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饭堂的朝食很是丰盛, 包子、馍馍、稀饭、面条、疙瘩汤等主食应有尽有,还有咸菜、腌萝卜等佐餐小菜。


    谢峥美美吃完一碗疙瘩汤,迎着晨曦赶往明德楼。


    一路走来, 凉亭中小径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放声诵读的学生, 让谢峥有种进入高考冲刺阶段的紧迫感。


    谢峥浅浅吸了口气, 攥紧肩带一路小跑过去。


    太卷了太卷了, 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行至楼前,恰与考核那日身着蓝色道袍的白发老者狭路相逢。


    谢峥驻足行礼:“山长安好。”


    林琅平神色淡然, 只略微颔首,款步扬长而去。


    谢峥敛眸, 拾级而上。


    “谢峥!”


    循声望去,李裕蹬蹬小跑过来。


    谢峥挥手:“早上好。”


    “你也好!”李裕笑容满面,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蹦蹦跳跳上台阶, “我们俩真有缘分,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叽叽喳喳的童声渐行渐远, 林琅平回首, 视线在那道略高些的背影上定格须臾, 眼底掠过晦涩情绪, 踱步远去


    两人来到课室, 谢峥从后面的书架取下一本算术书。


    考虑到部分学生囊中羞涩, 书院为每间课室配备二十套课本。


    学生可借用, 但需归还,亦不可损坏书本。


    今日第一节 是算术课,谢峥不知算术书中的内容,不便直接从系统商城购买书籍,索性借来一用。


    坐定后, 谢峥翻开算术书:“兑换扫描仪,顺便帮我扫描全文。”


    【扫描仪,5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扫描完毕,谢峥抽出宣纸,铺开在桌上。


    方才见识到书院的学生有多卷,谢峥自愧不如,决定推翻原先的学习计划,制定一份更为高效的。


    天赋不足,勤奋来补。


    卯时起身,亥时入睡,每日四个时辰的睡眠足矣。


    除却上课和吃饭,其余时间皆被谢峥安排得满满当当,仅留下一炷香的休息时间。


    见谢峥奋笔疾书,李裕好奇地探过脑袋:“这是什么?”


    谢峥笔杆轻敲页眉处的四个字,李裕不禁咂舌:“难怪你能打败那么多人,考取第二名。”


    谢峥收下他的赞美,惬意晃动双腿:“还好啦,有运气成分。”


    李裕托着下巴咕哝:“你真的好谦虚哦,我若是你,定会得意忘形,尾巴翘上天。”


    殊不知谢峥也曾因为村民的吹捧得意忘形过,一度以为自己天资过人,尔等皆是平庸之辈。


    好在余成耀及时骂醒了谢峥,将她从高空拉回地面,让她脚踏实地做人。


    思及此,谢峥莞尔一笑。


    身处异世,虽前有狼后有虎,但也遇到许多好人,给予她温暖,教她读书、处世之道。


    “谢峥,你方才一直在笑,可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情?”


    谢峥轻唔一声:“许是昨夜与宋兄相处得十分融洽?”


    李裕坐直身子:“宋兄可是你那舍友?”


    谢峥颔首:“秀才班的宋信。”


    “宋信?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李裕抓耳挠腮,忽而一拍手,“我想起来了!”


    谢峥洗耳恭听。


    “去年县令大人寿辰,我随阿爹阿娘前去贺寿,见主桌上坐着个青年人,一时好奇,便问阿爹他是何人。”


    “阿爹说他是府城同知大人家中次子,在青阳书院就读,应邀前来贺寿。”李裕详细描述了那位的相貌特征,“与你的那位舍友可有相符之处?”


    谢峥眉梢微挑,难怪有胆量搞校园霸凌,原来是官二代。


    那就更不能放过他了。


    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应当是他,宋兄右脸上也有一粒小痣。”


    “真是太巧了。”李裕感慨,“不过你可得当心一些,那位看起来秉性桀骜,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话间,一位教谕信步走进课室。


    谢峥将学习计划放于桌角,令其自然晾干,随众人起身问安。


    “诸位请坐,吾名文延,负责教授启蒙丁班的算术课”


    谢峥翻开笔记本,左手边是算术书,提笔蘸墨,专注听讲起来


    另一边,秀才班。


    教谕立于讲桌后,侃侃而谈。


    宋信将书本立起来,躲在书后打哈欠。


    同桌见状,低声问:“宋兄昨夜何时入睡?竟如此萎靡不振。”


    宋信看了眼教谕,没好气地道:“别提了,昨晚我弄湿谢峥的被褥,她竟恬不知耻地赖在我的床上。”


    “这也就罢了。”宋信咬牙,“谢峥睡相极差,夜间踹了我二三十脚,好几次将我踹下床,我几乎彻夜未眠,这会儿腰还疼着。”


    同桌讶然,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她是有意为之?”


    宋信怔住:“什么意思?”


    前桌的卢迁回过头:“偶尔一两次还说得过去,二三十次未免太过刻意。”


    宋信攥紧书本:“可是我推了谢峥好几次,在她耳畔唤她的名字,她毫无反应。”


    卢迁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宋贤弟可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


    同桌摸着下巴:“照你这么说,那谢峥心思极深,且极擅隐忍,宋兄若想将她逐出书院,恐怕不易啊。”


    “啪嗒”一声,宋信手中书本砸到桌上,引得教谕侧目而视。


    宋信却无暇顾及,两眼发直地盯着书上满篇的之乎者也,鼻孔翕张,呼吸粗重。


    卢迁出身侯府,城府眼光远非他一介五品官之子可比。


    他说谢峥在装傻充愣,便一定是真的。


    思及昨夜被谢峥耍得团团转,愤怒与羞耻涌上心头,宋信手下一个用力,《春秋》一分为二。


    谢、峥!-


    算术课后又是经史课。


    短短半个时辰,课室内趴下一大片,不知多少学生上演小鸡啄米,脑门和桌面亲密接触,咣咣作响。


    杨教谕气坏了,狂敲戒尺,厉声斥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尔等今日恣心纵欲,来日必将自尝苦果!”


    众人羞愧不已,叠声请罪。


    李裕用手指撑开眼皮,口中念念有词:“不困不困,我一点都不困”


    谢峥:“”


    散学的钟声响起,杨教谕留下功课,气冲冲地离开。


    没人在耳畔念经,李裕瞬间精神了,对笔直端坐的谢峥投去钦佩眼神:“谢峥,你是我见过最有毅力的人。”


    谢峥:“”


    那是他没上过高数课。


    开课未满十分钟,中后排全趴了。


    能在高数课上坚持下来,全程不走神不打瞌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峥归还算术书,去小水房清洗毛笔,用帕子擦干,和书本一起放入书袋:“我先走啦,下午还有经史课,得睡个午觉。”


    李裕立马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谢峥莞尔,拍拍他的肩,径自回到寝舍。


    推开门,入目是一地狼藉。


    本该在书桌上整齐摆放的书本散落一地,书院奖励的松花砚四分五裂,毛笔亦断成两截。


    这是反应过来了?


    谢峥以为凭宋信那颗猪脑袋,至少三五日才能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倒是出人意料。


    谢峥捡起书本,将砚台和毛笔掷入废纸篓中。


    她挺喜欢这方砚台,可惜死无全尸。


    不过没关系,既已查明宋信的身份,便无需再同他虚与委蛇,直接速战速决。


    她会让姓宋的十倍百倍还回来


    收拾好地面狼藉,谢峥反锁上门,呼叫007:“打印算术课本,兑换黑笔红笔各一支,棉签也来一袋。”


    【打印课本,2积分/次】


    【黑笔,0.25积分/支】


    【红笔,0.25积分/支】


    【棉签,0.5积分/袋】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温热纸张入手,谢峥粗略翻看,与课上用的算术书相差无几,唯独字迹是仿照谢峥的打印而成。


    谢峥从衣柜取出针线,细致装订好,放在


    百三千下面。


    而后挽起衣袖,露出两条细瘦胳膊,捏着笔一阵涂抹,又在衣襟内侧留下相同痕迹。


    末了欣赏一番,将棉签和两支笔藏进衣柜深处,一卷被褥睡午觉去。


    一炷香后,谢峥准时睁开眼,用冷水洗把脸,背上书袋冲出寝舍。


    恰好一人从门前经过,谢峥一时不察,与之相撞,结结实实跌个跟头。


    “诶呦!”


    青年没想到会有人突然窜出来,见谢峥摔倒,忙不迭去扶:“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急着赶路,不曾留意到”


    道歉声戛然而止,青年死死盯着因袖口滑落而露出的青紫痕迹,满目愕然:“你这是”


    谢峥顺着青年的视线看过去,浑身一颤,胡乱扯下衣袖,遮住手臂内侧触目惊心的痕迹,仓惶起身,兔子一般飞快窜走了。


    青年张了张嘴,挠挠头,看了眼寝舍门牌,喃喃自语:“那是淤青吗?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燕兄,你愣在那里作甚?快要迟到了,得赶紧去后山集合!”


    “来了!”


    青年将谢峥的异样记在心里,大步流星奔向友人。


    第52章


    下午第一节 是礼仪课。


    负责教授这门课程的齐教谕言行古板, 不苟言笑,只领着学生们通读课本,甚少延伸讲解。


    所幸书中讲解十分详尽, 只需背个八.九成熟, 再结合日常实践, 两月一度的大考轻易不会挂科。


    礼仪课临近尾声, 齐教谕随机点了几名学生,突击检查跪拜、作揖等礼节是否规范。


    谢峥作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此前从未接受过相关教育,即便是作揖, 也是学着陈端的动作以及电视剧中的文人形象,颇有几分东施效颦, 不伦不类。


    不过谢峥半点不慌,回忆书中提及的动作要点, 当众示范一遍。


    齐教谕捻须,肃穆神色缓和几分:“不错, 还算标准。”


    【滴——“获得礼仪课教谕的认可”任务已完成, 获得10积分。】


    谢峥松了口气, 耳尖泛红, 又作了个标准的揖礼:“是您教得好。”


    齐教谕视线在谢峥衣襟处定格一瞬, 微不可察地拧起眉头。


    谢峥回到座位上, 轻拢衣襟, 遮住锁骨上方骇人的青紫痕迹,继续看下一人示范。


    第二节 是骑射课,启蒙丁班一百多人来到明德楼后边儿的骑射场上。


    入场时,每人从长案上领取一条襻膊,将其挂在颈间, 绑住挽起的衣袖,如此更方便运动。


    宽袖挽至半臂,臂弯下方的青紫痕迹若隐若现。


    谢峥不着痕迹瞥一眼,拿起一张角弓,指尖勾弄弓弦:“走了,上课去。”


    李裕吃力举着角弓,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谢峥你等等我,这个好重的。”


    不同于陈端的活泼好动,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谢峥怎么嚯嚯都没问题,李裕文静内向,唇红齿白像个小姑娘,一看就很好欺负。


    谢峥瞧了眼李裕比她还要细一圈的手腕,思及陈管家所言,无奈叹一声,放慢脚步。


    罢了,看在那二百两的份上,姑且护着他一些吧。


    李裕看着后退到自己身边的谢峥,眼睛弯成月牙儿:“谢峥最好啦。”


    谢峥:“嗯。”


    骑射第一课,学习拉弓。


    从一石到三石,难度逐渐增加。


    骑射场上,一百名新生持弓而立。


    朱教谕嗓音浑厚,澎湃有力,如隆隆雷声:“头摆正,肩放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略外展,躯干挺直,膝盖微屈”


    众新生敛容屏气,依言调整站姿和持弓姿势。


    朱教谕负手踱步,不时指点一二。


    行至谢峥身旁,她正咬紧牙关,吃力拉动弓弦。


    右臂宛若振翅蝴蝶,扑簌簌抖个不停,几乎能瞧出残影。


    朱教谕:“你这样不对,发力点错误,容易受伤,事后也更疼。”


    说罢,上前取走谢峥的弓,亲自示范一遍:“如此可看明白了?”


    谢峥表情空白一瞬,声如蚊蝇:“应该看明白了,我试试?”


    朱教谕哭笑不得,这孩子未免太实诚了些。


    正欲让谢峥多看多练,一垂眼,笑脸陡然滞住。


    谢峥仿若未觉,继续憋着气拉弓。


    几个回合下来,脸蛋都憋红了,腮帮子鼓起,眼里却闪着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比那星辰还要明亮。


    朱教谕定定看了一会儿,神情莫测地远去。


    谢峥若无其事拉下衣袖,卯足力气拉了一百次弓,直至两条细胳膊颤巍巍,酸痛得举不起弓来才罢休。


    “不拉了不拉了,累死我了!”


