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扼住脖颈的手宛若玄铁, 几乎要将颈骨寸寸捏碎。


    黑衣人眼球突出,青筋暴起,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底遍布杀意。


    他奋力挣扎, 试图反杀谢峥。


    然而任凭他如何反抗, 都如同泥牛入海, 不仅没能挣开谢峥的手,反而惹毛了她, 反手就是一耳光。


    “老实点,若是惊扰了我阿爹阿娘, 扒了你的皮。”


    黑衣人满心骇然,谢峥一八岁小儿, 如何能有这般力气?


    他不死心,正欲再试, 谢峥直接扯了他蒙面的布巾,往他嘴里塞了一枚黑色药丸。


    黑衣人想要吐出药丸, 谢峥捂住他的嘴, 一抹喉咙, 药丸滚入胃中。


    下一瞬, 锥心剧痛袭来, 黑衣人难以抑制地低吼出声。


    “四个问题。”


    谢峥话语低柔, 似风如云。


    “你的主子是何人?”


    黑衣人眼底掠过狠色, 收紧下颌。


    谢峥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卸了他的下巴:“想死?做梦去吧。”


    说罢后退两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黑衣人。


    “即日起,你将为我所用。”


    “不要妄想背叛我, 更不要妄想一死了之。”


    “只要你对我心存歹意,便会如现在这般,尝尽锥心之痛。”


    “方才那枚药丸会吊着你最后一口气,让你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峥又取出一枚褐色药丸:“此乃解药,需每月服用,若未能按时服用,将化作一滩尸水。”


    说罢手腕翻转,收起药丸:“你唯一能做的,便是臣服。”


    黑衣人眼神涣散地盯着房梁,只偶尔发出一声闷哼。


    谢峥也不急,斟一杯茶,悠悠呷饮。


    眼看黑衣人痛得满地打滚,晕过去又醒来,谢峥将他的下巴复位。


    “考虑得如何了?”


    黑衣人冷笑:“靠歪门邪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放了我,真刀真枪打一场!”


    谢峥双手抱臂:“是谁给了你我很蠢的错觉?”


    歪门邪道又如何?


    能捉住他,令他毫无反抗之力,那便是真本事。


    有金手指却不用,那才是傻子。


    谢峥不仅要用,还要大用特用,将系统用到极致!


    她终日苦读,想方设法赚积分,不正是为了让商城中的物品为她所用,好碾死那些老鼠吗?


    谢峥反手又卸掉黑衣人的下巴:“不会说话,这张嘴别要了。”


    黑衣人:“”


    锥心剧痛卷土重来,黑衣人痛得直翻白眼,浑


    身触电了似的,抽搐不止。


    谢峥视若无睹,专注欣赏茶盏上精致的仕女画,指尖细致描摹。


    如此又过小半个时辰,黑衣人终于受不住了,匍匐在谢峥脚下,以头抢地。


    谢峥勾唇,她就知道没人能扛过系统出品的同心丹。


    同心丹这东西有些邪性,它可以操控人的意志。


    凡服下此丹,将会无法自拔地爱上或诚服一人,对其唯命是从。


    倘若心生歹意,便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傍晚时从商城里看见这件物品,谢峥颇为惊讶:“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


    007解释道:【系统局有数以万计的系统,绑定的宿主分布万界,而商城是互通的,物品须配备齐全,才能满足各界宿主的需求。】


    谢峥神情怪异:“不会有宿主拿着它们去做坏事吗?”


    【宿主须知条例中有提及,系统自配检测程序,宿主如有越界行为,系统将自动解绑,并采取惩罚措施。】


    007停顿须臾:【宿主您难道不知道吗?】


    谢峥:“”


    若非确定007是个人工智能,谢峥几乎以为它方才在促狭她了。


    不过谢峥的确没有看那什么须知条例,穿越伊始便惨遭活埋,后边儿既要读书又要保全自身,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谢峥思绪回笼,将黑衣人的下巴复位。


    黑衣人烂泥一般软瘫在地上,看谢峥的眼神满是恐惧,哪还有原先的杀意。


    他缓了一阵,翻身而起,跪地作臣服姿态:“朱四拜见主子。”


    人类是趋利避害的智慧生物,纵然是死士,对死亡仍有畏惧。


    此番踢到铁板,不仅未能完成任务,反而将自个儿折了进去。


    朱四不想死,又不想承受万箭穿心之痛,除了臣服别无他选。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你们的主子是何人?”


