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阿爹!”


    李裕见到李县丞, 当即嚎啕大哭,挣开李老太太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李县丞怀里。


    “阿爹, 我不要姑奶奶, 她好凶, 还用针扎我, 好疼好疼呜呜呜”


    李裕每说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剜着李县丞的心。


    李县丞看向呆若木鸡的李老太太,眼神不复往日的亲近, 变得锐利而森冷。


    李老太太打了个哆嗦,挤出一抹笑, 满脸褶子堆在一块儿,丑陋又滑稽:“国梁你听我说, 这都是误会”


    “误会?”李县丞冷声嘲弄,“难不成是裕哥儿将胳膊塞到你手里, 逼着你用绣花针扎他?”


    李老太太噎得不轻, 心虚地将绣花针藏到身后。


    她深知眼见为实, 这会儿任她喊破喉咙, 李县丞也不会再信她, 眼珠一转, 打起了感情牌, 一边抹泪一边干嚎。


    “国梁啊,你娘去得早,是我这个姑母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 让你成为风光无比的官老爷。”


    “这些年我在北直隶照顾裕哥儿,即便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


    “你就念在我上了年纪,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可能!”


    “老虔婆,你竟敢欺负我的裕哥儿!”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峥侧首望去,李夫人一阵风似的卷进门,直奔李老太太而去。


    “老虔婆,我打死你!”


    李夫人已从丫鬟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气得理智全无,一把揪住李老太太的发髻,噼里啪啦几个耳光。


    李老太太如何是正值壮年的李夫人的对手,挣不开又躲不掉,直被抽得嘴角开裂,鲜血横流,惨叫不止。


    李裕心头震撼,没想到素来温婉的阿娘杀伤力竟这般惊人。


    他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谢峥立在门后,正兴致勃勃看热闹。


    四目相对,谢峥眨眨眼,递给李裕一个安抚的眼神。


    既已揭穿老婆子的伪善假面,剩下的只管交给李县丞和李夫人便是。


    李裕莫名心安,紧紧搂住阿爹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腹,终是没忍住,咧开嘴无声笑开了。


    李县丞见李裕肩膀颤抖,以为他在害怕,忙不迭用并不健硕的清瘦手臂环住李裕,试图用温暖的怀抱安抚他。


    李夫人揪着李老太太一阵厮打,将她头发扯秃了好几处,一张老脸也打成猪头,红白交织煞是精彩。


    直至精疲力竭,李夫人方才松开李老太太,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了当初那老道士的片面之词,将裕哥儿一个人留在北直隶,将他交到这么个毒妇的手里。”


    “我李家待你不薄,老虔婆你的心莫不是被狗吃了,竟做出这等遭雷劈的歹事!”


    李县丞见李夫人痛哭不能自已,似有晕厥之象,轻拍李裕肩头,上前搀扶李夫人,表情沉痛,眼底闪过泪光:“我也有错。”


    是他错信了人,引狼入室,害惨了他那生来体弱的幼子。


    李县丞不敢想,若他今日不曾觉察,幼子有朝一日定会被李老太太生生折磨死。


    思及此,幼年的抚育之恩尽数被怨恨取代,李县丞扬声道:“来人,将此人押去县衙,依照律法处置。”


    小厮应声而入,架起李老太太往外走。


    李老太太自是不愿去县衙,撅着屁股往后挪,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哈哈大笑:“真可惜,竟然被你们发现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弄死那个小崽子了!”


    李夫人听不得这话,推开李县丞,扑上去又给了李老太太两个耳光。


    李老太太啐了一口:“就是你这个贱人,害死了我闺女!”


    李夫人理智回笼,只觉可笑:“你在


    说什么疯话?”


    李老太太的女儿分明是难产而亡。


    真要论起来,害死她的应当是让她怀孕的陈洪。


    李老太太阴嗖嗖地盯着夫妇二人,冷笑道:“当年梅姐儿到了说亲的年纪,我打算将她嫁给国梁,两家好亲上加亲,国梁却拒绝了。”


    “因为你们二人勾搭成奸,国梁不愿娶我的梅姐儿,眼看她的年纪越拖越大,只能将她嫁给陈洪。”


    “陈洪不是个好的,竟在梅姐儿怀胎七月时与窑姐儿有了首尾,害得梅姐儿难产,痛了整整两日,生下儿子便去了。”


    李老太太瞪着李夫人,理不直气也壮:“倘若当年娶了梅姐儿的是国梁,她便不会死,是你抢了梅姐儿位置,是你害死了她!”


    李县丞和李夫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李县丞义正词严道:“当年我与夫人两情相悦,夫人不嫌弃我出身贫寒,下嫁于我,根本不存在你所谓的勾搭成奸!”


    “况且即便没有夫人,我也不会迎娶表妹为妻,是陈洪害死了表妹,与夫人毫无干系。”


    “住口!你给我住口!”


    李县丞撕开李老太太自欺欺人的谎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李老太太难以接受,哇哇大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你再说一句,老娘撕烂你的嘴!”


    小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摁在地上。


    李老太太瞥见门口的李裕,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一口牙,犹如吃人的老妖婆:“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那个道士是我找来的。”


    李县丞攥拳,手背青筋暴起:“所以裕哥儿的命格与青阳县相冲是假的?”


    李裕错愕得睁大双眼,姑奶奶这话什么意思?


    李老太太得意地笑:“当初小崽子生病,是我买通厨娘,换了他的药,他才迟迟不见好。”


    “你们两个蠢货病急乱投医,说是要去找道士,我便顺水推舟,授意那个老道士说小崽子的命格与青阳县相冲,将他带回北直隶,日复一日地虐待他,用针扎他。”


    “我还骗他说,我扎他是因为他不听话,而你们喜欢乖孩子,若是让你们知晓我对他做了什么,你们就会觉得他是个坏孩子,就不要他了。”


    李老太太咯咯笑:“那个蠢货还真信了,任我打骂,我让他跪下就跪下,让他给我捏脚就捏脚”


    李夫人快要气疯了,冲上去对李老太太拳打脚踢。


    李老太太哪里受得住,“哇”地呕出一口血,却仍在笑着:“对了,还有之前的拍花子,也是我引来的。”


    “原想着若是小崽子没了,也算替梅姐儿报仇了,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姓谢的小畜生将他救了回来。”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


    李老太太毫无所觉,拍着大腿哎哎两声:“可惜啊可惜,没能亲眼看到李国梁你这个白眼狼家破人亡。”


    李县丞与李夫人目眦欲裂,恨不能将这个老婆子千刀万剐。


    李夫人这时却冷静下来,退到李县丞身旁:“夫君,去请个大夫来。”


    李县丞不明所以:“夫人身子不适?”


    李夫人摇头,面上闪过阴狠之色:“按大周朝律法,这老虔婆故意伤害及拐卖未遂,裕哥儿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多苦头,轻则徒刑,重则流放。”


    “我要她好好活着,生、不、如、死!”


    李县丞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命候在门外的陈管事去请大夫。


    李老太太没想到李县丞真能狠得下心,要将她送官。


    思及阴冷牢房里的蟑螂老鼠,以及流放之地的苦寒,李老太太打了个寒噤,浑身肥肉一颤,终于知道怕了。


    “不行!国梁你不能这么做!”


    李老太太尖叫着,膝行上前,抱住李县丞的腿,痛哭哀嚎:“国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把裕哥儿当祖宗供着,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端屎端尿,求你别把我送官啊!”


    旋即又向李裕磕头:“裕哥儿,姑奶奶知道错了,你看在姑奶奶养你这么大的份上,赶紧跟你爹娘求求情,放我一马,好不好?”


    即便李老太太一身狼狈,李裕对她的恐惧仍是刻在骨子里的。


    见她满脸血地看过来,李裕瑟缩了下,下意识往谢峥身后躲。


    谢峥握住他的手腕,又将他拖回来。


    李裕满脸不可置信:“谢峥?”


    谢峥将李裕的脑袋掰正,让他直视着李老太太:“她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成不了气候,再也无法伤害到你。”


    李裕睁大眼,细细瞧着李老太太的模样。


    李县丞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诧异。


    谢峥她


    李老太太暗骂谢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裕哥儿,我是姑奶奶啊,姑奶奶知道错了,这一撇写不出两个‘李’字,老李家出了个犯人,不仅影响你们哥俩儿考科举,对你阿爹的仕途同样不利”


    “够了!”李县丞不想再听李老太太打感情牌,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哄骗之言,“周律上明明白白写着,外嫁女犯罪,罪不及娘家人。”


    “这些年我和娘子待您不薄,派丫鬟伺候您,让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说比不上老封君,放眼整个青阳县,也找不出几个比您过得更滋润的。”


    “您说舍不得与表妹的孩子分隔两地,我便让陈洪来青阳县,给他寻了份差役的活儿,还让娘子给了他一间每个月至少能挣数十两的铺子。”


    “您口口声声说当年是如何辛苦地将我拉扯大,可您别忘了,我爹在我十八岁那年才病逝,此前是他靠种地养活我,供我读书。”


    “我从未否认,不过是念在您是我所剩不多的亲人,当年也的确照拂过我。”


    “但是这照拂之恩,即日起一笔勾销。”


    李老太太嘴唇颤了颤:“国梁”


    谢峥见缝插针,脆生生说道:“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李县丞隐隐猜到今日之事与谢峥有关,按下心头怒火,抬手示意。


    谢峥一拱手,朗声道来:“正月里,几位差役前来福乐村收税。”


    “因着朝廷抬高田赋,村民们一时难以接受,便让草民三叔询问差役究竟是何缘由。”


    “谁知那为首的差役竟用佩刀击倒草民三叔,说什么”谢峥看了李老太太一眼,“说他的丈母娘是县丞大人的亲姑母,哪怕杀了人,也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


    李夫人冷笑:“当真是一丘之貉!”


    李县丞没想到陈洪竟打着他的名头在外欺凌百姓,思及陈洪的人品,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当下作了个揖,郑重表示:“多谢谢小公子告知,陈洪所为有违县衙的规矩,李某定会上报县令大人,作严惩处理。”


    李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他可是你妹夫,你就不怕外人说你狼心狗肺么?”


    李县丞语气平静,不复先前暴怒模样,微微一笑:“世人只会赞扬我大义灭亲。”


    便是有,他也浑不在意。


    “老陈,将人送去县衙,替我转告张师爷,一切按规矩来办。”


    “是。”


    陈管家一挥手,小厮将李老太太从地上提溜起来,直奔县衙而去。


    “国梁!”


    “国梁!”


    李老太太嘶声嚎哭,试图唤起李县丞的心软。


    可惜李县丞早已冷了心,任凭她如何哀求,绝不原谅。


    也是巧了,一行人刚到县衙门口


    ,陈洪领着几个差役,大摇大摆回来。


    见了陈管家,陈洪暗骂一句“李家养的老狗”,笑眯眯凑上去。


    正欲恭维两句,旁边突然炸起一声:“陈洪快跑,你姐夫他知道你背着他做的那些事情了!”


    陈洪定睛一瞧,那被当作犯人押着的蓬头垢面老太婆,竟是他的前丈母娘!


    李国梁知道了?


    陈洪心里一咯噔,脚底抹油便要跑路。


    陈管家大手一挥,李府的小厮扑上去,几个回合将陈洪放倒,五花大绑丢进县衙。


    县令大人正在办公,张师爷接待了陈管家。


    问及二人罪行,陈管家逐一详述。


    张师爷咂舌,有些同情那位铁面无私的县丞大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像李老太太这样歹毒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可怜了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险些命丧毒妇之手。


    因着情况特殊,张师爷费了些功夫,让李老太太和陈洪认罪,翌日将认罪书呈交给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捻须道:“既是李大人的家务事,他又亲自下了吩咐,便按规矩办吧。”


    当日下午,李老太太被判流放两千里,陈洪手上沾了人命,则是流放三千里。


    李老太太在牢房里得知自己的判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谢峥你好厉害,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姑奶奶原形毕露,还将表姑父也送进了官府。”


    李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欣喜。


    于他而言,李老太太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座高山压制他已久,令他反抗不得,吃尽苦头。


    陈洪这个表姑父亦是一座小山,从前在北直隶时,欺负李裕不说,还时常抢他的吃食,卑鄙又无耻。


    谁能想到,只需短短几个时辰,他便掀翻了这两座山,恢复自由,重获新生。


    李裕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两行泪淌过脸颊,是狂喜,亦是苦尽甘来。


    谢峥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小菜一碟,轻松拿捏啦!”


    “裕哥儿。”李夫人泪眼盈盈走过来,蹲下身将李裕拥入怀中,“是阿娘不好,阿娘没能保护好你,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李县丞面露愧色:“阿爹也有错,你来青阳县许久,我却只顾着公务,对你不闻不问。”


    其实李老太太的手段并不高明,只要用心留意,定能发现端倪。


    可惜他们对李裕多有疏忽,不仅亲手将他交到恶鬼手中,更是无视了他的痛苦,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个儿子。


    李裕把脸埋在阿娘柔软而温暖的怀抱里,口中喃喃:“原来这就是被阿娘抱着的感觉吗?”


    李夫人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将李裕拥得更紧。


    李县丞不着痕迹揩去眼角泪痕,暗暗发誓,日后定要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幼子。


    李裕没有忘记盘亘心底多时的问题,抬起脸,小声问:“阿爹阿娘,如果我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你们还会喜欢我吗?”


    李夫人不假思索:“喜欢。”


    李县丞亦是同样的答案,又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跟你阿娘的孩子,我们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李裕嘴唇颤了颤,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谢峥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浅薄弧度


    一阵温馨互动后,李县丞后知后觉想起,小书房内似乎还有一人。


    “今日让谢小公子见笑了。”李县丞面上难掩羞窘,上前一步拱手道,“也多谢谢小公子让李某看清的真面目。”


    谢峥忙侧身避让:“大人言重了,您直接唤草民谢峥即可。”


    “数日前,草民意外发现李裕手臂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针眼,一番逼问后得知真相,便与他策划了今日之事。”


    说罢,向李县丞和李夫人作了个揖:“因事出紧急,不曾告知两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夫人连连摆手:“若非你为裕哥儿出谋划策,我们哪能识破那人的阴谋。”


    李县丞再三言谢,温声道:“这里并非县衙,无需自称草民,以你我相称即可。”


    谢峥从善如流:“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谢峥借宿李府。


    待谢峥沐浴过后,坐在灯下看书,李裕拿着一个香包过来。


    “前两日绣娘给我们全家做衣服,今日才得空,方才得了香包,我便赶紧给你送来了。”


    谢峥接过香包,轻轻嗅闻,是清新好闻的薄荷香:“多谢。”


    李裕摇头:“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就在不久前,他将心里话全盘托出。


    从无人喜爱的自卑,到无人认可的彷徨。


    阿娘说,他是老李家生得最俊俏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他。


    阿爹说,他勤学好问,才思敏捷,年仅七岁便考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青阳书院,配得上所有人的认可。


    李裕趴在桌上,试图以桌面的凉意缓解脸颊的燥热,超小声地说:“谢峥,我也是有阿爹阿娘疼爱的小孩啦。”


    谢峥将书翻页,浅褐色眼眸流光熠熠。


    她又何尝不是-


    休沐过后,来到三月下旬。


    距离两月一度的小考还有几日,各班学生却都进入了备考状态。


    往日里泼墨挥洒,抚琴弄笛的文人雅士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凉亭内小径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奋发图强的学生。


    凡住在春晖院的学生,皆三更起五更眠。


    甚至于,好些人去水房洗漱、浆洗衣物,或是去茅房如厕,都随身带着本书,一边忙碌一边苦读。


    谢峥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跟着有了紧迫感,从商城兑换一本算术题册,课间埋头苦刷。


    “谢贤弟,有劳你帮我看看这道对联题。”


    前桌拿着题册转过身,指着其中一道请教谢峥。


    谢峥扫一眼,笔杆轻点下巴:“用‘敲’字会不会更好一些?”


