到谢峥身旁,语气幽幽:“谢峥,你又是第一名耶!”
谢峥视线左移,落在第三名上:“不错,有进步。”
李裕轻哼,压下疯狂上扬的唇角:“也不看我做了多少题,看了多少书,眼睛都快瞎了,头发也快秃了。”
谢峥莞尔:“我教你的眼保健操可按时做了?”
“做了做了。”李裕点头如捣蒜,摸着下巴感慨,“你和宁邈的成绩实在是太稳定了,你永远第一,宁邈永远第二。”
不像三到十名,几乎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
“既生瑜何生亮啊!”
李裕老气横秋地叹道,一扭头,与宁邈四目相对。
李裕:“”
李裕尴尬得脚趾抠地,慢吞吞挪到谢峥身后。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谢峥:“”
谢峥无视李裕掩耳盗铃的行为,将他拨到一边去:“别扯我衣服。”
李裕哼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宁邈。
宁邈也没看他,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怔怔看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
半晌,声音低不可闻:“谢峥,你能不能”
谢峥:“嗯?”
宁邈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峥并未追问,进课室背书去。
一如前三次考核,杨教谕将谢峥的考卷张贴在告示墙上:“谢峥的四书文写得不错,逻辑严谨,表达精炼,诸位稍后可以参考一二,总结自身不足,并加以改进。”
众人齐声应是,向谢峥投去羡慕嫉妒的眼光。
谢峥一律无视,散学后去饭堂领两个馍馍,打算回去夹笋酱吃。
临近春晖院时,与宁邈狭路相逢。
正欲礼貌性打个招呼,宁邈突然一个趔趄,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栽到路旁的草地上。
“砰”一声闷响,引得过路人侧目而视。
那眼神,仿佛是谢峥将人推倒的。
谢峥:“”
谢峥额角青筋跳了跳,疾步上前,查看宁邈的情况。
呼吸绵长,脉搏平稳,不像是突然发病,更像是
睡着了?
谢峥沉默一瞬,这得多拼才能走着走着睡着了。
恰好王诩路过,见状上前问道:“谢贤弟,这是?”
谢峥如实道来。
王诩也沉默了,干巴巴说道:“课业要紧,身体亦不可轻忽。”
谢峥连声称是:“宁兄正睡着,不便唤醒,有劳王兄替我搭把手,将他送去我的寝舍。”
王诩欣然同意,两人合力将宁邈弄去了寝舍,将他安置在东侧的床上。
左右夏日炎热,不盖被褥也无碍。
谢峥吃掉两个馍馍,原本打算睡个午觉,现在是不成了,索性取来四书题,埋头苦练。
杨教谕展示了她的四书文,若下次考核退步,岂不贻笑大方?
她必须多写多练。
只能进步,不能退步
宁邈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
意识回笼,只觉通体舒适,满血复活一般,叫他心神一阵恍惚。
“醒了?”
清亮嗓音传来,宁邈浑身一震,惊坐而起。
发现自己躺在寝舍的床上,谢峥埋首做题,宁邈呆了下,从脸红到耳朵根:“你我我怎么在这里?”
谢峥笔下不停:“你走路时睡着了,恰好我在附近,便将你捡回来了。”
宁邈耳根子发烫:“多谢。”
他实在太困了,昨夜读书时忍不住打了个盹儿,不慎被阿爹发现,罚他跪了半宿。
可以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才会连走路都能睡着。
谢峥从题册上抬起头:“长期缺少睡眠是会长不高的。”
宁邈抿唇:“我没有缺少睡眠。”
“还嘴硬。”谢峥嗤笑,指着他那硕大的黑眼圈,“小小年纪,眼袋都快拖到脚底板了。”
宁邈不懂眼袋是什么,但他听出了谢峥语气中的嘲讽意味,低头闷声不吭。
谢峥暗骂一句闷葫芦,继续做题。
寝舍内静得落针可闻,宁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手指抠弄床单:“谢峥,你”
谢峥侧首,目光仍在题册上:“你说,我在听。”
宁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下个月的小考,你可以让我一回吗?”
谢峥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你的意思是,让我故意考砸,你来当第一?”
宁邈睫毛轻颤,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低低地嗯一声。
谢峥看他脸都白了,讽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耐着性子问:“为什么?我需要一个理由。”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明媚,又许是谢峥的声音太过柔和,宁邈鼻子一酸,红了眼圈,瓮声瓮气道:“阿爹说我没考到第一,丑时前不准睡觉。”
“我每日过了丑时才能入睡,寅时四刻便要起身读书,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三个月,我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宁邈越说越委屈,吧嗒吧嗒掉眼泪,哪还有往日小古板的模样。
谢峥啧声,又问:“上次我见你掌心红肿,可是你爹打得?”
宁邈闷闷点头:“我考了第二,阿爹不高兴,便责罚我。”
谢峥:“”
谢峥真是服了宁邈的那个破爹。
有些父母总会将自己的无能发泄到孩子身上,宁父便是如此。
自个儿无能,屡试不第,便将压力给到宁邈身上。
瞧给这孩子逼得,都快不成人样了。
谢峥捏着笔杆:“这次我让你一回,你考了第一,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可能永远都让着你。”
“即便考核让着你,童生试不可能让着你,院试乡试会试更不可能。”
宁邈眼里的微光黯淡下去,脸色愈发苍白,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谢峥看他实在可怜,提议道:“或许你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看看书作作画,散学后四处走走,散散心什么的。”
宁邈抬头看过来。
谢峥摊手:“有时候你越是在意某个东西,它越有可能
成为你痛苦的来源。”
“你爹掌控你,你便设法远离他。”
“课业太重,令你痛苦,令你喘不过气,你便去做其他事情。”
谢峥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地道:“这样或许会好一些?”
谢峥无父无母,从未体会过被父母掌控的压抑。
她在学习上还算有天赋,不曾为了成绩辗转反侧。
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高中班主任常在班级群里发一些教育方面的公众号文章,谢峥瞄过几眼,觉得作为一个假小孩,真成年人,勉强能给宁邈几点建议。
谢峥说罢,见时间差不多了,放下毛笔招呼道:“走了,上课去。”
宁邈用衣袖胡乱抹两下脸,随谢峥一道赶往明德楼。
李裕见他二人同行,一脸稀奇:“你们俩这是?”
谢峥神色如常:“路上恰好遇到,便结伴同行了。”
李裕不疑有他,将算术题册“啪”地放到谢峥面前:“谢峥谢峥,这道题卡了我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了,你快帮我看看。”
谢峥轻拢宽袖,浏览题干,很快有了思路:“你这样”
两节课很快结束,丁班百余名学生一窝蜂散去,偌大课室内仅余下宁邈一人。
宁邈右手执笔,目光落在纸上,耳畔却一遍遍回荡着谢峥的话语。
良久后,宁邈闭了闭眼,下颌紧绷一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背上书袋直奔德馨院。
见了方教授,宁邈道明来意:“学生想要住宿。”
方教授对宁邈印象深刻,是个有些古板的好孩子,闻言爽快同意了,交给他一把钥匙:“也是巧了,昨日有人办理走读,寝舍内一应物品具备,你找个时间直接搬过去即可。”
宁邈作了个揖:“多谢教授。”
回到家,宁邈将住宿的事情告知爹娘。
果不其然,宁父大发雷霆,抄起戒尺便要教训宁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先斩后奏!”
宁邈瑟缩了下,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并未退缩:“书院离家甚远,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赶路上,不如直接住宿来得方便。”
这时,从来冷眼旁观宁邈挨打的宁母上前劝道:“夫君,邈哥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不如依了他吧。”
她不敢阻拦夫君,连累自己挨打,但偶尔劝一劝还是可以的。
宁父脸色铁青,恨不得打死宁邈这个忤逆子,却是松了口:“每日必须学到丑时,你若敢阳奉阴违哼!”
既已办理住宿,若临时反悔,必然会让书院的教授看笑话,他丢不起这个人。
若在平日,宁邈早在宁父的警告下瑟瑟发抖,此时却满心雀跃,甚至是期待。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回到卧房,宁邈静坐片刻,取来画纸,提笔肆意挥洒。
说是作画,更像是发泄。
发泄心中委屈,倾吐心中激动。
待宁邈落下最后一笔,入目是一副花鸟画。
线条杂乱无章,画风狂放,颇具癫狂之感。
这与宁父所教的作画风格相悖,宁邈却仿佛与人大战三百回合,疲惫、委屈、痛苦等诸多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只余下满心的快活。
这日,是宁邈第一次尝试着反抗父亲。
这一夜,宁邈是笑着入睡的。
翌日,宁邈早早便带着行李来到书院。
整理好寝舍,他只身来到后山,躺在挂着露水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对着山林大喊——
“我不喜欢读书!”
“我不喜欢晚睡!”
“我不喜欢戒尺!”
宁邈向天空露出个毫无阴霾的笑。
“我做到了!”-
官府调查了整整一个月,仍未查出杀害谢勇的真凶。
起初谢家人不甘心,日日往县衙跑,还试图以势压人。
县令大人不想丢了官帽子,想法子搭上直隶的一名官员,想要通过此人向谢家小姑的夫君求情,请他通融通融。
此人得知来意,直言道:“不过是个妾室罢了,汪大人虽喜好美色,却是个拎得清的,不会为了一个妾对你如何。”
“再者,据说前阵子汪大人得了个十分貌美的扬州瘦马,哪还顾得上旧人。”
如此这般,县令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悠哉悠哉回到青阳县。
恰在此时,谢母传来孕信。
谢家之所以闹腾,是因为谢勇乃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苗。
如今谢母有孕,全家都围着她转,哪还顾得上一个死人。
谢父去了两趟县衙,见案件仍未有进展,便彻底将谢勇撂到脑后,一心一意盼着未出生的小儿子。
“所以这是一桩悬案?”
“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至少”
至少那替天行道的人不必遭受律法严惩。
在差役的盘问下,谢勇及其同伴,张腾和马辽的恶行被公之于众。
但凡良知未泯的,都认为谢勇该死。
痛斥谢勇三人之余,甚至暗暗钦佩起杀了谢勇的人。
“有胆识有智谋,真想与他结识一二。”
谢峥听着前桌碎碎念,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莫要多生事端,就当谢勇那事儿没发生过吧。”
前桌叹口气,遗憾作罢。
李裕追问:“不知书院是如何处置另两个人的?”
“自是逐出书院了。”前桌饮一口水,晃晃水囊,“除了他二人,凡此前记过的,也一律逐出书院。”
宋信之前,凡霸凌行为,一律私下进行,山长、副讲、教授等人一概不知。
直到宋信所为传开,那些霸凌行为才跟着浮出水面。
考虑到部分人只是从犯,或情节较轻,并未逐出书院,只给予记过处分。
但如今看来,只记过还是太轻了。
唯有逐出书院,永不录用,才能达到以儆效尤的效果。
二来,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谁也不知道杀害谢勇的凶手会不会再次动手。
李裕板着脸:“所有霸凌者都该死!”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谢峥把玩着镇纸,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七月底,谢峥又在小考中稳居第一,顺利升入启蒙丙班。
宁邈第二,李裕第三,同样顺利升班。
宁父得知宁邈的成绩,自是怒不可遏。
可宁邈离家住宿,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院,宁父被拒之门外,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回去后逮着宁母便是一顿毒打。
宁母哭哭啼啼,心中后悔不迭。
早知今日,她怎么也不会劝说宁父同意宁邈住宿。
宁邈在家,挨打的便是他。
宁邈走了,出气筒便成了她。
入了八月,三年二度的院试如期而至。
已是童生的韩荣回到北直隶,入住韩家为他在府城置办的宅院。
与此同时,谢老三也抵达府城,入住试院附近的客栈。
客房在二楼,谢老三推开窗,可以瞧见远处的试院。
望着那差役把守的试院,谢老三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成败在此一举,他定要一雪前耻,让昔日嘲笑他的人跪在他的脚下,后悔当初所为!
还有那些不愿将女儿嫁与他的人家。
待他荣归故里,定有乡绅富商争相讨好,奉上万贯家财。
到那时,倘若那些人执意要献上美人,他不介意全数笑纳。
届时,娇妻美妾在怀,岂不美哉?
谢峥不知谢老三的痴心妄想,自从有了新的人生目标,读书越发的勤奋刻苦。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除却四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其余时候基本都在埋头苦学。
一晃半月,中秋佳节如期而至。
每逢这时,县城内外都会举行中秋灯会。
沈仪发现商机,与谢义年商量,天黑后去灯会上摆摊,卖煎饼和甜豆汤。
书院休沐一日,谢峥白日里又是温书又是刷题,学得头昏脑涨,晚上不想再学,索性跟过去帮忙。
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眼看月至中天,游人逐渐散去,谢峥打了个哈欠:“阿爹阿娘,我先回书院凉,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
谢义年塞给谢峥两枚铜钱:“满满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阿爹送你回去?”
谢峥无奈:“租牛车的那几个阿叔都是熟人,能有什么事?阿爹阿娘你们忙,我先走啦!”
从灯会到城门口,势必要经过一条长巷。
所幸长巷内点着灯笼,莹莹微光足以照亮前路。
行至巷口处,忽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谢峥躲闪不及,与来人撞个满怀。
“啊!”
对方一个趔趄,惊呼着向后倒去。
谢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穿杏色襦裙,梳着灵蛇髻的女子。
正是这一拉一扯,二人距离拉近,也让谢峥看清对方的模样,眸光倏然凝滞。
“沈兄?”——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2章
“沈兄?”
颇为熟悉的嗓音响起, 沈思言低头看去,瞳孔骤缩,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峥!
疑似那夜见到她出没后山的谢峥。
沈思言心如鼓擂, 袖中十指紧攥, 刻意放软声线, 清泠悦耳:“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谢峥眼神锐利如鹰, 紧锁住沈思言搽脂抹粉的面庞,忽而轻叹, “沈兄,你我虽非莫逆之交, 素日里往来甚少,但我还没到老眼昏花、认错人的地步。”
沈思言哽住, 不着痕迹后退。
谢峥视线在沈思言的襦裙和发髻上逡巡,忽而一抚掌:“我明白了!”
沈思言右手不着痕迹摸向后腰。
那里藏着一枚刀片, 以她和谢峥的身高和力量差距,定能一击毙命。
谢峥上前一步, 以手掩唇:“沈兄放心, 我嘴很严的, 绝不会将你有这种癖好的事情说出去。”
沈思言:“???”