    谢峥一屁股坐地上,撑着地呼哧呼哧喘气。


    李裕蹬蹬跑过来,在谢峥身旁坐下,抽出帕子擦汗,呼吸粗重,两条腿直打摆子:“我快喘不过气了,我也歇歇。”


    谢峥见李裕小脸煞白,担心他厥过去,轻拍他的肩背,给他顺气。


    李裕眉开眼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两人坐在背风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恰在此时,一群人乌泱泱往这边来。


    “多日未见,沈贤弟似乎消瘦许多。”


    “沈贤弟告假这几日,张某可是念得紧,今日可得好好叙叙旧。”


    “沈贤弟为何不说话?莫不是考上了童生,便自觉高人一等,瞧不上我们这些昔日的同窗了?”


    这话乍一听热情友好,可若是细品,又暗藏些许别样的意味。


    谢峥抬眸望去,几个半大青年簇拥——或者说推搡着一人往角落里去。


    那被揽住肩膀的少年人体形孱弱,身量瘦小,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具体神情,任由他们推搡起哄,始终不置一词,更不见反抗。


    犹如那软柿子受气包,太过逆来顺受了些。


    “谢峥,你在看什么?”


    李裕见谢峥一直扭头看一个方向,好奇地问道。


    谢峥支着下巴,含混说道:“霸凌真是无处不在啊。”


    青阳书院院规严格,学风严谨,仍然无法避免霸凌发生。


    李裕没听清,挠挠头,继续先前的话题:“我已将《论语》背出大半,原本想要背给阿爹阿娘听,但是姑奶奶不准。”


    谢峥不解:“为何不准?”


    子女亲近爹娘不是很正常么?


    李裕低头绞弄手指:“早年我一直在北直隶老家,是姑奶奶照顾我。”


    谢峥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摸摸下巴:“所以比起爹娘,你更亲近你的那位姑奶奶?”


    李裕咬了咬唇,抠弄手指,呼吸急促几分:“我我不”


    “铛铛铛——”


    钟声响起,散学时间到。


    骑射场上的学生们归还角弓和襻膊,兴高采烈地与同伴商议着待会儿去哪儿用饭,读什么书,乌泱泱远去。


    谢峥却未动弹:“你不什么?”


    李裕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弭,又变回那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轻轻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不能说。


    如果说了,让阿爹阿娘知晓,他们就会不喜欢他了。


    他喜欢阿爹阿娘,也喜欢青阳县。


    他不想再被送走,回到冷冷清清的北直隶。


    谢峥视线在李裕脸上逡巡一圈,见他不欲多言,并未追问,两人并肩离开骑射场


    回到寝舍,这次宋信倒是没再作妖。


    方才拉弓出了一身汗,谢峥洗把脸,换上


    沈仪亲手缝制的交领短衫,穿上轻便舒适的草鞋,直奔书院外边儿的摊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不知小食摊生意如何,是否一切顺利。


    好在谢峥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走出大门,谢峥一眼便瞧见身高八尺,鹤立鸡群般的谢义年。


    三月里暖意融融,谢义年却忙得满头大汗,一张脸黑红黑红,唇边挂着笑,一副痛并快乐着的模样。


    谢峥没瞧见沈仪,多半是被摊位前排队的食客挡住了。


    走近一瞧,果然如此。


    沈仪如谢义年一般,头上裹着头巾,乌黑发丝整整齐齐收在头巾里边儿,利落而整洁,只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她正摊煎饼,手腕轻轻一转,一个圆溜溜的煎饼便成了:“原味煎饼四文钱一个,配菜素的两样两文钱,荤的一样两文钱,客官想要什么?”


    铜钱叮叮当当落入木匣,谢峥看着眼眸明亮,语调高昂的两人,唇角扬起些微弧度。


    谢义年和沈仪虽从未表露,谢峥却看得分明,他二人骨子里透着股自卑。


    哪怕同为农民,他们仍觉得低人一等。


    因为不被家人喜爱。


    因为亲族皆逝。


    因为膝下无子。


    谢峥不可能将商城里的东西拿出来,充作家用,且她如今势单力薄,没办法正大光明地护着他们。


    思来想去,唯有摆摊这一条挣钱之路。


    忙起来,就没工夫想七想八。


    挣了钱,腰杆子自然挺直了。


    谢义年最先发现谢峥,眼睛一亮:“满满,你怎么来了?”


    沈仪用油纸包住煎饼,递给食客,扭头看过来,秀美面庞展露笑颜:“满满。”


    谢峥走过去,发现除了学生,竟还有身着蓝色道袍的教谕,看来自家摊位的吃食很受欢迎:“阿爹阿娘,我来收钱。”


    谢义年往旁边挪两步,一家三口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


    酉时末,食客散去,摊主们陆续收摊。


    沈仪锁上木匣,用手背蹭蹭谢峥脸蛋:“满满饿了吧?阿娘给你摊个煎饼。”


    谢峥嗯嗯点头,双手抱着热气腾腾的煎饼,吃得一本满足:“阿娘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煎饼我吃一百个都不够。”


    沈仪莞尔:“那你岂不是吃破肚皮?”


    谢义年不甘示弱:“满满,阿爹做的饭团也很香哩!”


    谢峥吃得腮帮子鼓鼓,不忘顺毛:“明日我再过来,阿爹做给我吃可好?”


    谢义年欸欸应着,收拾摊位:“这两日在书院过得怎么样?同窗友善吗?教谕教得好吗?还有你那位舍友,他可曾为难过你?”


    谢峥指尖摩挲油纸,这种感觉陌生又稀奇,她十分受用:“都挺好的,今日下午我还学了拉弓,那角弓足足有一石,拉起来可费劲儿。”


    沈仪捏捏谢峥的胳膊:“家里还剩些药酒,明日带来给你,若是酸痛便涂一些。”


    谢峥仰起脸,浅褐色眼眸堪比夜空闪烁的星辰:“我晓得啦,现在感觉还好,就是有些累。”


    “累就赶紧回去歇着吧。”谢义年将摊位收拾妥当,拍拍手,“我跟你阿娘也回去了,再迟就赶不上最后一趟船了。”


    谢峥乖乖应好,忽而上前一步,超小声问道:“阿爹阿娘,咱家的生意如何?”


    沈仪眼底掠过笑意,同样超小声回答:“算上今日,至少挣了二两银子。”


    “哇——”谢峥惊呼,连忙环视四周,确保无人听见,竖起两个拇指,“阿爹阿娘真厉害!”


    谢峥眼里是明晃晃的崇拜,直看得夫妇二人心头发烫,生出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满满这般优秀,他们身为满满的爹娘,自然不能太差


    谢峥送走谢义年和沈仪,方才折回书院。


    夜幕降临,主道旁树上悬着的灯笼随风摇摆,散发莹莹光辉。


    凉亭内,小径上,学生仍未散去,或吟诗作赋,或抚琴弄笛。


    有人高唱,清亮嗓音空灵优美:“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谢峥跟着哼唱,悠然回到春晖院。


    寝舍亮起烛火,谢峥推门而入。


    目光触及翻倒的衣柜,以及散落满地的衣物,眼底愉悦陡然凝滞,面上笑容亦寸寸淡去。


    成功见到谢峥变脸,宋信自觉出了口恶气:“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撞翻了你的衣柜,谢贤弟大人有大量,应当不会同我计较吧?”


    谢峥不语,立在门外阴影中,神色难辨。


    宋信觉得无趣,转身拿起床上的折扇,打算去好友家中借宿。


    指尖还未触上折扇,一股力道向他倾轧而来。


    宋信被谢峥掐住后颈,只觉小腿传来剧痛,不受控地跪下。


    谢峥揪住宋信发髻,照着坚硬床沿猛地砸下去。


    “啊!”


    宋信只觉左脸颧骨快碎了,舌尖尝到铁锈气味,是嘴唇皮开肉绽。


    谢峥揪起宋信的脑袋,强迫他抬起头。


    她背光而立,面容晦暗不明。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


    “宋信,你想死吗?”


    第53章


    “谢峥你疯了吗?”


    “你可知我阿爹是谁?”


    “我阿爹可是凤阳府同知, 当朝五品大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你。”


    “劝你赶紧放开我,再跪下磕一百个响头, 否则我定让我阿爹将你全家下狱, 让你尝尽酷刑, 死无葬身之地!”


    宋信万万没想到, 谢峥竟敢对他动粗。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对上谢峥一八岁小儿, 竟毫无还手之力。


    宋信眼里冒着火,恨不能将谢峥千刀万剐。


    回应他的是响亮亮一耳光。


    宋信被谢峥的大巴掌抽歪了脸, 上嘴唇的血汩汩涌出,染红大片衣襟。


    他呆滞一瞬, 被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唤回神智,捂着脸目眦欲裂:“谢峥你竟敢!我要杀了你!”


    谢峥反手又是一耳光, 手心打疼了,吹口气甩两下, 脱了草鞋, 照着宋信的脸噼里啪啦又是好几下。


    宋信的脸瞬间肿得比馒头还高, 脑中嗡鸣不止, 不知是气得, 还是方才撞床沿上疼得。


    “第一次, 你失手弄湿我的床铺。”


    “第二次, 你失手将我的书本笔砚扔地上。”


    “这一次,你又失手撞翻我的衣柜,将我的衣物吃食尽数毁个干净。”


    “次次失手,请问你是弱智吗?”


    宋信又羞又恼,奋力挣扎, 试图还击。


    可惜他所有的反抗都如同泥牛入海,还被谢峥揪着发髻拖到盆架前,将他脑袋整个儿摁进脸盆里。


    口鼻入水,窒息感袭来,宋信拼命扑腾,水花四溅。


    谢峥纹丝不动,任由他无谓挣扎,从水中溢出模糊不清的惨叫。


    二十个数后,将宋信脑袋提出水面。


    “哗——”


    宋信大口喘息:“谢峥我要杀了咕噜噜”


    谢峥掐着宋信后颈,再一次将他摁进盆里。


    “老鼠大的胆子,竟也敢搞霸凌。”


    “我第一次将人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又是三十个数。


    眼看宋信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谢峥松开了他。


    压制的力道撤去,宋信一屁股坐地上,倚着墙咳嗽不止,红着眼瞪谢峥,却是嘴唇发颤,不敢再说一个字。


    宋信可以肯定,他的后颈一定留下淤青,头皮也出血了。


    疯子!


    谢峥她就是个疯子!


    等着吧,待他回到府城,定要让谢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骂我?”谢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宋信,“又或者,在想着如何秋后算账?”


    宋信瞳孔巨震,惊弓之鸟般将头埋到胸口。


    谢峥哂笑,外强中干的蠢货。


    “尽管报复去吧,届时我便在府衙门前立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同知之子害我性命,然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府衙门口。”


    “只是如此一来,或许会


    影响到令尊的升迁?”


    宋信猝然抬首,眼底愤怒与惶恐交织。


    “素闻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若是知晓同知大人教子无方,竟纵容其子闹出人命”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宋信歇斯底里吼道,又喃喃低语,“你不敢的,你不敢死。”


    谢峥震声道:“我一介农家子,命比纸薄,若能替天行道,铲除恶人,也算死得其所!”


    而后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届时知府大人将此事上达天听,令尊轻则降职,重则罢官,你岂不成了宋家的罪人?”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将你宰了,分尸后抛尸后山。”冰冷钥匙刀抵上宋信的脖子,谢峥尾音上扬,竟透出几许俏皮,“你说,是将你分成一百零八块,还是二百一十六块?”


    锋利刀口划破衣襟内侧的皮肤,宋信险些吓尿,烂泥一般瘫在地,抖如筛糠,颤着声哀求:“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只要你不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信终于知道怕了,也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谢峥并非一只略有心机的兔子,而是一只爪牙锋利的猛虎。


    此刻,她的獠牙抵在他和父亲的喉咙。


    稍有不慎便会咬断他们的喉咙,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


    同知虽手握实权,可他终究只是个五品官,头上有知府和总督压着,甚至还有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是生是死,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宋信抱住谢峥的小腿,面如土色,涕泗横流:“我错了!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想要将你逐出书院,才出此下策,我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求饶之余,仍不忘为自己开脱。


    “第一次之后,我原打算就此作罢,是卢兄一语道出是他挑明你在装睡,我实在气不过,这才”


    谢峥出言打断他的狡辩:“卢兄?”


    宋信应是:“卢兄名为卢迁,乃忠勇侯次子,父兄皆在朝为官,家世十分煊赫。”


    若谢峥知晓分寸,就该息事宁人,而不是将此事闹大,牵扯到侯府贵子,惹来忠勇侯府的报复。


    谢峥不屑理会宋信的小心机,只问:“忠勇侯府可是在顺天府?”


    宋信颔首:“卢氏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后来新朝建立,赐卢氏国公爵位,及国公府邸一座。”


    一晃多年,皇位更迭,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大周朝第五位皇帝,建安帝。


    国公爵位三代始降,当年煊赫显贵的忠勇公府到如今便成了忠勇侯府。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又是顺天府么?