    前桌斟酌片刻,抚掌而笑:“多谢谢贤弟,果真比原先的生动许多!”


    谢峥提笔蘸墨,准备写下一题。


    前桌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惊道:“谢贤弟,你这题册从哪买的,上面有好多我从未做过的题。”


    此言一出,周遭的学生纷纷探过头来。


    “还真是。”


    “题型比我刚买的那本新颖许多。”


    “谢贤弟,不知能否将此书借我一阅?”


    谢峥有些为难,她刚做不久,又不想浪费积分另买一本,沉吟须臾道:“我争取这两日看完,后日借你可好?”


    青年大喜过望:“多谢谢贤弟,我这里有一本托人从直隶买回来的对联题册,我们互换着看可好?”


    谢峥欣然应允。


    其余人发出遗憾的嘘声。


    “我也想看。”


    “可恶,让刘兄抢先一步!”


    谢峥莞尔:“左右诸位大多住在春晖院,何不共阅一本?”


    “好主意!”


    “刘兄,后日我去你寝舍寻你。”


    “还有我!”


    “刘兄,看在你我同样姓刘,八百年前出自同一家的份上,带我一个。”


    刘兄:“”


    众人见他无语凝噎,哄堂大笑。


    “好书人人读,刘兄可莫要藏私啊。”


    “刘兄你还是认命吧,谁让谢贤弟在咱们启蒙丁班人缘太好呢。”


    刘兄终是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恰在此时,一人手捧书本,施施然从人群外走过,用不高不低,恰好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人缘好有什么用,小考挂了科,照样得补考。”


    笑闹声蓦地一静。


    谢峥的好人缘是毋庸置疑的,但启蒙丁班一百余人,有与谢峥交好的,自然有与她不对付的。


    譬如这位泼冷水的小少年,宁邈。


    宁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启蒙班,虽才十岁,却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古板。


    满口之乎者也,常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刻板严肃的模样像极了那些个封建教条的酸儒。


    启蒙丁班的学生年岁普遍不大,最讨厌被人教训,被迫灌输一堆大道理,因此都不爱与宁邈往来。


    开课至今,谢峥常见宁邈独来独往,与书为伴,孤零零的怪可怜。


    正因如此,宁邈几次直言谢峥哗众取宠,谢峥都不曾同他计较。


    但他不该在大家正处于兴头上的时候说这种话。


    谢峥唇畔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宁兄费心,谢某定刻苦勤学,努力做到不挂科。”


    宁邈哼了声,拂袖而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又碍不着他什么事,偏要跳出来扫大家的兴,真是可恶!”


    “谢贤弟你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过随口一说,你这般聪慧,定能通过小考。”


    谢峥微微一笑:“借黄兄吉言,宁兄只是性情耿直了些,没什么坏心。”


    “其实宁邈幼时也是个皮猴儿,整日里上树下水,玩得可疯,后来他阿爹屡试不第,便将一腔希望寄托在宁邈身上,待他格外严厉,动辄打骂,长此以往便成了这副模样。”


    “如此看来,宁邈也是个可怜人?”


    “说句冒犯的话,有些人是不配为人父的。”


    众人不置可否,唏嘘一阵,作鸟兽散去。


    李裕托着腮,似真似假地抱怨:“谢峥,你将题册借与他人,我怎么办?”


    谢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待会儿散学,随我回寝舍。”


    “好耶!”李裕欢呼,戳戳谢峥,在她看过来之后露出个乖巧笑容,“谢峥最好啦。”


    谢峥轻哼:“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裕:“”-


    七日一晃而过。


    三月二十九,小考如期而至。


    启蒙班的小考目前考察默写、对联以及算术,待日后学习八股文、策论之类,再将其划入考察范围。


    大考的考察范围更广,除却经史,还有君子六艺,由各科教谕亲自出题。


    通过则相安无事,挂科则需要补考。


    且无论大考小考,只要一年内考取五次班内前十,便可升入上一等班级,还可免除下一年的束脩,得文房四宝一套并白银二两作为奖励。


    谢峥素来要强,凡事力争第一。


    再有前些时日与宁邈结下的梁子,这次怎么也得保二争一


    致远楼前,众学生排成长队,井然有序接受搜身检查。


    谢峥抚了抚肉眼不可见的女扮男装光环,顺利通过检查,登上第四层,隶属于启蒙班的考场,找到相应座位。


    坐定后取出文房四宝,铺纸研墨,静待开考。


    学生们陆续入场,方教授立于高台,连敲三下铜锣,扬声道:“人已到齐,考核开始!”


    第一道,默写题。


    共计五十道,出前半句,答后半句,反之亦然。


    谢峥粗略扫过,这些题有摘自百三千的,亦有摘自《大学》的。


    这次倒是没有人呜呼哀嚎,杨教谕用九日飞速将百三千讲解一遍,现如今已在教授《大学》。


    谢峥先将答案写在草纸上,核对无误后才誊写到考卷上。


    第二道,对联题。


    共计二十道,难度不大,较为浅显。


    老生常谈的题型,谢峥曾因为它被余夫子喷得灰头土脸,刷过的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信手拈来。


    依旧先打草稿,而后逐字逐句地推敲润色,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第三道,算术题。


    共计五道,前三道较为简单,后两道略有难度。


    所幸谢峥做过类似的题型,只略微思索一会儿,便有了思路。


    落下最后一笔时,方教授敲响铜锣,扬声道:“考核时间到,请诸位考生立即停笔,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数百份考卷尽数上交,谢峥前去小水房清洗毛笔、砚台,擦干后放入书袋,与李裕汇合。


    “感觉如何?”


    “比入院考核简单些。”


    “这几日真是累坏我了,明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睡他个昏天黑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顺着人流走出致远楼-


    小考后有两日休沐,以便考官阅卷,整理排名。


    谢峥并未回福乐村,照旧卯时起身,绕骑射场跑两圈,背完书刷三个时辰的题,傍晚时去给谢义年和沈仪帮忙,戌时回到寝舍,练五张大字,洗漱入睡。


    第二日,谢峥穿上青色道袍,同色布带束发,登上卢迁派来的马车,前往卢府参加雅集。


    卢迁早已等候多时,谢峥甫一入席,便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刚结识不久的友人。”


    谢峥面上含笑,拱手见礼:“在下谢峥,见过诸位。”


    在座文人雅士有来自青阳书院的,当即抚掌笑道:“朱某一早便对谢贤弟的英勇事迹有所耳闻,心中钦佩良多,意欲亲自拜会,奈何学业繁忙,始终未能实现,没想到卢兄竟将谢贤弟请了来。”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谢贤弟果真如传言一般,神清骨秀,气度卓然。”


    “谢贤弟快来尝一尝袁某亲手煮的白毫银针。”


    当即有人笑着调侃:“袁兄煮茶可是一绝,寻常人可是喝不到的。”


    众人的热情委实出乎谢峥的意料,她看向卢迁,青年微微颔首:“袁兄轻易不请人喝茶,可见他甚是喜爱谢贤弟。”


    谢峥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于曲水流觞前落座,双手接过袁兄递来的茶盏,呷饮一口,双眼一亮:“鲜爽醇和,毫香浓郁,好茶!”


    袁兄面上笑意浓郁,爽快一拂袖:“谢贤弟真是个妙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谢峥指腹摩挲茶盏,敛下眼底沉思,以茶代酒,敬了袁兄一杯。


    一场雅集宾主尽欢,结束时已过亥时。


    宾客乘车离去,卢迁亦为谢峥备了马车,送她回书院。


    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回想今夜席间种种。


    似乎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雅集,席间众人吟诗作画,题石拨阮,抚琴弄笛,极宴游之乐。


    在这里,她只是农家子谢峥,无人因为她的面容流露异色,对她倍加关注。


    谢峥屈指轻叩案几,沉吟良久,实在猜不透卢迁的用意。


    “谢公子,到书院了。”


    谢峥睁开眼,踩着马凳落地,同车夫道一声谢,信步踏入书院。


    也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谢峥从无畏惧。


    谢义年和沈仪那边有防御蛋壳相护,出不了什么岔子。


    再不济,朱四也该回来了。


    届时安排他暗中保护,再上一层保险,谢峥也好放心-


    四月初一,休沐后重新开课。


    谢峥晨练后去饭堂用饭,回寝舍仓促梳洗一番,着急忙慌赶往明德楼。


    启蒙丁班门外的告示墙上,本次小考的成绩已经张贴出来。


    凡通过之人,姓名皆在那鲜艳红纸之上。


    其中前十名作加粗加大处理,更加显眼,姑且也算一种嘉奖。


    谢峥刚到门口,便被人团团围住。


    “恭喜谢贤弟拔得头筹!”


    “多亏了谢贤弟的算术题,算术本是杜某的弱项,此番却得了个‘优’,真真是喜死人了。”


    谢峥放眼望去,那位列第一的,赫然是“谢峥”二字。


    【滴——“小考获得第一”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又一批新积分入账,谢峥微不可察地翘起唇角。


    很好,总算重回第一宝座了。


    谢峥与同窗客套一番,好不容易脱身,转身便见宁邈立在角落里,神色紧绷。


    谢峥想起这位得了第二,心神一动,款步上前,用仅有她和宁邈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仅人缘好,成绩也好。”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宁邈呆滞一瞬,故作老成的稚嫩脸庞气得通红。


    究竟是何人说谢峥脾气好品行佳?


    他从未见过比谢峥还要讨厌的人!!!


    第57章


    谢峥施施然走进课室, 李裕向她热情招手。


    “谢峥谢峥,快来这边坐。”


    待谢峥坐定,李裕戳戳她的胳膊, 眼里满是崇拜和与有荣焉的喜悦:“谢峥你好厉害, 小考得了第一, 方才大家都在夸你呢。”


    “还好啦, 这次的考题比较简单。”谢峥谦虚两句,“你呢?考得如何?”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谢峥没能挤进去看


    个仔细。


    “多亏你的那些试题,阿爹也指点我许多, 这次侥幸考中第八。”李裕喜滋滋说道,“先前宁邈对你百般贬低, 这次却在你之下,也算出了口恶气”


    有爹娘疼爱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自从与李县丞李夫人交心后,李裕肉眼可见地开朗许多, 言辞间的刻意讨好亦不复存在。


    当然, 李裕对谢峥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几乎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这厢李裕碎碎念, 谢峥摆出笔墨, 透过半开的窗户向外看去。


    宁邈依旧僵立在角落里, 脸色涨红, 两颊微微鼓起,像一只快要气炸的河豚。


    谢峥轻哼,小屁孩,跟她斗还嫩着


    上午两节分别是经史课和书法课。


    杨教谕走进课室,率先取出一份考卷:“此乃谢峥的考卷, 默写题全对,对联更是一绝,每一句都对得十分精妙,为师稍后会将它张贴在外面的告示墙上,诸位可以阅览一二,希望对你们能有所启发。”


    说罢,又看向谢峥,神色难掩赞许,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为师看过你入院考核的考卷,这次大有进步,非常不错!”


    谢峥起身作揖,姿态谦卑:“承蒙您的谬赞,学生定加倍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待散学的钟声响起,众人鱼贯涌出课室,围聚在告示墙前,拜读谢峥的考卷。


    一番阅览后,叹声迭起。


    “当得起‘字字珠玉’四个字。”


    “吾等远不及矣。”


    紧接着,又是黄教谕。


    “为师曾借阅过谢峥的考卷,字迹端正劲美,笔墨浓重饱满,卷面之整洁,着实怡情悦目。诸位如有兴致,可向她讨教一二,如此也更利于科考中给阅卷官留下一个不错的初印象。”


    众人:“”


    又来了又来了,这一个二个难不成是约好了,在今日的课上对谢峥交口称誉?


    “不过谢峥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许。”


    “不知她打算何时下场,我倒是很期待她在童生试中的表现。”


    “倘若她能稳步提升,童生试应当不成问题?”


    听着后桌的低声交谈,宁邈习惯性地反驳:“童生试并非寻常考核,谢峥本就矜持自负,尔等还是莫要将她捧得太高,以免登高跌重,伤仲永的道理告诉我们”


    后桌两人忍不住翻个白眼,懒得理会他,自顾自说起其他。


    宁邈抿唇,面上一阵火辣辣,僵硬地转回头。


    思及此次小考的名次,眼前浮现父亲严厉的面庞,宁邈手指蜷了蜷,脸色悄然苍白了几分。


    这一日,宁邈度日如年。


    散学后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宁父失望的眼神,以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为何你不是第一名?”


    “为何被夸赞、被展示的不是你的考卷?”


    “此番成绩下降,定是你课上没有认真听讲,课后没有认真完成为父和教谕布置的功课!”


    “为何那谢峥能考第一,而你却不行?”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今晚不准用饭,给我去柴房里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宁父歇斯底里地叫嚣着,额头青筋暴起,五官狰狞扭曲,活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抄着戒尺,用力抽打宁邈的掌心。


    每打一下,宁邈瘦弱的身躯便颤抖一下。


    宁邈紧紧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仰望着房梁不敢落下。


    一旦落下,将会迎来新一轮的毒打。


    宁母躲在角落里,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可她不敢加以阻拦,否则会被宁父拉着一起打。


    宁母抹泪,在宁邈低低的呜咽声中转身离去。


    看不见,便不会心疼了。


    宁邈在柴房冰冷的地上跪到子时,双膝痛到失去知觉,宁父才大发慈悲,让他回房间洗漱。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即日起,每晚学到丑时才能睡,直到你重新考回第一为止!”


    宁父摔门而去,宁邈坐在灯下,用红肿溃烂的手握起毛笔,提笔蘸墨,写下一撇。


    剧痛袭来,宁邈嘴唇轻颤,泪珠滚滚落下-


    谢峥散了学,回寝舍换身衣服,拿上几粒水果糖,去掉糖纸,装进荷包里,直奔小食摊。


    这会儿未到饭点,仅零星三五位食客。


    待食客离去,谢峥从袖中暗袋取出荷包,献宝似的取出水果糖,往谢义年和沈仪嘴里各塞一粒,笑眯眯问:“阿爹阿娘,好吃吗?”


    夫妇二人含着糖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食。


    “好吃!”


    “甜甜的,还有点酸味儿。”


    “是同窗给的,我特意留着,想要跟阿爹阿娘一块儿分享。”谢峥也吃一粒荔枝味的,昂首挺胸,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超大声,“今日小考出成绩了,我是第一名哦!”


    沈仪双眼一亮,抓起一把铜钱,塞到谢峥手里:“满满真厉害,这是奖励,想吃什么自个儿去买,回头可以分给同窗们尝尝味儿。”


    别家小孩有吃的,她家的也要有。


    即便不是什么好的,至少不能让满满低人一头。


    谢义年乐得找不着北,一张黑脸激动得通红,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赶明儿我可得在村里说道说道,让全村人都晓得咱家的满满有多争气!”