    朱四摇头:“不知。”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神情不善。


    朱四胸口隐痛,咽了口唾沫:“我等原先都是乞丐,终日在街头乞讨为生,后来被带进山里,多年来除了训练我们的朱良、朱顺两人,从未见过第三人,更不知主子是何身份。”


    谢峥若有所思:“朱良和朱顺?”


    朱四否定了谢峥的猜想:“他们亦是奉命行事,替主子转达命令。”


    谢峥再问:“为何杀我?”


    朱四再度摇头:“我等是最底层的死士,只听命行事,不知具体缘由。”


    谢峥耐着性子,又问:“既已离开,为何又回来?”


    正月初四那夜的震慑是有效果的,那些老鼠一夜之间尽数撤出福乐村。


    为何正月下旬又卷土重来,想让她死于意外不说,还对谢义年和沈仪下手。


    朱四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悉数道出所知一切:“正月初,上头下达命令,让我等前来凤阳府,杀了您,然后将您的尸骨就地焚化,骨灰弃于河中。”


    “没想到您身边有高手相护,十五行刺不成,反倒尸骨无存,我等只好暂时撤离。”


    “而后上头又让我等查明护您之人的身份,设法将其铲除。”


    “只是您的人藏得太深,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这期间,我等奉命将您的一举一动记录在案,送去顺天府。”


    “正月二十一,上头又传来命令,让我等设法让您和您的爹娘死于意外,即便不成,也要阻止您去青阳书院参加考核。”


    但是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朱一见您孤身一人住在客房,想要引出您身边之人,向上头邀功,便派我前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名为朱四的死士被谢峥按在地上摩擦,被折磨得几欲死去,不得不成为谢峥的走狗,奉她为主,任她差遣。


    谢峥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朱四的主子为何阻拦她参加入院考核?


    谢峥来回踱步,忽而抚上脸颊:“我这张脸你觉得眼熟吗?”


    系统出品,必出精品。


    谢峥对换颜丹和女扮男装光环还是有信心的,可以确定自己沈萝的身份并未暴露。


    那么问题来了。


    究竟是谁想要她的命?


    为何对她赶尽杀绝?


    这阵子,谢峥时常思考。


    排除身份暴露的可能,那么只剩一个——


    她这张脸。


    那夜张康年将她掳进山里,盯着她这张脸的眼神充满悚然与震惊。


    那么有没有可能,另有他人在见到她这张脸之后,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便派人监视她,对她痛下杀手。


    这个猜测在谢峥心底盘亘多日,终于在今日问了出口。


    谢峥又想到青阳书院。


    答题期间,山长、副讲等人前来巡视考场。


    那位青袍老者行至她身旁,曾用惊异的眼神打量她的脸。


    再结合朱四所言,他们之所以阻拦她考书院,极有可能是因为书院中有人认得她这张脸。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她死于意外。


    为此,不惜连累到诸多无辜之人。


    至于对谢义年和沈仪下手,多半是想让她滚出谢家,滚出福乐村。


    没了黄册,她便成为流民,不得读书,更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从凤阳府考到顺天府,让更多人见到她这张脸。


    如此这般,近两月以来谢峥所遭受的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可惜啊,他们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


    谢峥不仅不会沦为无籍之徒,还会一步步往上考,走到那个恶毒又自以为是的蠢东西面前,将他咬烂嚼碎,挫成灰一把扬了。


    朱四借着窗外月光,端详谢峥的面庞,半晌后摇头:“这些年除了出任务,其余时间都在山里,见过的人不算多,但是可以肯定,我从未见过您,或者说与您容貌相像之人。”


    希望再次落空。


    原以为能从朱四口中问出一些有用信息,结果一问三不知,还不如不问。


    谢峥轻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二十六日夜间,将你的同伴引去小码头旁的林子里。”


    朱四果断选择出卖昔日同伴,俯首称是,旋即问道:“敢问主子,该以什么借口”


    谢峥这会儿正烦着,没好气说道:“你脖子上的东西是摆设吗?”