    卢迁的“一语道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前有一只藏头露尾的老鼠,只因她这张脸肖似某某,便对她穷追不舍,恨不能杀尽杀绝,难保不会有第二人因此针对她。


    宋信此人头脑空空,一点就炸,又是五品官之子,可以说是非常趁手的一把刀。


    谢峥思绪流转,将宋信踹远些:“说罢,为何几次三番针对于我。”


    宋信蜷缩在墙角,根本不敢起身,唯恐惹来谢峥一顿毒打,更怕尸首分离,成为二百一十六块。


    他闻言咽了口唾沫,嗫嚅道:“我习惯独居,不愿与人分享寝舍,那日你又穿得破破烂烂,我担心有跳蚤,便与友人抱怨了几句。”


    “卢兄在我前桌,他听闻我的苦恼,便为我出谋划策,让我设法将你撵出书院。”


    话到此处,宋信塌下肩膀,弱声哀求道:“能说的我都说了,我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该无故针对你,你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这一回吧。”


    谢峥款款蹲下身,在宋信惊惧交织的眼神中用钥匙刀拍了拍他的脸,冰冷触感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之事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若不听话,阳奉阴违,我便先将你宰了,然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府衙门前,死后化作厉鬼,也日日缠着你全家。”


    宋信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耳畔尽是剧烈的怦怦心跳声。


    哪怕明知谢峥不会真的吊死,宋信也怕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当下不敢迟疑,信誓旦旦保证:“我晓得了,你放心,我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今日之事。”


    谢峥又道:“倘若卢迁再问起我,你便告诉他,我被你折磨得有多惨。”


    “尽可能详尽一些,最好隐晦表明我心存死志。”


    宋信错愕得瞪大眼,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为何要骗他?”


    “好奇心害死猫,问太多是会被割舌头的。”宋信噎住,谢峥起身,理直气壮道,“你的床我征用了。”


    宋信呆了下,脱口而出:“那我睡在哪儿?”


    谢峥指向角落里的两把椅子。


    宋信:“我可以出去住客栈。”


    “不行呢。”谢峥微微一笑,“即日起,散学后必须回寝舍,否则我便去府衙寻你。”


    宋信:“好。”


    谢峥指向一地狼藉:“半个时辰内恢复原样,顺便将脏了的衣物洗干净。”


    “以及,赔我一百支毛笔和一百方砚台,要一模一样的。”


    宋信:“???”


    宋信后知后觉想起,白日里他似乎折断了谢峥的毛笔,还摔裂了她的砚台。


    这是索赔来了?


    不过——


    “一百方砚台是不是太多了些?”宋信艰难出声,委婉表示。


    谢峥面无表情:“垫桌腿,四条桌腿各一方。”


    宋信:“”


    宋信无语凝噎,顶着一张猪头脸收拾衣柜,又端着一盆衣服去水房浆洗。


    期间遇到好几位同窗,对方见他这副尊容,皆询问缘由。


    宋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齿缝艰难挤出字句:“不小心摔个跟头。”


    是夜,谢峥躺在丝绸铺就的床上,酣然入睡。


    宋信躺在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冻得瑟瑟发抖。


    “阿嚏——”


    宋信捂嘴打了个喷嚏,床上的谢峥忽然翻身。


    他浑身汗毛炸开,仿佛耗子见了猫,不敢动弹一下,硬是将到嘴边的喷嚏咽了回去。


    宋信憋得心口疼,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他当初怎么也不会招惹谢峥。


    他长这么大,可从未吃过这等苦头-


    翌日,谢峥卯时准时起身。


    将睡得正香的宋信从椅子上踹下去,冷水洗把脸,驱散惺忪睡意,拿上手抄版的《论语》和《大学》,背着水囊出门去。


    三月晨风裹挟凉意,宋信打个哆嗦,欲哭无泪地环抱住自己。


    天杀的谢峥,他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宋信在心里骂了谢峥一阵,强忍困意洗漱去。


    水面清澈见底,轻易便能瞧见他肿成猪头的脸,左脸颧骨处大片淤青,上嘴唇开裂,糊着干涸血迹。


    宋信:“”


    宋信握拳,真想将谢峥千刀万剐。


    可是他不敢。


    他不想破相,不想被水淹,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父亲的仕途。


    宋信苦水直往肚子里咽,托同窗向秀才班的教授告假五日,去书院外边儿散心,顺便购置毛笔和砚台。


    晚上他还得回去,若是谢峥见不到他,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途中遇见卢迁,他见宋信形容狼狈,关切问道:“宋贤弟这是怎么了?”


    宋信干笑两声,掩面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宋贤弟真是太大意了。”卢迁话锋一转,“对了宋贤弟,你那舍友现下如何?”


    宋信心跳快了几分,面上露出个得意笑容:“谢峥是个皮糙肉厚的,任我打骂也不知反抗。”


    “昨夜我脸上疼得厉害,气不过掐她几下,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今早一瞧,胳膊上好几处淤青哩!”


    卢迁正欲指点一二,宋信打个喷嚏,疼得龇牙咧嘴:“卢兄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去医馆买些药,以免伤势加重。”


    卢迁望着宋信那如同公鸭蹒跚的背影,眼前却浮现谢峥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握起的拳头紧了紧。


    那日考核放榜后,他派人查过谢峥。


    因病被家人遗弃,后被谢氏夫妇从乱葬岗捡回,收为养子。


    卢迁从不相信巧合,谢峥究竟是被遗弃,还是借谢家遮掩什么,还有待商榷。


    可惜他能力有限,查不出更深的东西,只能寄希望于姐夫那边。


    只是凤阳府距顺天府路途遥远,待姐夫查明一切,再派人送信过来,不知要到何时。


    秉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原则,卢迁决意先下手为强。


    第一件事,便是借宋信之手,将谢峥逐出书院。


    今日是他发现谢峥的特殊之处,来日必有更多人发现这一点。


    尤其是山长,绝不能让他见到谢峥。


    卢迁眼底闪过狠色,负手往宋信离去的反方向而去。


    半个月。


    最长半个月。


    若宋信迟迟成不了事,他不介意让谢峥悄无声息消失在青阳书院里


    谢峥出了寝舍,孤身来到骑射场上。


    将书本和水囊放在门旁的长凳上,两只宽袖打个结,塞严实了,以免晃晃荡荡,影响运动,开始沿着骑射场慢跑。


    谢峥估算过,骑射场一圈约有五六百米。


    不间歇地跑两圈,谢峥呼吸粗重,脸颊泛起薄红,哪怕全程紧抿双唇,喉咙里仍然火烧火燎,咽唾沫都疼。


    哪怕有健体丹兜底,谢峥还是跑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但她强忍着没有坐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才挪到长凳前,打开水囊吨吨一阵牛饮。


    谢峥倚墙而坐,不疾不徐揉捏胳膊。


    昨日拉弓太猛,大臂内侧酸痛得厉害,拿水囊都有些吃力。


    捏完胳膊捏小腿,待酸痛得以缓解,谢峥开始放声诵读《论语》。


    前两篇读一遍背一遍,而后是《大学》。


    相较于《论语》,《大学》更为简单。


    谢峥通读两遍,便记了个八.九成,第三遍后直接将书本反扣在腿上,尝试背诵,已然行云流水般丝滑。


    谢峥将书本放入宽袖暗袋中,拎着空空的水囊回寝舍,洗漱后去饭堂吃了一碗粥,迎着朝阳奔赴明德楼。


    李裕总是先到的那个,见了谢峥笑眯眯:“谢峥,早上好。”


    谢峥回一句早,取出书本和笔墨,开始新一日的课程。


    下午散学后去给谢义年和沈仪帮忙,听着铜钱落入木匣的叮当脆响,心中默背《大学》。


    戌时将谢义年做的爱心晚餐——饭团吃得精光,送走爹娘,回寝舍练习书法,顺手将教谕留下的功课完成了。


    至此,亥时已至。


    谢峥洗漱后爬上床,裹紧丝绸小被子,酣然睡去-


    顺天府,数十里外深山中。


    明月高悬,一场恶战落下帷幕。


    朱四将同心丹喂给朱良和朱顺,锥心之痛袭来,二人痛得满地打滚。


    “臣服,或死。”


    识时务者为俊杰,朱良和朱顺皆选择臣服。


    “很好。”朱四看向朱良,直指身后,“四日后,带着这只木箱去见那位,然后”


    说罢,将朱顺五花大绑,与幸存三人连夜折返凤阳府


    四日后,静室内。


    “主子,朱良求见。”


    男子端坐阴影之中,深赭道袍迤地:“何事?”


    “朱一等人已将谢峥之人尽数剿除,并带回其项上首级。”


    男子抬手,朱良手捧木箱入内,跪地行礼。


    男子端起茶盏,悠悠呷饮:“谢峥可在?”


    朱良垂首:“此子太过狡诈,断尾求生,不知去向。”


    男子轻啧,抬手间掷出茶盏。


    朱良头破血流,却不敢动弹:“主子息怒,奴才已命朱一追查。”


    男子取下扳指,细致擦拭茶渍:“箱子打开,我瞧瞧。”


    朱良应是,利落起身。


    却在转身之际突然暴起,蝴蝶镖自袖间飞出,直刺男子面门。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阴冷,侧身闪避。


    “主子!”


    侍立一旁的亲信提剑格挡,却是迟了一步。


    蝴蝶镖划破颈侧,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长剑贯穿朱良胸膛,他倒在血泊中,口吐血沫:“主子让我问候您。”


    语毕,气绝身亡。


    亲信痛骂朱良,恨道:“谢峥果真狡诈,竟令朱良倒戈!”


    下一瞬,面色骤变:“主子,朱顺”


    男子指腹捻过血珠,温热黏稠:“多半已经出了北直隶。”


    亲信急声问道:“主子,可要追缉?”


    “朱顺是个忠心的,他晓得该怎么做。”男子任由鲜血洇湿道袍,微抬下颌,“箱子打开,我瞧瞧。”


    亲信打开木箱,腥臭扑面而来。


    定睛一瞧,目眦欲裂——


    十多颗脑袋整齐摆放,赫然是朱二等人!


    男子掩鼻,不怒反笑:“真不愧是他的子嗣,这是在警告我呢。”


    亲信提起长剑:“主子,让奴才去杀了她!”


    男子不应,只问:“那边可得到消息了?”


    亲信回道:“数日前忠勇侯次子送去急信,当日府上没了好几个丫鬟小厮。”


    “原以为是囊中之物,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自是恼火万分。”男子拭去颈间血痕,“暂且按兵不动。”


    亲信:“可是”


    “看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岂不更有意思?”


    亲信眸光一闪,俯首恭维:“主子英明。”


    男子将扳指重新戴回到手上,宽袖滑落,露出臂间碗口大小的烫伤。


    “朱良,剥皮揎草。”


    “是。”-


    此后数日,谢峥寝舍、骑射场、饭堂、明德楼和小食摊五点一线,忙碌却充实。


    《大学》全文近两千字,谢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随手抓一只李裕,让他考察自己的背诵情况,完成“熟背《大学》”的任务,获得20积分。


    经多日曝晒,谢峥的被褥终于晒干,铺开在床上,散发着浓郁的阳光气息。


    谢峥洗漱后换上沈仪亲手缝制的亵衣,快活地打个滚,闭眼回顾今日课上所学。


    宋信溜达回来,见谢峥躺在自个儿的床上,险些喜极而泣。


    终于!


    终于!


    他终于不用躺在又冷又硬、硌得浑身疼的椅子上,整夜战战兢兢,唯恐一个翻身掉下去了!


    殊不知,谢峥的报复才刚开始。


    这日,宋信散学归来,正打算同谢峥说一声,与好友前去参加雅集。


    推门而入,却见谢峥立在他的床前,手中木盆滴着水。


    “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弄湿了你的床铺。”


    宋信望着那湿漉漉的床铺,一股火气窜上心头:“谢峥你”


    谢峥掀起眼皮:“同知大人。”


    宋信:“谢贤弟并非有意为之,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夜便是。”


    谢峥回他个十分敷衍的笑,丢了木盆继续挑灯夜读。


    宋信没那个耐心等被褥晒干,直接出去买了一床新的。


    夜半时分,宋信似有所觉地睁开眼,冷不丁发现床头站了个人。


    “啊!”


    宋信惊坐而起,待他看清对方是何人,搂着被褥很是崩溃:“谢峥,你又想做什么?!”