    谢峥嘿嘿笑,眉眼弯弯。


    这种有人为她而骄傲的感觉可真好啊。


    傍晚时分,小食摊的生意迎来一波高.潮。


    眼见食材即将告罄,沈仪向食客说明情况,准备提前收摊。


    未买到的食客失望而去,沈仪用仅剩的面糊和配菜,为谢峥做了个煎饼。


    谢峥大快朵颐,沈仪用指腹揩去她脸颊上的甜酱,柔声道:“昨日回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你余叔,他从山上打了只野兔,你阿爹买下来,正在鸡窝里关着,明日阿娘红烧了给你送来。”


    谢峥竖起一根手指,含混说道:“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我只要小半,阿爹阿娘留大半。”


    沈仪眼神柔软:“好,依你。”


    若是不依,满满也定会想法子让他们答应,倒不如爽快些。


    吃完煎饼,谢峥回寝舍,洗漱后顺便将衣服洗了晾出去。


    入了四月,天气渐暖,骑射课上拉弓出了一身汗,若第二日再穿上身,隔着老远便能闻见酸臭味,影响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忙完琐事,谢峥插上门闩,打开台灯,暖色光瞬间点亮小小的寝舍。


    谢峥将教谕留下的功课做好,又刷二十道题,练五张大字,亥时熄灯入睡。


    一夜好眠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将推车送至租赁的小屋,乘船回到福乐村时,天色还未全黑。


    几个妇人捧着碗,坐在枣树下唠嗑,见了夫妇二人,笑着打招呼。


    沈仪笑盈盈回应,眉宇间尽是欢欣愉悦。


    谢义年则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谢峥小考得第一的事儿,引得妇人们一阵赞叹,心满意足回家去。


    陈端他娘啧啧有声:“看来谢老大两口子摆摊挣了不少钱。”


    “你咋晓得?”


    陈端他娘翻个白眼:“方才谢老大从我面前过去,他怀里的木匣咣当响,那动静分明是铜钱发出来的。”


    余青松他娘唏嘘:“真没想到,谢老大家就这么起来了。”


    从前,谢义年和沈仪无儿无女,穷得叮当响。


    那些个黑心肝的踩着两口子讨好谢老三,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如此日复一日,两人满面愁苦,在村里压根抬不起头。


    所有人都以为,谢家长房这辈子注定要被二房三房压得死死的。


    没成想,自从捡回个小病秧子,仿佛福从天降,长房一日好过一日。


    先是攀上了县丞大人,如今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初谢老大买了一大堆芋头和鸭蛋,还时不时的买鸡买肉,谁能想到他们俩真能挣到钱呢。”


    不仅想不到,还有许多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地不种工不打,偏要跑


    去摆摊,当心赔得裤衩都不剩。


    如今想起,只觉脸疼得厉害,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陈端他娘抿着甜草根,嘴里甜滋滋,她倒是无所谓,谢峥是她家端哥儿的朋友,她乐得见谢家越来越好:“估计用不了多久,谢老大就能起个砖瓦房哩!”


    谢三婶从娘家打秋风回来,恰好听见这话,待进了家门,隔着门冲那几个碎嘴婆娘呸了口唾沫,满心不痛快。


    在她看来,谢义年和沈仪不再做任人压榨的老黄牛,害得家里少了许多进项,就该穷困潦倒一辈子,死后连个坟堆都没有,只能做个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砖瓦房?那几个贱胚子配住么?”


    谢三婶将从娘家拿回来的腊肉塞进橱柜,忽然灵机一动,去找谢老爷子,将长房挣钱的事儿说了。


    “爹,我寻思着,不如请二叔公做主,重新合家,让大哥大嫂搬回来住。”


    “他们既要伺候庄稼,还要摆摊,哪里忙得过来。与其便宜了旁人,掏银子请人除草,不如我跟二嫂辛苦些,替他们去书院外头摆摊。”


    谢三婶一副勉为其难的施舍口吻,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如此这般,摆摊的钱全进了她的口袋,夫君亦可通过长房与县丞大人搭上关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谢老爷子有些意动。


    自从长房分出去,家里一刻都没消停过。


    有老大跟他媳妇操持家里家外,他也不必再为那些个破事头疼。


    转念想到谢峥,又摇头:“这事不成。”


    谢老爷子至今仍记得谢峥冲着谢老太太似笑非笑的邪性模样。


    惹急了她,难保不会让家里多出第二个谢老太太。


    谢峥又与县丞大人的儿子交好,万一给老三使绊子,让他没法参加科举,老三这辈子就完了,老谢家改换门楣也没了指望。


    谢三婶不知谢老爷子心中所想,顿时急了:“为何不成?这一撇写不出两个‘谢’字,长房挣那么多钱,就该拿来孝敬您,供您儿子读书!”


    谢老爷子却很坚决:“我说不成就是不成,与其盯着老大的东西,不如你跟老二媳妇自个儿出去支个摊位,卖点吃食什么的。”


    谢三婶不甘心,可谁让谢老爷子才是一家之主,财政大权都在他手里捏着,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


    反正都是陈莲香忙活,她只管在一旁收钱即可。


    谢三婶去寻谢二婶,她刚从地里回来,正在给谢老太太换衣服。


    谢老太太烧坏了脑子,智商连三岁稚童都不如,吃喝拉撒都没法独立完成。


    这不,谢二婶出趟门的功夫,回来就见炕上湿了大片,谢老太太浑身臭烘烘,手里还捏着一坨不可名状的玩意儿,嘿嘿傻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刻,谢二婶掐死谢老太太的心都有。


    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谢三婶过来,同她说了摆摊的事儿。


    谢三婶循循善诱道:“咱可以直接照搬长房的,他们卖什么,我们就卖什么,到时候挣的钱给几个娃读书娶媳妇,说不定还能再起一间砖瓦房哩!”


    事关两个宝贝儿子,谢二婶心动了。


    谢二婶也晓得摆摊之后,所有的活儿都归她一个人。


    可她受够了宛若痴儿的谢老太太,以及家里家外一大堆琐事。


    只要别让她伺候谢老太太,让她做什么都成。


    谢二婶松了口,翌日谢三婶便只身前往青阳书院,暗中打听谢义年和沈仪在卖什么。


    瞧着谢家小食摊前乌泱泱的食客,谢三婶嫉妒得心在滴血,向卖煎饼和饭团的摊主打听做法。


    摊主不乐意,谢三婶便哄她:“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在这附近摆摊。”


    摊主信以为真,看在钱的份上,将两样吃食的做法告诉了她。


    谢三婶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离开时,还听见有人谈及谢峥。


    无外乎宋信和小考两件事。


    谢三婶酸得不行,老大走了什么狗屎运,随手捡的小野种本事倒是不小。


    不过还是比不上她夫君和两个儿子。


    谢三婶不愿承认三房不如长房,从书院离开,又去了肉摊。


    “胡叔,你家有便宜些的肉吗?”


    谢家常在胡屠子这里买肉,谢三婶寻思着,反正肉又不进她的肚里,没必要买多好的。


    胡屠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低声道:“今儿早上送来两头病死的仔猪,我正愁该怎么处理,你若想要,便宜卖你。”


    谢三婶一喜,大手一挥:“我要一头!”


    长房的生意好,他们的肯定比长房更好,自然得多买些肉。


    “对了胡叔,日后要是再有都给我留着。”


    “好嘞!”


    谢三婶坐在回村的船上,她已经能想象到数不清的铜钱落入她兜里了。


    黄澄澄沉甸甸,那叫一个美!-


    自从黄教谕在课上表扬了谢峥的书法,许多人前来向她请教。


    谢峥在传授经验之余,也从对方身上学到些东西。


    譬如笔锋,相较于年岁稍长之人,谢峥仍然缺乏几分刚劲,略显软绵。


    谢峥思来想去,从商城兑换了一个小铁砣,将其悬于腕部,振笔书写。


    只是她的腕骨终究尚未发育完全,只写了一小会儿,便酸痛得厉害。


    取下铁砣,惊觉手腕红肿了半圈。


    谢峥无法,只能徐徐图之,每日练上半个时辰,后面再逐步延长时间。


    待手腕痛感消退,谢峥打算去小食摊帮忙,顺便蹭个饭。


    所谓劳逸结合,从早学到晚,休息半个时辰不过分。


    刚出寝舍,迎面走来一群人。


    见了谢峥,对方驻足见礼:“谢贤弟。”


    是宋信事件中的受害者。


    谢峥还礼,正欲离去,听见一人问道:“谢贤弟,你家又开了第二个小食摊么?”


    谢峥怔了下:“王兄何出此言?”


    “今早我去那边买吃食,听见有人吆喝,说什么谢家小食摊分摊,同样卖煎饼和饭团。”


    “因着谢贤弟的缘故,许多人都去了那个摊位。”王兄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去买了一个煎饼,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味道似乎不太一样,而且里面肉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谢峥果断摇头:“我阿爹阿娘只经营着一家小食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王兄以拳击掌,怒声道:“太过分了,居然打着你的名头招摇撞骗!”


    其余人亦是满面怒容。


    “谢贤弟放心吧,我们定会替你向周围人说明情况。”


    “王兄你可莫要再去了,正常的吃食不会有怪味。”


    王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舒坦,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去了不去了,我也是一时好奇,原想着是去照顾谢贤弟家中生意,哪成想好奇心害死猫,竟吃到不干净的东西。”


    谢峥关切道:“王兄可得多留意些,如有不适,得立即就医。”


    王兄欸欸应着,一脸吃了脏东西的晦气表情。


    谢峥同这些人分开,径自出了书院。


    未走几步,便听见有人吆喝:“卖煎饼饭团喽!”


    谢峥循声望去,顿时气笑了。


    那正在吆喝的,不是谢三婶又是谁?


    再看谢三婶身旁,那忙到飞起、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的,赫然是瘦得脱相的谢二婶。


    有人问:“你这小食摊当真和谢家小食摊是同一家么?我怎么觉得味道不一样?”


    谢三婶面不改色:“当然是同一家,只不过我们用的是鲜肉,那边用的是腊肉,味道自然不一样。”


    食客见谢三婶信誓旦旦,嘴里咕哝了句什么,拿着饭团走了。


    谢峥透过人缝,打量推车上的食材。


    倒是与谢家小食摊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便是肉条酱色过浓,看起来有些怪异。


    有人也提出这一点,谢三婶笑着道:“这鲜肉是用独门秘制的酱料腌制而成,正因为这酱料,味道才香呢。”


    谢峥眸光微闪,直奔谢家小食摊。


    果不其然,小食摊的生意较前两日冷清许多。


    谢义年脸色阴沉沉,瞧见他家满满也没个笑脸,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响:“我今晚上就去揍老二一顿!”


    真是太不要脸了,竟打着满满的名头跟他们抢生意。


    谢义年原本怒气上头,想过去找谢二婶谢三婶理论,临了却被沈仪拉住了。


    “满满在书院本就风头过盛,若是让外人知晓我们长房与二房、三房之间的龃龉,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损坏满满的声誉。”


    在福乐村,村民们彼此知根知底。


    所有人都见证了谢义年这些年遭受的不公对待,哪怕谢义年将隔壁搅得人仰马翻,绝大多数人只会拍手叫好,觉得他有血性。


    但是到了福乐村以外的地方,难免会有人觉得百善孝为先,认为是谢义年有错。


    倘若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牵扯到满满,影响她在书院读书,那便得不偿失了。


    谢义年只好作罢,憋了一肚子火气,只待回村后磨刀霍霍向谢老二。


    谢峥见了,什么也没说,自觉走过去收钱。


    待食客散去,谢峥才走到两人中间,招招手:“阿爹阿娘,我有话要说。”


    夫妇二人附耳上前,谢峥叽叽咕咕,一阵耳语。


    谢义年将信将疑:“满满没看错?”


    谢峥颔首,语气笃定:“阿爹阿娘且等着吧,他们的小食摊做不长。”


    谢义年仰天大笑三声:“哎呀呀,今儿个真是太高兴了,晚上我要喝一大碗酒!”


    沈仪勾唇,又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万一出了事”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顶多头晕腹泻,不会有太大问题。”谢峥挠挠脸,有些为难,“况且就算您说了,也不见得有人信您。”


    谢三婶都说了是秘制酱料,谁能想到她们胆子那么大,竟敢以次充好。


    以谢三婶的尿性,他们若上前揭发,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利他和利己之间,谢峥果断选择后者。


    沈仪哑然,长叹一声:“罢了,就这样吧。”


    谢义年撇嘴:“做这种缺德事,也不怕遭报应。”


    于他而言,二房三房就好比那趴在鞋面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恶心人。


    所幸他们早已分出去,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二房三房,他们的报应正在来的路上


    戌时,谢峥送走谢义年和沈仪,原路折返。


    时间还早,她打算刷几道默写题,放松放松。


    行至大门处,不经意一瞥,定格在角落里的男子身上。


    平平无奇的身材,平平无奇的长相,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却莫名有些眼熟。


    四目相对,男子抬手示意,举止间可见恭敬。


    谢峥恍然,原来是朱四。


    确保暗处无人盯梢,谢峥随朱四来到一座地处偏僻的二进宅院。


    推开东厢房的门,入目是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


    朱顺。


    朱顺原本躺在地上装死,待他看清来人,目眦尽裂:“谢峥!”


    谢峥眉梢微挑:“看来不必自我介绍了。”


    朱顺恨不得将谢峥千刀万剐,愤恨地瞪着她,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谢峥啧声:“这么久了还未服软,骨头倒是硬得很。”


    守在门口的朱四没敢说,这一路走来,朱顺的日常便是一边痛骂谢峥,一边被锥心之痛折磨得满地打滚。


    大脑一半叫嚣着要杀了谢峥,一半则叫嚣着臣服,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如此,更令朱四等人惊骇不已,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异心。


    谢峥挥挥手,朱四退出去,顺便关上门。


    东厢房内仅余下谢峥和朱顺两人。


    谢峥款款落座,屈指轻叩桌面:“我问你答,你若能让我满意,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朱顺喘着粗气:“做梦!”


    谢峥微微笑:“那我只能让你从哪来,回哪去了。”


    朱顺浑身一颤。


    回到主子身边,他还有活路吗?


    轻则五马分尸,重则剥皮揎草。


    朱顺闭了闭眼,胸口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回不去了。


    要么死,要么臣服。


    半晌,朱顺吐出一口浊气:“你问吧。”


    谢峥勾起一抹满意笑容:“你的主子是何人?”


    朱顺缓慢调整个姿势,摇了摇头:“主子每次召见我,都戴着面具,我从未见过他的脸。”


    谢峥心一沉。


    “不过——”


    朱顺话锋一转,谢峥捏着指尖的力道悄然卸去。


    “多年前,我曾听主子随口说了句‘回寺里’。”


    谢峥眯眼:“寺里?”


    “应当是寺庙吧。”朱顺语气不太确定地道,“除此之外,他的右臂偏上位置有一块碗口大小的伤疤,像是烫伤。”


    谢峥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为何杀我?”