沈思言:“”
沈思言看着一脸“原来你是这样的沈兄”的谢峥, 陷入沉默。
半晌, 覆上后腰的手撤回, 沈思言语气艰涩:“去年家妹病逝, 家母备受打击,神志不清,为了安抚家母,沈某不得已扮作家妹”
谢峥面露诧异:“竟是如此?倒是谢某误会了沈兄。”
“还请沈兄放心,谢某定会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谢峥语气郑重, 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沈兄这身打扮实在美丽,竟与寻常女子无二,今夜恰逢灯会,人多眼杂,还是莫要四处走动,以免徒生事端。”
沈思言轻拢宽袖,嗓音低柔:“多谢谢贤弟关心,今夜沈某在家中温书,家母趁我不备偷偷出了门,沈某实在无法,方才出此下策,待找到家母便回去了。”
谢峥了然,有个神志不清的母亲确实很麻烦:“恰好谢某无甚要事,不如与沈兄一同寻找令堂?”
沈思言婉拒:“夜已深了,就不麻烦谢贤弟了,家母通常只在那几个地方出没,寻起来倒也容易。”
如此,谢峥未再强求,目送沈思言远去,袅袅身影消失在长巷尽头。
谢峥走出长巷,抬手抚弄迎风招展的酒旗,忽而饶有兴致地笑了声。
因着前朝曾有女子扮作男子,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一度引得无数女子效仿,大周朝的科举搜身十分严格,哪怕是最低等的县试,考生也必须褪去全部衣物。
沈思言既是女子,又是如何躲过搜身,考取童生功名?
又或者,进入考场的那个,并非沈思言,而是另有其人?
谢峥心底闪过诸般猜测,却未深究,更不打算拆穿沈思言的伪装,向官府检举是她杀害谢勇。
谢峥很讨厌麻烦,除却她这张脸惹来的无妄之灾,不欲插手他人生死。
更遑论,沈思言的确是个妙人。
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心。
世上少了这么个妙人,该多么无趣。
谢峥走出几步,行至又一处巷口,一声尖叫刺破天际。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看清声源处后皆面露嫌恶之色,如避蛇蝎般疾步远去。
不知情者疑惑:“这是怎么了?听声音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为何大家的反应如此反常?”
一妇人为他解惑:“那个院子是县里有名的暗娼馆子,里头净是些不要脸的娼妇,进那里头的男人也都是些贱胚子,多半是哪家男人嫖妓被媳妇打上门了”
妇人话音一顿,拍了下嘴:“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小伙子你还年轻,可莫要往那些脏地方钻,当心染上什么脏病,家财散尽、妻离子散不说,家里长辈也给气个半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问话的是个半大少年,何时听过这等荤话,臊得面红耳赤,连忙以袖掩面,近乎落荒而逃。
妇人叉腰大笑:“还是年轻人好玩!”
说话间,行人皆已散去,长街之上仅余下妇人与谢峥二人。
妇人笑呵呵走远,谢峥也打算去寻牛车。
恰在此时,那暗娼馆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一络腮胡壮汉从院子里探出个头,四下张望。
谢峥脚步一转,躲到巷口旁的柴火堆后面。
不消多时,两个壮汉合力将一个麻袋抬到板车上,一个拉一个推,鬼鬼祟祟出了巷子。
行至柴火堆前,车轮被一根柴火硌了下,板车颠簸,本就松松系上的麻袋口散开,露出一张惨白人脸。
皎皎月光下,那人的五官面貌一览无余。
赫然是曾与谢勇一道欺凌同窗的张腾。
板车辘辘驶远,谢峥又躲了一会儿才出来。
扭头看向暗娼馆紧闭的木门,鼻息间似乎仍然萦绕着沈思言身上浓郁的脂粉香。
谢峥轻揉抵在柴火上,略微刺痛的手肘,若有所思。
方才惊鸿一瞥,张腾双眼大张,眼球凸起,分明是猝死之象-
中秋过后,学生重返书院。
这日,杨教谕讲完《论语》,踩着悠长钟声离开。
课室内趴下大片,鼾声迭起。
意志坚定没睡过去的,同样哈欠连天,一脸萎靡不振。
李裕心惊胆颤:“杨教谕恐怖如斯!”
谢峥整理课上速记下来的笔记,漫不经心道:“杨教谕的课虽枯燥了些,也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谢贤弟所言甚是。”前桌扭过头附和,敲两下桌面,引得谢、李二人看向他,神神秘秘说道,“最新消息,张腾死了。”
李裕迷茫:“张腾?”
前桌啧了一声:“与谢勇狼狈为奸的那个。”
李裕惊恐瞪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莫不是也被”
前桌摇头,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张腾被逐出书院后,所作所为传得人尽皆知,没有私塾肯收他,他便终日吃喝玩乐,眠花宿柳。”
“昨日他与人去了县城外的暗娼馆子,不知是不是脑子坏了,磕了一瓶助兴的药,结果死在了娼妓的肚皮上。”
“与他同去的人吓坏了,让暗娼馆子的打手悄悄将人送回张家。”
“张家原本不欲声张,谁料张腾回去的那会儿恰好遇上邻居起夜,这件事就这么传开了。”
后桌倒吸凉气:“没记错的话,张腾未满十四?”
前桌应了声:“你莫不
是忘了,去年张腾十三岁生辰,请了好些人去醉仙楼。”
后桌满脸嫌恶:“也算罪有应得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阵叫好后又说起其他。
一个罪该万死的霸凌者,不值得他们予以过多关注。
李裕眼神放空一瞬,凑过来小声问谢峥:“暗娼馆子是什么?为何张腾服下助兴的药便死了?我听过许多死法,第一次听说有人是高兴死的。”
谢峥:“”
李裕跟啄木鸟似的,手指戳戳谢峥:“谢峥谢峥,你怎么不说话?”
谢峥捏住他的嘴:“吵死了,做你的题,其他别管。”
李裕一脸控诉,终究还是在谢峥的淫威之下屈服,去一旁委委屈屈地刷算术题,嘴里咕哝着:“院试快要放榜了,也不知表哥考得如何。”
谢峥合上笔记本,想起不可一世的谢老三。
先前谢老太太逢人便吹嘘谢老三天资聪颖,秀才、举人功名信手拈来,高中状元都不在话下,还说他是什么未来的首辅大人。
此次考上秀才便也罢了,若是不幸落榜,恐怕要成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府城,试院外。
府衙官员张贴出长案,说几句勉励的话,在差役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数千考生蜂拥而上,争相看榜。
人群中,谢老三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挤,出了一身汗,总算来到长案最前端。
谢老三自觉此次院试难度不大,而他答得十分完美,哪怕不能高中案首,也定能名列前茅。
他从榜首开始看起。
不是他。
谢老三有些低落,并不气馁,继续往下看。
第二、第三第二十
放眼望去,前二十名内竟全无他谢义坤的名字!
谢老三有些慌了,急得满头大汗,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本次院试共录取五十人,谢老三看完余下三十名,仍未找到他的名字。
他不死心,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
金秋时节,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
谢老三看着面前的长案,眼前却阵阵发黑,如坠冰窟一般,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不可能!我答得那样好,绝不可能落榜!”
“这长案有问题!我分明考中秀才了,为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谢老三叫嚣着,想要冲上去撕扯长案。
守在两旁的差役才不惯着他,将他架出人群,不由分说一顿胖揍。
“试院乃科考重地,岂容你放肆?”
“自个儿没本事,还敢质疑院试的公平公正。”
“再敢寻衅滋事,我便上报知府大人,革除了你的童生功名!”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谢老三蜷成一只虾,痛呼哀嚎,惨叫不止。
差役狠狠教训了谢老三一顿,又警告一番,扶着佩刀站回原位。
考生们噤若寒蝉,看谢老三像是在看疯子。
与谢老三互结作保的同窗快恨死他了,唯恐被连累,纷纷撇清关系。
“此人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傲世轻物,自命不凡,又不愿下功夫苦读,落榜并不奇怪。”
“据闻其妻与兄长逾墙钻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非他死皮赖脸,以多年同窗之情相要挟,非要与我们一起,我们才不会答应与他互结。”
诸多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谢老三却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他的万贯家财,他的娇妻美妾——
没了!
统统没了!-
八月底,又逢大考。
考完经史与君子六艺,谢峥与李裕相携走出骑射场。
“谢峥谢峥,你方才听见了吗?朱教谕夸我了!”李裕比了个射箭的动作,脸蛋红扑扑,满眼兴奋,“十箭中四箭,我真是太棒了!”
启蒙班目前只考察射箭,李裕能有这个成绩,已然十分难得。
谢峥顺口夸两句,回春晖院收拾行李,打算回福乐村一趟。
这段时日刷了好些四书文,谢峥自觉略有进步,想请余成耀指点一二。
途径沈思言的寝舍,一男子正在擦拭书桌。
谢峥发现东侧的床铺空空如也,踟蹰须臾,抬手叩门:“敢问这位兄台,沈思言沈兄可是住在此处?”
男子回首,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两下:“原先是住在这儿,不过昨日退寝了。”
谢峥微怔:“退寝?”
男子解释道:“沈贤弟母亲身体有恙,沈贤弟决意离开书院,回去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她。”
谢峥眉梢微挑,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男子还礼,继续擦桌。
谢峥来到小食摊,同食客们寒暄几句,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铜钱,丢入木匣,“叮”一声脆响。
“原本打算来书肆买两本字帖,怎料今日书肆并未开张,又不想白跑一趟,索性来买份吃食。”
“真是奇怪,王某在书院几年,书肆日日开张,风雨无阻,今日怎的”
两青年旁若无人地交谈,谢家小食摊隔壁,卖烧饼的阿婆中气十足说道:“书肆东家的闺女没了,估计未来半个月都不会开张。”
谢峥指尖一顿,铜钱“咚”一声砸在推车边缘,落到地上,骨碌碌滚远。
阿婆揣着手,碎碎念:“我家住在黄家前面那条巷子,黄家的薇姐儿上个月缠足,一直闹腾,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那哭声。”
“她娘气得狠了,动手打了她,薇姐儿因此受了惊,当晚便高热不退,黄家请了许多大夫,始终不见效果。”
“有大夫说薇姐儿高热不退是因为缠足,让黄家给薇姐儿放足,她娘死活不同意,两口子险些打起来。”
“这不,薇姐儿她爹最后还是没能拗得过她娘,每日给薇姐儿灌药,用人参吊着命,想着薇姐儿身体好,说不准过个几日便能痊愈,谁知”
阿婆叹口气,眉心褶皱更深几分:“好好一个姑娘,原本活蹦乱跳的,住在那附近的人家都欢喜她,硬是被她娘给折腾死了。”
“她才五岁啊!”
阿婆嘶哑的嗓音颤抖着,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摊主和食客们闻言,心中难免酸涩。
即便与自身无亲无故,也是一条鲜活而稚嫩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还是被亲生母亲断送了性命。
“节哀顺变。”
“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卖糖人的摊位前,一个妇人撇嘴:“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臭男人,若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谁愿意遭那么大罪。”
在场的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可反驳,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满满?”
谢峥回神,迎上沈仪担忧的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弯腰捡起铜钱:“我只是有些惊讶,原以为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
那日一别,竟是永别。
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姑娘满眼惊艳地看着她,脆生生地唤她小哥哥,理直气壮地要给她做媳妇了。
沈仪轻叹,只抚了抚谢峥白皙的脸颊:“世事无常,总会有人到来,有人离开。”
一如当年,阿爹阿娘和阿爷阿奶相继离世,她与小弟走散,成为人人可欺的孤女。
但是很快,她来到福乐村,有了干娘,也有了夫君。
如今,也有了孩儿。
薇姐儿的离世固然令人痛惜,但疼痛总会过去,日子还得过下去。
谢峥歪头,将脸贴上沈仪手背,蹭蹭:“我晓得的。”
她只是有些感慨,命比纸薄并非虚言,女子的性命在这世道如同草芥,低微而凄苦。
沈仪眼神柔软:“乖满满。”
谢义年连忙蹭过来,鹦鹉学舌似的:“满满乖。”
谢峥噗嗤笑了,眉眼弯弯。
她并未在小食摊待太久,乘牛车赶往码头。
抵达城门口时,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漫天飞舞。
谢峥不经意瞥了眼,约莫三五岁大
小的男孩走在最前面,手捧牌位,于震天唢呐声中迈着步子吃力前行。
再看那牌位之上,“先考马辽之位”六个字分外显眼。
马辽?
谢峥眸光微闪,恍然间明了一切。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说的正是沈思言啊!
回到福乐村,隔壁砖瓦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炊烟。
谢峥耸动鼻尖,并无肉味儿,反倒是苦药气味十分浓郁。
“呦,峥哥儿回来了!”
桂花婶子从地里回来,见谢峥站在黄泥房门口,笑眯眯打招呼。
谢峥也笑,指指隔壁:“婶子可知是何人病了?我许久未回来,不太清楚,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过去探望一番。”
桂花婶子见她跟个小大人似的,面上笑意更甚,压低声音说道:“你三叔没考上秀才,受不住打击病倒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过去,省得被他迁怒。”
谢峥眨眨眼:“三叔竟然落榜了?我昨日还与同窗提及三叔,说他定能一举考中秀才哩!”
桂花婶子摊手:“全府城那么多童生,总有比他厉害的。”
谢峥连叹几声可惜了,送走桂花婶子,拿着四书文去余家。
余文心仍然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仰面朝天,神情木讷,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进了小书房,谢峥道明来意。
余成耀倒也爽快,接过来逐一阅览。
谢峥想起谢老三,偷瞄余成耀几眼,被他逮个正着。
余成耀捻须:“有话直说,不必支支吾吾。”
谢峥清清嗓子:“听说三叔落榜了。”
余成耀眼神都没变一下,淡声道:“从他考上童生,去县城读书,便失了本心,落榜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说罢,又看向谢峥:“你莫要学他。”
谢峥拧起眉头,轻哼两声:“夫子您莫不是忘了,三叔仗着有阿爷阿奶偏心,总是欺负阿爹阿娘,当初我决定读书科考,正是为了将来考取功名,替阿爹阿娘欺负回去,才不会学他呢。”
说着,又嘿嘿笑:“不瞒您说,三叔落榜我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余成耀:“”
有时候倒也不必如此真性情,什么话都往外说。
余成耀就谢峥所写的四书文提出几点意见,末了打一棍子给一颗糖:“总体大有进步,可见勤学苦练还是有效果的。”
谢峥得意坏了,将食指和中指递到他面前:“我练得可勤快,您瞧,手指头都起茧子了。”
余成耀面上闪过欣慰,轻拍谢峥脑袋:“不错,继续保持,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您怎么总是喜欢拍我脑袋?我头发又被您弄乱了。”余成耀噎住,谢峥旁若无人地畅想未来,“您这话我记下了,待我考取功名,便去找三叔报仇,替阿爹阿娘狠狠欺负回去!”