    谢峥眨眨眼:“对不住,我有夜游症,不小心走到这里。”


    说罢游回自个儿的床上,直挺挺躺下,安详入睡。


    宋信:“”


    第二日,谢峥又失手将宋信满桌的书本撞翻在地,夜间准时出现在他床头:“对不住,我夜游症又犯了。”


    第三日,谢峥又又失手将宋信的衣物扯落在地,踩了好几个泥脚印,夜间幽幽在他耳畔道歉:“对不住”


    第四日


    散了学,宋信打算去好友家中借住一宿。


    他已有好几日不曾睡个好觉,只想远离谢峥那个疯子,安稳睡上一觉。


    行至书院大门处,宋


    信脚下一滞。


    谢峥立于门旁,笑吟吟看着他:“宋兄这是要去哪儿?莫不是思念阿爹阿娘,想要回家去?”


    宋信:“”


    宋信额角青筋狂跳,双拳捏得咔嚓响,手背亦暴起青筋。


    闭眼,深呼吸,转身原路折返。


    他受够了终日战战兢兢,对谢峥卑躬屈膝的日子。


    他要向教授揭发谢峥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几日都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宋信宁愿被亲爹打死,也不愿被谢峥折磨死!


    他要死也是死在亲爹手里!


    在青阳书院,教授仅次于山长和副讲,负责日常教学以及四个班的日常管理。


    宋信来到四位教授在书院内的住处——德馨院,向秀才班的王教授说明情况。


    王教授与启蒙班的方教授交换一个眼神,面色沉凝:“你的意思是,谢峥多次欺凌于你?”


    宋信颔首:“先前学生一直独居,不习惯与人同住,不慎将谢峥的东西碰到地上,她便对我大打出手,学生脸上的伤便是拜她所赐。”


    说罢一拱手,近乎哽咽地道:“还请教授为学生做主!”


    恰在此时,一青年捧着厚厚一沓宣纸,敲门而入:“教授,此乃举人乙班的算术功课,请您过目。”


    “放在这里吧。”袁教授随手一指,肃色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尽快核实,若真如宋信所言,定要从重处置那个叫谢峥的学生。”


    青年放下宣纸,迟疑一瞬,忍不住出声问:“教授,您说的可是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的谢峥?”


    袁教授颔首,青年又问:“敢问教授,谢峥所犯何错?”


    宋信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他脸上的伤尚未痊愈,寝舍内的衣物上仍残留脚印,人证物证俱在,谢峥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反观谢峥,他当初所为皆无证据,哪怕谢峥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她。


    他要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青阳书院的学生!


    袁教授如实相告。


    青年深深看了宋信一眼,略一拱手:“数日前,学生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因急于赶路,不慎与谢峥相撞。”


    “学生不经意瞧见谢峥手臂上有大片淤青,正欲细看,谢峥却慌忙遮掩,仓皇而逃。”


    几位教授下意识看向宋信。


    宋信矢口否认:“不是我做的,我从未对谢峥动过手。”


    青年继续道:“学生自觉此事有蹊跷,近几日便多加留意了些。”


    “那夜学生从书楼回去,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隐约听见痛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几位教授面色微变。


    “学生正欲敲门一探究竟,那声音却没了。”青年说着,看向宋信,“燕某听闻宋贤弟的伤是不慎摔倒所致,为何到了教授面前,又成了谢峥所为?”


    “几位教授有所不知,那谢峥正值髫年,又生得瘦弱,反观宋贤弟,将近弱冠之年,身强体壮”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留下无尽遐想。


    宋信迎上王教授怀疑的眼神,急赤白脸道:“教授您莫要被谢峥的外表骗了,她力大无穷,学生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这一身伤皆是拜她所赐啊!”


    方教授捻须:“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便将那谢峥叫来德馨院,对簿公堂如何?”


    “善。”


    谢峥很快来到德馨院,面上难掩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人,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尾音轻颤:“学生谢峥见过教授。”


    王教授见谢峥如此,心底疑虑更深。


    不过人不可貌相,不可轻易下定论。


    “谢峥,你可曾欺凌宋信,致他受伤?”


    谢峥先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信,唇角轻颤,嗫嚅道:“我、我没有。”


    宋信怒极反笑:“谢峥你可真能装,先前对我拳打脚踢,将我摁进水中可不是这样的。”


    青年见状,对谢峥的怜悯到达顶峰,上前一步,挡住宋信杀人般的眼神,微微俯身,与谢峥对视:“谢峥,你能否告诉我你身上的淤青从何而来?”


    谢峥下意识看向宋信,瑟缩了下,面上闪过恐慌之色,低头避开青年温和的注目。


    青年更加笃定宋信在贼喊捉贼,趁谢峥不备,猛地掀开她的衣袖——


    青色道袍下,谢峥的双臂遍布斑驳淤青,乌黑发紫,狰狞可怖。


    众人倒吸凉气,齐齐看向宋信。


    宋信大惊:“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方教授不听宋信的狡辩,一个箭步上前,捧起谢峥的手臂,凑近了仔细打量。


    这些淤青有深有浅,有些是刚形成不久的红紫色,有些则是时日已久的青黄色。


    方教授父亲是大夫,他幼年时耳濡目染,轻易便能判断出,施暴之人当时有多用力。


    谢峥不安挣扎,喉咙溢出细细哭腔,似在恐惧着什么:“别不要”


    方教授松开手,谢峥连连后退,衣袖遮住淤青,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众人看在眼里,对谢峥的怀疑消去大半,只余满心怜惜。


    童生班的韩教授语气和蔼:“谢峥你不必害怕,书院乃育人之地,本该是一方纯净沃土,对任何欺凌行为绝不姑息!”


    宋信只觉韩教授意有所指,恨不能将惺惺作态的谢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脑子一热,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谢峥的胳膊:“别装了,你身上的伤根本与我毫无干系”


    谢峥痛呼,满眼惊惶,却是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青年钳住宋信手腕,后者吃痛,不得不松开谢峥。


    “你还敢当着教授的面欺负谢峥?”青年将宋信推得连连后退,怒声道,“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说罢,转身看向谢峥,温声安抚道:“莫怕,有几位教授在,他们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


    谢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怯生生躲到青年身后,细瘦手指轻轻捏住他宽袖一角,细声细气地嗯一声。


    青年心头发软,不禁想起家中年幼的弟妹。


    若是他们受到这般虐待,他定会宰了那个畜生,将弟妹所受的委屈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青年轻拍谢峥左肩,向几位教授作了个揖,恳求道:“还请教授为谢峥做主。”


    王教授也没想到,事情竟有这般反转。


    思及宋信的家世,王教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义正辞严道:“韩教授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或许谢峥身上的伤是其家人所为,她不敢明说,唯恐引来更加残忍的对待”


    谢峥仰起脸,眼眸眨动,两行泪划过脸颊,睫毛湿漉漉,声如蚊蝇:“是宋信。”


    王教授脸色一僵:“什么?”


    宋信怒不可遏,作势要扑上去,却被青年拦住去路:“谢峥你竟敢诬陷我,我要杀了你!”


    谢峥抖如筛糠,整个人躲到青年身后,嗓音轻颤,却异常清晰。


    “书院开课那日,宋信见我还有阿爹阿娘衣衫破旧,虽只字未语,眼里却透着嫌弃。”


    “我晓得他不喜欢我这个舍友,第一日便故意弄湿了我的床铺。”


    “我无处可去,便佯装看不出他是有意为之,厚着脸皮在他床上借宿一夜。”


    “他没有拒绝,我以为接受我了”谢峥哽咽,泣不成声,“谁知那日之后,他对我动辄打骂,将我的书本衣物扔到地上,还弄断书院奖励给我的毛笔,砚台也被砸碎了。”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我不敢说,更不敢让旁人见到我身上的伤,没想到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欺负他。”


    “可是我真的没有。”


    “去年我大病一场,至今仍未痊愈,动辄咳嗽,生病更是家常便饭,如何能制得住一个大我一轮的男子?”


    谢峥从青年身后走出来,小脸惨白,


    眼睛红得像兔子,目露哀求:“求求你,别打断我的手好不好?”


    “我想要继续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让阿爹阿娘不必再终日辛苦劳作,让他们住进大宅子享福,让他们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谢峥想要跪下,被青年眼疾手快拉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宋信:“求你。”


    宋信快要气疯了,眼里直喷火星子。


    若非青年和教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真想掐死谢峥这个满口胡言的混蛋。


    反观几位教授,王教授尴尬不已,另三位皆红了眼,满脸动容之色。


    袁教授赞道:“此子虽出身清贫,却有凌云之志,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属实难得。”


    方教授抚掌:“我想起来了,此次入院考核,启蒙班第二名正是谢峥!”


    韩教授摇头:“宋信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可惜品行不正”


    王教授一脸不赞同的神色:“韩教授莫要妄下定论,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若是冤枉了无辜之人,恐会令人寒心呐!”


    方教授忍不住翻个白眼,老王学识渊博,教学有方,唯独喜欢看人下菜碟,略有些趋炎附势。


    他难道不知,今日偏袒作恶之人,只会让宋信有恃无恐,对谢峥展开更加疯狂的报复?


    袁教授心底失望,沉声道:“正当推测不会令人心寒,纵容施暴者才是。”


    四位教授中,袁教授资历最老,在书院中的地位仅次于山长和副讲,深受一众教谕和学生的爱戴。


    他此言一出,王教授讪讪无语,一张白面臊得通红。


    宋信见袁教授似要坐实了他欺凌同窗的罪名,正欲辩驳,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爽朗笑声:“元甫兄昨日得了一幅字画,今日正巧得闲,不如一同品鉴?”


    众人循声望去,忙正冠行礼:“山长,副讲。”


    赵怀恩踏入正堂,眼风一扫,挑眉道:“这是在三堂会审?”


    他身旁的林琅平见谢峥满脸泪痕,掩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不着痕迹看向袁教授。


    袁教授如实相告。


    林琅平眉头紧蹙,肃声道:“王教授,方教授,你二人即刻去查,绝不容许有害群之马欺凌学生,危及书院声誉!”


    山长一声令下,两位教授立马行动起来。


    问及谢峥,启蒙丁班的教谕皆神色微变。


    “数日前我便瞧见谢峥手臂的淤青,正私下调查此事,没想到竟闹到山长面前了。如此甚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违反院规,对谢峥施暴。”


    “骑射课上我曾见过谢峥颈侧的淤青,思及谢峥在书院住宿,亲人没机会对她下手,我又问了丁班的学生,除了一个叫李裕的,谢峥与其他人皆是点头之交,挨个儿排除下来,她那舍友的嫌疑最大。”


    问及启蒙丁班的学生——


    “欺负谢峥?怎么可能!虽说谢峥刚来不久,但是她生得好看,聪敏好学,待人友善,丁班里凡是与她相处过的,都特别喜欢她。”


    “淤青?我昨日瞧见过,不过谢峥很快遮住了,还央求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否则她将大难临头,我吓得不轻,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也就不敢再问了。”


    问及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附近的学生——


    “谢峥弄湿宋信的被褥?不清楚,我倒是瞧见新生开课那几日,谢峥的被褥日日挂在外面晾晒。”


    “惨叫?我的确听见了,只是宋信太过霸道,我不敢细问究竟。”


    “您说宋信脸上的伤是谢峥所为?这也太荒谬了!谢峥不过一垂髫小儿,生得瘦弱,如何是宋信的对手?”


    问及秀才丙班的学生——


    “宋信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王教授承诺:“仅山长、副讲以及四位教授知晓。”


    “学生可以肯定,谢峥所言为实。去年骑射考核,学生侥幸得了第一,宋信便用箭射穿学生小腿,若非游医途径学生家乡,学生恐不良于行,再无缘科举。”


    “在童生班时,教谕夸赞了我的四书文,没夸宋信的,他便将我的手按在墙上,用砚台砸得鲜血淋漓,喏——至今还能瞧出疤痕呢。”


    王教授心底骇然,久久无言。


    他以为宋信只是顽劣了些,没承想竟如此毒辣。


    仅目前为止,受其迫害的学生便有数十之多。


    王教授不敢想,启蒙班和童生班又有多少。


    须发斑白的老者仿佛瞬间苍老十岁,脊背佝偻,双目黯然,充斥怒火:“宋信这般肆意妄为,尔等为何不与为师反映?”


    空气蓦地一静。


    长久死寂后,有人小声道:“宋信的父亲乃一府同知,而我等只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势。”


    “且我等祖籍在凤阳府,科考亦在凤阳府,万一”


    肺腑之言戛然而止,谁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所含深意。


    王教授脸色忽青忽白,既羞窘,又愤怒。


    自始至终,秀才班的学生从未信任过他这个教授。


    他们坚信王教授会偏袒宋信。


    与其引火烧身,不如忍声吞泪。


    至少他们还能活着,还能继续参加科举。


    王教授已经能想象到,待宋信的恶行传开,他定将落得声名扫地的下场。


    文人素养让他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王教授抹了把脸,哑声道:“诸位尽可放心,为师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多谢教授。”


    心底却不以为然。


    若非宋信玩火自焚,陷害谢峥不成,反被扒下那层人皮,教授哪怕有所耳闻,也会装聋作哑。


    “多亏了谢峥,否则我们这辈子恐怕都没法替自己报仇。”


    “据说谢峥是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入书院的,不如我们将备考童生期间做过的题、看过的书赠予她,以表谢意?”