    朱顺顿了顿:“当初主子命亲信之一,朱典潜入荣华郡主府,随郡主前往凤阳府,除掉沈萝。”


    “后来,沈萝诈死逃脱,你又在凤阳山附近被谢家夫妇捡回,主子便认为沈萝在你手上。”


    “我与朱典有几分交情,当初主子命我派人除掉你,朱典向我透露了这些。我再追问,他不肯多说,只警告我,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谢峥颇为诧异:“沈萝?为何要杀她?”


    朱顺摇头:“主子性格强势,素来只下达命令,从不多言。”


    “不过我曾经主子身边最最得用的朱雀含糊提了一嘴,说是什么血脉之争。”


    谢峥单手托腮,指腹抚过脸颊,望着糊窗的桃花纸,怔怔出神。


    沈萝。


    血脉之争。


    难不成原主的身世另有秘密?


    与她容貌极为相像的人,和原主又是什么关系?


    整件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谢峥却莫名兴奋,兴奋到战栗。


    越是扑朔迷离,便越有挑战不是么?


    谢峥走出东厢房,仰望空中皎皎明月:“将朱顺处理了,再去顺天府那一带的寺庙,查右臂有烫伤之人。”


    朱四迟疑:“顺天府那一带有十多间寺庙,至少有上万个和尚”


    “那是你们该操心的问题。”谢峥语气不容置喙,“去查。”


    即便是大海捞针,只要有足够多的耐心,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捋清线索,定能查明真相,查明最大的那只老鼠身在何处,又是何人。


    然后揪出来,杀了他,永绝后患。


    谢峥眼底掠过狠色,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场博弈,从朱顺落入她手中,便已经分出胜负。


    裁判宣布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谢峥,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离开之前,先去办一件事。”


    朱四俯首:“但凭主子吩咐。”


    谢峥向外踱步,瘦削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替我处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58章


    谢峥回到书院, 已是夜半时分。


    洗漱后刚闭上眼,门外长廊上传来一阵喧嚷声。


    “上吐下泻医馆”


    谢峥惊坐而起,打开门一瞧, 果然是昨日傍晚遇见的那位王诩王兄。


    长廊上点着灯笼, 照得王诩的脸白惨惨, 不见一丝血色。


    他趴在一男子的背上, 半闭着眼,眉头紧锁, 看起来不太好。


    “王兄这是?”


    同行之人见是谢峥,言简意赅道:“王兄方才上吐下泻, 我们打算送他去医馆。”


    谢峥立即锁上门:“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众人以最快速度抵达附近医馆,老大夫为王诩诊脉, 不疾不徐问道:“他此前都吃了些什么?”


    王诩舍友道:“一个煎饼,四个馍馍, 两碗菜汤,以及一碟咸菜。”


    众人:“”


    老大夫嘴角抽搐:“小伙子能吃是福啊。”


    谢峥补充说明:“王兄曾说煎饼里面的肉味道不太对劲, 不知他上吐下泻是否与这有关。”


    “多半是了, 最近病死的仔猪不少, 有良心的挖个坑埋了, 没良心的送去肉摊, 低价贱卖了。”


    “运气不好买回去, 上吐下泻便送来医馆,


    短短几日已有好几十人中招了。”


    老大夫取来银针:“幸好送来得及时,扎几针再喝几副药即可痊愈。”


    “多谢大夫!”


    “大夫,我来交诊金。”


    几针下去,王诩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哼哼两声, 打着鼾美美睡去。


    众人瘫在长凳上,长舒一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我这会儿心还怦怦直跳。”


    “那两个妇人难道不晓得病猪肉吃了会死人吗?”


    “死人倒不至于,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丧尽天良!”


    众人义愤填膺,对谢二婶谢三婶的印象跌入谷底,恨得牙痒痒。


    谢峥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默然不语。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她和谢家小食摊摘出去。


    谢峥起身,向众人深深作了个揖:“诸位,王兄病倒或许与谢某有关。”


    “谢贤弟何出此言?”


    谢峥垂首,面上难掩羞愧:“傍晚时从王兄口中得知小食摊之事,谢某前去打听,发现那摆摊的竟是谢某二婶和三婶。”


    众人面色微变。


    谢贤弟不是说那小食摊与谢家小食摊无关吗?


    为何现在又说是她二婶和三婶经营?


    那两个妇人卖病猪肉制成的煎饼,谢贤弟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是割袍断义?


    还是割袍断义?


    众人心头闪过万般思绪,看谢峥的眼神没了过去的亲近,透出几许探究的打量。


    谢峥视若无睹,语气苦涩:“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谢某本不欲声张家中琐事,奈何出了这等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说道:“谢某所在的长房素来与二房三房不睦,爷奶对爹娘多有压榨,多年如一日地逼迫他们耕种做工,供已是童生的三叔和谢某的几个堂兄弟读书。”


    “去年府衙通缉刺杀荣华郡主的犯人,谢某二叔为了赏银,竟污蔑谢某是犯人,领差役前来捉拿谢某。”


    “谢某爹娘皆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未与人红过脸,唯独这一次,阿爹为了谢某,冒着被人告发不孝之罪的风险大闹一场。”


    “自此,长房成功分了出去,却也与二房三房结下梁子。”


    说到此处,谢峥强忍愤怒:“多半是他们见长房靠摆摊挣了些钱,想要走捷径,便打着谢某的名号前来摆摊。”


    谢峥又向王诩作了个揖,并起四指:“谢某可以指天立誓,事先并不知情,更不知二婶三婶以病猪肉替代腊肉,如有半句虚言,便让谢某此生不得考取半分功名。”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众人目光交汇,心里的那架天平无声倒向谢峥。


    众所周知,谢峥品行极佳,且慷慨仗义,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众多受害者讨回公道。


    此等君子,绝无可能与人沆瀣一气,戕害无辜食客。


    “谢贤弟多虑了,我们从未怀疑过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某家中亦是如此。”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碗水端不平,十之八.九的人家都逃不过或大或小的矛盾。”


    谢峥心下一松,面露动容之色:“多谢诸位对谢某的信任。”


    一番折腾后,回到书院已是下半夜。


    谢峥只睡了两个时辰,再次被喧闹声吵醒。


    痛苦地将被褥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些聒噪的声音,可惜见效甚微,拐着弯儿直往她耳朵里钻。


    谢峥听了个大概,又是因为二房三房的小食摊。


    许多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去卖煎饼饭团,少部分吃了病猪肉,大都难逃上吐下泻的下场。


    所幸昨夜那番说辞起了作用,无需谢峥露面,自有王诩等人替她解释。


    待谢峥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穿戴整齐,拉开房门,几位受害者皆已冷静下来,明明痛得脸色发白,还是向谢峥投来同情的目光。


    “谢贤弟,真是难为你了。”


    “人善被人欺,我若是你,定要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无奈,委婉道:“阿爷曾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自家矛盾关上门解决即可,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但显然,二房三房没有这个觉悟。


    那就别怪她顺水推舟,让他们火上一把了。


    谢峥迟疑一瞬:“诸位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生得最高最壮的男子撸起宽袖,露出虬结的手臂,狞笑着挥拳:“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谢峥:“”


    不敢想这一拳下去,谢老二的脑袋会不会缩进肚里去。


    可惜待会儿她还要去上课,没法亲自过去瞧个热闹。


    人群散去,谢峥同王诩等人郑重道谢,直言表示他们可以在谢家小食摊免费购买吃食。


    王诩等人喜出望外。


    “那敢情好,我正打算晚上去你家买甜豆汤哩!”


    “多谢谢贤弟,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峥莞尔,将人送走后未再晨练,洗漱后去饭堂拿了两个馍馍,一边干嚼一边奔向明德楼。


    果不其然,谢家小食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好在大家全都站在谢峥这边。


    “这不是你的错,错在你的那两个婶娘,谢贤弟莫要太过自责。”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郑重作了个揖,坐回原位。


    恰在此时,宁邈走进课室。


    从谢峥身旁经过时,一股刺鼻气味涌来。


    谢峥敛眸,惊觉宁邈的掌心肿得比馒头还高,看起来触目惊心。


    宁邈似有所觉,右手收入袖中,冷冷瞥了谢峥一眼,如高岭之花般傲然远去。


    谢峥想起数日前,曾听人说宁邈有个屡试不第的父亲,眸光微动。


    “谢峥谢峥,你帮我看看这道算术题,我这么解对吗?”李裕将算术题册推过来,眼巴巴地瞧着。


    谢峥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抛诸脑后,浏览题干:“略有些繁冗,可以换个思路”


    李裕专注听讲,不时点两下头,似是恍然明悟-


    却说昨日好些人吃了小食摊上的病猪肉,夜间上吐下泻,险些去了半条命。


    今日,几人集体告假,卧床修养数个时辰,下午各回各家,找外援去。


    傍晚时分,青阳书院前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摊主们高声吆喝,争相揽客。


    “煎饼!好吃的煎饼!”


    “肉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


    “鱼煮饭!鲜香酥脆的鱼煮饭!”


    晚风浮动,十里飘香。


    谢老二耸动鼻尖,垂涎欲滴,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慎扯到嘴唇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昨晚上,谢老二正在堂屋里喝酒。


    十文钱一斤的黄酒,最便宜的那种。


    贵的买不起,谢老三读书烧钱,家里几个小的每年束脩亦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谢老二并不觉得委屈,只待老三出人头地,他日后宫廷御酿也喝得!


    正美滋滋畅想未来,谢义年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他一顿胖揍,脸肿成猪头不说,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谢老二晓得是为什么。


    老大看他们挣钱,急了!


    谢老二打小就不喜欢这个闷葫芦大哥,总是和谢老三一起欺负谢义年。


    近两年又挨了好几顿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谢老二今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随谢二婶谢三婶一道出摊。


    谢义年越是不让他做,他越是要做。


    到了书院门口,


    谢老二就往那最显眼的地方一戳,不时朝谢家小食摊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看呐,我家的生意比你家还要好!


    就问你羡不羡慕,嫉不嫉妒?


    没成想,竟引得食客频频侧目,避若蛇蝎。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真是晦气,怎么将傻子放出来了,也不怕走丢。”


    谢老二:“”


    正郁闷,乌泱泱一群人直奔这边而来。


    放眼望去,有肌肉虬结的壮汉,还有体型丰腴,一看就贼有劲儿的妇人。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食客们受惊,惊叫着四散逃逸。


    “这是做什么?”


    “估计是来找麻烦的,也不知哪家这么倒霉。”


    议论间,一行人横冲直撞来到妯娌二人的小食摊前。


    为首的壮汉手中棍棒指向谢二婶,粗声问道:“就是你家卖病猪肉,害得我儿上吐下泻一整夜?”


    人群一片哗然。


    “病猪肉?!”


    在这家小食摊买过煎饼饭团,尤其是配菜加了肉的食客顿觉胃里一阵翻涌,对着墙角大吐特吐。


    “完了完了,我特意让她多加了几块肉,方才全都吃光了,不会死人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


    一时间,呕吐声四起。


    谢二婶从前便是个横的,每隔三五日便要与人扯头花,将人挠得整张脸跟门帘似的,血淋淋的忒吓人。


    也就近几个月琐事缠身,拖累得她无力耍横。


    可她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此时被比她胳膊还要粗的木棍指着鼻子,谢二婶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


    谢三婶也吓得不轻,直咽唾沫,挤出一抹笑:“这位客官,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家用的都是最最新鲜的猪肉,今儿一大早去肉摊上买的”


    “我呸!”话未说完,被壮汉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呢?我儿子昨晚上只吃了你家的饭团才会上吐下泻!”


    另一边,几个彪悍的妇人扯开嗓门,跟宣传似的:“大家都看清楚了啊,就是这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打着谢家小食摊的名义卖病猪肉给咱们吃。”


    食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着妯娌二人指指点点,眼里尽是鄙夷。


    谢老二没想到病猪肉的事儿这么快败露,暗骂晦气,见无人注意到他,打算偷偷溜走。


    前两日卖煎饼和饭团做法给谢三婶的摊主眼神好,见谢老二不对劲,当即大喝一声:“这人跟她们是一伙的,他想跑!”


    谢老二骂了句脏话,拔腿就跑。


    谢二婶见谢老二对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跑了,心凉了半截,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似的。


    壮汉今日是来砸场子的,又怎会放过谢老二,大手一挥:“兄弟们,给我追!”


    现场乱成一锅粥,尖叫怒骂声迭起。


    谢三婶见谢老二引走大部分火力,心底一喜,从另一边跑路。


    谢二婶舍不得这一推车的食材,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然而正是这一瞬的迟疑,被妇人一把摁住,放倒在地。


    “我儿子可是要考科举当状元的,若是被你那病猪肉吃坏了身子,老娘扒你一层皮!”


    妇人嘴里骂着,火热的巴掌落在谢二婶脸上。


    谢老二和谢三婶运气不太好,先后被逮了回来。


    壮汉和妇人各忙各的,揍得他二人吱哇乱叫。


    有人一脚踹翻推车,面糊、糙米饭以及各种食材四处乱飞。


    谢三婶离推车最近,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吓得尖叫连连。


    摊主叉腰大笑,痛快极了:“让你个臭婆娘骗我,活该!”


    谢老二见势不好,寻思着她是老三媳妇,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断不能被砸伤,当即不作他想,推开壮汉一个翻滚,护在谢三婶身上。


    推车重重砸下,谢老二只觉右腿传来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便“哇”地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谢三婶被血沫子吐了一头一脸,鼻息间尽是铁锈味,捂着嘴干呕不止。


    妇人瞧着叠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啧啧两声,阴阳怪气:“你俩感情还怪好咧!”


    “啥意思?不是两口子?”


    “他媳妇是那个。”


    无数看戏的眼神落在身上,谢二婶无怒无惧,只直勾勾盯着谢老二,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嘶声。


    “都这样了,咋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疯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呼:“官爷来了!官爷来了!”


    老谢家的摆摊梦只持续了不到两日,便惨烈告终。


    斥巨资加急打造的推车成为一堆废墟,食材更是在众人的踩踏下烂成一团,没法捡回去二次利用。


    谢老二被推车砸断肩胛骨和右腿,大夫看过之后,只灌了一碗止疼药,表示束手无策。


    “这两处骨头都错位了,除非大罗神仙降世,否则没法复原。”


    谢老二刚从昏迷中醒来,闻言眼前一黑,险些又晕死过去,死死抓着老大夫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复原?你不给我复原,它能自动长回去吗?”


    老大夫是个暴脾气,看他实在可怜,勉强压下火气,撇嘴冷哼:“会不良于行,拿不起重物,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


    谢老二如遭当头棒喝,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老大夫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直到谢老爷子沧桑的声音响起:“走了,回去。”


    谢老二眼珠转动:“陈莲香呢?”


    谢老爷子脊背佝偻,短短数个时辰,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你媳妇家去了。”


    谢老二顿时不高兴了:“臭婆娘,我都成半个残废了,她不来伺候我,反倒往家里跑,难不成家里有金山银山?”


    谢老爷子有气无力道:“方才我去县衙,张师爷说是咱家有错在先,凡吃坏肚子的,每家都赔了二两银子。”


    谢老二瞳孔巨震:“啥?二两银子?凭啥给他们这么多?又不是多金贵的人,咋还要二两银子?”