    朱四:“主子息怒。”


    谢峥挥挥手,朱四捡起长剑,跃出窗口,几个闪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谢峥将褐色药丸扔桌上,去铜盆前净手。


    【宿主,那枚药丸是?】


    “茶叶渣搓出来的。”


    【】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低沉男声响起:“满满,还没睡呢?”


    谢峥语气惺忪:“口渴,起来喝水。”


    谢义年话音微顿:“你阿娘听见说话声,以为是你。”


    谢峥打个哈欠:“我早就歇下了,估计是走廊上的动静。”


    谢义年不疑有他:“满满赶紧睡吧,我先回屋了。”


    谢峥含糊应一声,爬上床,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第42章


    翌日晨起, 伙计送来朝食。


    谢峥吃饱喝足,继续核算账目。


    纵使谢峥擅长心算,且脑速飞快, 核算二百多本账本, 以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账目仍然是个大工程。


    待谢峥汇总出账房贪墨的总金额, 已是第三日傍晚。


    徐掌柜将结果呈给东家, 东家看着那纸上黑黝黝的一长串数字,两眼一翻, 直挺挺向后栽去。


    徐掌柜:“东家!”


    谢峥扑上去,猛掐人中。


    “嗷!”


    东家鲤鱼打挺坐起身, 顶着红肿的人中骂骂咧咧,问候账房全家。


    徐掌柜:“”


    骂尽兴了, 东家一抹脸:“徐恒,去取六十两来。”


    说罢看向谢峥,


    眼里没了最初的轻慢,客客气气拱手道:“多谢小公子出手相助, 今日天色已晚, 小公子可在此处歇息一晚, 明日再家去。”


    谢峥正有此意, 明日考核出结果, 何必来回折腾, 遂侧身避让道:“东家您客气了, 今日捉住蠹虫,来日香满楼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说得漂亮,东家听着也舒坦,笑着问:“小公子读过几年书了?”


    谢峥如实相告:“去年腊月入村塾就读,前两日又参加青阳书院的考核, 希望能一举考中。”


    东家颇为意外,没想到竟是个有大志向的:“小公子天资聪颖,定能心想事成。”


    谢峥笑眼弯弯:“借您吉言。”


    徐掌柜很快取来五十两银票和十两的银锭子,用荷包装着,一并交于谢峥。


    【滴——“解决香满楼账务问题”任务已完成,获得10积分。】


    “对了徐掌柜。”谢峥忽然想起一件正事,“我阿娘打算下个月去书院门口摆摊,往后每月仅能送一两次豆酱和笋酱过来。”


    徐掌柜直呼遗憾:“食客们可是对你阿娘的酱赞不绝口,尤其是笋酱,那可是独一份,吃过的都说好。”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读书太烧钱,总得有个正经营生,只卖酱并非长久之计,我也不想阿娘为了我太累。”


    谢峥话锋一转:“不过阿娘做的酱确实好吃,前两日途径醉仙楼,有个婶子一直念着,阿娘便让她来香满楼,婶子可高兴了,离开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醉仙楼?”东家疑惑。


    徐掌柜便将醉仙楼压价,还想低价买断的事儿说了。


    东家抚掌大笑:“小公子倒是提醒我了,如此又能为香满楼拉来一波食客。”


    谢峥:“”


    东家呷一口茶:“你家可定下摊位了?”


    谢峥摇头:“书院前的摊位本就紧俏,我家买不起摊位,阿爹阿娘问了一圈,租赁的价格也偏高。好在有您这六十两,我家再不必为租金犯愁了。”


    东家放下茶盏,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我忽然想起前两年曾在书院外买下一个摊位,找人卖了一阵便不了了之,到如今一直闲置着。小公子若是想要,便免费租给你家可好?”


    徐掌柜瞪眼,心中十分稀奇,铁公鸡竟然变大方了?


    谢峥喜不自禁,当即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多谢东家慷慨解囊,日后如有需要,只管让人去书院或者福乐村寻我。”


    东家坦然受之,心底十分满意。


    谢峥既有意科考,以她的这股子聪明劲儿,说不准还真能考个功名。


    此时不交好,更待何时?