余成耀:“滚吧。”
“好嘞!”
是夜,谢峥久违地梦见刘丁香。
她站在远处,对着她笑。
笑容那样悲伤,眼底闪烁莹莹泪花。
她轻唤峥哥儿,又笑了笑,转身走进黑暗。
画面一转,是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忍不住笑,说了多少遍,姑娘家不可轻易许出终身。
谁知下一瞬,小姑娘用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哭得喘不过气:“我不想缠足,可是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谢峥猝然睁开眼,漆黑的屋子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谢义年和沈仪绵长的呼吸声。
长夜漫漫,谢峥望着房梁,久久未能入眠-
半月后,书肆重新开张。
李裕拉着谢峥去买书,东家立在柜台后收钱。
多日未见,东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满面沉郁,形销骨立。
哪怕有客登门,仍不见一个笑脸。
众人体谅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并未过多计较,道一句“节哀顺变”,付了款拿书走人。
李裕唏嘘:“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饱受折磨而亡,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越想越觉得可怕,李裕以拳击掌:“我决定了,待我有了女儿,无论外人如何非议,我绝不会给她缠足。”
谢峥笑问:“倘若她因此嫁不得良婿,你又该如何是好?”
李裕毫无形象地翻个白眼:“我的女儿能否嫁得良婿,还不是全看我这个父亲?我若官居高位,手握实权,哪怕女儿是天足,甚至貌丑无颜,也有大把的好男儿登门求娶。”
谢峥递给李裕一个赞许的眼神,替他总结:“所以,还得好好读书。”
李裕心中豪情万丈,握拳震声道:“我决定了,今日要做四道四书题!”
平日里他只做三道来着。
谢峥:“”
“欸欸,谢峥你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
秋去冬来,一晃又是腊月。
去年这个时候,谢峥初来大周朝,开局便惨遭活埋,还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再看如今,谢峥有了一双待她视如己出的爹娘,个头窜高了许多,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孩。
这日散学,谢峥照常回寝舍,坠着铁砣练两张大字,刷四道题,换上耐脏的交领短衫,去小食摊帮忙。
这会儿不算忙,送走唯二的食客,一家三口笑闹一阵,谢义年同谢峥说起正事:“满满可还记得中旬时下了场雪?”
谢峥点点头:“记得,我们一连五日没能上骑射课哩!”
谢义年接着道:“那场大雪压塌了屋顶,虽已修好,再有第二次,多半还会坏,所以我跟你阿娘商量着,打算另起几间砖瓦房。”
砖瓦房住着舒坦,满满也能有自个儿的屋子,不必再跟他们两人挤在一个炕上。
谢峥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板起脸来:“家里的屋顶塌了,阿爹阿娘为何没跟我说?”
谢峥严肃起来,谢义年还真有些犯怵,连忙道:“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早上便修好了。”
沈仪理一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又搓搓她微凉的脸蛋:“当时忙忘了,满满不生气,嗯?”
谢峥皱皱鼻子,凶巴巴地哼了声,言归正传:“如果要起房子,现下便可准备起来了,大约除夕之前便能建成。”
谢峥越想越美,眼睛亮晶晶:“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直接在新屋里过除夕!”
沈仪莞尔:“我跟你阿爹正是这个打算。”
既已商议好,翌日谢义年便去寻村长余成仁,买下村尾的一块地基,又从外边儿拉回来好几板车的砖头,尽数堆在新买的那块地上。
而后又去寻村里关系不错的男人,出钱请他们帮忙起房子。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人,村民们全都跑来看热闹。
“乖乖,谢老大买的居然都是新砖!”
“据说谢老大要盖六间屋,这得花多少钱啊。”
“看来摆摊是真挣钱,我家小二也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我寻思着要不要也去摆摊。”
谢老爷子站在家门口,腊月的寒风将村民们的议论声吹进他耳朵里,吹得他心底发凉,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水里。
看着笑容爽朗,意气风发的长子,谢老爷子又看身后。
谢老二从西屋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粗着嗓门嚷嚷:“我饿了,家里有吃的没?”
灶房里传出谢二婶骂骂咧咧的声音:“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个残废也配吃?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谢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地上,用仅剩的那只手玩泥巴,不时发出傻笑。
再看几个孙子孙女。
因着谢老二残疾,谢老三被戴绿帽后又惨遭落榜的缘故,老谢家的孩子出门总被笑话,逐渐变得畏畏缩缩,连门都不敢出。
谢老爷子舌根发苦,却是有苦说不出,步履蹒跚地进门。
他烟瘾又犯了,拿起烟杆抽上两口。
仰头望天,只觉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似的,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余猎户等人帮忙,谢家还提供一顿夕食,六间砖瓦房仅十来日便建成了。
恰好谢峥结束了为期两日的大考,回寝舍收拾行李,直奔福乐村。
谢义年和沈仪早已将黄泥房内的一应物什搬去新家,谢峥这厢刚到家,便欢天喜地地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
啦的爆竹声中,村民们带着鸡蛋、青菜、米面等贺礼过来,庆祝谢家长房建成新房。
几十张圆桌在家门口排开,素菜偏多,但也有大荤,村民们吃得肚皮滚圆,满足之余更加羡慕谢义年和沈仪。
“有钱真好啊,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块的肉。”
“谢老大现在这么有出息,也不知道他爹后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人心一旦冷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谢老爷子坐在席间,只觉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他想要甩脸子走人,又舍不得面前这桌堪称丰盛的席面,只得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待到落日西斜,送走最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村民,谢峥才有机会细看新家。
新家有六间屋,附加一个大院子。
正对院门的是堂屋,堂屋两旁是东西屋,分别是夫妇二人和谢峥的卧房。
走进院门,右手边是灶房,左手边分别是杂物房和暂时空置的西南屋。
屋后除了鸡鸭圈,还有两间猪圈,目前只养了一只猪,待年后再抱两只猪仔回来,吃不完还能卖钱。
谢峥走进独属于自己的西屋,惊喜地发现除了一条长炕,还有一只差不多与门等高的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
窗前摆放着一张书桌,桌面和桌腿非常厚实,成年人坐上去都不会塌。
椅子也是新打的,同样刷了漆,摸上去滑溜溜的,坐着也很舒服。
谢峥高兴疯了,炮弹似的扑进离她最近的沈仪怀里,盛满碎光的眼睛里是爹娘两个人,笑得露出下牙床的豁口:“阿爹阿娘,我超爱你们的!”
这间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超喜欢的!
如此直白的示爱,令沈仪面颊微热,顺势拥住谢峥,抿唇轻笑:“满满喜欢就好。”
谢义年成就感爆棚,咧出一口白牙,笑得比那花儿还要灿烂
翌日,除夕佳节。
谢峥起了个大早,为家里的几扇门写对联。
许多村民闻讯而来,一文钱写一副对联。
谢峥乐得为自己营造好名声,来者不拒,临近正午才歇下来。
黄泥房旁的老谢家,谢老三备好笔墨,等吧等,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来找他写对联的村民。
出去一问,原来都去找余秀才和谢峥了。
谢老三鼻子都气歪了,连年夜饭都没吃,将自个儿关在东屋里生闷气。
谢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周遭冷冷清清。
他吧嗒吧嗒抽旱烟,心像是泡在冷水里,拔凉拔凉。
另一边,谢家。
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吃完年夜饭,盘在东屋的炕上,准备守岁。
炕桌上摆满了黄澄澄的铜钱和白花花的银子。
谢峥在数钱,谢义年和沈仪不错眼地盯着看。
待谢峥数完最后一枚铜钱,谢义年急吼吼问道:“多少?”
谢峥眨眨眼,拖长语调:“二——”
夫妇二人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竖起耳朵。
“二百九十八两!”
除却从香满楼挣的六十两,李家给的二百两,再算上起房子和打家具的费用,今年他们拢共挣了六十八两。
谢义年和沈仪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着泪光,极有默契地一把抱住谢峥。
“满满真是咱家的大福星!”
“是的是的,大福星!”
谢峥被阿爹阿娘挤得扁扁,咧嘴露出个傻傻丑丑的笑
子时,屋外响起热闹的爆竹声。
建安十九年如期而至。
爆竹声中,谢义年和沈仪各递上一个红封。
“希望满满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也希望满满读书能够顺顺利利的,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谢峥将热乎乎的红封揣在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过半个时辰,谢峥实在熬不动了,一头栽到炕上,酣然睡去。
沈仪为谢峥盖好被子,脸颊贴贴谢峥的,柔声细语:“阿娘也爱你。”
谢义年跃跃欲试,被沈仪拨到一边:“瞧你那把胡子,别给满满戳疼了。”
谢义年:“”
他一点也不嫉妒!
他一点也不委屈!-
因着部分学生家住外地,往来需要时间。
从去年十一月,便有学生陆续告假归家。
待书院重新开课,已是二月中旬。
意料之中的,谢峥依旧稳居第一,又一次集齐五次前十,与李裕、宁邈一道升入启蒙乙班。
二月下旬,书院举行一年一度的入院考核。
陈端、余士诚和余士进三人皆报名了考核,只是不待成绩公布,一则通缉令传遍整个青阳县——
原青阳书院的学生,童生沈思言杀害生母与伯母,纵火逃逸。
书院上下一片哗然。
“沈思言跟鹌鹑似的,与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哪来的胆子杀人?”
“沈思言沉默寡言,品行端方,为了侍奉患病的母亲,不惜离开书院,绝无可能杀人放火,肇事逃脱。”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或许凶手另有其人,一切只是栽赃嫁祸?”
谢峥也觉得不可能。
那夜旁观沈思言与沈母相处,可以看出她对沈母的感情很深,哪怕沈母对她拳打脚踢,她也不曾动怒。
且以沈思言周全缜密的性格,哪怕真的杀了人,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也不知沈思言离开书院后,到如今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成为了通缉犯。
谢峥百思不得其解,散学后同李裕说笑几句,背上书袋直奔寝舍。
今日四节课的教谕皆留下了功课,略有些冗杂,谢峥得赶在傍晚之前完成,然后去小食摊帮忙收钱。
谢峥行至寝舍门口,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转身关上门。
右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一缕微风袭来,冰冷的刀片悄无声息抵上谢峥的喉咙。
“别动。”
谢峥眸光一闪,配合地举起双手,余光瞥向身后来人,语气不太确定地问:“沈兄?沈兄是你吗?”
来人不语,低柔嗓音难掩疲惫:“你的寝舍我征用了。”
谢峥不应,只急声道:“沈兄,官府的通缉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那绝对不是你做的,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许是谢峥语气中的关怀不似作伪,沈思言有一瞬的松动。
谢峥以手为刀,重重砍向沈思言手腕,趁对方吃痛,一把夺过刀片,反手抵在她的喉咙上。
刺痛传来,沈思言满目愕然。
谢峥笑眼弯弯:“沈兄,我该叫你沈兄,还是——”
“沈思青?”——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3章
沈思青背靠门板, 肩胛钝痛,敛眸看向矮她半个头的谢峥。
方才反制时,刀片割伤谢峥手指, 鲜血沿掌心蜿蜒流淌, 染红白皙手腕。
丝丝缕缕的腥气萦绕鼻尖,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笑意盛满眼眸,语气雀跃而烂漫, 像极了发现家长偷藏起来的糖果的小孩。
听谢峥念出尘封已久的姓名,沈思青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面色冷厉,毫无为人鱼肉的自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眨眨眼, 语调微扬:“让我来猜一猜。”
“令兄死于谢勇、张腾和马辽的霸凌,沈小姐女扮男装进入书院, 为兄报仇。”
“为了掩人耳目,不惜让沈思青病逝, 只可惜令堂无法承受痛失爱女的打击”
沈思青攥紧双拳:“别说了。”
“那日骑射课上, 应当是谢勇将你绑在后山?”
“他想要给你一点教训, 又担心被书院发现, 寻思着绑你一日足矣, 便于夜间偷偷去了后山, 为你松绑。”
“谢勇自以为是猎人, 殊不知早已踏入你的陷阱。”
“你用那根麻绳勒死谢勇,又伪造出自
缢身亡的假象。”
“不!你并未伪造!”
“你想让所有人知晓,你在惩罚谢勇,在审判他的罪过。”
沈思青呼吸沉重:“够了!”
谢峥笑得欢畅:“沈小姐是以审判者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
沈思青想要一拳砸到面前这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上, 奈何刀片抵住喉咙,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能死。
她还要为阿娘报仇。
“中秋灯会那夜,你混入暗娼馆,设法让张腾吃下助兴的药——或许在此之前你给他灌了很多酒,他才没认出你。”
“男子在醉酒的情况下无法行房事,为了大展雄风,张腾脑子一热,磕了一整瓶助性药物,后又与人欢好,强刺激之下当场暴毙。”
“沈小姐趁乱全身而退,没成想竟与谢某狭路相逢。”
“你担心谢某戳穿你的身份,意欲灭口,谢某只好装痴扮傻,险险逃过一劫。”
沈思青抿唇,满心憋屈。
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殊不知早有人看破她的伎俩。
“据闻马辽死于天花,沈小姐当真胆壮气粗,也不怕染上天花,出师未捷身先死。”
沈思青语气讥诮:“人人称许你谢峥高风峻节,慷慨仗义,他们可知你这张温柔面下藏着一只桀贪骜诈的怪物吗?”
谢峥叫屈:“分明是沈小姐不请自来,对谢某上下其手,谢某不得已自卫来着。”
沈思青额角青筋直跳,双目紧闭:“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峥一个毛头小子,沈思青并不担心她对自己做什么。
再者,倘若谢峥想要拿她邀功,早在反制成功的那一刻便叫开了,而不是嬉皮笑脸地说这么些废话。
谢峥轻唔一声,缓缓抬手。
沈思青心头发紧,屏住呼吸。
谢峥插上门闩,抬眸迎上沈思青怔然的眼神,促狭道:“沈小姐莫不是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吧?”
沈思青:“”
几次三番被戏弄,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别提沈思青在爹娘和兄长的宠溺下长大,自幼便是个烈性子。
“谢峥,适可而止!”
她虽落入谢峥手中,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谢峥撇嘴,不高兴地嘟囔:“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怎还急眼了?”