    谢老爷子满心苦涩,想抽烟发现烟杆落在家里了,坐在小木凳上直叹气。


    一个时辰前,差役外出办差,途径青阳书院,见双方大打出手,出于职责上前制止。


    受害者一方咬死了老谢家的病猪肉让他们的儿子吃坏身子,坚持要求赔偿。


    谢三婶则声称他们动手在先,也要求赔偿。


    差役无法,只得将人带回县衙。


    张师爷细问事情缘由,得知受害者中有出身富户,谢家又出了个童生,一时间两难抉择。


    踟蹰之际,李县丞似不经意路过,给他出个主意:“毕竟是谢家妯娌有错在先,另一边是关心则乱,本意不坏,但终究是伤了人的。”


    “不如妯娌二人各打十大板,赔偿每人二两白银,另一边每人各打五大板,再赔偿谢家每人一两白银如何?”


    张师爷直呼县丞大人高明,派人传唤家属,让他们带着银子过来“赎人”。


    谢老爷子作为老谢家唯一一个还算健全的人,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一个人二两银子,二十八个人就是五十六两。


    当年偷来的银子用一点少一点,瞬间没了这么多,无异于在割谢老爷子的肉。


    谢老爷子坐在回村的牛车上,两行清泪淌过沟壑,肠子都悔青了。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由着老婆子苛待老大,将人逼急了,彻底离心。


    倘若一大家子团团圆圆,老大家的小食摊便是公中有所,老三媳妇也不会眼热长房挣钱多,便怂恿他出钱摆摊。


    不摆摊,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个破事。


    谢老爷子在前头抹眼泪,谢老二在后头抹眼泪。


    牛车辘辘,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飘起细雨。


    车夫取出蓑衣斗笠,自个


    儿戴好。


    至于后头俩人,任他们淋成落汤鸡,谁在乎呢


    因着此事惊动了官府,不出两日便已传遍整个青阳县。


    这日,县城某私塾内。


    谢老三一袭青色道袍,手捧书本凭栏而立,与友人吟诗作赋。


    一男子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扬声道:“谢兄,听闻令正在青阳书院门口摆摊,卖的是病猪肉,导致数十人染病,你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吟诗?”


    谢老三怔住,第一反应是不信。


    眼前此人素来与他不对付,多半是捏造谣言,恶意毁坏他的声誉。


    正欲厉声反驳,又一人接上话头:“这事儿吴某亦有所耳闻,双方在书院外大打出手,还惊动了县令大人。”


    谢老三心跳骤停。


    “而且据说据说”


    “据说什么?吴兄你莫要支支吾吾,真是急死我了!”


    “据说令正与令兄大庭广众之下搂抱在一起,姿态十分亲密。”


    谢老三脑袋里“嗡”的一声,不顾死对头奚落的眼神,阔步向外走去。


    “啧啧啧,谢兄英明一世,却被亲兄弟戴了一顶绿帽子,真是妙啊!妙啊!”


    谢老三火速回到福乐村,在村民们异样的眼光中直奔家去。


    谢三婶正捏着一把稻壳喂鸡,两颊掌印分明,眼眶青紫,双眼肿成一条缝,哪还有原先的秀美模样。


    见了谢老三,谢三婶又惊又喜,丢了簸箕扑上去:“夫君,你回来了!”


    迎接她的却是谢老三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蠢妇!”


    “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为何贪图便宜,去买那病猪肉?”


    谢老三满眼嫌恶,正因为这个女人,他成了全私塾,乃至全县最大的笑话!


    越想越气,又补了一个巴掌。


    “我让你留在村里,是让你替我孝敬爹娘,不是让你爬上我二哥的床!”


    谢三婶呆住了,拼命摇头:“我没有!那是污蔑,夫君你信我啊!”


    谢老三早已被怒气冲昏头脑,甩开抱住他大腿的谢三婶,去东屋拟写休书一封,丢到谢三婶面前。


    “即日起,你将不再是我谢义坤的妻!”


    谢三婶看着那白纸黑字,惊叫一声,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老三直接将余文心送回余家,不顾昔日妻兄凶恶的眼神,拂袖扬长而去。


    余文心的娘,黄梅香捶胸顿足,泪水涟涟:“心姐儿虽娇纵了些,可她素来爱慕谢义坤,待他绝无二心,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丑事!”


    余成耀立在廊下,笔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当初她寻死觅活,偏要嫁去谢家,就该想到今日。”


    黄梅香泣不成声:“谣言害人,我的心姐儿可怎么办呐!”


    余成耀沉默良久,沉声道:“左右家里有空屋子,也不缺一双筷子罢了,就这样吧。”


    他此生教过很多学生,其中不乏考中童生,考中秀才的,唯独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


    归根究底,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余成耀眼底闪过一丝挫败,转身步履蹒跚地进了屋。


    谢老三回到家,不顾谢老二有伤在身,摁住他一顿猛锤,而后去找谢老爷子:“爹,我打算再娶一房妻室,有劳您托媒人帮我留意着。”


    谢老爷子眨去眼底泪意,用力搓两下脸:“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好人家又怎会将闺女嫁过来。”


    若是在以前,只需放出消息,便会有人争相登门说亲。


    可如今出了这等糟心事,好人家的姑娘怕是不愿意。


    谢老爷子也不愿那些个脏的臭的进谢家大门。


    谢老三哽住,脸色铁青。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干巴巴地坐了一阵,谢老三连夕食都没用,当晚便离家回县城去了。


    谢老爷子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耳畔是谢老二凄厉的喊叫。


    两处骨头断了,没法接上,谢老二疼得日夜哀嚎,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了。


    谢二婶阴着脸,不管不顾,在灶房里摔摔打打。


    谢老二和余文心的谣言传开,亲娘跑来老谢家,指着谢二婶的鼻子骂她无能,连个男人都勾不住,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远处,有喊闹声传来。


    “谢宏信,你娘给你爹戴了顶绿帽子!”


    “你爹是绿头龟!”


    “你娘不要你喽!你爹也不要你了!”


    谢宏信哇哇大哭,哭声传遍半个福乐村。


    院子里,谢老太太捏着蚯蚓,玩得不亦乐乎。


    听见哭声啊啊拍手,似乎在回应。


    谢老爷子坐在原地,捏着烟杆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铜像。


    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四月里,清明将至。


    考虑到部分学生离家甚远,这日午后,书院取消两节课,全体学生尽可提前散学归家。


    谢峥回寝舍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将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起来,背上书袋直奔谢家小食摊。


    沈仪见了谢峥,柔声笑道:“今日不怎么忙,满满先回家去吧,我跟你阿爹差不多酉时便能到家了。”


    谢峥爽快接过钥匙,贴贴阿娘,蹭蹭阿爹:“阿爹阿娘辛苦啦,我先回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回想起初见时瘦骨嶙峋的模样,心底得意叉腰,是他和娘子将满满养得这样好!


    告别爹娘,谢峥乘牛车抵达县城门口,又转水路,直抵福乐村与黑岩村之间的小码头。


    行至村塾,恰好遇上小孩们散学。


    陈端第一个见到谢峥,双眼一亮,撒丫子向她奔来。


    碰个拳,击个掌,抱一个,再拍拍背。


    “谢大峥!”


    “陈小端!”


    陈端嘿嘿笑。


    谢峥也嘿嘿笑。


    回村真好!


    不带脑子说话的感觉更好!


    小孩们一窝蜂涌上来,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谢老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谢老大,青阳书院怎么样?和村塾比哪个更好玩?”


    “谢老大,我们一起抽陀螺,踢毽子好不好?”


    谢峥欣然应允:“我先回去放个东西,很快就来。”


    “好耶!”


    余成耀立在村塾的门口,看孩子们闹成一团,心底苦闷淡去几分,缓缓露出个笑来。


    谢峥一切安好,他便放心了。


    黄泥房前,小孩们扎堆玩耍。


    陈端噼里啪啦抽陀螺,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谢峥谢峥,我准备明年考青阳书院,跟你一块儿读书。”


    “夫子正在给我开小灶,对对子好难哦,感觉要不了多久,我的脑袋就要秃了,头发愁得掉光光!”


    谢峥睨了眼陈端乌黑亮丽的秀发,浅浅勾唇:“如此甚好,今日勤学苦练,明年才能一举考入书院。”


    “我会继续努力的!”陈端掷地有声道,挠挠头,“谢峥你知道吗?丁香婶子她爹没了,据说被人骗光了银子,喝了好多好多酒,摔死在阴沟里了。”


    谢峥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骗光刘铁山全副身家的是暗娼馆里的一个暗娼,这会儿人估计已经跑到外省去了。


    除此之外,刘铁山摔死的那条阴沟正是当初发现余三石的那条。


    傍晚时分,小孩们在大人们的呼唤声中各回各家,谢义年和沈仪亦乘船归家。


    谢峥已经准备好夕食,两菜一汤,并三碗糙米饭。


    “阿爹阿娘,开饭啦!”


    夫妇二人闻着饭菜的香气,只觉浑身疲


    惫一扫而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来了!”


    翌日,清明节。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阳光透窗而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


    屋外,沈仪和桂花婶子谈天。


    桂花婶子撇着嘴:“你说那张二牛什么时候死不好,偏要死在清明这日,真是晦气死了!”


    沈仪问:“他是怎么死的?”


    桂花婶子压低声音:“被人割了那玩意儿,吊死在小码头旁边的林子里。”


    沈仪心头涌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哆嗦:“是报应。”


    桂花婶子不置可否:“那个狗东西手脚不干净,不知害了多少女人,死了也是活该!”


    谢峥懒洋洋打个哈欠,待桂花婶子离开,才起身穿衣,去外边儿洗漱。


    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下肚,谢义年拎上竹篮,里边儿放着香烛纸钱,领着沈仪和谢峥去坟地。


    祭拜过谢家的先祖,一家三口又来到立着“元翠梅之墓”的坟堆前。


    元翠梅正是当年收留沈仪的老太太,她是个苦命人,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孤苦无依,直到沈仪认她为干娘,才得以瞑目。


    谢义年除草,沈仪烧纸钱,谢峥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同元老太太话家常。


    “阿奶,正月里我考进了青阳书院,那可是在整个大周朝都很有名气的大书院,阿爹阿娘在书院外摆摊——”


    谢峥环视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以手掩唇,超小声说道:“悄悄告诉您,阿爹阿娘可能干啦,咱家每日都能挣好多好多钱呢。”


    沈仪莞尔。


    谢义年咧嘴笑。


    谢峥又道:“我在书院也一切都好,大家都很喜欢我,都愿意和我交朋友,教谕教授对我也是赞不绝口。”


    “我现在已经会背好多本书了。”谢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眉飞色舞的模样分外鲜活,“我还可以将一石的角弓拉到最满,大家都夸我厉害哩!”


    一阵碎碎念后,谢峥主动让位:“阿娘该你啦,阿奶肯定更想听你说话。”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促狭道:“阿娘还以为你忘了我跟你阿爹呢。”


    谢峥皱皱鼻子,忽略那点微不可察的痒意,轻哼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娘,我想去拜一拜丁香婶子。”


    沈仪颇为诧异:“怎么想到你丁香婶子了?”


    谢峥面上闪过一丝怀念:“那日书院放榜,我折回去寻号牌,遇到丁香婶子,她还给了我好几颗糖果子。”


    顿了顿,又闷声道:“许久未见丁香婶子了,我有些想她。”


    沈仪鼻子发酸:“你丁香婶子泉下有知,定会高兴的。”


    谢峥笑笑,循着记忆来到刘丁香的坟前。


    余家还算厚道,有按时清理刘丁香和余三石夫妇的坟头。


    谢峥蹲下身,将随手摘来的粉色小花放在刘丁香的墓前。


    “丁香,望你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人有两面,非恶即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峥觉得自己勉强算个好人。


    至少她会设法令亡灵安息。


    谢峥同刘丁香说起近日种种,直至沈仪在远处吆喝:“满满,回家了。”


    “来了!”


    谢峥轻抚墓碑,只微微笑,转身离去。


    春风拂来,粉色小花打着旋儿落在坟包上。


    花瓣迎风轻颤,似在欢送——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59章


    时光飞逝, 转眼入了六月。


    谢峥褪去春衫,换上轻薄的夏衣。


    原主常年营养不良,后又乞讨数月, 骨瘦如柴, 一阵风便能吹跑。


    谢峥胃口好, 吃得多, 还坚持锻炼,仅半年时间, 身高便如竹节般突飞猛涨。


    原先她比陈端矮上半个头,如今已经与他相当, 甚至隐隐有赶超他的趋势。


    “很好,满满比上个月又长高了些。”


    谢峥脊背挺直, 双脚并拢,笔直靠在东屋的门框上。


    谢义年手持一柄刻刀, 避开谢峥的发髻,小心翼翼在门框上刻下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下面, 还有两个高度不一的记号。


    四月里, 清明回村祭祖, 谢峥突发奇想, 缠着谢义年在门框上做身高线。


    “每月量一次, 可以更加直观地记录下我的身高变化, 待我长到房门这么高, 岂不是很有成就感?”


    谢义年素来惯着谢峥,闻言立马取来刻刀,父女二人在沈仪的见证下刻下第一道身高线。


    两月转瞬即逝,恰逢十日一度的休沐,谢义年和沈仪摆摊回来, 想起这个月还未量身高,便将东屋里疯狂刷题的谢峥拉出来。


    沈仪轻拢头巾,关切问道:“满满的腿疼不疼?”


    谢峥个头窜得太快,她有些担心。


    “略有些酸,但在忍受范围内。”谢峥抬眼看面前的谢义年,险些翻成斗鸡眼,“阿爹,好了没?”


    谢义年将身高线刻深一些,后撤半步:“大功告成!”


    “呼——”


    谢峥长吐一口气,弹簧似的蹦出去,挥挥手踢踢腿。


    站得太久,骨头都僵了。


    沈仪为谢峥捏捏肩膀,揉揉胳膊,没好气地横了谢义年一眼:“都怪你阿爹,磨磨蹭蹭。”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是就是。”


    谢义年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们娘俩儿是一伙的,可怜我孤零零一个人,还要被你们欺负。”


    谢峥嗤嗤地笑,沈仪亦弯了眉眼。


    “莫要贫嘴,快吃饭去,填饱肚子好睡觉。”


    “好嘞!”


    谢义年收起刻刀,一家三口往灶房去。


    谢峥嗓音清亮,宛若山间溪流,为这炎炎夏夜增添几许清凉:“今晚上吃炒茄子,凉拌黄瓜和木耳,家里的木耳不多了,估计只够再吃一回,除此之外还有丝瓜汤,下午便做好了,这会儿冰冰凉,吃着正好”


    “我跟你阿娘说好了,明日不出摊,在家陪满满。明早我去山里再摘些木耳,你阿娘也爱吃。”


    “好耶!”-


    翌日,谢峥卯时起身。


    谢义年和沈仪正在灶房用朝食,谢峥看了眼,是丝瓜汤饭。


    屋后的菜地里种了好些丝瓜,六月正是丰收的时候,累累硕果缀满藤蔓。


    人若不吃,只会便宜了野雀,沈仪恨不能一日两餐都吃丝瓜才好。


    谢峥自个儿盛一碗,埋头苦吃。


    沈仪伸手捋了捋她炸毛的碎发:“我跟你阿爹待会儿进山,满满乖乖在家,若是有人敲门”


    谢峥拖长语调抢答:“千万不要开门。”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你个小机灵鬼。”


    谢峥笑眯眯:“阿爹阿娘只管放心去吧,碗筷放着别动,待我吃完了一块儿洗。”


    沈仪应了声,吃完汤饭碗一推,取来斗笠戴上,又递给谢义年一个,夫妇二人迎着晨曦进山去。


    谢峥将锅碗洗了,坐在东屋的窗槛下,捧着《中庸》放声诵读。


    村民从黄泥房前经过,见谢峥正在苦读,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噤声不语,走远了才唏嘘感慨。


    “你瞧她那架势,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了。”


    “还真别说,十里八乡考进青阳书院的能有几个,峥哥儿八岁便考上了,她三叔当年二十多了也没考上哩!”