    从账房回到三楼客房,酒菜皆已备好。


    谢峥将摊位的事情说了,谢义年和沈仪皆喜出望外。


    “东家真是个厚道人,犄角旮旯的摊位租赁一日也要三十文哩。”


    “那也是满满给他帮了大忙,替他追回数万两银子。更何况,租金那几十文钱还没有香满楼一盘菜挣得多。”


    沈仪深以为然,却不嫉妒,那也是人家凭本事挣来的:“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去了书院便回家,我得准备准备,争取早日开张。”


    “好嘞!”


    谢峥美餐一顿,回客房舒舒服服泡个澡,早早便歇下。


    一夜好眠-


    就在谢峥酣然入梦之际,青阳书院致远楼内烛火通明,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数百名教谕齐齐上阵,马不停蹄地批阅考卷,手中毛笔近乎挥出残影,额角青筋鼓起,口中怒而狂喷。


    “人不学,不成器?驴唇不对马嘴!”


    “此人当真已有秀才功名?所写策论逻辑混乱,言之无物,弃!”


    临近戌时,长达两日的阅卷总算落下帷幕。


    教谕们只觉头晕脑胀,腰酸背痛,比一口气犁了五十亩地还要累。


    这时,赵怀恩推门而入。


    众人正欲起身见礼,他抬手制止,只问:“前一百名可拟定好了?”


    总考官奉上考卷。


    赵怀恩接过,捧在怀中:“诸位辛苦了,明后两日好好休息。”


    “副讲言重了。”


    “多谢副讲。”


    赵怀恩颔首示意,转身踏入沉沉夜色。


    “笃笃笃——”


    叩门声打破夜间宁静,林琅平从书中抬首:“进。”


    赵怀恩推门而入,朗声道:“元甫兄,我将考卷给你送来了。”


    林琅平花白长眉微挑:“有劳正平亲自跑一趟。”


    赵怀恩笑而不语,将考卷放在书桌上:“还请元甫兄过目,顺便确认一下排名是否公允,明日一早还得送回去登记。”


    林琅平将枯叶夹入书页,取来报考举人班考生的考卷,逐一翻看起来。


    赵怀恩则径直走向他身后的书架,指尖划过林立书籍,挑一本感兴趣的,去一旁打发时间。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举人、秀才以及童生班的考卷皆已翻看完毕,林琅平呷一口茶,凉意从喉咙滑入胃中,取来启蒙班的。


    翻至其中一份,身旁忽而投下一片阴影:“稻菽千重铺锦绣,麦黍万顷涌金银,‘铺’字和‘涌’字用得不错。”


    林琅平早已习惯友人的神出鬼没,面上未显异色:“英雄所见略同。”


    说罢,将考卷放回原处。


    赵怀恩双手抱臂:“我以为你会将它放在第一位。”


    林琅平肃色道:“为师者当公允、博大,正平莫要将我看轻了。”


    赵怀恩凝视烛火:“那孩子既报考书院,想来意在科考,若走到最后一步,不知要起多少波澜。”


    林琅平从卷面抬眼,神色不明。


    “难道我说错了?”赵怀恩摊手,“单凭她那张脸,只要入了顺天府,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一介贫家子卷入权力漩涡,若无所倚仗,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赵怀恩努了努下巴,“你确定要留下她吗?”


    林琅平目光落在那份考卷上,字迹虽显稚嫩,却难掩端正劲美。


    半晌后微微摇头,眼神清明且镇静:“我不该左右她的抉择,她的人生。”


    意料之中的答案。


    赵怀恩不再言语,退回原处继续看书-


    谢峥尚且不知自己险些与青阳书院失之交臂,一觉睡到自然醒,已将近辰时。


    伙计送来朝食,谢峥与谢义年、沈仪一并用了,动身前往青阳书院。


    徐掌柜为他们叫了辆马车,抵达时书院外人山人海,数千名考生围聚在大门右侧的告示墙前,翘首以盼。


    谢峥踮起脚尖,什么也瞧不见。


    谢义年便提议:“满满,不如坐阿爹肩膀上?”