说罢,将刀片丢到地上,去盆架前净手。
清水染成红色,谢峥慢条斯理道:“东侧的衣柜里有伤药和纱布,你去取来,替我包扎。”
沈思青有些诧异,低头看青石板上的刀片。
谢峥头也不回地道:“我若是你,会乖顺些,听话些,而不是不自量力地反抗我。”
沈思青想起谢峥反制她时的利落与狠绝,眼睫轻颤,深吸一口气,依言取出伤药和纱布。
谢峥已擦干手,坐在灯下。
沈思青迈步上前,在谢峥对面落座,动作熟稔地为她上药、包扎。
沈母疯了之后,时常弄伤自己。
正所谓熟能生巧,沈思青如今闭着眼都能包扎。
谢峥支着下巴,明晃晃地打量沈思青。
与她的英气凌厉不同,沈思青的五官轮廓更为柔和,眉毛浓淡适宜,鼻梁挺秀,唇瓣略有肉感,显出苍白的淡粉色。
“你与沈思言可是同胞兄妹?”
沈思青颔首:“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看来是同卵双胞胎。
谢峥已经能想象到,真正的沈思言是何等风流俊逸。
浅黄色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上,沈思青取来纱布,一层层裹缠伤口。
谢峥理直气壮提要求:“我要蝴蝶结。”
沈思青懒得搭理她,兀自打了个死结,将剩余纱布放回到桌上:“好了。”
谢峥动动手指,有些疼,但是不影响握笔写字,面上闪过满意之色,努努下巴:“你同我说说,为何被官府通缉,又为何出现在书院,躲在我的寝舍内。”
沈思青看着摇曳烛火,心神一阵恍惚
去年八月,既已为兄长报仇,沈思青便借口侍奉沈母,离开书院回到家中。
沈家是太平镇沈家村的地主,家中有百余亩良田,还有好几个商铺。
虽早年为了给沈父看病,卖了二十多亩良田和大多数商铺,比起沈家村的村民,生活仍然优渥,称得上丰衣足食。
沈父并非重男轻女之人,沈思言又与唯一的妹妹感情深厚,二人在世时曾将沈思青当做男儿教养,为她启蒙,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经商算账。
回到沈家村后,沈思青经营着几间商铺,良田自有长工伺候,她将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陪伴沈母,虽思念父兄,日子倒也安逸。
直到上个月,大伯一家找上门来。
沈思青的爷奶生了四儿三女,沈父行三,上边儿有两个兄长。
沈父为人精明,早年跑商挣了不少钱,回来后又是买地又是开铺子,惹得兄弟姊妹们眼红不已。
逢年过节回爷奶家,酸话和挤兑是少不了,每每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沈老爷子让沈父带三个兄弟做生意,奈何对方皆是偷奸耍滑之人,数年内屡试屡败。
他们不仅反省自身的问题,反而责怪沈父,认为是他没有尽心。
一来二去,几家日渐疏远起来。
后来爷奶去世,沈父与三个兄弟已无甚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思青深知沈大伯来者不善,心底暗暗提防,亲自接待了他们。
果不其然,见了面仅客套几句,沈大伯便露出贪婪的嘴脸。
沈大伯表示沈思青读书辛苦,愿意替她照顾神志不清的沈母,以及管理商铺和田地。
沈思青自是严词拒绝,让长工将沈大伯一家轰了出去。
沈大伯不甘心,几乎日日带着两个儿子登门骚扰。
沈思青每次都不予理会,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万万没想到,沈大伯会狗急跳墙。
“三日前,我去镇上巡视商铺,留阿娘和伺候她的两个婆子在家。”
“我以为,有婆子和长工,那一家子掀不起什么浪。”
“谁知他们竟偷偷翻墙进来,想要偷走田契和印章。”
“阿娘发现了他们,想要叫人,却被击中后脑,当场毙命。”
说到此处,沈思青泣不成声,泪湿满面。
“拿到田契和印章后,他们发现书房的柜子里藏有许多银票,为了银票大打出手。”
“我那大伯母被堂哥推了一把,撞到桌角,当场毙命。”
谢峥双手抱臂,接过话头:“他们为了逃避罪责,将这口黑锅扣到你的头上,一把火烧了屋子,再将你告到官府。”
沈思青以手掩面,语气哽咽:“不错,正是如此。”
“我从镇上回去,整个家已经烧为灰烬,在大伯的添油加醋下,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害了阿娘。”
“通缉令已下,差役四处搜查我的行踪,我不敢露面,甚至连给阿娘收殓,送她下葬,给她磕头上香都做不到。”
沈思青痛极,亦恨极,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打湿衣襟。
“前夜我偷偷去寻伺候我阿娘的一个婆子,她目睹一切,为了活命不敢声张。”
“我求她去官府替我作证,她嘴上应着,昨夜我再过去,面对的却是差役设下的天罗地网。”
“我拼死逃出去,实在无处可去,想到那夜你可能看破了我的秘密,便藏身每日给书院送菜的板车上,混入了书院,后又用泥灰涂脸,来到春晖院”
“撬了我的窗,霸占了我的寝舍。”谢峥抢答,“
对否?”
沈思青面露赧然,以袖拭泪,低声道:“我实在走投无路,如有冒犯,还请谢公子海涵。”
谢峥睚眦必报,哪怕欣赏沈思青的聪颖与狠厉,当她将刀片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欣赏化为乌有,只余满满敌意。
沈思青冒犯在先,谢峥本可以十倍百倍地奉还。
但是当她了解到沈思青的处境,先后失去兄长和母亲,又被扣上杀人放火的罪名,从地主家的小姐沦为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不存在的良心痛了一下。
沈思青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想为兄长报仇,守住家业罢了。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姑且放她一马。
谢峥取来水囊,饮一口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思青神色冷静,眼底却有沉痛:“沈思青无所畏惧,无所留恋,她可以杀了罪魁祸首,替母报仇后亡命天涯,但是沈思言不行。”
“哥哥生前立志勤学,科举入仕,做一名造福百姓的清官,我不可辱没了他一世清名。”
“只是那几个长工都被收买了,全部指认我是凶手,想要翻案,自证清白难如登天。”
“我打算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再去寻那几个长工。”
谢峥单手托腮,只问:“真相大白之后,你想做什么?”
“延承令兄遗志,继续科考,还是回乡做个富家翁,过两年去父留子,为沈家留个后,专心培养儿女?”
沈思青面露嘲弄之色:“有前朝胡婧婷女扮男装考科举,以及公主险些登基称帝的先例,朝廷对待科举搜身格外严格,一旦被查出,便是欺君大罪,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株连九族,我又何必自寻死路。”
谢峥不置可否。
若非有007这个金手指,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天过海。
沈思青话锋一转:“若是朝廷准许女子参加科举,我倒是可以一试,但这显然不现实。”
谢峥把玩鸡血石印章的手一顿,眼底惊起细微波澜,若无其事道:“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呢?”
沈思青嗤笑,仿佛听见了此生最大的笑话。
“朝廷将三从四德写入律法,大肆宣扬贞洁观,鼓动女子缠足,又以重利引诱世人为贞节牌坊不择手段,逼死无数女子,或令她们生不如死,不正是害怕重蹈前朝覆辙么?”
“历经百余年,他们做到了。”
“女子不知四书五经,只知女则女戒,被迫折断脊梁,折断双足,成为男子生儿育女的工具。”
沈思青神色嘲弄,眼里有火在烧:“开设女子科举?不如做梦来得实在!”
谢峥与那灼灼双目对视,放下印章,坐直身子:“你有几成把握能为母报仇?”
沈思青沉吟须臾:“六成。”
谢峥扬眉:“也就是说,有四成失败的可能。”
沈思青哑然,无可反驳:“爹娘还有哥哥生前待他们不薄,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愿放过。”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我替你报仇,还令兄一个清白。”
沈思青眯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谢峥起身,负手踱步:“你说天下女子只知女则女戒,不知四书五经,那便设法让她们知晓。”
得知薇姐儿死讯的那日,谢峥近乎彻夜未眠。
她意识到,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从未停止过。
譬如缠足。
譬如贞节牌坊。
男子断骨为重伤,女子断骨却为缠足。
男子丧妻可另娶,为妻守孝一载便是情深似海,女子丧夫却不可另嫁,守寡数十载也只得个“节妇”的美誉。
男子开膛剖腹需要休养半年以上,女子剖腹产却只需休养一个月,期间还要奶孩子,承受喂养之苦。
彻夜沉思,令谢峥更加坚定了废止缠足和贞节牌坊的决心。
今日听沈思青一席话,谢峥恍然意识到,只废止缠足和贞节牌坊是无用的。
得让女子明理开智,让她们认知到何为对错。
此刻,谢峥终于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这世间男女平等。
想要天下女子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想要天下女子拥有与男子等同的权利。
登天子堂,驰骋疆场,挥斥方遒
沈思青面上闪过不解:“为什么?”
谢峥回首望去,眼神询问。
沈思青直言相问:“你是男子,为何要为女子做这些?”
谢峥以叙述的口吻,道出刘丁香和薇姐儿的故事。
“女子命如草芥,我不愿阿娘受此苦楚,更不愿我身边的女子深受其苦。”
“若无今日之事,我原打算科举入仕后徐徐图之,但如今有了你。”
沈思青冷静策划三场谋杀,还能全身而退,足以证明她的才智与能力。
且她重情重义,有仇必报,有恩亦必报。
谢峥相信,她们会成为非常合拍的盟友。
沈思青沉吟良久,并未一口应下,只道:“我需要慎重考虑。”
此举是与朝廷、与世间数万万男子作对,绝非易事。
且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沈思青虽是孤家寡人,亦不愿擅自冒险。
谢峥欣然同意,从东侧衣柜取出被褥:“官府正全县通缉你,你目前不便现身,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
沈思青接过被褥:“若我拒绝了,你会告发我吗?”
谢峥摇头,笑道:“我挺喜欢你的。”
沈思青微怔,不自在地移开眼,转身整理床铺。
谢峥靠在书桌旁,捏着印章在废纸上盖戳玩儿。
【宿主,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存在感素来很低的007突然诈尸,谢峥颇为意外,收起印章,不咸不淡嗯了声。
【哪怕这么做会改变大周朝的历史轨迹?】
谢峥不以为意:“历史是由人来创造的,从我来到这个朝代,女扮男装,立志科举入仕,到如今见证女子所经受的种种不公,你口中所谓的历史注定要被改写。”
谢峥并非随波逐流之人,正相反,她嫉恶如仇,爱憎分明。
她想做的事情,哪怕历经千难万险也要做成。
007沉默须臾:【既然如此,希望宿主能如愿以偿。】
机械音消散,007重新进入待机状态。
不知是不是谢峥的错觉,007似乎多了几分人性化。
“有吃的吗?”谢峥抬眸,沈思青有些局促地道,“我已两日滴水未沾。”
谢峥视线从沈思青干裂的嘴唇上掠过,将水囊递过去:“这个你留着用,我还有一个。饭堂还未关门,我去给你拿些吃食回来。”
沈思青双手接过:“多谢。”
谢峥挥挥手,去饭堂领五个馍馍。
离开时,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议论“沈思言弑母纵火案”。
谁也不知道,嫌疑人正藏在谢峥的寝舍内,靠在床边睡得正香。
谢峥狠心将人推醒:“先吃饭,洗干净了再睡。”
沈思青有些懵,呆呆的半晌没个反应。
谢峥指指她那身交领短衫:“都臭了。”
沈思青轻咳一声,道声谢,两口一个馍馍,噎得直打嗝也不停下。
她一边吃,一边流泪:“阿娘从前总喜欢做很多馍馍,我和阿爹、哥哥早上吃馍馍,晚上也吃馍馍,导致我很长时间特别讨厌馍馍。”
如今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她只能徒然地一遍又一遍在梦中回想,思念阿娘做的馍馍,思念阿娘阿爹还有哥哥。
谢峥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坐着,听沈思青哭诉她的痛苦,她的悔恨。
“都是我不好,那日我若在家,阿娘便不会死。”
“谢峥,我没有阿爹,没有哥哥,也没有阿娘了。”
那真是太巧了,她也没有父母。
或许有兄弟,不过也跟死了差不多。
沈思青痛哭一场,谢峥去水房打了盆水,让她洗漱。
又取出备用亵衣,放到东侧的床上:“没用过,我穿比较宽松,你应该能穿上。”
沈思青道谢,谢峥退出寝舍,在附近转两圈,再回去已经洗漱好了。
轮到谢峥洗漱,沈思青面朝墙壁,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个乌黑的发顶。
谢峥顺手将换下的衣物洗了晾出去,熄灭油灯,躺到西侧的床上。
“晚安。”
“晚安。”-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卯时照常起身,去骑射场晨跑,而后通篇背诵《大学》,又背诵十篇《诗经》。
背完书,去马厩陪小黑说说话,给它梳梳毛,直哄得小黑马“咴咴”叫唤,欢快地踢踏四蹄,可劲儿地蹭谢峥,才心满意足地去饭堂用饭。
美美
吃上一大碗素面拌咸菜,又去领六个馍馍。
打饭的妇人笑道:“昨晚上就见你拿了五个馍馍,今儿个又拿了六个,吃不完可不能浪费。”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不会浪费的,最近在长身体,饿得特别快,拿回去中午吃。”
妇人又调侃两句,才放谢峥离开。
谢峥将馍馍送回去,水囊装满水,匆匆洗漱一番,直奔明德楼。
如此过了三日。
入院考核出成绩,陈端和余成耀的两个孙子皆顺利考入书院,只是未得前十。
但这个结果已足够喜人,为了庆祝,陈端和余家的两个小子还拉着谢峥去书院外面馆,点了四大碗肉丝面,吃得肚皮滚圆,瘫在椅子上,舒服得直叹气。
陈端摸着肚皮:“可惜了,我们仨在丁班,谢峥已经去丙班了。”
余士进翻个白眼:“我才不要跟谢峥一个班,她会跟阿爷告状的。”
谢峥桀桀冷笑,一副恶毒反派的嘴脸:“陈小端,如果他们俩课上打瞌睡,没能按时完成功课,或者挨了教谕的训斥,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告诉夫子。”
余士进惊呆了,张牙舞爪扑向谢峥:“我跟你拼了!”
连谢峥的衣角还未碰上,被余士诚一把揪回去。
余士诚为谢峥添茶,笑得谄媚:“谢老大,过去是我们不对,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们计较。下次我还请您吃面,猪肝面肉丝面排骨面随您选,您看成不?”
谢峥端起茶盏,装模作样浅呷一口,拖长语调:“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今日我便赏个脸。”
兄弟二人心下一喜,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但仅此一次,若你二人不认真读书,该说的还是得说。我是个老实人,绝不会替你们瞒着夫子的。”
余士诚笑容僵硬在脸上。
余士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谢峥,我跟你拼了!