    “看来咱们村很快又能出个童生老爷喽!”


    谢老爷子从地里除草回来,一身臭汗,浑身酸痛,佝偻着背步履蹒跚,脚下的影子活像一只年迈的老龟。


    听着村民的交谈,谢老爷子心底五味杂陈。


    近几个月里,老谢家发生了很多事情。


    老二夫妻反目,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老三成了大家口中的绿头龟,媳妇没了,好名声也没了。


    二百多两私房仅剩一百多两,老三在县城读书烧钱,平日里还要与同窗们往来应酬,为了不坐吃山空,谢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闲暇之


    余还跟着村里的青壮年们到处打短工。


    眼看长房越来越好,谢老爷子恨谢峥心狠手辣,更恨长子长媳翻脸无情。


    谢老爷子不甘心,却不敢作妖。


    有谢老太太和二房三房的前车之鉴,他不想变成个傻子,更不想变成个残废。


    人在做,天在看。


    谢峥恶事做尽,老天爷绝不会让她考取功名的。


    他要忍,忍到老三考上秀才,去顺天府做大官。


    到那时,他定要将谢峥这个妖孽千刀万剐,一把火烧个干净!


    谢峥丝毫不知谢老爷子的歹毒心思,背完五章《中庸》,回屋刷试帖诗题。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谢峥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结合李县丞的批注,相应释义亦了如指掌。


    经史课的杨教谕在教授《论语》之余,也开始教授试帖诗和四书文相关知识。


    有对联题打下的基础,谢峥学起试帖诗还算轻松。


    不出一个时辰,她便写出五首及格线以上的试帖诗。


    紧接着又是四书题。


    谢峥只写了两篇,待墨水晾干,拿上宣纸直奔余家。


    余家小院内,余文心正在晒太阳。


    维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神情木讷,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谢峥不着痕迹收回目光,直奔小书房。


    余成耀正大发雷霆,啪啪敲着戒尺,一张白面气得通红,素来温和的双眼直冒火星子。


    “你们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狗尾续貂!”


    “狗屁不通!”


    “不知所云!”


    余成耀的两个孙子和陈端被他训得头都抬不起来,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谢峥摸摸下巴,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当初她挨训的时候,余士诚和余士进也这么爽吗?


    难怪当时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正幸灾乐祸,陈端投来求救的眼神。


    老大,救救!


    谢峥压下上扬的唇角,捧着宣纸上前,正色道:“夫子,学生拟写了试帖诗五首,并四书文两篇,想请您指点一二。”


    余成耀面色微缓,放下戒尺,接过宣纸:“你们三个出去罚站。”


    三人大喜,正欲脚底抹油跑路,余成耀又补上一句:“待会儿再跟你们算账。”


    三个难兄难弟:“”


    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呢。


    三人哭丧着脸退出去,余成耀依次看了,沉吟须臾道:“试帖诗写得不错,四书文的格式没问题,只是赘述过多,略显拖沓。”


    说着取来毛笔,圈出十多句:“这几处问题较大,删减后会简练许多。”


    “还有辞藻问题,为师能看出你有刻意改进,但还是略显华丽。”


    “八股最忌讳辞藻华而不实,这点你必须要改,否则在科考中非常吃亏。”


    谢峥将问题一一记下,满脸苦大仇深。


    没办法,作文写多了,难免染上辞藻华丽的毛病,一提笔便忍不住即兴发挥。


    余成耀见谢峥愁得抓耳挠腮,不禁失笑:“不急,慢慢来,除非你打算明年下场。”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明年。”


    其实在接触八股文之前,谢峥还真有这个打算。


    若能一举考得童生,该是多么风光。


    可惜现实骨感,给了谢峥沉痛一击。


    余成耀捻须,宽慰道:“你才刚开始接触八股文,有问题很正常,遥想当年,为师远不及你。”


    谢峥眼睛一亮:“当真?”


    余成耀颔首:“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谢峥昂首挺胸,顿时神气起来:“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也多亏了您的指点,我才能发现这些问题。”


    杨教谕虽尽职尽责,却没法顾及每一个学生。


    便是批阅功课,也无法面对面交流经验与不足。


    这也是谢峥此次休沐回村的原因。


    余成耀毕竟是秀才,教书多年,所学所得从未放下,可谓经验丰富。


    有他指点,谢峥定能事半功倍。


    余成耀又同谢峥传授了些八股文方面的技巧,谢峥逐一记录下来,末了郑重道谢。


    余成耀挥挥手:“经验之谈罢了。”


    谢峥拱手作揖,退出小书房。


    门外,三个难兄难弟正头靠头说悄悄话。


    原本挺高兴,这厢谢峥一露面,三人齐齐垮下脸。


    谢峥眉梢微挑:“夫子让你们进去。”


    陈端双手抱头:“我恨对联。”


    余士诚:“我恨对联。”


    余士进:“我恨对联。”


    谢峥乐不可支,向他们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径自离去。


    回到家,谢峥试着修改了两篇四书文。


    果然,比上一版简练精辟许多。


    谢峥长舒一口气,又即兴刷了一道四书题。


    不知是不是亲妈眼,谢峥觉得她小有进步,字里行间都透出“朴实无华”四个大字。


    “谢峥!”


    “谢老大!”


    正得意欣赏自己的大作,屋外传来叫唤声。


    打开门一瞧,是陈端和村里的小孩们。


    “谢峥谢峥,我们去抓知了吧!”


    放眼望去,人手一根芦苇杆,头端劈开,黏上蛛网,是绝佳的捕知了神器。


    “谢老大,这个给你,是我亲手做的哦!”


    余青松屁颠颠递来一根芦苇杆,谢峥接过,他龇牙露出个狗腿的笑。


    谢峥捏捏芦苇杆,咯吱作响,递给余青松一个赞许的眼神:“走吧,西边儿知了多。”


    学了几个时辰,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耶,捉知了喽!”


    小孩们穿着肚兜或比甲,露出黑黝黝的细胳膊细腿,挥舞着芦苇杆满村乱窜。


    “我抓到好大一只知了!”


    “我的更大!”


    “呸呸呸,我的才是最大的!”


    谢峥作为福乐村小孩的老大,享有知了的支配权。


    此时她拎着个小布袋,里面是小弟们进献的知了,正“吱吱”叫个不停。


    谢峥高举芦苇杆,一贴一黏,一只知了到手。


    小弟们呱唧鼓掌:“谢老大好厉害!”


    谢峥清清嗓子,端着老大架子问:“你们吃过炸知了吗?”


    “炸知了?知了也能吃?”


    “用什么炸?油炸?油好贵的,上次我不小心将一滴油溅到了桌上,我阿娘差点把我的屁股揍开花。”


    “知了居然也能吃?是什么味儿?好吃不?”


    小孩们满眼垂涎地盯着布带,许是察觉到威胁,知了的叫声瞬间拔高两个度。


    谢峥揉揉耳朵:“不是这种知了,是未蜕壳的知了,可油炸可烧烤,香脆可口,比肉还好吃。”


    如果要她吃,当她没说。


    反正谢峥是接受无能。


    之所以提起这个,不过是看这些小孩瘦巴巴的,知了猴营养丰富,吃了可以强身健体。


    小孩们听了这话,口水直流三千尺,哪还顾得上捉知了,恰逢太阳落山,便回家拿工具,四下里挖知了。


    在谢峥的指点下,小孩们挖了半布袋的知了,也不带回家,直接在空地上生火,十多人团团围坐,就地烤知了吃。


    不消多时,一股香味弥漫开来。


    小孩们狂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盯着火上的知了。


    小半炷香后,谢峥剥开看了眼,随手往陈端嘴里一塞:“可以吃了。”


    陈端有些犯怵,僵着舌头不敢吃。


    奈何那股子香味太过霸道,五脏庙隆隆作响,陈端一咬牙一闭眼——


    “哇——好吃耶!”


    试吃官亲自发话,小孩们彻底放下心,拍打着地面,迫不及待道:“谢老大,我也要吃!”


    谢峥给每人分了两个,剩下的放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上:“可以带回去给你们爹娘尝尝。”


    小孩们吃着香喷喷的烤知了,感动得泪眼汪汪。


    “谢老大你人真好。”


    “太好吃了呜呜呜”


    小孩们揣着烤知了,各回各家。


    家里人见了,好奇地问:“这是啥?”


    “这是烤知了”


    话未说完,被爹娘摁住,一顿混合双打。


    “知了可是虫子,怎么能吃进肚里?赶紧给我吐出来!”


    小孩哇哇大哭,一边打哭嗝一边摇头:“不吐不吐,谢老大好不容易烤出来的,我才不吐!”


    当爹的问:“谢老大?”


    当娘的答:“是大年家的峥哥儿。”


    一问一答间,一股子肉香从小孩嘴里飘出来。


    夫妇二人面色微变。


    “既是峥哥儿的主意,多半能吃。”


    “不如尝尝?”


    当爹的拿起烤知了,猛地塞嘴里,嚼嚼嚼,倏然瞪大双眼。


    当娘的追问:“咋样?”


    当爹的咕咚咽下,眼睛比灯泡还要亮:“好吃!”


    当娘的尝一口,同样惊为天人。


    “真的是肉味儿!”


    “还剩三个,不如咱俩分着吃了?我两个你一个。”


    “好主意!”


    小孩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再看吃得一脸满足的爹娘,呆滞一瞬,“哇”地哭出来。


    他下午只舍得吃一个,剩下的特意留到晚上吃,爹娘咋还给他吃光光了?


    类似的情景在各家先后发生着。


    翌日,福乐村几乎全体出动,四处挖知了。


    短短数日,周边的地几乎被犁了个遍。


    家家户户的灶房往外飘肉味儿,不光大人们吃得满足,干活儿有了力气,小孩们也精神了许多,读书、疯玩都更有劲儿了-


    谢峥对福乐村的变化一无所知。


    休沐结束,她又重回书院,沉浸繁重课业之中,白日上课晚上刷题,忙得不亦乐乎。


    谢峥依照余成耀的经验,作了几篇四书文,待下次休沐,借口登门与李裕探讨学问,向李县丞请教。


    李县丞乃是本朝举人,在八股文方面同样经验丰富,见了谢峥的文章,抚掌赞道:“你这文章结构严谨,清真雅正,写得很是不错。”


    谢峥心下一松,看来辞藻问题大有改进。


    谢峥谢过李县丞的指点,去小书房寻李裕。


    韩荣也在,正为谢峥和李裕出题。


    李夫人敲门而入,身后丫鬟捧着一碟糕点:“我做了些云片糕,特意送来给你们尝尝。”


    谢峥道谢,取一片浅尝,清甜细腻,夹杂浓郁的糯米香:“好吃!”


    李夫人轻笑:“前两日裕哥儿说你们要学骑马了,我便让绣娘赶制了两身骑装,峥哥儿你试一试,看是否合身,不合身我让人再改。”


    谢峥看着丫鬟送到跟前的石青色骑装,很是惊讶。


    沈仪忙于摆摊,无暇制衣,她原本打算直接从成衣铺购买,没成想李夫人竟为她准备了。


    谢峥忙双手接过:“多谢夫人。”


    李夫人含笑摇了摇头,谢峥救了裕哥儿两次,她做再多都值得:“去隔壁试试吧。”


    谢峥脆生生应好,捧着骑装去了隔壁李裕的卧房。


    不愧是县丞府上的绣娘,仅用双目估量,仿佛为谢峥量身打造,处处皆合身。


    谢峥非常满意,翌日的骑射课便穿上身了。


    她是更为沉稳的石青色,李裕则是鲜亮的赭红色,二人持着角弓并肩而立,朱教谕见了,笑道:“你们俩倒像是亲兄弟。”


    谢峥笑而不语。


    李裕脸蛋红扑扑,与赭色骑装交相辉映:“我倒是想让谢峥做我的亲兄长。”


    朱教谕朗声大笑,又调侃两人几句,负手走远了。


    拉满一百次弓,朱教谕领众人来到骑射场旁边的马厩。


    放眼望去,数百匹马高矮不一、毛色参差不齐,一眼望不到头,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这些马儿可真精神!”


    “谢峥谢峥,我喜欢那匹枣红小马,看起来好可爱。”


    比起枣红马和白马,谢峥更喜欢黑马,骨骼粗实,皮厚毛密,只瞧着便威风凛凛,令她心生喜爱。


    马师将小黑马牵出马厩,登记后交到谢峥手上:“九十六号性格温驯,是匹好马。”


    谢峥嗯嗯点头,轻抚小黑马的鬃毛。


    小黑马咴咴叫唤,轻蹭谢峥脸颊。


    谢峥弯起眉眼,一本正经道:“九十六号这个名字不好。”


    马师饶有兴致地问:“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儿?”


    谢峥虽八岁,但能考入青阳书院,绝非等闲孩童。


    不过并不影响马师用哄小孩儿的口吻同她说话。


    谢峥看着小黑马黑黝黝的眼睛,沉吟须臾:“小黑。”


    马师:“”


    牵着枣红马过来的李裕:“”


    谢峥毫不在意马师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本就是个取名废,小黑这个名字多么通俗易懂。


    李裕挠挠脸:“那我的这匹就叫小红?”


    马师:“”


    谢峥权当没看见马师僵硬的表情,招招手:“走了,去后山。”


    通常情况下,学生都在骑射场内练习骑射。


    今日不巧,骑射场上已有两个班练习骑射,出于安全起见,朱教谕决定另选场地。


    后山上都是些无害的小型动物,学生熟练掌握骑射技艺后,可入后山狩猎,两月一度的大考亦在后山举行,狩得猎物多者,当名列前茅。


    “这么说来,明年我们也能进山狩猎?”李裕目光追寻跃入草丛的野兔,跃跃欲试。


    谢峥颔首:“按照目前的教学进度,大约是明年。”


    “好耶!”李裕欢呼,“一定很有意思。”


    待启蒙丁班的学生到齐,朱教谕一清嗓子,浑厚嗓音如隆隆雷声:“首先,确认马镫长度适中,肚带系紧”


    谢峥一步步照做,左脚掌踩住马镫,右脚蹬地,借力弹起,身姿如燕般,轻巧落于马鞍之上。


    坐定后,轻揉鬃毛,尾音上扬:“好小黑。”


    小黑原地踢踏,“咴咴”叫得欢畅。


    李裕费了翻功夫,也顺利上了马背,乐颠颠地炫耀:“谢峥谢峥,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峥正欲回应,忽而传来一阵痛呼。


    循声望去,原来是宁邈一脚踩滑,从马镫摔到了地上。


    启蒙丁班的学生大多不喜宁邈,见状捂嘴偷笑。


    宁邈涨红脸,紧咬嘴唇,不去看那些奚落的眼神。


    羞愤欲死之际,面前出现一只手。


    “可是摔伤了?”