    谢峥想起余三石办喜宴那夜,谢义年发酒疯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用了阿爹,我个子矮,可以钻人缝。”


    说罢,游鱼似的钻入人群,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谢义年颇为遗憾,拉着沈仪退出人群,去远处候着。


    谢峥见缝插针,不消多时便来到最前面。


    才刚站定,便有教谕手捧红色长案而来。


    人群蓦地一静,又在下一息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吵嚷声。


    “怎么办怎么办?好紧张好紧张!”


    “我有好几道默写题没写出来,这次肯定又要陪跑了呜呜呜”


    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畔嗡嗡作响,直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峥揉揉耳朵,深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长案,掌心渗出细汗。


    四张长案张贴完毕,教谕肃声道:“不得触碰长案,明知故犯者将失去入院资格。”


    众人稀稀拉拉应是,待教谕离去,潮水般涌向长案。


    谢峥不甘示弱,卯足力气往前冲:“都让一让!让一让啊!我有哮病,太过拥挤便会发病,搞不好是会死人的!”


    “既有病在身,考什么书院?”


    “找死吗你?”


    虽骂声一片,众人却都远远避开谢峥,唯恐被她讹上。


    谢峥第一个冲到启蒙班的长案前,踮起脚尖仰起脑袋,率先锁定前十。


    长案上并未写明考生姓名,仅有座位号。


    第一名,三十五。


    第二名,一百六十八。


    第三名,九百等等!


    谢峥视线顿住,原路折返,落在第二名上。


    一百六十八。


    谢峥心中默念,从袖中暗袋取出号牌。


    那号牌上,赫然是“168”三个数字。


    仿佛有一只小鹿,在谢峥心头蹦蹦跳跳,踢踢踏踏,叫她心跳加速,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谢峥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人群,奔向谢义年和沈仪。


    “啊啊啊啊啊——”


    谢峥欢叫着扑进沈仪怀里,眼睛亮晶晶,脸蛋红扑扑,唇角无限上扬:“阿爹阿娘,我考上了!还是第二名!”


    【滴——“进入青阳书院读书”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考入书院[撒花]


    第43章


    谢义年和沈仪先是一怔, 待反应过来,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胸膛亦被喜悦填满, 整个人飘飘然, 快活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满满真棒!”


    “我就晓得满满一定能行!”


    谢峥嘿嘿笑, 迫不及待道:“阿爹阿娘, 我先去领取奖励,待会儿去肉摊买两斤肉, 今晚上好好庆祝一下。”


    “这是喜事,的确值得庆祝。”


    “去吧去吧, 我跟你阿娘在这里等着。”


    谢峥挥挥手,转身跑进书院, 来到大门内侧,正月里报名的位置。


    指尖交叠, 毕恭毕敬作了个揖,而后取出号牌, 置于桌前:“教谕安好, 学生乃报考启蒙班的一百六十八号考生。”


    教谕翻看报名册:“青阳县福乐村的谢峥?”


    “回教谕, 学生正是谢峥。”


    教谕又看录取名单, 深感意外:“第二名?不错。”


    谢峥面露赧然:“您过誉了。”


    教谕将白银二两并文房四宝一套交与谢峥, 又归还一钱押金, 说几句勉励的话, 不忘提醒:“三月初十辰时正式开课,可住宿可走读,切勿迟到。”


    谢峥捧着奖励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右脚跨出门槛,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谢峥!谢峥!”


    回首望去, 李裕蹬蹬小跑过来,面上尽是喜色:“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他瞧见谢峥手中的文房四宝,顿时了然:“恭喜你考入书院。”


    谢峥笑问:“你呢?考得如何?”


    “我虽榜上有名,却不是前十。”李裕满眼钦佩,“我听说今年的考核竞争较往年更加激烈,连顺天府都来了好几位世家子弟,他们不是师从大儒,便是自幼接受名师教导,谢峥你真厉害,竟然考赢了他们。”


    谢峥却是摇头:“侥幸而已。”


    虽说谢峥是个要强的,凡事力争第一,此番名列前茅,她也有些小得意,但她清楚理科生的自己有几斤几两。


    若非余夫子倾囊相授,若非系统出品的对联题册,她恐怕没法杀进前十。


    “对了谢峥。”李裕挠挠头,“我阿爹打听到你家住何处,派人送谢礼过去,村民却说你们不在家。”


    “前两日走亲戚去了。”谢峥挥挥手,“我阿爹阿娘还在等我,先走啦。”


    李裕还想说什么,谢峥却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一个鬓发霜白的老妇人走过来,遍布褶皱的手不由分说攥住李裕胳膊,语气颇为不耐:“愣在这儿作甚?走了,家去。”


    李裕面上轻松明快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瑟缩了下,不敢反抗,任由老妇人将他扯上马车


    “卢兄,你在看什么?”