回到书院,谢峥又去三人的寝舍露个脸。
经过一整年的经营,谢峥在书院的名声极好。
看在谢峥的面子上,三人的舍友也会与他们和睦相处。
打完招呼,谢峥准备回去。
陈端眼巴巴地瞧着她:“谢峥谢峥,我也想去你的寝舍玩一会儿。”
谢峥掐住他的发髻,揪上两下:“玩什么玩?不想考功名了?”
陈端蔫了吧唧,弱声道:“想的。”
谢峥拍拍陈端的脑袋,顺毛撸两下:“好好学,不会的来问我,我随时欢迎。”
“好耶!”陈端嘿嘿笑,“我就知道谢大峥最好了。”
谢峥也笑,挥手让他进去,径自回了寝舍。
沈思青正在看书,见谢峥进门,扬起手中《论语》:“批注不错。”
谢峥脱下长靴,换上更为舒适的草鞋,趿拉着上前,收拾桌上杂乱无章的题册:“闲来无事写着玩儿。”
沈思青捧着书,静看谢峥半晌:“你打算怎么做?”
谢峥侧首,窗外夕阳为她镀上一层绚烂光晕:“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三从四德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当先从民众入手,潜移默化地改变她们的固有观念。”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沈思青眼神恍惚,轻声呢喃。
须臾后,直视谢峥双眼:“你有几成把握?”
“我从不揣测成功概率。”谢峥眸光沉静,声线平和,“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更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沈思青举目望去,半大少年神采飞扬,眼中光彩可与日月争辉。
四目相对,谢峥粲然一笑:“没有失败,只能成功。”
直到多年后,沈思青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仍然铭记这自信张扬的一笑。
正是这一笑,彻底改变了大周朝女子的处境。
自此,世间女子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三月初一,晨光熹微之际。
值夜的差役哈欠连天打开县衙大门,忽见门外一团硕大黑影。
定睛一瞧,竟是三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团破布的男子。
其中一人的右臂系着一根布条,上边儿写着字。
差役不识字,赶紧摘下来,送去给刚上值的周县令。
周县令扯开布条,朗声念道:“沈家村纵火案真凶真凶?!”
周县令与李县丞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他们都认得堂下之人,乃是其中一名死者,王氏的夫君和儿子。
若真如布条上所言,沈思言岂不是无辜蒙冤?
周县令沉吟须臾,命差役抽出中年男子口中的破布,一拍惊堂木:“沈德忠,还不如实招来,究竟是何人杀害王氏与沈德全之妻刘氏?”
沈大伯跪在堂下,阳春三月却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昨晚,他在新买的大宅子里与年轻美貌的小寡妇厮混,直至下半夜才酣然睡去。
谁承想,一觉醒来睁开眼,发现自个儿竟躺在县衙门口。
沈大伯又惊又怒。
一定是沈思言那个小兔崽子!
沈大伯深恨没能再给沈思言扣上几项罪名,忽听惊堂木响起,一缩脖子,张嘴便要否认:“是我杀了刘兰英,她发现我们偷田契和印章,我便用砚台砸死了她。”
“王招娣不老实,偷藏银票,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到桌角上,脑壳磕了个洞。”
怎么回事?!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大伯心下大骇,死死捂住嘴,认罪的话却从指缝流出。
“我担心三房的那个小兔崽子找我还有大柱二柱的麻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整个宅子,又收买那几个长工,让他们说一切都是小兔崽子干的。”
沈大伯满眼惊恐,嘴上却哈哈大笑着:“没想到县衙里的那群蠢货居然信了,当日便全城通缉那个小兔崽子。”
“三房绝了后,那些商铺良田全都进了我的口袋,从今往后我就是沈家村的沈地主了哈哈哈哈!!!”
沈大伯用力咬舌头,满口鲜血淋漓,痛得他涕泗横流,那张嘴巴仍在不受控地张合着。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他那短命的三弟。
沈德全脸色白惨惨,眼神怨毒,指甲长而锋利,直奔他抓来。
沈大伯恍然大悟。
是老三!
他变成这样一定是老三做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
“我错了,我不该眼馋你家钱财,不该杀了你媳妇,更不该污蔑你家言哥儿。”
“老三你饶了我吧,大哥知道错了啊啊啊啊!!!”
周县令见沈大伯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又哭又笑,腿间淅沥沥流下一摊液体,嫌恶地掩住口鼻。
李县丞身体后仰,不着痕迹别开眼,轻咳两声:“大人,既然真凶已经认罪,通缉令也该撤了吧?”
周县令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介农夫耍得团团转,又联想到去年谢勇一案,心中憋屈更甚,尽数奔着沈大伯去了。
当即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堂下三人打入大牢,再将作伪证的长工抓来,一并打入大牢!”
“主子,事情已经办妥。”
二进宅院内,朱四恭声禀报。
谢峥递给他一个荷包:“这个月的解药。”
朱四双手接过:“多谢主子。”
说罢,取出一枚褐色药丸,强忍苦涩,当着谢峥的面咽下。
谢峥呷一口茶:“顺天府那边可有进展?”
朱四垂首:“以防打草惊蛇,朱一等人扮作和尚混入寺庙,目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谢峥抬手,朱四应声退下。
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谢峥取出一枚同样的褐色药丸,丢进嘴里,嚼嚼嚼。
不愧是一积分一盒的黑巧克力,口感醇正,香浓丝滑。
若非兑换吐真丹花了八积分,怎么也得多买两盒。
回到寝舍,已临近亥时。
谢峥推门而入,沈思青投来饱含期待的目光。
“县令大人已将父子三人打入大牢,作伪证的长工亦然。”
沈思青倏然红了眼,泪湿眼睫。
好半晌,起身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嗓音轻颤:“多谢谢公子出手相助。”
若非谢峥,她一人孤立无援,哪能如此轻易地替阿娘报仇,还兄长清名。
谢峥虚扶一把:“无需言谢,我在书院有诸多不便,往后很多事情还要仰仗沈小姐。”
“谢公子于我有大恩,沈某愿为谢公子驱使。”沈思青含泪笑道,“哥哥还在时,曾为我取了小字,谢公子还是唤我希明罢。”
“希明?好名字!”谢峥赞道,“谢某未有表字,希明可直呼我名。”
沈思青从善如流应下,趁着夜深人静,悄无声息离开书院。
离开前,沈思青并未问及谢峥是如何让沈大伯父子认罪。
是默契,亦是信任。
谢峥坐在灯下,看着东侧床上整齐叠放的被褥,莞尔一笑
当日,官府撤回通缉令,并判处沈大伯父子三人斩立决。
五个长工被沈大伯收买,构陷本朝童生,重打五十大板,流放两千里。
被沈大伯一家霸占的家业也由官府做主,尽数归还沈思青。
沈思青清点无误,转头将名下良田、商铺卖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开,书院上下拍手叫好。
“我就知道,沈贤弟是被冤枉的!”
“前两日居然有人妄言,说谢勇是被沈贤弟杀害的,幸而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还了沈贤弟一个清白。”
“沈兄定是对同族人彻底寒了心,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吧。”
“看来沈贤弟不会继续考科举了,去年我还与他相约院试,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可惜啊,沈思言再也无法赴约了。
谢峥从身披青色道袍的青年身旁走过,不无遗憾地感慨。
好在作恶者得到严惩,枉死者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那个倔强而无畏的姑娘将延承兄长遗志,一路披荆斩棘,闯出一条通天路——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64章
时光飞逝, 转眼又是一年。
建安二十年,正月里,官府发布告示, 一年一度的县试报名正式开始。
青阳县上下, 读书人奔走相告。
这日清晨, 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准备去村里溜几圈。
“谢峥谢峥!”
刚穿好鞋袜,门外传来陈端咋咋呼呼的叫唤。
谢峥拉开西屋房门, 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右腿抖啊抖。
谢峥一个眼风扫过去,陈端后背一寒, 连忙坐端正了:“谢峥,昨晚上我大哥托人送口信回来, 说是县试报名开始了。”
谢峥端起茶碗,将昨夜剩下的白水喝光光。
凉水入喉, 谢峥打了个哆嗦, 吐出一口白雾。
陈端见谢峥如此淡定, 忍不住走过去, 啄木鸟似的戳她:“我跟你说话呢, 你听见没?”
“听见了。”谢峥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正月里乍暖还寒, 真是冻死人,“从十七年至今,我读书已两年有余,打算今年下场,试试水。”
陈端坐回去, 拄着下巴,皱着脸很是纠结:“你说我要不要也去试试?”
谢峥整理书桌,昨夜刷题到很晚,桌面一片狼藉懒得收拾,倒头便睡了:“想去就去,不必瞻前顾后,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谢峥此言给陈端吃了颗定心丸,他一拍大腿:“也罢,索性试上一试,便是不成,来年二月又是一条好汉!”
谢峥莞尔:“夫子家的那两个下场么?”
余士诚和余士进仅相差一岁,前者又比谢峥大上两岁。
十一二岁正是考县试的好年纪。
“今早我刚起床便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他们。”陈端挠挠头,“不如我去问问?”
谢峥颔首:“若他二人下场,再寻一人即可。”
县试需五名考生互保,互相担保身份的真实性。
如有一人身份造假或舞弊,全体禁考三年,颇有些连坐的意思。
正因如此,互保的五人需知根知底。
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走,很快又一阵风似的卷回来。
“谢峥谢峥,好消息好消息!”
谢峥正在堂屋用朝食。
谢义年和沈仪进山砍柴去了,出门前将糙米粥温在锅里。
去年腊月腌制的咸菜,沈仪昨晚上炒了一小盘。
谢峥将咸菜拨一些到碗里,筷子搅和两下,细丝散开,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尝上一口,千金也不换!
“余士诚和余士进都打算今年下场,他们让我来问问你,准备何时去县衙报名,夫子也好为我们作保。”
大周朝的科考中,除了五人互保,还需本县秀才中的廪生作保。
余成耀便是廪生,无需他们四处奔走,出钱欠人情,请他人作保。
谢峥放下粥碗:“你可还记得与我同班的宁邈?”
陈端努力回想:“可是生得唇红齿白,像小姑娘的那个?”
他虽知晓谢峥在书院人缘极好,友人众多,因着课业繁忙,还真没关注过具体有哪些。
谢峥摇头:“那是李裕。”
李裕同样打算今年下场,不过他得回祖籍考试,去年大考结束便已回乡。
陈端忽而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万年老二!”
谢峥:“???”
见谢峥面露迷茫,陈端嘿嘿笑:“因为你从入学开始稳居第一,宁邈稳居第二,丁班便有人戏称你是万年老大,宁邈是万年老二。”
谢峥:“”
这话可不能在宁邈那个小古板跟前说,否则他又得应激了。
“对,正是他。”谢峥忍下笑意,“宁邈虽性子孤僻了些,却是光明磊落之人,找他互保最合适不过。”
陈端素来相信谢峥,当下不疑有他:“那便算他一个。”
谢峥又道:“前几日又是下雨又是下雪,未来几日应当持续放晴,不如明日去报名?”
陈端嗯嗯点头:“待会儿我来你家做题好不?”
谢峥爽快应下,喝完粥顺手将碗筷洗了。
待陈端过来,两人随机抽背《圣谕广训》和四书中的章节,又埋头苦练算术题。
县试由县令大人亲自出题,周县令是个算术爱好者,且每年县试的算术题都有些难度。
在其余几门成竹在胸的前提下,断不可因为算术拖了后腿
临近午时,谢义年和沈仪从大青山回来。
除却半人高的柴火,他们还带回了荠菜和野笋。
谢峥扒拉竹篓,发现还有几颗鸟蛋。
沈仪笑道:“若不是你阿爹眼尖,我险些没发现树上的鸟蛋。”
鸟蛋也算荤腥,每逢这个时候,不知多少人进山摸鸟蛋,今儿个他们算是讨了大便宜。
谢义年蹲在水缸边洗手:“娘子,晚上吃荠菜饺子行不?”
谢峥举双手赞成:“正好家里还剩些腊肉,和鸟蛋笋子一锅炖。那香味,馋哭全村小孩!”
沈仪寻思着除夕夜至今,家里也没做什么大荤,便道:“再加半根萝卜,明日也能吃。”
“好耶!”谢峥欢呼,都是她爱吃的,“最喜欢阿娘啦!”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阿爹。”
谢义年用湿漉漉的手捏谢峥脸蛋,佯怒道:“好哇,我算是看出来了,满满还是最喜欢你阿娘,我这个阿爹只是顺带的。”
“才没有!”
谢峥冰得一哆嗦,尖叫着直往沈仪身后躲。
沈仪叉腰,美眸一瞪。
谢义年瞬间老实了,搓搓手干笑两声:“我去整理柴火。”
谢峥从沈仪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得好大声
临近傍晚时,谢义年将西屋里伏案苦读的谢峥拉出来量身高。
新家建成,原先的身高线作废,去年正月重新开始,迄今已在堂屋的门上留下十二道身高线。
“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再过个三两年便能长到阿娘这么高了。”
谢峥挺起胸脯,得意洋洋:“我长大后肯定比阿爹还要高!”
她在现代时便有一米七八,原主的基因暂且不
提,早年服下健体丹,近两年鸡蛋肉类不断,再有每日勤加锻炼,谢峥十分自信,长个一米八不成问题。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去灶房包饺子。
谢峥擀饺子皮,忽然想起一件正事:“阿爹阿娘,我打算今年下场考县试。”
正说笑的夫妇二人微怔,旋即笑开了。
“满满聪慧过人,定能一举考个童生回来!”
“满满打算何时报名?我记得当年你三叔还交了报名费,是多少来着?一两够不够?”
谢峥摇头:“用不着那么多,陈端说二百文即可。”
待包好饺子,谢义年便催沈仪:“娘子你去取二百文来,顺便多给个三五十文,满满在县城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想买便能买了。”
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沈仪手里捏着,她废话不多说,取来铜钱,交到谢峥手上。
铜钱用细绳穿好,一百枚一串,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除却铜钱,还有一粒银锞子。
谢峥嘴甜地撒两句娇,回屋温书去了-
翌日,谢峥与陈端和余家兄弟乘船进城。
前年连得五次第一,顺利升班,谢峥去德馨院领取奖励时,偶然见到过入院考核的报名册。
那上面写有考生的籍贯,谢峥隐约对宁邈家的地址有些印象,便一路找过去。
到了地方,谢峥轻叩门扉,开门的是宁母。
昨日县衙发布告示,宁父思及自身屡试不第,心中愤懑难平。
饮酒大醉一场,仍无法发泄满心抑郁。
县试临近,宁邈正挑灯夜读。
宁父将科举入仕的期望尽数寄托在宁邈身上,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他。
于是,宁母便成了出气筒。
宁父揪秃了她一撮头发,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两颊红肿,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峥见她这副尊容,顿时吓一跳,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请问这里是宁邈家吗?”