    宁邈抬起头,是谢峥。


    谢峥向他伸出右手,眨眨眼:“我不仅成绩不错,学习马术的效率也挺高,所以——”


    “需要我教你吗?”


    宁邈与谢峥对视,从那双浅褐色眼眸,他看见纯粹的,不含一丝恶念的笑意。


    仿佛她并非刻意炫耀,而是真的想要帮助自己。


    “或者说,我拉你起来?”


    宁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谢峥的手。


    谢峥稍一用力,将宁邈拉了起来。


    宁邈抿了下唇,小声道谢。


    谢峥直言无妨,又听宁邈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方才没听清楚,你能不能”


    变扭的小屁孩。


    谢峥爽快应下了,教会宁邈如何上马,又重回马背。


    李裕鼓起腮帮子,一脸的不高兴:“他几次三番与你作对,你为何要帮他?”


    谢峥摸摸并不存在的长须,老气横秋地叹口气:“积德行善,必有福报。”


    一个在父权大山下挣扎求生的可怜小孩罢了。


    宁邈口头针对谢峥,谢峥亦口头还击,从此两不相欠。


    再者,谢峥也愿意施舍些微善意,为自己营造好名声。


    待所有人上了马背,朱教谕扬声道:“诸位可在这附近自由活动,切记不可走远。”


    众人应是,欢天喜地地散开。


    谢峥骑着小黑,与李裕在林间溜溜达达。


    忽然,前方响起一阵低低啜泣声。


    李裕大惊失色,冷汗簌簌而下:“谢峥,那是什么声音?是人吗?我怎么听着不太像?”


    谢峥屈指敲了下他的脑袋,没好气说道:“莫要自己吓唬自己,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鬼啊神的。”


    李裕咽了口唾沫:“所以是人?”


    谢峥翻个白眼,一抖缰绳,直奔声源处而去。


    极为偏僻的坡底,体形孱弱的少年人身上铺满草叶,以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发出低低泣音。


    李裕见状,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发现少年人被麻绳缚住四肢,连忙蹲下身,为他解绑。


    谢峥视线在少年人清秀的面庞上定格一瞬,这不是初上骑射课那日,疑似被霸凌的沈姓童生么?


    李裕飞快解开麻绳,丢到一旁,急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何人将你绑了丢在此处?”


    少年人不着痕迹后挪,手臂有意无意挡在身前,嗓音沙哑:“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谢峥视线落在少年人的左臂,蹲下身,抬手覆上他的左肩。


    少年人面露警觉,浑身紧绷:“你要唔!”


    左肩处传来剧痛,少年人闷哼出声。


    谢峥笑眯眯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曾为村里的大夫打下手,见过他如何为人正骨,你试试看,现在还疼吗?”


    少年人尝试活动左臂,疼痛不再,灵活自如,惊讶得瞪大双眼。


    李裕倒吸凉气:“谢峥你竟然还会正骨?你究竟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出门在外,总得有些真本事傍身。”谢峥随口道,看向少年人,“如何?”


    少年人有些窘迫,满面泪痕更显狼狈,低头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瓮声道:“多谢,已经无碍了。”


    谢峥支着下巴:“所以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何人无视院规,欺凌于你么?”


    少年人蔫头耷脑,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胸口,一阵支支吾吾,嗫嚅道:“没有谁,是我自己”


    谢峥:“”


    她看起来很好骗吗?


    李裕急了,他经历过暴力对待,最是见不得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人,鼓着脸说道:“山长和诸位教授最是公正,绝不会容许有人欺凌同窗,你为何要”


    谢峥拉住李裕,缓声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当心朱教谕大发雷霆。”


    说罢,又对少年人道:“我是启蒙丁班的谢峥,他是与我同班的李裕,你呢?”


    少年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童生丁班,沈思言。”


    双方交换姓名,谢峥拉着李裕离开。


    李裕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谢峥你方才为何要打断我?他遭受如此不公对待,理应告知山长,让山长为他主持公道!”


    谢峥无奈:“正如你当初死活不愿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令尊令堂,他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没发现么?他全程对你我抱有警惕,哪怕你说破嘴皮子,他也不会如实相告。”


    李裕急得抓耳挠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却袖手旁观吧?”


    谢峥思忖须臾:“不如先去童生丁班打听打听,确认施暴对象,然后再将此事上报给童生班的教授?”


    李裕眼睛一亮,转怒为喜:“好主意!回头我去问问表哥,他在青阳县交友甚广,说不定认识童生丁班的人。”


    谢峥抚掌:“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你了。”


    李裕嘿嘿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你帮了我,我也想帮助更多的人。”


    骑射课结束,谢峥浑身汗津津地回到寝舍。


    去水房打一盆水,简单擦洗一番,顺手将骑装洗了晾出去。


    而后小歇片刻,将铁砣悬于腕间,练习一个时辰的书法。


    经过三个月锲而不舍的练习,谢峥已经习惯了铁砣的重量,不再如最初那般,稍微练一会儿,腕骨便疼痛欲裂,书法更是有了不小的进步,多出几许凌厉风骨。


    练完书法又刷默写题、试帖诗题,最后才是最让她头秃的四书题。


    落下最后一笔时,已是戌时三刻。


    今日骑射课有些累,谢峥未去小食摊帮忙,将毛笔洗净,踏着夜色直奔饭堂。


    饭堂亥时关闭,这会儿仍有好些人坐着用饭。


    谢峥饿得前胸贴后背,要了一碗素面,两个馍馍,端上桌后又去取了两碟咸菜。


    一碟倒入碗中,筷子轻轻搅和两下,咸菜丝散开,白绿相间煞是好看,令人胃口大开。


    另一碟则夹着馍馍,吃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谢峥摸摸圆滚滚的肚皮,抄远道从小径回春晖院。


    多走几步路,正好消消食。


    行至中途,小径旁的树丛里突然窜出一人。


    谢峥眼神好,一眼便认出他是白日里见过的沈思言。


    正欲寒暄两句,沈思言却撞开她,朝着小径深处奔去。


    夏风燥热,席卷着一股类似铁锈的气味涌入鼻息。


    谢峥耸动鼻尖,不经意低头,发现石板路上遍布泥脚印,一路向远处延伸。


    深更半夜的,这是做什么去了?


    谢峥心头莫名,揉揉鼻子,加快脚步回到寝舍,洗漱后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不好了,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0章


    谢峥被喧嚷声吵醒, 迷迷瞪瞪睁开眼,天色蒙蒙亮,还未到卯时。


    太卷了吧, 这么早起来背书。


    正欲大被蒙头, 睡个回笼觉, 又一声尖叫传来。


    “什么?是吊死的?”


    “据说被发现的时候舌头拖得老长, 可吓人了。”


    吊死?


    死人了?


    谢峥惊坐而起,眼底困意消弭, 飞速穿戴整齐。


    拉开房门,恰好撞见王诩一行人。


    双方驻足见礼, 谢峥指向春晖院内外乱糟糟的人群,面上疑惑:“敢问王兄, 方才发生了何事,为何惊动了这么多人?”


    王诩知无不言:“有人吊死在后山上, 被晨起去那附近背书的几名同窗发现,他们受了惊, 一路叫嚷, 几乎惊动了所有人。”


    “竟有此事?”谢峥面露骇然, “几位可是要去后山?”


    “正是。”


    谢峥拱手:“不如同行?”


    “善!”


    一行人抵达后山, 案发现场已经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压根瞧不见里面。


    谢峥仗着个头不高, 从人缝往里瞄。


    树上悬着一根粗麻绳, 随风摇荡,上边儿黏连着刺目的血红,仿佛置身恐怖片现场。


    尸体已被放下来,用布盖着。


    山长和副讲立在不远处,面色冷沉, 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教授教谕们正在维持秩序,阻拦意图上前一探究竟的学生。


    “诸位请止步,违者记大过一次!”


    “禁止喧哗,请立即离开此地!”


    可惜命案当前,好奇心理胜过敬畏,众人哪还顾得上院规,抻长脖子东瞧西望,议论不休。


    “知道是哪个班的吗?”


    “似乎是启蒙丙班的。”


    “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清楚,我又没瞧见尸体。”


    谢峥兴致失了大半,反正不是与她相熟之人,有这吃瓜看热闹的功夫,都能背几章《中庸》了。


    正欲离去,有人轻拍她左肩:“谢贤弟,多日未见,你近来可好?”


    谢峥回首望去,是举人班的燕云霆。


    “燕兄朝安。”谢峥见礼,笑着颔首,“多谢燕兄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燕云霆瞧着谢峥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底十分欣慰,想来谢贤弟已经从宋信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了。


    谢峥与燕云霆寒暄几句,提出告辞:“今日的书还未背,再过一会儿也该上课了。”


    燕云霆拱手:“谢贤弟慢走。”


    谢峥又与王诩等人打声招呼,回寝舍背了几章《中庸》,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练两张大字,去饭堂领三个包子,迎着晨曦奔向明德楼。


    课室内,众人正在议论后山命案。


    “确定了,是丙班的谢勇。”


    此言一出,许多人面露嫌恶之色。


    谢峥奇道:“诸位认得此人?”


    前桌接过话茬:“他是去年考入丙班的,此前在丁班兴风作浪,好几人被他逼得离开书院。”


    “偏生谢勇的姑母是直隶某位大官的宠妾,无人敢与他作对,更别提报复了。”


    谢峥又问:“前阵子山长不是肃清霸凌之风了么?为何他还在书院?”


    “虽有人检举了谢勇的恶行,终究是担心惹祸上身,并未悉数道出,因而只记过一次。”


    此番谢勇被人发现吊死在后山上,不知多少人暗自称快。


    “恶人自有天收,快哉!快哉!”


    “诸位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何人所为?”


    叫好声蓦地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无言。


    大周朝以法治国,他们立志科举,望有朝一日为君分忧,为民解难,自然希望官府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但是从私心出发,此举乃是为民除害,凶手极有可能遭受谢勇凌辱,已足够凄惨,他们又不希望真相大白,凶手落网。


    谢峥支着下巴,翻看昨日功课,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李裕搓搓脸,撇着嘴嘟囔:“为何不能和睦相处,偏要


    仗势欺人呢?今日的谢勇是这样,昨日欺辱沈兄的人也是这样。”


    谢峥卷书角的手倏然顿住。


    沈思言


    既是命案,又发生在育人育才的书院,自然是要报官的。


    不出一个时辰,县令亲自带领差役、仵作等人赶来。


    经仵作查验,除了上吊时的勒痕,还有另一道勒痕。


    这道勒痕绕颈数周,令谢勇窒息而亡。


    差役很快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根麻绳,初步判定,此案属于仇杀。


    县令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差役分散开,在各班展开盘问。


    “与死者谢勇可有交集?”


    “昨日天黑后是否出门?”


    “可有人证?”


    “”


    十多个问题当头砸下,众人紧张得直冒冷汗,磕磕绊绊回答。


    差役不时在册子上写两笔,直看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两条腿直打摆子。


    轮到谢峥时,差役定定看了她几眼:“你倒是淡定得很。”


    谢峥神色沉静:“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怕?”


    差役笑了声,例行盘问。


    谢峥照实回答:“昨日散学后,谢某一直在寝舍温书,戌时三刻前往饭堂,约莫戌时五刻离开,这点饭堂的人皆可为我作证。”


    “亥时左右回到寝舍,曾去水房打水洗漱,水房烧火的阿公同我话了几句家常,而后便熄灯歇下了。”


    差役一寻思,若谢峥所言为实,她的确没有作案时间。


    “你且去吧,下一个。”


    谢峥退出课室,正欲去寻李裕,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青年。


    他二人面色惨白,神色惊惶,额头汗珠滚滚,沾湿衣襟。


    “完了完了,谢勇死了,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究竟是哪个混账干的?若是让我知道,定扒了他的皮!”


    “我打算向教授告假半月,回家避避风头。”


    “教授会同意吗?官府如此盘问,岂不是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将”


    “命都快没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你不走我走!”


    “谁说我不走了?我可不想死!”


    谢峥与两人擦肩而过,眼底掠过深思。


    没记错的话,三月里的骑射课上,他俩曾与沈思言同行。


    “谢峥!”


    李裕那边也结束了盘问,向她小跑过来。


    谢峥迎上去,李裕呼吸急促,拍着胸口嘟囔:“那个差役太凶了,一直在抠字眼,若非我头脑正清醒,险些以为人是我杀的了。”


    “莫慌,如实回答即可。”谢峥领着李裕走出明德楼,“回家还是去寝舍?”


    书院有成百上千名学生,挨个儿盘问下来,今日是上不成课了。


    李裕不假思索:“寝舍!”


    回家有什么意思,和谢峥一起刷题才最有趣!


    谢峥浅浅勾唇:“前两日回村,余夫子又赠予我一本试帖诗题册。”


    李裕双眼一亮,揪住谢峥衣袖,撒娇似的轻晃两下:“谢峥谢峥,我知道你最好啦。”


    谢峥十分受用,扬起下巴嗯一声。


    “好耶!”李裕欢呼,蹦蹦跳跳往前,“谢峥我们走快些,今日争取多做几道题。”


    谢峥被他拉着,只得提速,不满地嚷嚷:“瞧你笑得,真不晓得做题有什么好高兴。”


    李裕轻哼:“因为是和你一起做题啊。”


    做题本身不值得高兴。


    因为谢峥,做题这件事才变得有趣起来


    另一边,差役的盘问仍在继续。


    县令大人吩咐过,凡谢勇生前欺凌过的学生,一律严加盘问。


    “沈思言,据说谢勇曾多次欺凌于你。”


    沈思言垂手而立,敛着眸,一副怯懦模样,细声细气道:“确有此事。”


    “昨日天黑后可曾出门?”


    沈思言摇头:“我一直待在寝舍里温书。”


    “谁可以为你作证?”


    沈思言:“舍友王远。”


    长达半炷香的盘问结束,差役挥手,让沈思言离开,而后问旁听的差役:“你觉得是他吗?”


    “不太像。”


    “我也觉得,就他那老鼠大的胆子,甭说杀人,恐怕连杀鸡都不敢。”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毕竟沈思言升入童生班之前,曾是谢勇的重点欺凌对象。”


    “回头再去问问他的那个舍友。”


    “下一个。”


    沈思言走出课室,低头耸肩,一派畏缩之象。


    候在外边儿的学生见状,不住地摇头。


    “走路都不敢抬头,难怪被谢勇几个欺负得最狠。”


    “我记得沈贤弟初入书院时,是个开朗洒脱的性子,教谕们甚是偏爱他,或许正因如此,才被谢勇他们盯上。”


    “谢勇真是个祸害,死了也搅得人不得安宁。”


    沈思言迈着虚软的步伐走出童生班所在的崇德楼,进入春晖院,来到寝舍门口。


    开锁,推门,关门。


    沈思言后背抵在门上,徐徐滑落,跪坐在地上,咬住手腕,泪水夺眶而出,顷刻湿透面颊。


    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沈思言胡乱抹泪,取出挂在颈间的玉坠,紧紧握在掌心,硌得生疼也不松开。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沈思言低声呢喃,将玉坠贴上脸颊,泪水无声流淌,“再等等,很快便能为你报仇了。”


    一缕日光透窗而入。


    玉坠上,“言”字若隐若现-


    谢勇家住省城,山长派人送去死讯,他的家人当日下午才赶来书院。


    谢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原本只是寻常农户,只因姑母貌美,成为某位官员的宠妾,一大家子才跟着鸡犬升天。


    见了谢勇的尸体后,谢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我儿离家时活蹦乱跳,为何数日未见,他便死于非命?”