    姿容俊逸,风度翩然的青年猝然回神,目光依旧黏在那渐行渐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撕都撕不开:“孙贤弟,你方才可瞧见那人了?”


    孙达不明所以,环顾四周:“瞧见何人?莫非卢兄见到哪位故人了?”


    稚嫩却难掩英气的面容不断浮现在眼前,卢迁心跳得有些快:“没什么,我们走吧。”


    二人登上马车,各自回府。


    卢迁入府后直奔书房,提笔一阵龙飞凤舞,将信纸塞进信封,交给书童:“尽快给姐夫送去。”


    当日,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往顺天府-


    谢峥丝毫不知她离开书院后发生了什么,从肉摊买两斤肉,又花六文钱乘牛车到县城外,再转水路,乘船回福乐村。


    如此这般,抵达小码头时已是傍晚。


    谢义年率先下船,站定后先去扶沈仪,而后才是谢峥。


    “满满,过来。”


    谢峥正欲伸手,谢义年掐着她腋窝,将她从船上提溜下来。


    谢峥:“”


    谢峥有些面热,晃两下脚:“阿爹我自己可以下来。”


    谢义年摸摸谢峥的发包,吹了几个时辰的风,这会儿乱蓬蓬的,手感依旧很好:“阿爹晓得你可以,是阿爹想要与满满多多亲近。”


    谢峥叹气,很是无奈:“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沈仪莞尔:“莫要贫嘴,走了。”


    谢义年牵着谢峥,右手边是沈仪,只觉满足极了,千金也不换。


    行至村口,谢峥忽而轻呼,在身上一通摸索:“阿爹阿娘,我的号牌好像不见了。”


    沈仪蹙眉:“考核已经结束,还需要号牌吗?”


    谢峥点点头,原路折返:“说不定掉在半路了,我去找找。”


    谢义年正要跟上去,又听谢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两人只好作罢,先一步回家去。


    谢峥来到无人处,呼叫007:“购买软筋散。”


    【软筋散,4积分/瓶】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一口气买了四瓶,拧开瓶盖,分别放在林子的四个角上。


    系统出品的软筋散无色无味,药效足以放倒十头大象,挥发后还可以在空气中持续存在四个时辰。


    这片林子鲜少有人过来,正好方便谢峥行事。


    谢峥将枝叶虚虚盖在瓷瓶上,忽而开口轻唤:“007。”


    【宿主,我在。】


    谢峥唇畔扬起浅薄弧度:“有你真好。”


    没有007,想要对付那些老鼠,并且全身而退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不要说改头换面,女扮男装,在这个世界真正扎根了。


    【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谢峥捡起遗落在草丛里的号牌,原路返回。


    现在她要回去,和阿爹阿娘一起庆祝她考入书院啦!-


    正值傍晚时分,下地干活儿和外出做工的村民陆续归家。


    妇人们准备好夕食,在门口三五成群地拉家常。


    瞧见谢峥,皆笑呵呵打招呼,言辞间竟隐隐透出几许恭维与吹捧之意。


    “峥哥儿回来了,这一路上又是乘船又是乘车,一定累坏了吧?赶紧家去歇一歇,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读书。”


    “峥哥儿可真有出息,一次就考上了那个什么书院,老谢家的祖坟真真是冒青烟喽!”


    “当初我一见到峥哥儿,便觉得她是个有大福气的。果不其然,前头余秀才允她免费借读,如今又考上了青阳书院,那前程想必是一片光明,说不定还能当上官老爷哩!”