    “善!”


    孙达啧啧有声:“我若是宋信,绝不会在书院这般猖狂行事。”


    卢迁眼神冷沉,语气透出置身事外的漠然:“作茧自缚罢了,不必管他。”


    他低估了谢峥。


    此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对付,竟不费一兵一卒扳倒五品官之子。


    且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难保山长不会注意到谢峥。


    卢迁暗暗发急,姐夫为何还未回信?他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那谢峥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能让宋信吃瘪,我倒是想会一会她了。”


    卢迁心神一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条条有关教谕和学生的证词送到林琅平面前。


    看着那纸上血淋淋的罪证,四人皆怒目横眉。


    他们竟不知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仗势欺凌同窗,甚至致其受伤,险些落下终身残疾。


    宋信此前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欺辱谢峥,并以她的爹娘相要挟也不奇怪。


    林琅平看向谢峥,撞进一双暗含期待的浅褐色眼眸。


    她信任我。


    相信我可以为她伸张正义。


    曾几何时,也有一双相似的眼,满是信任地看他。


    可惜他辜负了那份信任。


    林琅平捏着宣纸的手紧了紧,心头涌起一阵闷痛,厉声道:“宋信违反院规,欺凌同窗,着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宋信大骇,踉跄倒退,后背撞上墙,腿一软,滑坐到地上。


    他不是来告发谢峥,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学生吗?


    为何到最后,被驱逐的成了他?


    第54章


    宋信从绝望中回神, 试图为自己开脱。


    “山长明察,这些都是污蔑!都是假的!”


    “他们嫉妒我读书厉害,年纪轻轻便考上秀才, 想要抹黑我, 毁掉我。”


    “是谢峥!一定是谢峥!”宋信恶狠狠瞪向谢峥, 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 “是她与人合谋,加害于我!”


    王教授见宋信仍在狡辩, 拍案而起:“够了!”


    “若一人所言,姑且能视为污蔑, 可今日并非一人,并非十人, 而是五十余人。”


    那些人深受迫害,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疤, 心底更是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痕。


    王教授深以为,宋信已经彻底长歪了, 心都是黑的, 五脏六腑皆已腐烂发臭, 无可救药!


    “养不教父之过, 为师命你即刻传信给你父亲, 我倒要问一问, 他究竟是怎么教的儿子!”


    林琅平低语:“书院此前从未出现过此等情况, 影响极其恶劣,须得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为杜


    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接下来还要辛苦四位暗中查访,霸凌者必须严惩,绝不姑息!”


    四位教授起身, 恭敬作揖:“定不辱命。”


    语毕,王教授又作了个揖,难掩羞愧:“今日之事是我监管失误,还请山长责罚。”


    林琅平沉吟须臾,面上难辨喜怒:“此事容后再议。”


    王教授眼神黯然,看来山长打算从重处置了。


    不过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曾察觉学生遭受欺凌,还一度包庇欺凌者,实在罪该万死。


    或许他得改掉固有观念,所有学生不论家世,不论优劣,一律一视同仁。


    前提是他还能留在书院,继续教书


    宋同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书院,进了德馨院,直奔那跪在地上的宋信而去。


    “孽障!”


    宋同知厉喝一声,长靴猛踹宋信胸膛。


    宋信惨叫着倒飞出去,捂着胸口蜷成一只虾,白着脸痛苦呻.吟。


    谢峥身子颤了颤,贴向身旁的青年。


    青年拧眉,一脸不赞同的神色,抚了抚谢峥肩头,低声耳语:“莫怕,闭上眼就没事了。”


    谢峥轻嗯一声,依赖地攥紧青年的衣袖,乖乖闭上眼。


    青年无声叹息,真是个可怜孩子。


    若非他恰好来德馨院送答卷,谢峥这般老实可欺,岂不任由宋信污蔑?


    宋同知对着宋信一阵拳打脚踢,仿佛宋信不是他亲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赵怀恩实在看不过眼,出言制止:“宋大人,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说一说宋信的情况”


    宋同知利落转身,向林琅平几人作了个揖,将姿态放到最低:“宋某教子无方,不知犬子所为,实在是惭愧,愿任凭书院处置。”


    “若是可以,宋某想要向那些受害之人当面赔罪,并予以补偿。”


    林琅平却是一口拒绝:“赔罪就不必了,他们不愿声张,只想安静读书。”


    宋同知脸上笑容落下一瞬,这明晃晃的防备是什么意思?


    “至于令郎的处置。”林琅平淡声道,“事关重大,轻忽不得,林某已与几位教授商议,对令郎作劝退处理。”


    宋同知急声道:“青阳书院乃是犬子毕生所愿,当初为了考入书院,犬子悬梁刺股,废寝忘食,还请山长通融通融”


    一府同知百般恳求,林琅平却丝毫不为所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书院亦有书院的规矩。若次次破例,次次通融,定会导致某些人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地逞凶肆虐。”


    宋同知脸色僵硬,终于意识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便不再低声下气,直起腰身道:“既然如此,宋某便先将犬子领回去了,稍后会派人送来赔礼,劳烦山长将其转赠受害之人,权当是宋某的一点小小心意。”


    林琅平颔首:“恕不远送。”


    宋同知拱了拱手,大步流星走出德馨院。


    宋信一瘸一拐地缀在他身后,青色道袍上满是脚印,狼狈又滑稽。


    父子二人出了书院,先后登上马车。


    宋信堪堪坐定,宋同知反手便是一耳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当初就该将你溺死在尿盆里!”


    宋信被这一耳光抽得偏过脸,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掌印清晰可见。


    宋同知回想起林琅平的冷淡,心头火起,又照着宋信的右脸补了一耳光。


    “因为你,你老子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也毁了个干净!”


    “你为何不能跟你大哥学学,让我省心一些?”


    他好歹也是朝廷五品大员,却遭林琅平百般冷待。


    若非林琅平辞官前官至一品,又是威望极高的大儒,门下弟子众多,好些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真想翻脸走人。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逆子所赐!


    宋信脸上火辣辣的疼,羞耻与恨意席卷心头,暗暗紧握双拳,却是一撩袍角,跪在宋同知脚边,语气中满是委屈:“阿爹息怒,我是被陷害的。”


    他将使计针对谢峥,反被谢峥报复威胁,迫不得已向王教授告发的事儿说了。


    宋信仰起脸,好让宋同知瞧见自个儿脸上的伤:“那谢峥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非儿子从风而服,恐怕阿爹您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蠢货!”


    宋同知一巴掌拍宋信后脑勺上,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自投罗网,宋信是头一个。


    虽恨铁不成钢,怒气却是散了两分,冷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日一切皆是谢峥主导。”


    从数日前的反击,到今日将宋信逼得走投无路,气急之下走了步错棋,直接导致欺凌同窗一事败露,被逐出书院。


    这桩桩件件,恐怕皆在谢峥的谋划之中。


    宋信满目错愕:“不会吧?”


    宋同知扶额,实在拿这个蠢儿子没办法,将他的揣测掰开揉碎了说给宋信听。


    宋信表情呆滞一瞬,气得浑身发抖,爬起来掀开车帘,作势要跳下马车。


    “你作甚去?”


    “我要去杀了那个混蛋!”


    只要想到自己被谢峥耍得团团转,成为青阳书院数十年来第一个被驱逐的学生,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茶余饭后的笑话,宋信只恨没能早点将谢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给我站住!”宋同知喝道,“你忘了她说过什么吗?”


    宋信动作一滞。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宋同知叹道:“她每一步都算准了。”


    即日起,但凡谢峥和她爹娘有半点闪失,世人都会将其归咎到他的头上。


    届时,他的政敌将如同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对他展开疯狂进攻,以此为筏子,将他一举拉下马。


    甚至于,就连那些所谓的证人,极有可能都是谢峥精挑细选出来的。


    宋同知唏嘘:“此等妖孽,可惜生在农家。”


    若他的儿孙能有如此城府,何愁不能铸就宋氏百年煊赫?


    宋信听宋同知一番分析,后背隐隐发凉,惶恐不安,又不甘心:“难道就这么放过她了?”


    “当然不是。”宋同知眯眼,“以谢峥的聪明才智,不出两年定会下场,待她参加府试哼!”


    宋信听着对他从来只有严苛与贬低的父亲给谢峥这么高的评价,心底五味杂陈。


    不过当他听了宋同知的打算,又高兴起来:“阿爹英明!”


    宋同知似笑非笑:“回府后去佛堂里跪着,跪满十二个时辰,再禁足一月。”


    宋信:“”


    果然,他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宋同知还真猜对了。


    证人从教谕到学生,皆是谢峥精挑细选出来的。


    譬如谢峥身边的青年,他是举人乙班的堂长燕云霆,每日散学后都会将学生的功课送来德馨院,交由袁教授过目。


    譬如礼仪课的齐教谕、骑射课的朱教谕,他二人皆是心明眼亮、嫉恶如仇之人,绝不会如王教授一般,包庇纵容施暴者,对受害者的遭遇视而不见。


    要说


    唯一的意料之外,便是林琅平和赵怀恩的到来。


    好在谢峥临场反应能力不错,将自个儿的脸利用到极致,勾起林琅平的心软,更快达成目的——


    揭穿宋信恶行,将他逐出书院。


    “云霆,有劳你稍后陪谢峥去医馆一趟,她这一身伤得大夫看过之后,为师才能放心。”


    燕云霆拱手应是。


    谢峥却是摇头,盯着脚下的地面,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我、我想去见阿爹阿娘。”


    袁教授看向山长,林琅平语调宽和:“今日你受了惊吓,又有伤在身,允你休养两日再回来上课。”


    谢峥抬眸,与之对视,又飞快垂下眸:“多谢山长。”


    赵怀恩看看谢峥,再看看好友,无声摇了摇头,心底一声长叹。


    元甫兄如此饮鸩止渴,也不知是好是坏。


    谢峥退出德馨院,驻足向燕云霆作了个揖:“多谢兄台仗义执言,谢某感激不尽。”


    “谢贤弟无需言谢,我只是见不得有人作恶,仗势欺凌弱者罢了。”燕云霆爽朗一笑,自报姓名,“你唤我燕兄即可。”


    谢峥乖乖唤了声,仰头看天色:“阿爹阿娘快要收摊了,谢某得先行一步。”


    燕云霆爽快挥挥手:“去吧去吧,日后若有难事,谢贤弟尽可来举人乙班寻我。”


    谢峥点点头,又作一揖,转身踏入漫天霞光中。


    谢义年和沈仪仍在忙碌,谢峥走近了却发现,小食摊的生意不如以往。


    沈仪最先发现谢峥,笑盈盈道:“满满来了?”


    谢峥走到摊位后,唤声阿爹阿娘,主动接过收钱重任。


    刘云深见谢峥穿着青色道袍,拱手见礼。


    谢峥还礼:“客官想要什么?”


    刘云深对谢义年道:“还是老样子。”


    “好嘞,客官稍等!”


    谢峥见谢义年轻车熟路地做起饭团,不禁笑道:“看来兄台是我家小食摊的常客?”


    刘云深挠挠头,颇为赧然。


    自从谢家小食摊开张,他的朝食夕食几乎都在这里解决,煎饼和饭团轮换着吃,怎么也吃不腻。


    “没办法,你家的吃食色香味俱全,令人欲罢不能。”


    刘云深此言一出,引得好几位食客附和。


    “确实好吃,连我那素来挑剔的舍友都赞不绝口。”


    “方才我途径另几家卖煎饼和饭团的,虽更为低廉,卖相却不佳,没有你家的这股子香气,摊位也不如你家干净。”


    “是极!是极!”


    谢峥了然,原来是有人出了同款。


    还是平替款。


    放眼望去,附近的确有三四家卖煎饼或饭团的,生意还都不错。


    倒是无人卖甜豆汤,不过这应当只是暂时,待他们破解芋圆的制作方法,相关摊位将遍地开花。


    戌时,食客散去,谢义年和沈仪准备收摊。


    谢峥吃着阿娘做的爱心煎饼,含混问道:“阿娘,咱家的食客被抢走很多吗?”


    沈仪将陶罐放入竹篓,摇了摇头:“不算多。”


    但也有三四成。


    谢义年捧着木匣,只觉轻飘飘的,满脸不高兴,嘴角耷拉着,像是有人割他的肉:“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卖什么不好,偏要跟我们抢生意。”


    沈仪早有心理准备,煎饼和饭团卖得这样好,不可能没人偷师,冷静说道:“摆摊本就各凭本事,不论旁人如何,只要我们准备干净新鲜的食材,尽全力将吃食做到最好,食客喜欢,自然就留下来了。”


    “是啊是啊。”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方才大家都说咱家的好吃哩!”