宁母语调含糊:“你们是何人?”
谢峥拱手道:“我等乃是宁邈的同窗,此番登门叨扰,是想与宁邈互保,共同报名县试。”
宁母侧身:“进来吧。”
谢峥礼貌道谢,领着三个小伙伴进门。
宁父正在屋里呼呼大睡,从窗前经过,鼾声如雷。
见了宁邈,谢峥道明来意。
宁邈没想到谢峥会选择自己。
那日短暂的交集后,宁邈依旧独来独往,做他不讨喜的小古板。
这厢县试报名在即,宁邈正愁该找谁互保,没想到互保之人竟主动送上门了。
宁邈望着排排站的四人,神情有些呆愣。
谢峥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回神!”
宁邈眨眼,心下赧然。
谢峥努努下巴:“考虑得如何?”
宁邈抿唇,小声道:“可以,现在就去么?”
谢峥颔首,宁邈便去向宁父讨要报名费。
宁父睡得正香,被吵醒自是满心不悦,反手给了宁邈一个巴掌。
所幸宁邈闪避及时,粗糙大掌只打到下颌,顷刻间泛起红色指印,火辣辣的疼。
钱袋子砸到宁邈身上,宁父翻个身:“赶紧滚!”
宁邈下颌紧绷一瞬,弯腰捡起钱袋子,取出二百文。
冷冰冰的铜钱躺在掌心,宁邈鼻子有些发酸。
他告诉自己,有得必有失,做人不能太贪心。
至少他一年里绝大多数时候都脱离了父亲的掌控,不必再学到丑时,更不必动辄受到打骂。
宁邈收好铜钱,去寻谢峥:“走吧。”
陈端咦了一声:“宁兄,你的脸”
宁邈垂下眼,若无其事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陈端不疑有他,一行人离开宁家,直奔县衙礼房,报考县试去。
来到礼房,胥吏递给每人一张廪保互结亲供单。
谢峥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向门斗出示廪保文书,得到儒学的认印,然后又交了二百文报名费。
至此,县试报考成功。
离开前,胥吏再三叮嘱:“县试二月十八开考,诸位莫要迟到。”
谢峥五人齐声应是,相携走出县衙。
“谢贤弟?”
温雅男声响起,谢峥循声望去,卢迁端坐在马车内,单手撩起车帘,面上流露讶色。
谢峥驻足行礼,同样诧异:“卢兄未回顺天府过年么?”
“书院离家甚远,往来不便,索性在凤阳府这边过年了。”卢迁攥着车帘的手收紧,面上不显分毫,“谢贤弟这是?”
谢峥笑眯眯说道:“这不是县试在即,正巧今日得闲,与友人一道前来报名。”
卢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一晃两年,姐夫至今仍未查出多次阻挠他们除掉谢峥的人究竟是哪股势力。
卢迁也曾劝过,与其放长线钓大鱼,不如多派些人手,来一场自杀式袭击,一举除掉谢峥,永绝后患。
奈何姐夫固执己见,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惊动顺天府那边的人,严词否决了他的提议。
卢迁拗不过他,只得耐着性子与谢峥虚与委蛇。
今日在县衙门口见到谢峥,卢迁隐隐有所预料。
但猜测是一回事,得以验证又是另外一回事。
卢迁与谢峥往来甚密,又时刻关注她在启蒙班的动向,最是清楚她在读书上的天赋。
天资过人便也罢了,谢峥还十分刻苦,整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做题,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村口的骡子来了都得累死。
此等前提下,谢峥轻而易举便可考取功名。
今日童生,明日秀才,一步步往上考,必定会去往顺天府。
单凭她这张脸,定会在顺天府掀起轩然大波。
届时,姐夫还能有几分胜算?
卢迁心乱如麻,拱手笑道:“那便提前预祝谢贤弟榜上有名了。”
他得想法子阻挠一二,最好让谢峥没法参加县试。
谢峥回以微笑:“借卢兄吉言。”
双方寒暄几句,各奔东西。
陈端目送外观华贵的马车远去,不禁咂舌:“不愧是侯府贵子,气度非凡,令人不敢直视。”
谢峥暗哂,阴暗爬行的蟑螂罢了。
乘船回到福乐村,谢义年在屋后劈柴,沈仪则为谢峥做衣服。
谢峥个头窜得太快,去年做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露出一大截胳膊腿。
年前置办年货时,沈仪顺道买了几尺布,为谢峥做两身衣服。
谢峥见沈仪做得专注,并未打搅,轻手轻脚关上西屋的门,打开商城,搜索县试模拟卷。
选中,一键购买。
【县试模拟卷,1积分/张份】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五份模拟卷入手,谢峥提笔蘸墨,伏案作答-
二月十二,书院重新开课。
出于对报考本次县试考生的关照,方教授特意辟出两间课室,特许他们未来六日无需上课,专心备考即可。
谢峥将互保的四人凑到一块儿
,互相抽背,互相答疑解难。
实在解决不了的,便去求助教授教谕。
五人互帮互助,倒也受益颇深。
到了晚上,谢峥则狂刷县试模拟题。
短短六日,便刷了四套模拟题,毛笔都开叉起毛刺了。
一晃到了二月十七这日。
正午时分,谢峥五人抵达考棚附近的客栈。
谢义年和沈仪放心不下,一道跟来了。
同行的还有陈端他爹和余家兄弟的爹娘。
唯独宁邈,独自一人从家赶来客栈。
沈仪为谢峥整理好床铺,好奇问道:“满满,你那位姓宁的同窗不是家住县城么?为何住客栈?”
谢义年从隔壁夫妇二人的客房过来,闻言接过话头:“县试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没个人在身边,难不成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譬如爹娘死光了。
谢峥翻看做过的试题,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宁邈他爹屡试不第,对宁邈动辄打骂,他娘生性懦弱,对宁邈不管不顾。宁家离考场挺远,与其每日往返,不如直接住客栈。”
沈仪蹙眉:“世上竟有这种爹娘,当爹的发疯便也罢了,当娘的怎能助纣为虐?”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谢义年联想到自身,“我爹娘不也跟他们差不多?”
沈仪语噎,从竹篓里取出寅时起来做的白面馍馍:“满满,要不给他送几个馍馍过去?”
谢峥无所谓:“他身边无人照料,您去看看也好。”
沈仪便敲开宁邈客房的门,送上蓬松香软的馍馍:“我听峥哥儿说,你们要在考场里待上一整日,客栈里的馒头终究没有自家做的好。”
宁邈捧着沈仪塞过来的馍馍,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婶子。”
沈仪笑笑:“赶紧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宁邈关上门,低头轻轻嗅闻,鼻息间尽是小麦清香。
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客房里,眼眶有些热热的,唇角却扬起些微弧度,两颊梨涡若隐若现。
明日便是县试,谢峥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仔细翻看一遍,又逐个背诵一遍,巩固记忆。
这会儿没必要再做新题,谢峥耗时三个时辰,回顾总结从前做过的试题。
尤其是四十八套模拟题,对照着参考答案和余成耀的点评,从头到尾看上一遍。
至此,已是戌时三刻。
谢义年过来敲门:“满满,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
谢峥应了声,熄灯躺下。
客栈的被褥常年不见光,厚重而潮湿,盖在身上黏糊糊的。
饶是谢峥不认床,没什么洁癖,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但是无法,二月里倒春寒,夜间寒冷,绝不可染上风寒,影响明日的县试。
谢峥叹口气,大被蒙头,强迫自己睡过去-
二月十八,县试当日。
寅时初,考棚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下楼用饭,而后回客房准备考试用具和食物。
除了馍馍,沈仪还做了少量肉饼。
肉饼足足有谢峥脸那么大,一块便能吃到撑。
将一应事物放入考篮,谢峥坐在桌旁,翻看昨夜没看完的几道试题。
寅时五刻,考棚鸣放第二发号炮。
陈端前来敲门:“谢峥谢峥,该出发去考场了。”
“来了。”
谢峥收起题册,拎上考篮,与陈端四人走出客栈。
夜凉如水,寒风袭人。
途中考生三五成群,响亮喷嚏声不绝于耳。
宁邈抱紧手臂,牙齿咯咯作响。
谢峥睨他一眼:“进考场会好些。”
大周朝的科举十分严格,为了防止考生夹带舞弊,纵使寒冬腊月,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此时逆风而行,风刮在身上如同刀割,等闲承受不住。
陈端小跑着,看了眼宁邈瘦伶伶的小身板,语重心长道:“你太瘦了,扛不住冻。县试每日一场,尚且还能忍受,会试可是三日一场,你若不想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必须勤加锻炼。”
宁邈低低应一声,又打个喷嚏:“多谢陈贤弟提点,宁某记下了。”
他事先并不知情,阿爹或许知晓,但是从未告知他。
陈端嘿嘿笑,一溜烟跑出去,又哧溜跑回来,精力充沛得宛若拆家小能手哈士奇,可劲儿撒欢。
谢峥被陈端晃得眼花,抬手扯住他的后衣领:“我看你精力很足,待考完试,要不去我家将茅坑掏了?”
陈端虎躯一震,哪敢造次,把头摇成拨浪鼓,老老实实跟在谢峥身边。
行至一处窄巷,突然窜出一团黑影。
“诶呦!”
黑影直直撞上走在最边上的谢峥,惨叫着倒地,抱着右腿哀嚎不止。
“我的腿!”
“我的腿断了!”
须发皆白的阿公嘶声叫唤,引得无数考生侧目而视。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又一个鬓发霜白的阿婆从窄巷窜出来,浑浊双目率先锁定谢峥,横眉竖目,一脸不好惹的凶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
陈端忍不住为谢峥辩解:“是阿公自己撞上来”
“我呸!”阿婆啐了一口,指着谢峥,“若不是你站在这里,我家老头子根本不会摔倒,更不会断腿!”
说着,上前拉扯谢峥:“走!跟我去官府!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倒霉孩子这么狂,害人断了腿还不承认!”
余士诚上前打圆场:“阿婆,今日我们要去考县试,这眼看时间快到了,不如您留个地址,待我们考完试,再登门商议赔偿之事?”
且不论阿公是否真的断了腿,是否与谢峥有关,暂且将人安抚下来,是真是假考后再作分辨。
“老婆子管你今日考什么试?撞伤了我家老头子,今儿个别想走!”
阿婆跟母鸡似的,扑腾着双臂扑向谢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不放她走。
“这可如何是好?再有一炷香左右便要点名了。”
陈端急得满头大汗,宁邈眼底亦流露出几许焦急。
反倒是谢峥这个当事人,一派气定神闲,任由阿婆拉扯推搡,自巍然不动,还有心情打量地上诶呦叫唤的阿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街道上考生越来越少,都去了考棚。
谢峥忽而上前一步,话语轻柔:“阿公,方便让我瞧一眼您的腿吗?”
虽是询问口吻,手却已经摸上去了。
阿公心里一咯噔,大叫一声,伸手拨开谢峥:“都说了我这腿断了,你还上手摸,是觉得我伤得不够重吗?”
“诶呀!”
却听得谢峥一声惊呼,身子晃了两晃,猛地栽倒在地。
阿公:“?”
阿婆:“?”
谢峥抱着手臂,惨叫连连:“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阿公:“???”
阿婆:“???”
陈端四人:“???”
“完了完了!我今日还要考试答题,右手断了又该如何是好?”
谢峥支棱起脑袋,恶狠狠瞪着阿公:“好你个臭老头,我好心为你查看伤势,你竟打断我的手!”
“陈端宁邈余士诚余士进,你们给我摁住这两个臭老头臭老太,将他俩送去官府!”
阿婆心里打鼓,面色微白,色厉内荏地喊:“送官府?凭啥送官府?是你先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咋还倒打一耙?”
谢峥胡搅蛮缠,又是哀嚎又是蹬腿:“我管你谁先谁后,我原本是能考上童生的,因为你们俩没考成,这可是关乎整个青阳县的荣誉,县令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二人!”
说罢,扭头看向陈端四人:“你们还愣着作甚?赶紧将他们抓起来!”
宁邈最先反应过来,扑向阿公。
却见阿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蹿起来,两条腿几乎蹬出残影,眨眼间跑出一段路。
阿婆见势不妙,也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陈端三人:“???”
谢峥仍在嚷嚷:“赶紧追!将他们关进大牢,打断他们的胳膊腿,
再挖了眼睛割了鼻子,送去做人彘!”
两人大骇,撒丫子跑得飞快,唯恐被追上,狗命不保。
谢峥不疾不徐从地上爬起来,轻掸衣袖,整理衣冠,撇嘴轻哼:“跟我比不要脸,你俩还嫩了点。”
陈端四人:“”
谢峥拎起考篮,看向呆若木鸡的四个人:“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去考棚,当心赶不上点名!”
四人如梦初醒,朝着考棚拔足狂奔。
幸而赶到时,点名还未结束。
考棚外,胥吏手捧点名册,扬声唱道:“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疾步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
胥吏核对谢峥的身面特征,差役则到一旁检查考篮。
考试用具检查无误,差役又将馍馍和肉饼掰开,作详细检查。
谢峥瞧了眼,食欲消减大半,连忙别过头,眼不见为净。
身面特征核实无误,接下来搜身检查。
谢峥进入考棚大门旁的小屋内,褪去衣物。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分发考引,谢峥接过考篮,向上首行一礼,低眉敛目进入考棚。
谢峥根据考引找到座位,笔墨纸砚按照习惯摆放,不去想赶考途中的小插曲,闭目凝神,正襟危坐,静待县试开考。
约莫半炷香时间后,全体考生进场。
周县令亲自封印大门,端坐高台之上。
第三发号炮响起,县试正式开考-
县试共考五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三,四书二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半途而废。”
补足前后句,解释其意,并就此拟写四书文一篇。
饶是谢峥每隔三五日便背诵一轮四书五经,瞧见这道题,也懵了一瞬。
犹记得高中时古诗文默写,某些鸡贼的出题老师只出中句,让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这么掐头去尾,直吊得人不上不下,大脑一片空白。
甭说前半句,连最顺畅的后半句都成了问题。
果不其然,这厢公布考题,吸气声此起彼伏,难掩慌张烦躁。
“肃静!”
高台之上,周县令肃声斥道。
众人噤声,却是冷汗簌簌,打湿衣衫,慌得抓耳挠腮,在凳子上不安扭动。
完了完了,第一道题便是高难度,后面的还得了?!