    谢峥:“”


    那边的婶子,两个月前你还说我病殃殃的,一看就是个福薄短命的。


    不过考了个书院,口风未免变得太快了些。


    殊不知于村民而言,这打脸也来得太快了些。


    有谢老三这个童生被青阳书院拒之门外的先例,谢峥扬言要考书院,不知多少人说她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三日前,谢老大一家三口进城,许多人翘首以盼,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万万没想到,谢峥竟然真的考上了。


    而且还考了第二名!


    震惊之余,自然而然生出与之交好的念头。


    村民们太过热情,谢峥有些架不住,嘴上嗯嗯啊啊应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眨眼间便没了踪影,留众人唏嘘不已。


    “如今看来,峥哥儿比谢老三厉害多了,将来必然比他更有出息。”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让谢老大两口子捡了回去,便宜他们了。”


    “谢老大他娘怕是又要气得半死。”


    谢老太太的确快要气死了。


    她素来见不得长房好,恨不能将谢义年和沈仪踩进地里,看他们尝尽苦难,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


    可如今长房脱离她的掌控,日子虽清贫,却温馨和美。


    就连长房收养的那个小野种,也考入了老三求而不得的青阳书院。


    反倒是他们老两口和二房三房,日子过得一团糟。


    村里人不再因为谢老三是童生而恭维讨好他们,言辞间尽是奚落挤兑。


    这厢听着大家对谢峥的夸赞,谢老太太只恨大周朝杀人要偿命,否则定要抄刀砍死那该死的小野种。


    “什么大福气,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折了寿,浑身长疮烂肚而亡!”


    谢老爷子坐在堂屋,吧嗒吧嗒抽旱烟,浑浊的眼盯着院子里抽陀螺的谢宏光。


    二房三房的孩子不愁吃喝,鸡蛋更是没断过,长得一个比一个壮实,活像是小牛犊。


    再看谢峥,瘦伶伶的一小只,一阵风就能吹跑。


    谢老爷子想起前两日停在黄泥房门口的马车,以及从马车上下来,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烟杆轻敲桌沿,似自言自语:“老大攀上了富贵人家,想来能得不少好处,他只有谢峥一个孩子”


    那好处岂不是都让小野种占了去?


    “不行!绝对不行!”谢老太太拍案而起,“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将他养大,怎能便宜了那个小野种?”


    谢老太太忽然灵机一动,窜到谢老爷子面前,同他耳语:“他爹,你说要是那个小野种没了”


    谢老爷子吸一口烟:“莫要胡来,当心老大又闹腾起来。”


    谢老太太不以为意:“那就不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谢老爷子捂嘴咳嗽几声,警告地瞪了谢老太太一眼,踱着步子遛弯去。


    谢老太太压根没把谢老爷子的警告放在心上,眼珠一转,心思活泛开了。


    第44章


    “阿爹阿娘, 我回来啦!”


    谢峥蹬蹬跑进灶房,高举号牌:“看!我找到了!”


    沈仪将切好的肉下锅煸炒,余光瞥一眼:“在哪里找到的?”


    “在小码头附近的草丛里。”谢峥将号牌收入袖中暗袋, 敲敲额头, “我真是太大意了, 连号牌都能弄丢, 它可是入院报到时的凭据。”


    谢义年从灶膛后探出个脑袋:“难怪当时你着急忙慌的,幸好找到了, 否则便是有十张嘴,恐怕也说不清。”


    谢峥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咂咂嘴:“阿娘,我好渴, 有水吗?”


    “只有冷水。”基于谢峥体弱,需精心养着, 一直以来沈仪都烧热水给她喝,“满满再等一小会儿, 阿娘这就烧水。”


    谢峥见沈仪额头渗出细汗, 连忙摆了摆手:“阿娘您先忙, 我吃个萝卜就好。”


    萝卜脆爽清甜, 生津解渴, 无论腌制还是生吃, 谢峥都很喜欢。


    沈仪便作罢, 朝谢峥笑笑,柔美面庞仿佛在发光,真真是好看极了。


    谢峥从竹篮里挑个巴掌大小的萝卜,冲洗后坐在东屋门口的小木凳上,大口咬下去——


    “咔哒。”


    只听得一声轻响, 牙龈传来刺痛。


    谢峥表情呆滞一瞬,抬手摸摸下牙龈。


    那地方空荡荡的,一颗牙齿不翼而飞。


    再看指尖,鲜红刺目。


    “阿爹!”