    谢义年心里舒坦许多,冲着那几个摊位哼了声:“娘子和满满说得也是,便宜又如何,还不是有大批食客留在咱家。”


    “一时占上风不算什么,永远占上风才是真本事!”谢峥眉眼弯弯,语气夸张地附和道。


    或许连谢义年和沈仪自己都没发现,仅摆摊几日,他们便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自信而乐观,永远心存希冀。


    这样就很不错。


    谢峥吃完煎饼,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于莹莹灯火中穿行,悠然回到寝舍。


    宋信的床铺和书桌空空如也,仅留一床被褥,整齐叠放在墙角。


    门一关,谢峥将自个儿往床上一扔:“007,兑换台灯,再来一斤水果糖。”


    【台灯,5积分/个】


    【水果糖,1积分/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拧开台灯,柔和的暖白光缓缓晕开,照得小小寝舍亮如白昼。


    剥开彩色糖纸,苹果味儿的酸甜在口中漫开。


    谢峥翘了翘脚,眯起眼:“爽!”-


    翌日,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绕骑射场跑两圈,复习巩固《论语》后,开始背诵《中庸》,结合李裕父亲的批注提前预习。


    回到寝舍,小歇片刻后从商城兑换《论语》和《大学》的默写题册。


    县试中要求默写《圣谕广训》百余字,以及四书五经中的指定章节。


    四书五经只是开始,后边儿还有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策论,可以说任务十分繁重。


    今日早做准备,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届时也有充裕的时间消化新知识。


    谢峥刷了一上午的默写题,双眼发涩,头脑发胀,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放空大脑,面容十分安详。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扑腾了下,没能起来,又躺平回去。


    “谢峥!谢峥!”


    清脆童声响起,谢峥支起耳朵,听声辨人:“李裕?”


    “是我是我!快开门呀谢峥!”


    谢峥用力搓两下脸,晃晃脑袋,慢吞吞爬起来,抽出门闩。


    门一打开,李裕便炮弹似的冲进来,抓着谢峥上下左右一通打量,语气透着颤音:“谢峥你真是吓死我了,为何不告诉我你被那宋信欺负了?你还当我是朋友吗?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李裕跟炮仗似的,一口气连续发问。


    谢峥本就刷题刷得犯恶心,被他这么一问,头更晕了。


    “停停停!”


    “打住打住!”


    “你问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


    李裕气呼呼地瞪着谢峥,没什么肉的脸颊都鼓起来,活像是一只会爆炸的河豚。


    谢峥叹口气,指指灯挂椅,待李裕坐过去,才施施然原地转一圈,好让他看个清楚。


    “我很好,昨夜去过医馆,大夫开了药,睡一觉后淤青已经褪去大半,不过仍然有些骇人,就不给你看了,省得你做噩梦。”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早有应对之策,二来我也不想你为我担心。”


    “宋信的父亲乃是凤阳府同知,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若为了我与宋信针锋相对,万一影响到令尊的仕途,我岂不成了老李家的罪人?”


    李裕竟无言以对,紧抠扶手,指尖泛白,懊恼又自责地道:“我真没用,不能保护你。”


    谢峥救了他,他却无以为报,仅能送上一二谢礼。


    今日谢峥受人欺凌,也无法替她讨回公道。


    谢峥失笑,拍了下李裕的脑袋。


    李裕一缩脖子,像只鹌鹑团在灯挂椅上,羞愧得抬不起头。


    “我阿爷阿奶素来不喜我阿爹,连带着对我和阿娘也多有苛待。”


    “尤其在我三叔考上童生之后,更是可劲儿地欺负、压榨长房。”


    “就连村里的某些人,为了讨好三叔,也对长房多有贬低,难听的话多不胜数。”


    “但是自从你家的陈管事送来谢礼,阿爷阿奶不敢再欺负我们,村里人也都对我们客客气气的。”


    “我很开心,阿爹阿娘也很开心。”


    “千金难买一笑,于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回报,我全家也很感激你。”


    李裕咕哝:“比起救命之恩,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谢峥摊手:“贪心不足蛇吞象,能有今日,我已然十分满足了。”


    李裕怔怔望着谢峥明亮如星的眸子,鼻子一酸,倏然红了眼,低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谢峥:“”


    不是,他也太容易感动了吧?


    李裕蜷缩在灯挂椅上,不时打个哭嗝,似倾诉,又似抱怨。


    “谢峥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阿爹忙于公务,阿娘既要与县里的夫人小姐们往来应酬,管理后院的妾室和庶出子女,还要打理生意。”


    “总有很多事情分走他们的注意力,最后留给我的时间寥寥无几。”


    “我也不敢缠着他们,姑奶奶说了,一味地纠缠只会让他们心生厌烦,觉得我不是个乖孩子,然后将我送回北直隶。”


    “大哥在外游学,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我们年岁相差甚大,并无共同语言,哪怕是书信往来,也是干巴巴的几句问候。”


    “大姐倒是很疼爱我,时常送来很多好吃好玩的,但姐夫远在杭州府任职,我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大姐了。”


    谢峥想起那日骑射课上,李裕曾说他的姑奶奶不准他亲近爹娘,今日又听他一席话,心底怪异更甚。


    子女对父母的亲近乃是天性,为何要让李裕遏制这份天性,刻意与父母疏远?


    谢峥正欲细问究竟,李裕抹去眼泪,闷声闷气道:“我从前特别在意这些,觉得没有人喜欢我,觉得自己得不到大家的认可,所以拼命读书,努力做到最好。”


    “如今想来,我比世上大多数人幸运,比他们拥有更多东西。”


    他乃县丞之子,家境优渥,生来便站在比旁人更高的起点上。


    他还有谢峥这个好朋友。


    谢峥教他何为知足常乐,同他分享学习经验,为他答疑解难。


    共同进步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谢峥眉梢微挑:“我竟不知你如此多愁善感,倒像个成日里无所事事,只知怨天尤人的小老头。”


    李裕又羞又恼:“谢峥!”


    “我就挺喜欢你的。”乖巧文静,非常省心,谢峥一字一顿道,“再者,你能考入书院,不正是山长和考官对你最大的认可吗?”


    李裕呆住,一股热流从耳尖涌向脸蛋,烧得面红耳热:“好、好像是这样?”


    谢峥支着下巴,幽幽叹口气,突然跳到育儿频道,还真有些不适应。


    “罢了,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日后不开心了只管来寻我。”


    “我带你去城郊踏青,吹吹风钓钓鱼,还可以去吃很多好吃的,吃得饱饱,心情自然就好了。”


    李裕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调整好心情,李裕像只好奇猫猫,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哇——谢峥你又背着我偷偷用功!”


    “好厚一本默写题册,你是从哪买的?为何我没见过?”


    谢峥盘腿坐床上:“是村塾夫子赠予我的。”


    “好吧。”李裕双手捧脸,苦大仇深道,“下午又有经史课。”


    谢峥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才止住,在李裕幽怨的眼神下给他出主意:“可以用薄荷制成香包,提神醒脑。”


    李裕抚掌,宽袖滑落而不自知:“我怎么没想到?回去我就让绣娘做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谢峥道声谢,忽而眸光微凝,招了招手:“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裕乖乖上前来:“怎么啦?”


    谢峥揪过他的宽袖,出其不意往上一掀,露出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


    李裕瞳孔收缩,意欲后缩,反被谢峥死死按住,拉得更近。


    “这是什么?”


    李裕仍在不死心地挣扎,可惜只是徒劳,像只小鸡仔被谢峥捏在手里,扑腾着两条细胳膊:“没”


    谢峥眯眼,锐利眼神似要看进他心底深处:“可是你那姑奶奶做的?”


    李裕呼吸紊乱,眼神游移:“不”


    谢峥加重语气,厉声道:“李裕,说实话。”


    李裕缩了下脖子,水汽氤氲双眼,声音颤巍巍:“是、是她。”


    谢峥松开李裕,他却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满眼哀求:“谢峥,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你阿爹阿娘呢?”谢峥下床,趿拉着草鞋走近,略微俯视着李裕,“他们也不能说?”


    李裕抿唇,半晌后点头。


    谢峥不解:“为何?”


    读书的时候,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她,被她揍得嗷嗷哭,总会色厉内荏地说什么“你完了,我要让我爸妈过来打死你”。


    谢峥当时就:“”


    欺负她没爸妈是吧?


    小孩受了委屈,不是都应该向父母告状么?


    至少谢峥现在是这么做的。


    李裕如此,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李裕迟疑一瞬,如实道来:“姑奶奶说,不听话的孩子才会被罚,如果阿爹阿娘知晓,他们就不喜欢我了,会将我送回北直隶。”


    谢峥拧眉:“她经常这样对你吗?”


    李裕点头,弱声道:“每当我读书不够用功,吃饭太慢,或是说话声音太大,姑奶奶便会不高兴,然后惩罚我。”


    谢峥当即断定,她面前这个小傻子是被pua了。


    恶毒姑奶奶多年如一日地虐待李裕,打压他贬低他,令他消极而悲观,也因此促成他讨好型的人格。


    至少在与谢峥的相处中,李裕是处于下位的。


    他想要求救,却因为所谓的“爹娘的喜爱”不敢声张。


    深陷苦海,无人救他。


    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老太婆比谢老太太还要歹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开课那日”


    李裕挠挠脸:“前一日我睡迟了些,被姑奶奶发现了。”


    谢峥想骂脏话,这是什么绝世小可怜,未免太惨了些。


    既已入了育儿频道,索性好人做到底,救他脱离苦海罢。


    谢峥自觉责任重大,一本严肃地拍拍七岁小苦瓜的脑袋:“她做错了事,伤害到你,理应受到严惩。我建议你将此事告知家中信得过的长辈,让他们为你做主。”


    李裕隔着衣袖抚上手臂,即便力道轻如鸿毛,针眼依旧隐隐作痛。


    与其说因为触碰而疼痛,倒不如说无时无刻不在疼。


    从记事起到如今,他似乎早已习惯疼痛,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练习书法,甚至是拉弓。


    谢峥见李裕如此,轻声问:“疼吗?”


    李裕心尖儿一颤,双目含泪:“疼的。”


    顿了顿,又强调:“很疼很疼。”


    “既然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谢峥循循善诱道,“揭发她的恶行,从此你便自由了,再无人能伤害你。”


    李裕有些意动:“可是阿爹阿娘”


    谢峥无奈,这孩子太缺爱了:“待此事了结,你亲自问他们岂不更好?”


    李裕咬牙,豁出去一般:“我不想再忍下去了,我要揭穿她,让所有人都晓得她的所作所为!”


    “如此甚好。”谢峥勾勾手指,“那么接下来,我们一同商量对策?”


    “好!”


    李裕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与信服。


    第55章


    宋信离开书院的第二日, 他的霸凌行径传得沸沸扬扬。


    书院上下,众人皆拍手叫好。


    “书院乃育人之地,容不得他仗势欺人, 脏了这一片净土!”


    “幸而山长素来公允, 并未因为宋信父亲乃一府同知, 便对他网开一面。”


    众人痛骂宋信之余, 对王教授亦多有诟病。


    “宋信行事嚣张,可若无王教授包庇, 哪会有这么多人受其迫害。”


    “此人不配为师!”


    王教授对书院内的流言蜚语有所耳闻,自觉无颜面对莘莘学子, 这日一早便敲开山长居住的兰若院院门,自请撤职。


    “您曾说过, 师者当公允、博大,我有负您的期望, 今日铸成大错,已不适合为人师表, 教书育人。”


    王教授说罢, 深深作了个揖, 取下蓝色道袍上象征着教授身份的蓝色绶带, 置于长案之上。


    从此, 他不再是人人敬重的王教授, 只是一寻常老翁。


    林琅平并未多言, 只为他斟一杯茶。


    王长风双手接过,仰首一饮而尽,放下茶盏,转身阔步远去。


    端看那背影,倒


    是有几分洒脱。


    林琅平静坐须臾, 行至棋盘前,左右手对弈,继续未完成的棋局。


    日光透窗而入,洒照在他身上。


    形单影只,茕茕孤立。


    临近午时,书童前来禀报:“山长,同知大人派人送来赔礼。”


    林琅平将受害者名单交予书童:“你亲自去送,莫要大肆声张。”


    书童应声而退,待暮日西沉,书院燃起莹莹烛光,方才逐个登门送礼。


    谢峥不知旁人的赔礼是什么,她的是一方洮河砚。


    洮河砚乃四大名砚之一,色泽雅丽,莹润细腻,外观漂亮,价格更是漂亮。


    为了给废物儿子擦屁股,宋同知算是大出血了一回。


    谢峥轻抚碧绿色的石料,拿在手里把玩欣赏一番,很快失了兴致,随手丢进衣柜,继续刷默写题


    翌日,谢峥照旧在寝舍“休养身体”。


    晨练完毕,谢峥用过朝食后顺道去了趟书楼。


    书楼共计三层,除却大门旁的借阅处,放眼望去皆是林立的书架,各类书籍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谢峥挑选几本感兴趣的科举相关书籍,让007扫描一遍,回去后打印出来。


    借来的书须得小心翼翼供着,自个儿的怎么嚯嚯都不心疼。


    谢峥将温热的纸张装订起来,正打算细致品读,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竟是好几位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年岁不一,怀里却都抱着高高一摞书本。


    “敢问贤弟可是启蒙丁班的谢峥?”