更有甚者急红了眼,拼命捶打脑袋。
这次县试不成,难道还要再等一年吗?
人生短暂,又能有几个一年?
谢峥摒弃杂念,无视周遭细微响动,沉下心来思考,很快想起这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当即提笔作答——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1】
此句意在表明君子当坚定信念,不折不挠,哪怕面临困难,仍该始终如一地遵循中庸之道。
理解释义后,谢峥提笔蘸墨,一篇长达三百六十五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小吏进入考场,在考卷末尾处盖戳,借此统计考生答题快慢。
只字未动的考生见状,执笔之手轻颤,考卷上晕开一团墨迹。
望着那漆黑一团,考生眼前一黑,完了!
谢峥淡定如斯,将草纸上的四书文加以润色,确保无一赘述,不存在辞藻华丽的老毛病,这才誊写到考卷上
巳时,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贤贤易色。”
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就此拟写四书文一篇。
与上一道题难度相当,不过难不倒将四书翻来覆去背了成百上千遍的谢峥。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想起“贤贤易色”出自《论语》学而篇,当即换一张草纸,提笔作答——
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2】
此句从对待妻子、父母、君主和朋友四个方面大谈君子道德,即如何成为一个有道德、有修养的人。
谢峥以此展开论述,一篇四百七十八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老规矩,润色过后确保没有赘述过多、辞藻华丽等问题,方才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解决了最令谢峥头疼的四书题,接下来的试帖诗题便轻松了
午时,考官公布第三道题——
“明月松间照。”
这句诗出自王维的《山居秋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谢峥沉吟须臾,在草纸上写下《赋得明月松间照,得照字五言六韵》。
时间还算充裕,谢峥并未急着作答。
寅时至今已有四个时辰,五脏庙早已唱起反调,谢峥从考篮取出两个馍馍,又向考官讨要一碗水,配水吃下。
小歇片刻,继续作答。
一首五言六韵诗作成,谢峥逐字逐句地推敲,确保改无可改,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三刻,谢峥举手示意。
考官疾步上前,不经意瞥了眼考卷。
字迹端正劲美,卷面整洁,不禁暗叹一声好。
考官将谢峥的考卷弥封,放入专用匣内:“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拱手作了个揖,拎上考篮,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诸位考生见谢峥交卷,心下惶惶难安,或烦躁地翻动考卷,或左顾右盼,查看周遭考生的情况。
“肃静!”
“不可东张西望,违者一律按舞弊论处!”
众考生噤若寒蝉,忙正襟危坐,垂首作恭谨状。
谢峥是第一个交卷的,考棚大门尚未打开。
待到交卷考生满五十人,周县令方才揭开封印,打开大门,放人出考场。
出了考棚,谢峥深吸一口气,似乎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谢义年和沈仪在考棚外等候已久,谢峥见了他二人,小跑着迎上去。
“阿爹阿娘!”谢峥炮弹似的冲到他们面前,“你们等很久了吗?”
谢义年接过考篮,睁眼说瞎话:“我跟你阿娘刚来一小会儿。”
沈仪抬手理了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柔声细语:“满满饿不饿?方才来时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闻着可香。”
谢峥摸摸肚皮,在考场里待了好几个时辰,唯一吃进肚里的馍馍还被差役蹂.躏得惨不忍睹,吃时如同嚼蜡,还真饿得慌。
谢峥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狮子大开口:“我想吃甜烧饼。”
沈仪大手一挥:“吃!吃两个!”
谢峥笑眯眯,直往前冲:“走喽!”——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摘自《中庸》
【2】摘自《论语》
第65章
谢峥吃了两块甜烧饼, 美滋滋回到客栈。
考生们齐聚大堂,正在对答案。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喜气洋洋, 或愁眉不展, 或满腹牢骚。
“第一道四书题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小吏盖戳时仍只字未动,幸而关键时刻灵光一闪, 否则今年县试又得陪跑。”
“第一道题难度尚可,第二道我似乎偏题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那第一个交卷的,彼时我正为试帖诗心焦, 见她举手交卷,心中惶惶, 竟不慎沾污了考卷!”
青阳书院的考生暗搓搓看向谢峥。
没记错的话,第一个交卷的似乎正是谢贤弟?
谢峥仿若未闻, 老神在在地同友人们打招呼, 又对谢义年和沈仪道:“阿爹阿娘你们先上去吧, 我在底下坐一会儿。”
夫妇二人对谢峥交友乐见其成, 并未多言, 径直上楼去了。
除谢峥以外, 互保四人正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陈端腮帮子鼓鼓囊囊, 含混抱怨着:“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座位居然紧挨着茅房,早上还好些,巳时过后太阳照下来,那股子味道仿佛茅坑炸了一般, 熏得我头昏脑涨。”
他低头,在身上嗅两下,哕了一口:“啊,我脏了!”
谢峥:“”
余士进怒瞪陈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正吃饭呢,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题?”
余士诚满脸凶恶,挥舞拳头:“你再多说一句,便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宁邈闷声不吭,眼底似有嫌弃。
“真够狠心的。”陈端嘟囔了句,见谢峥过来,思及赶考途中的小插曲,登时拍案叫绝,“谢峥你是如何看出那个阿公是在假装?”
谢峥捻了片酱牛肉,嚼嚼嚼:“他又不是瓷器做的
,纵使年老体衰,也绝无可能碰我一下便断了腿。”
宁邈小口咀嚼,吃相十分秀气:“据闻城中常有以碰瓷为生之人,恰逢今日县试,那二人便守株待兔,意图狠狠讹上一笔。”
万万没想到,谢峥比他们还不要脸。
余士进吃吃地笑:“谢峥可真有你的,你那时惨叫着栽倒在地,我真以为你断了手,整个人都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峥扬起下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明我演技好,连你们四个都骗过去了。”
陈端咂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没能将他们扭送官府。”
以那二人碰瓷的熟练程度,此前必然有许多人深受其害。
谢峥斟一杯茶,悠悠呷饮:“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在我这里碰个跟头,说不准明日便有义士路见不平,将其绳之以法。”
四人不置可否,转而说起今日考题。
眼看日落西山,霞光漫天,众人紧绷许久的神经松懈少许,疲惫席卷而来,遂作鸟兽散去,回房各自安歇。
谢峥并未深究碰瓷之事,左不过是那两拨人派来的。
有那胡思乱想的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来得实在。
他们千方百计阻挠她考科举,她偏要一路往上考。
考到顺天府,将那些个见不得光的蟑螂老鼠统统捉出来,烧成灰一把扬了
正场已毕,将于三日后公布成绩。
此间,考生得以片刻喘息,沉下心来为后四场覆试做准备。
考棚内,阅卷官们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阅卷官共五人,皆为德高望重的县学教授。
考卷入手,五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只粗略扫上几眼,登时血压升高,一个二个怒目切齿,额头青筋暴起,红了一张儒雅白面。
“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文不对题,不堪卒读!”
“连最基本的八股格式都能搞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鬼画符是什么东西?看不懂,弃!”
县试报名无甚门槛,不拘读书几年,凡识得几个字便志得意满,认为考取童生易如反掌之人比比皆是。
从正月截止二月初十,共有三百七十六人报名县试。
正场中无人舞弊,除却六份为墨迹所毁的考卷,符合阅卷标准的共计三百七十份。
放眼望去,堪称群魔乱舞,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明年便是回乡种地挑粪,老夫亦不愿参与阅卷!”
“张某亦然!”
“此等文章,与吃屎何异?”
五人相识已久,互知秉性,屋内又无旁人,索性释放天性,畅所欲言。
“致远兄所言极是不!还是有写得不错的考生,譬如这一位!”
另四人探过头来,顿觉眼前一亮。
“好字!”
“好文!”
“好诗!”
“真真是赏心悦目,可惜糊了名,也不知哪家小公子,竟有这般文采,书法更是极具风骨。”
众人深以为然,目光交汇间,露出个异常欣慰的笑
三日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二,正场发案。
这日晨光熹微,众考生便抵达考棚,对着那高大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翘首以盼。
终于,辰时初,考棚大门轰然打开。
身披浅青色官袍的男子手捧红案,在差役的簇拥下款步走出考棚。
“来了来了!”
考生及其家长如同那向阳而开的向日葵,数百道目光全程追随着中年官员,或面露期盼,或紧张踱步。
众目睽睽之下,中年官员将红色圆案张贴至告示墙上,扬声道几句勉励之言,留两名差役守在长案旁,以防有人作乱,阔步扬长而去。
忍耐多时的考生们蜂拥而上,奔向那象征着荣誉的圆案。
圆案之上,正场合格者以五十人为一组,姓名如钟表文字般,正上方为第一名,呈逆时针圆形排列。
最左侧第一图为前五十名,其次是五十一至一百名,直至第五图,榜上有名者共计二百三十六人。
谢峥虽个头拔高了不少,在一众成年人中仍算年幼,被陈端拽着钻人缝,游鱼般涌到最前方。
仅一眼,陈端便惊声尖叫:“谢峥!谢峥!你是第一名!”
数百双眼齐刷刷看过来。
陈端仿若未觉,抓着谢峥死劲儿摇晃:“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头名!是头名啊啊啊啊!!!”
谢峥仰头,瞧着那鲜红圆案之上,以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峥”二字,心跳快了几分,眼眸一点一点地染上光亮。
作答时,谢峥便隐隐有所预料,此次定能名列前茅。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头名。
谢峥揪住活蹦乱跳的陈端,唇角扬起细微弧度,矜持颔首:“我听见了。”
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同谢峥道喜。
谢峥心下欢喜,面上谦逊,与人客套一番,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注视下退出人群。
考棚另一边的树下,谢义年和沈仪借衣袖遮掩,紧紧握住彼此双手,眼神难掩紧张忐忑。
待谢峥上前来,谢义年小心翼翼问道:“满满,如何了?”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是头名哦。”
夫妇二人哪里还顾得上人多眼杂,激动地握紧彼此双手,异口同声:“太好了!”
谢峥有些小激动,但她时刻铭记余成耀的告诫,只飘了一小会儿,很快冷静下来,回客栈继续温书、刷题,为明日的初覆做准备-
二月二十三,初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五经一题,诗一题。
比起正场,初覆的四书题较为简单。
无需默写,仅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第二道五经题亦是如此。
两篇长达数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润色后誊写到考卷上。
试帖诗乃是谢峥长项,仅略作思考便作成一首。
申时三刻,谢峥提前交卷。
三日后,初覆放榜。
谢峥依旧名列榜首,宁邈次之,陈端和余家兄弟皆榜上有名。
二月二十八,二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赋一题,诗一题。
皆是翻来覆去练习无数遍的题型,无甚难度。
申时二刻,谢峥提前交卷。
三日后,二覆放榜,谢峥稳居第一,宁邈次之,另三人分别为十二、二十八、四十九。
三月初四,三覆开考。
考题共六,四书一题,诗一题,论一题,算术三题。
作为算术爱好者,周县令所出的算术题可谓十分刁钻。
这厢考官公布考题,便有考生低低哀嚎出声。
“肃静!”
高台之上,周县令肃声斥道。
众考生噤声,抓耳挠腮,汗如雨下。
周县令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颇有些沾沾自喜。
这四道算术题是他从去年会试中得到的灵感,足足耗费他半年的心血,难度适中,最适合考察考生的逻辑能力。
既立志科举,将来有朝一日进士及第,入朝为官,连最基本的逻辑能力也无,如何断案?如何为百姓申冤?如何分辨下属是清官还是贪官,所言所行中又有几分真伪?
周县令捻须,露出一抹深藏功与名的低调笑容。
有他这个县令,真真是青阳县的福气啊!
幸亏周县令只是心中得意,若是宣之于口,怕是底下的考生要暴跳如雷,将他从高台之上揪下来,揍成猪头。
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谢峥浏览题干,在心里狠狠问候周县令一番,在草纸上展开演算。
所幸近两年的算术题没有白做,谢峥虽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顺利将四道题做了出来。
当然,正确与否还得另说。
因着算术题耽误许久,这场考试谢峥直至酉时三刻才交卷。
三日后,三覆放榜,谢峥依旧稳居榜首。
望着那长案之上的方正楷书,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其实算术题她也有几分不确定,如今看来,四道题应当都是正确的,否则也不会高居榜首。
正欲去寻互保四人的名字,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宁邈又是第二,真是名副其实的万年老二哈。”
人群中有人窃笑,倒是没什么恶意。
谢峥看向宁邈,小古板依旧面无表情,却不似第一回 谢峥刺激他那般,气急败坏地红了眼。
四目相对,宁邈坦然道:“科举最是公正,论学识,我远不及你。”
如今想来,谢峥那日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即便谢峥在书院的考核中让他稳居第一又如何?
科举事关前程,入了科举场,他自会原形毕露。
谢峥莞尔:“吃烧饼吗?我请你。”
宁邈微怔,袖中指尖蜷缩,半晌低低应一声:“多谢。”
三月初九,四覆开考。
考题共二,四书一题,默写一题。
较前四场,四覆并不看重四书题的成绩。
考生只需解释其意,并拟写四书文的开头几句,即八股中的“起讲”部分即可。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巳时,考官公布默写题。
四覆中,当属默写题最为重要。
只要默写题不出错,考生便不会落榜。
这道题中,考生需默写《圣谕广训》及四书五经中的章节,不得误写添改。
题型与过往无二,出前句补后句,出后句补前句,以及出中句,补足前后两句。
仅去年,谢峥做过的默写题册便有半人高,十之八.九的题闭着眼都能答出来,余下的同样不在话下。
这类题无需顾及辞藻问题,仅需留意错别字,保证准确性即可。
未时五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举手交卷。
至此,五场县试皆毕-
谢峥走出考棚,视线逡巡一圈,很快锁定谢义年和沈仪所在方位,蹬蹬小跑过去。
“阿爹阿娘!”
谢义年从怀里取出油纸包裹的烧饼,递给谢峥:“满满快吃,还热乎着。”
谢峥摸一摸,果然是热的。
咬上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真香!”
正场与初覆时,谢峥带进考场的吃食被差役蹂.躏得惨不忍睹,吃进肚里膈应得慌,后三场索性什么也不带。
夫妇二人担心谢峥饿着,便去小食摊买些吃食,往怀里一揣,谢峥考完出来便能吃上。
一块烧饼下肚,陈端和宁邈相携走出考棚。
陈端语气哀怨:“谢峥你简直不是人!”
谢峥:“?”