    谢母眼珠一转,盯上围观的学生,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一人面前,死死抓住他:“是不是你杀了我儿?”


    被抓到的倒霉蛋吓懵了,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谢母又盯上另一个人:“瞧你长得贼眉鼠眼,定是你害了我儿!”


    另一个倒霉蛋:“”


    不是,你怎么还羞辱人呢?


    同行的谢家人则指天骂地,指责书院不作为,平等辱骂每一个过路的学生。


    言行之粗鄙,令人不忍直视。


    李裕双下巴都吓出来了,拽着谢峥拔足狂奔:“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谢勇他娘嘴巴张得好大,感觉可以将我整个儿吞进肚里去。”


    谢峥故意吓唬他:“快跑快跑,她冲着我们来了。”


    “啊啊啊!”


    李裕不敢回头看,两条短腿几乎蹬出残影。


    谢峥快要笑疯了,任李裕拽着,直到书院门口才停下。


    李裕撑着膝盖大喘气:“追上来了吗?”


    谢峥笑得好大声:“其实根本没追过来。”


    李裕瞪眼:“谢峥!”


    谢峥:“欸!”


    李裕气坏了,满眼控诉地瞪着她。


    “生命在于运动,我是为你好。”谢峥理直气壮表示,李裕不为所动,她只好举手投降,“我错了,不该逗你,请你吃煎饼好不好?”


    李裕一扭头,哼哼两声,又扭回头:“要加肉的。”


    谢峥爽快应下,领着李裕直奔小食摊。


    “阿爹阿娘,这是李裕,我在书院交到的好朋友。”


    李裕?


    谢义年和沈仪面色微变,向谢峥投去隐晦询问的眼光。


    谢峥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拖长语调:“阿娘,想吃煎饼。”


    沈仪没想到谢峥竟将


    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领了过来,紧张得心怦怦跳,掌心也冒汗,在襜衣上蹭两下,清清嗓子,语气如常:“有什么忌口的吗?”


    李裕摇头,一板一眼回答:“什么都能吃。”


    “好嘞!”


    谢峥冲谢义年眨眨眼,拉着李裕去另一边等着。


    谢义年咧嘴笑,心底紧张淡去大半,同沈仪低声道:“满满在书院有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先前出了宋信的事儿,夫妇二人始终放心不下。


    满满年纪小,性子软,书院里有许多身份贵重的学生,万一又受欺负怎么办。


    开课这么久,没见满满与谁走得近,一直独来独往,整日里只知读书做题,夫妇二人担心满满累坏身子,都盼着她能有个新朋友,两人四处玩一玩,散散心。


    现在好了,满满在书院极受欢迎,又有了朋友,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原处。


    谢义年心里美滋滋,手肘戳戳沈仪:“娘子,多加两块肉。”


    沈仪没好气地瞪他:“用得着你说?”


    谢义年嘿嘿笑,见有食客到来,忙迎上去:“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裕从未来过小食摊这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哇——这里好多好吃的!”


    谢峥敛眸看人,声音低不可闻:“你身子虚,肠胃弱,偶尔吃一次还行,断不可多食。”


    若是吃坏了肚子,李县丞李夫人是要怪罪她的。


    李裕嗯嗯点头,同谢峥说起不久前做的试帖诗题:“押‘花’字韵的那道题”


    沈仪很快做好两个煎饼,送到两人手里。


    李裕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犹如慢镜头一般,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谢峥含混问道:“好吃吗?”


    李裕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忙着吃,根本顾不上答话。


    “好巧呀小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稚嫩嗓音软绵绵,活泼又悦耳。


    谢峥循声望去,是书肆东家的女儿,说要给她做媳妇的那个。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轻薄衣料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乍一看活像只圆墩墩的小黄鸡,很是憨态可掬。


    谢峥喜欢可爱乖巧的小孩,譬如眼前这个,眉眼染笑:“是很巧,我刚来不久你便来了。”


    小姑娘仰起脑袋,看看谢峥,又看李裕,乌溜溜的大眼睛闪过惊艳:“新来的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后可以给你做媳妇吗?”


    谢峥:“”


    李裕:“???”


    谢峥无奈,苦口婆心道:“姑娘家不可轻率许下终身。”


    小姑娘叉腰,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哥哥你啦,但你不同意我给你做媳妇,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这个新来的小哥哥了。”


    李裕:“噗——”


    谢峥:“”


    无语之际,忽而传来一道急切女声:“薇姐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阿娘一阵好找!”


    容貌秀美的妇人快步走来,视线从谢峥和李裕身上划过,眼底涌现警惕,牵起小姑娘的手,不着痕迹后退两步。


    薇姐儿毫无所觉,眼睛笑成月牙儿:“我来找小哥哥玩呀。”


    年轻妇人未再多看谢峥二人,牵着薇姐儿往书肆去,语调轻柔,却难掩训诫意味:“薇姐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谨记男女大防。”


    薇姐儿不高兴地撅起嘴巴:“阿娘,人家还小呢。”


    妇人充耳不闻:“我是看在你再过几日便要缠足的份上才带你出来,你若不听话,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府。”


    薇姐儿瘪嘴,软声道:“阿娘,我不想缠足。”


    小姑缠足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哭,她害怕。


    “不行,你必须缠足。”妇人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回去后将女则抄写两遍,然后去小佛堂反省半个时辰,告诉我今日你错在何处。”


    薇姐儿蔫头耷脑,闷闷应一声好。


    “阿娘是为你好,唯有熟读女则女戒,恪守三从四德,将来才能嫁得良婿”


    妇人轻柔嗓音渐行渐远,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一对三寸金莲若隐若现。


    李裕感觉自己被嫌弃了,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咬一大口煎饼,没话找话说:“从前在北直隶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姐姐有一段时间哭得特别大声,且不分昼夜,好几次我被那阴森森的哭声吓醒,一度以为她跟我一样,被家里人虐待了。”


    “后来我才晓得,她是在缠足。”


    李裕至今回想起,仍然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超小声说道:“阿爹也喜欢缠足的女子,后院里三个妾室皆是如此,她们每次见了我都讨好地冲我笑,我好担心她们走路摔倒”


    谢峥捏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这孩子也是心大,什么话都往外说。


    李县丞若是知晓宝贝儿子背后蛐蛐他的小妾,怕是要将李裕的屁股揍开花。


    不过谢峥觉得大周朝的男子实在重口味,居然会喜欢那样一双畸形扭曲的脚。


    更为大周朝的女子悲哀。


    为了男子虚无缥缈的喜爱,将自己从健全变为畸形,余生寸步难行,只能被拘在那方寸后院里。


    或许自愿,或许被迫,谁又说得清呢。


    吃完煎饼,两人在书院附近闲逛一阵,李裕乘马车回家,谢峥则去给爹娘打下手,帮忙收钱。


    戌时,谢峥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揣着手于莹莹灯火中穿行,往春晖院去。


    许是白日里出了命案的缘故,天色尚未黑透,在外活动的学生寥寥可数。


    周遭安静得可怕,夏风拂过,树影沙沙作响。


    临近春晖院时,与沈思言狭路相逢。


    沈思言认出了谢峥,颔首示意。


    谢峥回以微笑:“真巧,短短两日你我已经相遇三次了。”


    沈思言眸光微凝,含混应一声,轻声细语道:“沈某还要回去做功课,先行一步。”


    谢峥抬手示意,沈思言拱手,步履如风,孱弱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此后数日,常有差役现身书院,盘问或调查。


    起初众人战战兢兢,后来转念一想,凶手又不是他们,何必庸人自扰,索性视而不见,专注听课、温书,为月底大考做准备。


    “宁邈。”


    杨教谕严肃的声音响彻课室。


    上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刺在背,宁邈掐了下掌心,起身作揖:“教谕。”


    杨教谕神情肃穆,语调却宽和:“课业重要,睡眠也很重要,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切不可因小失大。”


    宁邈垂下眼,瓮声道:“学生谨记教谕教诲。”


    杨教谕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无声叹息:“坐下吧,实在困了,可以出去吹吹风。”


    宁邈应声落座。


    李裕扭回头,跟谢峥咬耳朵:“他看起来萎靡不振,眼圈都是乌青乌青的,难不成晚上做贼去了?”


    谢峥睨他一眼:“就不能是挑灯夜读么?”


    李裕挠头:“也是哦。”


    很快,散学的钟声响起。


    谢峥收拾好书本,同李裕道别,准备去秀才班寻卢迁。


    不得不说,卢迁是个合格的猎人。


    两人相识数月,卢迁从未对她出手,反而待她亲热有加,常邀请她过府参加各种宴会,介绍各路友人给她认识,对外亦宣称谢峥是他的知己好友。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些个糖衣炮弹腐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谢峥却未放松警惕,趁着几次宴会,将席间众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人大多出身高门,身份显赫。


    但是除了卢迁,竟无一人来自顺天府。


    由此推断,那位与谢峥容貌相像之人极有可能在顺天府,且有生之年从未踏出过顺天府半步。


    姑且可以视作有效信息。


    谢峥离开时,见宁邈仍然端坐在课室内,提笔写着什么,嘴里咕哝:“这么卷,当心长不高。”


    小屁孩熬大夜也有可能猝死的。


    宁邈不知谢峥心中所想,写完教谕留下的功课,收拾好笔墨,趴在桌上,闭眼睡去。


    自从三月小考出成绩,他每日学到丑时才能


    睡觉。


    一两日还能坚持,可日日如此,他一个十岁孩童如何撑得住?


    宁邈现在很困,无时无刻不在困,双耳嗡鸣,脑中眩晕,时常站都站不稳。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解脱了。


    下辈子,他再也不要读书了。


    哪怕投胎成一条狗,一头猪,他也甘愿。


    做人,太累了


    所谓宴会,便是商业互捧。


    谢峥最是擅长卖乖弄俏,在宴会上混得如鱼得水。


    官家子弟大多秉性倨傲,目下无尘,却毫不在意谢峥出身贫寒,常以兄弟相称,得了什么好东西,还给谢峥留一份。


    谢峥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譬如今日,谢峥得了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枚鸡血石印章,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宴会结束,卢迁一如往常,安排马车送谢峥回书院。


    卢迁立在马车前,笑问:“谢贤弟,今日玩得可好?”


    谢峥把玩着印章,故作羞恼:“卢兄莫要取笑我了,你又不是没瞧见我投壶时一个没中。”


    卢迁朗声大笑:“无妨,过几日你再来,我亲自教你。”


    谢峥面色微缓:“一言为定。”


    一阵说笑后,谢峥登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辘辘远去。


    卢迁折回府中,靠在软榻上,自有丫鬟上前,为他捏肩捶腿。


    温香软玉在怀,卢迁心底烦躁淡去几许。


    真不知姐夫是怎么想的,明明可以多派人手,直截了当地除掉谢峥,偏要放长线钓大鱼,让他与谢峥虚与委蛇。


    纵使谢峥背后有人相护,多次阻拦姐夫派去刺杀她的人,也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这样也好,待谢峥死去,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宴会上,谢峥斗诗败了一场,被人灌了一杯果酒。


    度数不高,奈何这具身体年幼,这会儿开始上头,面上燥热,头脑昏沉。


    所幸车厢内备有茶水,谢峥晃晃脑袋,打算喝一杯,解解酒气。


    取来茶盏,手腕微扬,浅绿色茶水倾入盏中,水声清越作响。


    正欣赏自个儿倒茶的技艺,忽然车厢一晃,手腕也跟着晃。


    茶盏翻倒,茶水洒了一身,青色道袍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赔罪声,谢峥抽出帕子,随手擦两下:“怎么回事?”


    车夫惶恐道:“方才马车驶得好好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妇人,奴才为了避开她,只得紧急停下马车。”


    谢峥撩起车帘,马车前方跪坐着一个妇人,哀哀切切地哭,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谢峥努努下巴:“去看看她是否受伤。”


    车夫暗骂晦气,依言照做。


    谁知待他走上前,那妇人仿佛应激了一般,嘶声尖叫:“走开!你走开!我要青姐儿,青姐儿呢?青姐儿怎么不来接阿娘回家?”


    谢峥蹙眉,莫不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透顶。


    车夫折回来,神色犹疑:“谢公子,她似乎”


    谢峥撩起眼皮:“嗯?”


    车夫指指脑袋:“这里有问题。”


    谢峥扬眉,跳下马车,直奔那妇人而去。


    凑近了瞧,妇人眼神如稚童般纯澈,又透出丝丝缕缕的疯魔。


    还真有些问题。


    多半是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正寻思着要不要将人送去官府,让他们头疼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娘!”


    循声望去,竟是个熟人。


    谢峥缓缓勾唇,拱手见礼:“真巧,又见面了。”


    沈思言抿唇,还了一礼,快步走向妇人,蹲身搀扶:“阿娘,我送你回去。”


    “阿娘?”妇人怔然。


    沈思言轻轻嗯一声:“我是言哥儿。”


    “言哥儿”妇人喃喃,忽而一把抓住沈思言的胳膊,双眼鼓起,声音尖利,“我的青姐儿,我的青姐儿上哪去了?”


    沈思言不答,只道:“我先送您回家,待会儿还得回书院。”


    “不!我不回去!”


    妇人尖叫,一把挥开沈思言的手,反手便是一耳光,跳起来喊:“我要青姐儿!我要青姐儿!”


    沈思言被抽得偏过脸,苍白脸颊浮现红色指印。


    妇人不管不顾,叫嚷着,哭闹着:“青姐儿我的青姐儿”


    沈思言起身,黯淡的眼直视着妇人,声线嘶哑,犹如年久失修的破旧机械:“沈思青已经死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哭闹声陡然滞住。


    妇人张大嘴,喉舌颤抖:“青姐儿死了?”


    沈思言不咸不淡应了声。


    下一瞬,妇人仿佛发疯的公牛,一脑袋将沈思言撞翻,坐在他的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你胡说!青姐儿只是出远门了,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眼看沈思言的脸被妇人挠出血,谢峥给车夫递了个眼神,车夫会意,上前将发疯的妇人拉开。


    妇人挣扎,又喊又叫。


    谢峥耳朵疼,抬高音调:“青姐儿已经回家了。”


    妇人瞬间息了声,一扫疯癫模样,眉开眼笑:“真的吗?你没骗我?”


    谢峥笑道:“骗您作甚?青姐儿方才回到家,没见到您才让沈兄出来寻您。天色已晚,赶紧随沈兄回家去吧。”


    妇人捋捋头发,整理衣裙,小跑着往西去,语气难掩雀跃:“我得赶紧回家去,多日未见青姐儿,我可想她了。”


    沈思言眼底闪烁水色,向谢峥作了个揖:“多谢谢贤弟,沈某先行一步。”


    谢峥颔首应好,转身登上马车,辘辘驶往书院——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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