    谢峥眨眨眼,侧过身:“正是在下,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吧。”


    众人井然有序进入寝舍,将怀中书本放在原先宋信的书桌上,而后整齐划一地向谢峥作了个揖。


    谢峥大吃一惊,忙侧身避让:“诸位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中年男子轻咳一声,拱手而立:“谢贤弟有所不知,我等皆是曾受过宋信霸凌之人。”


    “若非谢贤弟揭穿宋信的真面目,令我等所受屈辱大白天下,或许穷极一生,我等也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说罢,又向谢峥作了个揖。


    “谢贤弟仗义任侠,我等铭感五内,昨日商议过后,决定将考取童生功名前做过的题、看过的书整理出来,赠予谢贤弟。”


    男子指向书桌:“希望能帮到谢贤弟。”


    谢峥喜出望外,拱手称谢:“谢某的确有意参加县试,又苦于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太多书,正打算向人借书,自个儿誊抄一遍,诸位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而今我等已是童生、秀才,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赠予谢贤弟,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


    “比起谢贤弟的救命之恩,这些书真算不得什么。”


    “诸位言重了,谢某实在愧不敢当。”谢峥向兰若院的方向一拱手,“全因山长和诸位教授公正严明,宋信才能受到严惩。”


    说罢,停顿须臾,含笑道:“而谢某之所以能大获全胜,追究根本,当是因为正义必胜。”


    独木难支,仅谢峥一人无法扳倒五品官之子。


    真要论起来,是他们救了他们自己。


    因为他们超凡的勇气,所有人团结一致,勇敢站出来,揭发宋信的恶行,才让他得到严惩。


    众人微怔,旋即抚掌大笑。


    “是极!是极!正义必胜!”


    “谢贤弟你可真是个妙人,胡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峥微微笑,她也很喜欢自己。


    双方寒暄一阵,众人见书本敞开,笔墨具备,意识到谢峥正在温书,当下提出告辞。


    谢峥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翻看学长们赠予的书本和题册。


    书页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尽显思想轨迹。


    再看题册,文章虽深奥,谢峥却能读懂七八成。


    透过这些或秀丽或豪迈的文字,谢峥大致可以看出文章主人的性格。


    谢峥捧着书感慨:“真是雪中送炭呐。”


    让理科生用文言文写作文,难度无异于让文科生造火箭。


    有了这些,谢峥学起来会轻松很多。


    谢峥将书本和题册一股脑塞进东侧的衣柜里,继续刷《论语》的默写题。


    俗话说得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谢峥打算先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吃透,再去钻研八股、策论等费脑子的题型。


    到那时候,杨教谕也该教他们写文章了。


    正想着,敲门声再度响起。


    “难不成又是来送书的?”谢峥嘴里咕哝,走过去开门。


    门外,姿容俊逸的青年长身而立,见到谢峥,登时双眼一亮,拱手见礼:“想必这位便是谢峥谢贤弟了?”


    谢峥见他怀中并无书本,而是一卷画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谢峥,兄台是?”


    青年双手奉上画轴,面上难掩惭愧:“在下乃是秀才乙班的卢迁,前些日子卢某时常听宋贤弟说起谢贤弟,因此对谢贤弟的印象有失偏颇。”


    “前日得知宋贤弟所为,卢某心中撼然,自知对谢贤弟有所误会,便让人去寻来这幅字画。”


    “望谢贤弟大人有大量,原谅卢某的冒犯。”


    谢峥微不可察地扬起眉头,她没找卢迁算账,对方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是赔罪又是赠予字画,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索性今日心情不错,姑且陪他玩一玩。


    谢峥接过字画,迎卢迁入内,当着他的面打开字画。


    下一瞬,欢喜漫上眼眸,谢峥低呼:“竟是书圣的真迹!”


    卢迁眼底闪过诧异,竟能一眼辨出,果然有问题!


    “去年谢某初次接触书法,村塾的夫子便提议让我照着书圣的字帖练习书法。”


    “恰好夫子家中有一幅书圣的赝品字画,谢某曾观摩过,如此才有几分印象。”


    谢峥卷起字画,却是将其递回卢迁面前:“这字画太过贵重,谢某愧不敢当。”


    卢迁将字画推回去,正色道:“卢某听闻谢贤弟不畏权势的英勇壮举,属实钦佩不已,此番寻来书圣的字画,也是想与谢贤弟结个善缘。”


    “倘若谢贤弟拒而不受,便是不愿原谅卢某的冒犯。”


    说到激动处,卢迁双目微红,以袖掩面:“如此,卢某无颜苟活于世,还不如一死百了!”


    谢峥:“”


    好矫情一男的,跟有病似的。


    想死就去死,只要别死在她面前,哪怕是将自个儿切成十八段,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谢峥无力吐槽,收回字画:“那么谢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卢迁喜上眉梢,满是期待地问:“所以谢贤弟原谅卢某了?”


    谢峥颔首称是。


    卢迁又问:“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峥沉默,感慨此人演技了得,将傻子演得活灵活现,好半晌才吐出个“算”字。


    如此也好,更方便谢峥调查她这张脸背后的小秘密。


    卢迁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发出邀约:“卢某将于月底举办一场雅集,还请谢贤弟定要赏脸前来。”


    谢峥接过请帖:“卢兄盛情相邀,我岂有拒绝之理?”


    卢迁面上喜色更甚:“那便说定了,届时我派人来书院接谢贤弟过去。”


    谢峥欣然应允。


    卢迁并未久留,仿佛只是单纯前来赔罪,以及下请帖。


    谢峥将字画丢衣柜里,就着笋酱啃两个馍馍,继续刷题。


    转眼酉时将至,晚霞染红天际,为坐在窗前的谢峥镀上一层金红色光晕。


    谢峥换上交领短衫,脚蹬草鞋,穿过花草丛生的小径,去往书院外的小食摊。


    昨日散学后,李裕来寝舍与谢峥商量对策,结束时天色已晚,便不曾去小食摊帮忙。


    刷了三四个时辰的默写题,谢峥大脑皮层都快展开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行至小食摊,谢峥惊觉谢家的摊位前人头攒动,竟比最开始那几日的生意还要好。


    莫不是那几家平替小食摊今日并未出摊?


    谢峥环视四周,那几家倒是出摊了,只是生意冷冷清清。


    再看摊主的脸色,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正愤恨地瞪着谢家小食摊。


    所以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谢峥怀揣着满腔疑惑上前,绕过喧嚷嘈杂的食客,来到摊位后,接过一青年递来的铜钱:“阿爹阿娘辛苦了,我来收钱吧。”


    沈仪看谢峥一眼,眼底掠过水色,顾忌周遭人多口杂,咽下喉头哽咽,麻利铲起煎饼,加入配菜,刷上自制甜酱,一卷一切,包上油纸,递给食客。


    “您的煎饼,请拿好。”


    谢峥觉得沈仪眼神怪怪的,摸摸脸蛋,难不成刷题时沾上墨水了?


    正纳闷,忽然有人问起:“你可是启蒙丁班的谢峥?”


    谢峥将铜钱掷入木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正是在下。”


    问话的男子面上一喜,向身后高呼:“诸位,正是这家!”


    短暂的静默后,摊位前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嚷声。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谢峥生得这般瘦弱,小小身体内却蕴藏无穷的勇气,令她不畏强.暴,反抗强权,救无数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无论她是何模样,书院需要更多的谢峥,泱泱大周亦需要更多个像谢峥这样的人!”


    “是极!是极!谢老爷,谢夫人,您二位真真是教导有方,给我来一个煎饼,一碗甜豆汤!”


    说话之人言辞跳跃,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笑声传出很远,令无数人侧目而视,谢家小食摊瞬间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谢峥眼皮跳了跳,周身如芒刺在背,机械地扭过头,可以清晰听见颈骨咔咔作响。


    夕阳下,沈仪眼底闪烁浅淡水光,谢义年则满眼心疼,看那模样,离哭也不远了。


    谢峥:“”


    所以她费尽心思掩盖的事情,就这么暴露了?


    谢峥头皮发麻,冲两人露出个讨好的笑,站得比旗杆还直,于众人的溢美之词中兢兢业业收钱。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临近戌时,食客散去。


    “满满。”


    谢峥站在小推车的边边上,百无聊赖地戳同伴。


    晚风将轻柔女声吹至耳畔,谢峥仰起脸:“阿娘”


    沈仪抚上谢峥手臂,嗓音颤抖:“疼不疼?”


    谢义年咬紧两腮:“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声不吱。”


    若非书院的学生们慕名而来,恐怕他们这辈子都要被她蒙在鼓里。


    谢峥走到两人中间,招招手:“阿爹阿娘,你们过来。”


    谢义年和沈仪依言照做,附耳上前。


    谢峥踮起脚尖,同他们一番耳语。


    语毕,夫妇二人错愕得瞪圆了双眼。


    沈仪目光灼灼,似要穿透宽袖,直抵皮肤表层:“此话当真?”


    谢义年小声道:“满满,你没必要为了让我们安心”


    “是真的!”谢峥以手掩唇,含混道,“我可不是面团捏的,他欺我辱我,我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见谢峥的神情不似作伪,沈仪长舒一口气,捏捏谢峥圆鼓鼓的发髻:“吓死阿娘了,没事就好。”


    先前听人说起,她这心好似被凌迟了一般。


    痛心之余,更多是自责。


    她没能给满满优渥的生活,更没能保护好满满,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今得知真相,整颗心被自豪填满。


    不愧是她的满满,聪慧又机灵!


    谢峥眉眼弯弯,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轻晃两人手指,拖长语调安抚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罢,不待二人应答,目光投向满满当当的木匣:“所以,生意重回巅峰的感觉怎么样?”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好极了!”


    虽更忙碌,却甘之如饴。


    他们要多多挣钱,即便不能让满满成为如那宋信一般尊贵的官家子弟,也要让她吃喝不愁,不再被人看轻。


    谢峥也跟着笑,扒拉存放食材的竹篓:“阿娘,想吃煎饼,要腊肉的。”


    “等着。”沈仪轻拢头巾,麻利忙活起来。


    爱心煎饼入手,谢峥吃得喷香。


    正准备收摊,突然传来一道奶气童音:“婶婶,我想买一个煎饼。”


    沈仪抬眼,未见人影。


    这时,一只肥肥短短的小手从摊位下边儿伸出来,握着拳头晃悠两下:“婶婶,我在这里呀。”


    谢峥向下看去,穿着粉色襦裙,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被半人高的推车挡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点粉色的蝴蝶珠花。


    谢峥:“”


    夫妇二人:“”


    谢峥忍笑,戳戳发愣的沈仪:“阿娘,来生意了。”


    沈仪回神,挽起衣袖,舀一勺面糊:“原味的四文钱,想吃什么配菜?”


    “笋丝和鸡肉,阿爹喜欢吃这两样。”小姑娘软声道,将握在手里的铜钱放在推车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落在谢峥脸上,脸蛋红扑扑,“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谢峥将铜钱掷入木匣,不禁莞尔:“多谢夸奖,你也很好看。”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


    谢峥懵住,表情有一瞬空白:“什么?”


    谢义年和沈仪乐不可支,眼底盛满笑意。


    附近听到这话的摊主则直接笑出声,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小姑娘蹬蹬跑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脆生生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哥,我想给你做媳妇。”


    谢峥面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正色道:“恐怕不行。”


    小姑娘鼓起脸,一脸不高兴:“为什么不行?”


    谢峥不答反问:“万一我是坏人呢?”


    小姑娘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好人


    这是什么逻辑?


    “一个人外表长得好,不代表她就是好人。”谢峥冲小姑娘做个鬼脸,压低声音超凶地道,“说不定她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小姑娘像是受惊的兔子,往后蹦出一段距离,珠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下一瞬,却是咯咯笑起来:“小哥哥,你真好玩!”


    谢峥:“”


    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恰好沈仪做好煎饼,包上油纸,递给小姑娘:“有些烫,拿稳了。”


    “好哦。”小姑娘双手捧着煎饼,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哥哥,我走啦。”


    谢峥挥挥手,目送小姑娘举着煎饼,跑进不远处的书肆里。


    “阿爹阿爹,煎饼来啦!”