谢峥面无表情:“说人话。”
陈端接过他爹递来的肉包子,分给宁邈一个。
宁邈迟疑一瞬,接过道声谢,小口吃起来。
陈端自以为凶巴巴地瞪谢峥:“每次都是第一个交卷,瞧得我心惊胆颤,笔杆子只差挥出残影了。”
谢峥纠正:“第四场不是。”
该死的算术题,否则她便能连得五次第一了。
“无甚区别。”陈端哼哼,两口吃完肉包子,感觉整个人都满血复活了,原地打一套乱七八糟拳,“很好,终于不用再与茅房朝夕相伴了。”
余士进过来,恰好听见这句,笑得好大声:“陈端你还真别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茅房的味道。”
余士诚表情深沉:“这大抵便是传说中的熏陶吧。”
谢峥噗嗤笑出了声,宁邈亦弯起眉眼。
陈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直跳脚:“你们两个混蛋,给我站住!”
余家兄弟拔足狂奔,陈端撸起袖子,咬牙追上去。
谢峥终是没忍住,背对家长翻了个白眼。
幼稚死了
三日一晃而过,又到放榜日。
与前四次的成绩不同,这次是取正场至四覆的平均成绩。
谢峥已得四次榜首,即便四覆名次下降,亦是板上钉钉的前几名。
因此,三月十三放榜这日,谢峥无甚积极性,搂着被褥不想起床。
考完县试,谢峥给自己放了个假。
这三日与陈端、余家兄弟四处疯玩,昨日还熬夜看闲书,临近子时才睡,这会儿眼皮子仿佛被胶水黏住,困得睁不开眼。
奈何陈端在门外哼哼唧唧,吵得人睡意全无,谢峥阴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从大堂拿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考棚去。
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嚼陈端的肉。
行至中途,前方突然传来喧嚷声。
谢峥竖起耳朵,似有男子怒声道:“我好端端站在这里,是你往我身上撞,便是摔断了腿,也是你自个儿的缘故,与我又有何干?”
旋即有尖锐女声响起:“我呸!若不是你站在这里,我家老头子根本不会摔倒,更不会断腿!”
陈端眼睛一亮,猛戳谢峥:“是那两个人对吧?”
谢峥颔首:“八.九不离十。”
陈端龇牙冷笑,一撸袖子大步流星走过去:“这位兄台,你莫要同他二人多说废话,他们是以碰瓷为生的骗子!”
被老妇人死死抓着胳膊的青年愣住:“贤弟此言何意?”
陈端冲着呆若木鸡的老者轻蔑一笑:“上个月考正场那日,他二人意图碰瓷陈某好友,幸而陈某好友生了双火眼金睛,识破他们的阴谋,并未让他们得逞。”
“原本打算将他二人扭送官府,奈何情况紧急,眼看点名时间将过,只得作罢。”
“没成想,今日又遇见他们招摇撞骗,讹诈无辜路人。”陈端见老者眼珠乱转,显然没安好心,当即大喝一声,“他们想跑,快抓住他们!”
那日考生忙于赶路,哪怕见到有人断腿,也无暇驻足围观。
今日则不然。
县试已毕,离放榜还有一会儿,这厢老者抱着腿诶呦叫唤,引得无数人围观。
听陈端一席话,众人将信将疑地看向这对老夫妇。
老者暗骂晦气,猛地跳起来,将老妇人推向陈端,直奔人群稀少处冲去。
见此一幕,惨遭碰瓷的青年火冒三丈:“给我站住!”
陈端见老妇人也想跑,冲上去一个泰山压顶,将人扑倒:“快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不仅青年,还有许多围观者自发追了上去。
陈端生得壮实,老妇人被他这么一压,只觉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三魂七魄也跟着弹出躯壳,喉头隐隐泛起腥甜,颤巍巍抬起手,气若游丝:“救救!”
谢峥险些笑出声,扬声道:“陈端,莫要将人压坏了。她虽有罪,还得交给官府处置。”
真是两个蠢货,前几日在此地摔个跟头,竟又在此犯事。
既然送上门,就别怪她有账算账了。
陈端撇嘴,慢吞吞爬起来。
老妇人刚松了口气,陈端一屁股坐到她腿上。
“嗷!”
老妇人上半身弹起来,毛毛虫似的蛄蛹两下,直挺挺躺了回去。
谢峥:“噗——”
有她开这个头,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老者虽身姿灵活,终究年事已高,跑不过正值壮年的男子,不消多时便被捉住,用襻膊缚住双手,与老妇人一道扭送官府。
陈端拍拍屁股站起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爽!”
余士进笑道:“今日你算是大出风头了,不知官府要怎么处置他们二人。”
谢峥气定神闲道:“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若诈骗者情节严重,杖杀或弃市。”
余士诚接过话头:“那两人明显是惯犯,应当是后者。”
陈端苍蝇似的搓手:“很好,更爽了!”
谢峥看向左右:“快要放榜了。”
三人脸色骤变。
“完了,我差点忘了这一茬!”
“快快快,可别让旁
人抢了先!”
可惜紧赶慢赶,抵达考棚时早已放榜。
不同于前四次的圆案,合格者的姓名写在一张方形大纸上。
五人一行,共十二行,洋洋洒洒写着六十名考生的姓名。
陈端打头阵,余士诚殿后,一行四人无视周遭同年们满满的怨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顺利来到最前方。
一如前四次,陈端先看榜首。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陈端双眼一亮,抓住身旁之人,拼命摇晃:“谢峥你看见了吗?是你!是你的名字!你是县案首!”
谢峥当然看到了。
她在三百七十六名考生中,荣获榜首。
欣喜是有的,只是比正场放榜时略少些。
或者说,是意料之中。
连得四次第一,默写题又是全对,案首舍她其谁?
【滴——“考取县案首”任务已完成,获得100积分。】
“恭喜谢贤弟。”
“十岁的案首,谢贤弟可真是了不得!”
非青阳书院的考生闻言,倒吸凉气,满面愕然。
“十岁?我莫不是还未睡醒?”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遥想当年,王某十岁时才刚启蒙。”
“运气而已,我不信她四月的府试还能稳居榜首。”
“胡兄所言极是,府试可是面向全府城的考生,又非寻常考核,她一个十岁小娃娃,读过的书怕是还没我吃过的肉多,哪能次次高中案首。”
谢峥面上端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无论是真心道贺还是话中带刺,她始终不卑不亢,笑脸相迎。
如此这般,倒是让那些嫉妒谢峥的考生心生羞愧,掩面退出人群。
谢峥费了翻功夫才从一众道喜的同年中脱身,逃也似的退出人群。
很快,陈端和余家兄弟也看完榜出来了。
“谢峥谢峥,我们几个都考中了!”陈端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我是十二,余士诚十六,余士进二十七。”
“哦对了,还有宁邈。他依旧是第二,看来他万年老二的称号注定要跟他一辈子了。”
谢峥莞尔:“走吧,先回去。”
“我得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爹,府试再努力一把,说不定真能考个童生回去,光宗耀祖哩!”
“晚上是不是还有樱花宴?”
三月里,凤阳府樱花盛放。
每逢县试放榜,周县令总会设下樱花宴,以此嘉奖考中县试的考生。
一考生闻言,应声道:“先前放榜的那位大人说了,樱花宴将于今晚戌时在香满楼举行。”
余士诚忙拱手:“多谢兄台告知。”
该考生直言无妨,与同伴相携离去
回到客栈,谢峥迫不及待将自个儿考中案首的消息告诉爹娘。
谢义年和沈仪先是一怔,面上闪过难以置信:“满满,你方才说什么?”
谢峥笑眯眯重复一遍。
夫妇二人喜上眉梢,激动得满脸通红。
“居然是县案首,满满真是太给阿娘长脸了!”沈仪俯下身,温柔地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
“哎呀呀,我家满满太厉害了!”谢义年一张脸黑红黑红,叉着腰来回踱步,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笑,“当年你三叔只考了倒数第三名,村里人便将他捧上天去,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家满满是案首,岂不成了文曲星下凡?”
“不过是一次县试,哪里就文曲星了。”
话虽如此,谢峥却格外诚实地弯起眉眼。
一阵笑闹后,谢峥说了今晚樱花宴的事儿。
沈仪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青色道袍,笑盈盈道:“阿娘前几日做的,快穿上试试。”
谢峥呆了下:“这衣服不是在家里么?”
下一瞬,又反应过来:“阿娘早上说放心不下家里的鸡鸭,莫不是为了回去取衣服?”
沈仪并未否认:“昨晚上无意间听人说起,今日有樱花宴,县令大人也会出席,我便跟你阿爹商量着,回去将衣服取来了。”
谢义年笑道:“满满可是案首,寻常衣服哪能衬得出你的身份。”
制作道袍的布料是裁缝铺最好的,穿在身上柔软又舒适,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格不菲。
樱花宴这等场合,绝不能让他家满满输人一等。
谢峥早上还奇怪,明明离家前将家禽托付给桂花婶子,为何沈仪还说不放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
谢峥感动得泪眼汪汪,凑上去跟阿娘贴贴,又歪头蹭蹭阿爹:“阿爹阿娘,我真的超爱你们的。”
沈仪眼神柔软,她又何尝不是。
深爱着她的孩子,满满。
只是沈仪生性内敛,羞于宣之于口,只将喜爱深藏心底。
谢义年喜得眉毛高高挑起,拉着沈仪往外走:“满满你赶紧试试,不合身便让你阿娘再改改。”
谢峥应一声,将崭新的道袍穿上身。
对着铜镜一照,哪哪都很合身,衬得她身姿修长,平添几许文雅之气。
谢峥摸摸丝滑的布料,不禁露出个笑来。
转念思及前阵子又掉了颗牙,连忙抿唇,不露一颗牙齿
宁邈从考棚回到家,宁父坐在正房里,早已等候多时。
见了宁邈,宁父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宁邈垂首,语调低微:“第二。”
宁父瞬间沉下脸:“第一是何人?”
宁邈深知瞒不过宁父,坦言道:“谢峥。”
“又是她!”宁父对此人的厌恶直达顶峰,当下抄起戒尺,狠狠抽向宁邈,“为父供你读书,对你倾囊相授,你却连次次屈居第二,真是个废物!”
眼看戒尺要落到宁邈身上,他忽然后退一步。
宁父打了个空,怒不可遏:“你竟敢躲开?”
说着,再度扬起戒尺:“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宁邈抬首,第一次直视宁父:“您便是打死我,我也考不到第一。而您打死了我,恐怕此生都无法实现毕生夙愿了。”
宁父脸色骤变:“你敢威胁我?”
宁邈摇头:“儿子不敢。儿子还要去读书,先退下了。”
望着宁邈清瘦的背影,宁父呆愣许久,谩骂到嘴边又咽回去,跌坐到椅子上,不再言语。
宁邈回屋,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唇角扬起一丝雀跃弧度。
他做到了。
又一次。
宁邈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书桌前,提笔作画。
线条依旧杂乱无章,画风狂放而怪诞,颇具痴癫之象。
宁邈纵情挥洒,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傍晚时分,谢峥与陈端、余家兄弟赶往香满楼。
见到谢峥,陈端咦了一声:“你这身衣服我似乎从未见过。”
谢峥轻抚宽袖,笑眯眯道:“阿爹阿娘听闻今日有樱花宴,特意回家取来的。”
陈端嫉妒到扭曲变形:“你阿爹阿娘对你可真好。”
谢峥美滋滋:“那是当然,我阿爹阿娘最好啦!”
一行人来到香满楼,大堂内烛火通明,照得周遭亮如白昼。
已有数位考生到来,正畅饮美酒,谈笑风生。
见谢峥到来,忙起身相迎:“我们正在斗诗,谢贤弟可要一道?”
谢峥婉拒,四人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叽叽咕咕闲谈。
二楼,东家捻须笑道:“老徐啊,幸亏你当初慧眼识人,让谢小公子为酒楼算账,否则咱们这些个商户人家,哪能攀上县案首。”
寻常县案首便也罢了,那可是十岁的县案首!
只要谢峥不长歪,不误入歧途,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到那时,他也能借着与谢峥的那点交情沾沾光。
官老爷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足够他挣得盆满钵满了。
徐掌柜也没想到,当初随手一指,竟指出个县案首。
“老徐,你让后厨给谢小公子送两盘吃食。”
徐掌柜叠声应下,亲自去办。
不消多时,伙计将两盘冷菜并一碟糕点放到谢峥面前,低声道:“谢小公子,这是我们东家请您的。”
谢峥微怔,似有所觉地看向二楼。
东家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些许恭维。
谢峥微微颔首,谢过东家,继续与左右交谈。
戌时,周县令携李县丞、县学教授教谕现身。
众人起身行礼:“学生拜见大人。”
周县令叫起,说几句勉励赞扬的话,于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叠宣纸:“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县试放榜,本官又与诸位齐聚一堂,何不做几道算术题助助兴?”
谢峥:“???”
考生们:“???”
在周县令满是期待的注视下,众人不得不应下他的“盛情邀请”,苦哈哈地做起了算术题。
周县令身后,李县丞与教授
教谕们相视一笑,尽显促狭意味。
做完四道算术题热热身,周县令满心畅快,笑道:“诸位无需拘礼,接下来尽可开怀畅饮。”
众人如蒙大赦:“多谢大人!”
此后两个时辰,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谢峥赋一首樱花诗,赢得满堂喝彩,为自己狠狠赚了一波美名,便退回座位,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今日下午无课,谢老三与同窗参加文会,直至戌时方才散去。
谢老三饮了些酒,独自走在空旷长街之上。
思及虚无缥缈的前途,心中抑郁难平,又去街旁酒馆买一坛酒,边走边借酒消愁。
行至香满楼,忽听大堂内传来笑闹声。
恰巧有两个读书人经过,谈及白日里县试放榜时的盛况。
“刘兄可知,今年的案首是一十岁稚童?”
“竟有此事?”
“骗你作甚?那谢峥乃是青阳书院的学生,为人勤勉,又天资聪颖”
“砰!”
手中酒坛落地,酒液四溅。
谢老三不顾碎片划破虎口,冲上去一把抓住说话之人:“你说案首是何人?”
男子见他一身酒气,暗暗屏息,却是好脾气答道:“是家住福乐村的谢峥。”
谢老三脑袋里“嗡”一声,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到地上,呆愣愣瞧着大堂内的盛况。
谢峥?
县案首竟是谢峥?
他求之不得的县案首,竟成了大哥捡回来的小野种的囊中之物?
恰在此时,谢老三胃里一阵翻涌,扭头大吐特吐。
吐着吐着,竟捶地哈哈大笑起来。
过路人见他躺在一滩秽物之中,皆嫌恶避开。
“这人疯了不成?”
“多半脑子有问题。”
“走快些,莫要被他染上疯病。”——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