    左边摊位的阿婆啧啧有声:“这人呐,还是小时候最好,无忧无虑的,长大了要为生计发愁,起早贪黑累得要死。”


    对面摊位的婶子接过话头:“不过那姑娘也就快活这几个月了。”


    谢峥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婶子抿了抿鬓发,中气十足:“富家小姐年满五岁皆要缠足,她是书肆东家的闺女,家财万贯,为了日后嫁个好人家,是必须要缠足的。”


    阿婆唏嘘:“早年我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被夫人派去伺候小姐,那位小姐刚满五岁,家里给她缠了足。”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对折的动作:“夫人让我摁着小姐,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就断了,吓得我两条腿直打摆子,不敢多看一眼。”


    “小姐一直哭,挣扎得厉害,嗓子都哭哑了,我也没敢松开她。”


    “倒不是我心狠,万一没裹好,还要遭二次罪,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众人听着阿婆的描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峥更是眉头紧蹙,眼前自动浮现网络上那些三寸金莲的图片。


    畸形而丑陋。


    “没办法,谁让那些个臭男人喜欢呢。”


    “幸好我全家都是地里刨食的,我宁愿吃点苦受点累,也不想遭那个罪。”


    “这世道,做女人难呐。”


    谢峥看向书肆,隐约可以瞧见那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


    她实在想象不出小姑娘用一对三寸金莲摇摇摆摆走路的模样。


    前有女子不得入祠堂的规定,后有以女子血肉堆砌而成的贞节牌坊,如今又来了个缠足陋习。


    将脚骨硬生生折断,每走一步路,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原谅谢峥无法理解这种畸形的审美。


    只能说,这个朝代真是烂透了。


    “满满,我跟你阿爹先回去了。”


    谢峥收回目光,挨个儿抱了抱谢义年和沈仪:“我也回去啦,明日还要上课。”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鬓边的碎发,谢义年则捏捏她的脸。


    “去吧,早些休息。”


    三人就此分别,各奔东西-


    一晃又过两日。


    期间,袁、方、韩三位教授以及新任命的秀才班梁教授暗中查访,发现多起霸凌事件。


    核实无误后,情节严重者作劝退处理,情节较轻则记过一次,若屡教不改,便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无数受害者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他们一致认为这是谢峥引发的连锁效应,对她感激涕零,自发效仿前人,赠予谢峥书本、题册,并结伴前往谢家小食摊,购买吃食。


    如此这般,谢家小食摊的生意不仅没有因为平价同款的出现变得冷清,反而越发红火起来。


    谢义年和沈仪每日收钱收到手软,连梦里都是黄澄澄的铜钱从天而降


    青阳书院十日一休沐,每月可休沐三日。


    休沐前一日,晨光熹微之际,李裕从敲门声中惊醒。


    “裕哥儿,该起了。”


    李老太太和蔼的声音传来,李裕攥紧被角,因起夜频繁而被扎了好几针的胳膊隐隐作痛。


    “裕哥儿?”迟迟未有回应,李老太太依旧耐心十足,轻声细语地哄着,“裕哥儿乖,再坚持一日,明日休沐便能睡懒觉了。”


    李裕扬声应好,起身穿衣。


    刚系好腰带,李老太太推门而入。


    行至里间,李老太太一改温和神色,颇不耐烦地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若是耽误了大家用朝食,当心你爹娘将你送回老家去。”


    李裕抿唇,闷闷嗯一声。


    李老太太最烦李裕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呆样,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面上嫌恶淡去,李老太太抓起李裕的胳膊,拖拽着往外走,又在出门前一刻松开,恢复和蔼可亲模样。


    李裕缀在李老太太身后,一路来到饭厅。


    李县丞正与李夫人笑谈着什么,表哥韩荣正大快朵颐,一口一个包子。


    “姑母。”李县丞见人进来,笑着唤道,又问李裕,“裕哥儿昨夜睡得如何?”


    李老太太紧挨着李县丞落座,另一边是李裕,闻言抢答道:“裕哥儿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自然睡得极好。”


    李裕揪起桌布一角,捏住搓弄,借此缓解紧张,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李县丞:“阿爹,明日休沐,我想请谢峥来家里玩。”


    李老太太脸上的笑容落下一瞬,这死孩子想作甚?


    “谢峥?”李县丞有些印象,是识破拍花子的那个孩子,亦是幼子的好友,遂爽快道,“当然可以,夫人回头让厨房多准备一些孩子爱吃的菜。”


    李夫人柔声应好:“除了谢峥,裕哥儿在书院可还有其他朋友?”


    李裕捏紧汤匙,摇摇头:“阿娘,谢峥不知我家住何处,我想今晚在寝舍住一宿,明日与她一道回来。”


    “寝舍?”李老太太后背忽然一阵发寒,似乎有什么在悄然脱离掌控,当即严词反对,“裕哥儿打小娇生惯养,丫鬟小厮伺候着,哪里住得惯寝舍?”


    “不如明日让你爹派车过去接她,既能显出咱家对她的重视,裕哥儿也不必委屈自己,万一受了凉,姑奶奶可是会心疼的。”


    李县丞看向李裕,他低着头,仅能瞧见一个乌溜溜的发顶:“裕哥儿,你怎么看?”


    其实他心底早有答案。


    裕哥儿素来亲近姑母,反而对他和夫人多有疏远,定不会违背姑母的意愿


    没成想,李裕竟坚持己见:“我想住寝舍。”


    李县丞、李夫人和韩荣皆面露讶色。


    李老太太则满心不悦,借桌布遮挡,狠狠掐住李裕胳膊,拧半个圈。


    李裕下颌轻颤,浅浅吸气,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前两日谢峥告假,落下了一些课程,教谕让我为她补习。”


    “我想要科举入仕,为民谋利,据说号房内的环境远比寝舍更为恶劣,总得提前适应。”


    话已至此,李县丞不再多问,用过朝食便去县衙点卯。


    李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火气,打算找李裕算账,却被告知他已经去书院了。


    李老太太气得仰倒,一脚踹翻绣凳,咬牙狞笑,凶相毕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娘等着,明日定扒你一层皮!”


    是夜,谢峥坐在油灯下,挑灯夜战。


    她已经刷完了《论语》和《大学》的默写题册,已经开始进攻《中庸》的。


    李裕趴在东侧的床上,盯着从书楼借来的《山海经》好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峥。”


    “嗯?”


    “谢峥。”


    “有话直说。”


    李裕翻身而起,望着谢峥专注的侧颜:“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吧?”


    “当然。”谢峥下笔如飞,头也不抬地道,“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李裕忽然觉得很安心,捧着脸傻笑起来,眼底尽是信服与依赖-


    翌日,谢峥和李裕早早便起了,洗漱后直接出门。


    书院外,车夫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登上马车,半个时辰后抵达李府。


    陈管家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谢小公子安好,夫人为您和小公子备了朝食,请随我移步饭厅。”


    “有劳您了。”谢峥含笑道,与李裕并肩走进三进宅院。


    李县丞已前往县衙上值,由李夫人待客,韩荣作陪。


    这厢谢峥踏入饭厅,便拱手见礼:“晚辈谢峥见过夫人。”


    李夫人起身相迎,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


    目光清亮,举止有度,是个好孩子。


    李夫人虚扶一把,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总算见到裕哥儿日日惦念着的人了。”


    李裕羞恼不已,耳根子通红:“阿娘!”


    李夫人心底诧异,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裕哥儿。


    如此这般,对谢峥更重视几分,收敛笑容,向她福了福身:“多谢峥哥儿那日相救之恩,裕哥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怕是”


    谢峥忙侧身避让:“夫人言重了,我和阿娘只是碰巧遇上罢了。相信当时那样的情况,任何人都会施以援手的。”


    说着与李裕对视,看吧,你阿娘还是很疼你的。


    李裕也没想到阿娘会说出这种话,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


    震惊之余,更多是欣喜和战意昂扬。


    今日他定要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将她逐出家门!


    李裕按捺心底激动,看向李夫人身后的青年:“这是我的表哥,韩荣。”


    韩荣乃是李夫人同母兄弟的独子,已有童生功名。


    正月里只身来到青阳县,向李县丞这个举人姑父请教学问,期间一直借住在李府。


    谢峥视线在韩荣脸上逡巡一圈:“敢问韩兄可是二月里拦下疯马的那位义士?”


    韩荣记得此事,爽快承认:“正是在下。”


    谢峥眼前一亮,向韩荣作了个揖:“那日若非韩兄出手相助,我和阿爹阿娘恐怕早已命丧马蹄之下。”


    “当时恰好途径城门处,见那匹马失控,便顺手拦下了。”韩荣恍然,“没想到竟是你们一家。”


    李夫人听明白来龙去脉后,抚掌而笑:“缘一字当真是妙不可言。”


    正月里谢峥救了李裕,紧接着韩荣又救了谢峥。


    原来冥冥之中,两家早已结下不解渊源。


    思及此,饭厅内的四人俱都笑了起来。


    一阵寒暄后,四人入座,用起了朝食。


    吃饱喝足,谢峥随李裕前往他的小书房,一待便是四个时辰,直


    至傍晚,李县丞下值归家。


    李县丞是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袍,举手投足尽显清正端雅之风。


    他那双眼炯炯有神,温和又不乏精明,不像个纵容手下鱼肉百姓的昏官。


    思及那位姑奶奶的恶毒,多半是那个差役欺上瞒下,李县丞并不知情。


    李府不缺钱财,今日有客登门,夕食准备得十分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


    李老太太懒得与谢峥虚与委蛇,索性借口身子不爽利,在自个儿屋里用了夕食。


    一顿饭宾客尽欢。


    临近尾声时,谢峥起身作了个揖,颇不好意思地道:“大人,先前您赠予草民的四书五经,草民已将《论语》看完,有几处不解,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李县丞最欣赏刻苦好学的孩子,闻言欣然应允,领着谢峥去了他的书房。


    李裕目送阿爹和好友远去,孤身一人回了小书房。


    李老太太一直记恨着李裕昨儿不听她的话,得知他回去了,将绣花针往裤腰上一别,气势汹汹地去了


    谢峥道出存疑的几个问题,李县丞逐一解答。


    “如此可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大人赐教。”


    李县丞见谢峥皱着脸,努力消化理解的模样,不禁失笑,总算显出一些孩子气了。


    “那几本书上的批注有部分是我在考上举人后所写,现下不懂很正常,随着阅历增长,知识累积,自然便能明白了。”


    “难怪呢,草民当时读的时候便觉得十分深奥,太费脑子了。”谢峥敲敲额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您讲解得十分详尽,且思路清晰,一看就是经常为人答疑解难的。”


    李县丞微怔,哑然失声。


    他似乎已许久不曾为人答疑解难了。


    韩荣是个省心的,他在县学就读,有问题基本都在县学内解决了。


    李县丞作为他的姑父,只每隔三五日考校一番。


    整个过程也十分顺利,考校完毕各自散去。


    李县丞又想起幼子。


    长子如幼子一般大时,是他亲自带着启蒙,手把手教导。


    而今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幼子与他又不甚亲近,有时三五日才能见上一面。


    李县丞惊觉,从去年六月至今,他过问幼子学业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李裕在书院时常与草民提起您,说您学识渊博,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谢峥稚嫩的嗓音在书房回荡,李县丞思及长久以来对幼子的忽视,臊得面红耳赤,当即表示:“我正打算考校裕哥儿的功课,不如同去?”


    谢峥跳下灯挂椅,缀在李县丞身后,直奔李裕的小书房而去。


    尚未走近,小书房内突然传出一道尖利的童音:“我不要!别碰我!”


    紧接着是苍老的女声:“给老娘老实点,若是让人听了去,老娘便将这根针从你天灵盖戳进去。”


    李县丞脚下一滞,眯眼看向守在门口的小厮。


    小厮想到李老太太对李裕做的事,以及他们被收买,常年助纣为虐,两条腿软成面条,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下,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老、老爷”


    求饶的话尚未出口,屋内传来李裕歇斯底里哭喊声:“别扎我!好疼!我要告诉阿爹阿娘呜呜呜”


    李老太太不屑冷笑:“你一个病秧子,连你大哥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我那好侄儿压根不喜欢你,你若再闹,便将你撵回北直隶,到那时你又要吃糠咽菜喽!”


    “我不信!阿爹阿娘最疼我,他们舍不得将我送回去。”


    李老太太撇嘴,捏着绣花针,狠狠扎下。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


    李老太太不悦扭头:“混账”


    骂声戛然而止,李县丞脸色铁青地立在门外,眼神如刀:“混账?姑母是在说您自己吗?”


    李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什么话也说不出,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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