    “阿娘!”


    饱含惊恐的声音传来,谢义年从灶膛一跃而出,沈仪一手锅铲,一手锅盖,紧随其后而来。


    谢峥颤巍巍举起带血的牙,眼里含着两包泪,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阿爹,阿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仪闻言一怔,待她看清谢峥手里的东西,顿时哭笑不得:“满满莫怕,你这是换牙了。”


    谢峥迷茫:“换牙?”


    “是,换牙。”谢义年颔首,揉了揉谢峥的发包,嗓音低沉,蕴含无尽温情,“满满长大了。”


    谢峥眨眨眼,不安抿唇:“所以我不会死了?”


    沈仪忍俊不禁,捏捏谢峥柔软的脸蛋:“只是换牙而已,新的牙很快便能长出来。”


    谢峥吸吸鼻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我可不想死,我还要永永远远和阿爹阿娘在一块儿呢。”


    谢义年心底塌下一角,向谢峥摊开大掌:“下牙扔房上,上牙扔房下,满满把牙给我,阿爹替你扔屋顶上。”


    谢峥却是往后一缩,蹬蹬跑进灶房,先漱口、擦嘴,然后将换下的牙洗洗干净,才交到谢义年手上,急吼吼催促道:“阿爹快扔,扔得高高的,我要赶紧长出来,现在这样说话太奇怪了,一直漏风好难受。”


    沈仪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谢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都气红了,超大声:“阿娘!”


    沈仪连忙调整表情,好声好气哄道:“你桂花婶子给了几颗鸟蛋,放在肉里边儿一起煮好不好?”


    谢峥轻易被带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去戳谢义年,眼神催促。


    “好好好,这就扔。”


    谢义年振臂一挥,白色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屋顶的茅草上。


    谢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牙齿牙齿快快长出来。”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而笑,眼里尽是宠溺与纵容-


    待牙龈止住血,谢峥趁天色未暗去了余家。


    余成耀正在院子里编竹篓,谢峥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语气轻快,透出几许邀功意味:“夫子,我考上青阳书院啦,还是第二名!”


    余成耀看着风尘仆仆的学生,眼里闪过欣慰。


    哪怕知晓谢峥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这个成绩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谢峥又指尖交叠,一本正经作了个揖:“多谢夫子倾囊相授,学生感激不尽。”


    余成耀摆了摆手:“无需言谢,传道受业乃师者之职。”


    谢峥站直身子,按捺不住心头欣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夫子您知道吗?书院奖励了我二两白银和一套文房四宝,先前回村,大家都在夸我,说我有出息,有福气哩!”


    “这次的默写题居然考到了《论语》,许多人都没写出来,出了考场一直哭,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背了,全部都答出来了。”


    “且不说第一名如何,好多个从顺天府而来,师从大儒或接受名师教导的都输给我了呢。”


    余成耀放下竹条,直视着谢峥浅褐色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进入书院不过是你漫长求学生涯的第一步,日后你将面对无数场难度更大的考核,面对数以万计与你能力不相上下的竞争者。”


    “谢峥,切记骄兵必败,莫要自恃过高,更不可轻敌。”


    谢峥笑脸滞住,心跳快了几分。


    不过一次小小考核,她竟因为旁人的吹捧得意忘形了。


    谢峥深呼吸,凉气入喉,浇灭她的兴奋,垂下高昂的脑袋,闷声闷气道:“学生知错,定谨记夫子教诲,笃践于行。”


    余成耀心底满意更甚,打一棒子给一颗糖:“不过你这次的确考得很不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如同慢镜头一般,谢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唇角上扬,昂首挺胸,仿佛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是的是的,我超厉害的!”


    余成耀:“”


    无语凝噎之际,余成耀瞧见谢峥牙龈上方的那个黑洞,挑起眉头:“这是换牙了?”


    谢峥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嘴:“没有,您看错了。”


    余成耀被她掩耳盗铃的姿态逗乐,笑着摇了摇头:“一如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此乃人生必经之事,说明你正在成长,没什么好羞耻的。”


    谢峥放下手,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余成耀颔首,语气格外真诚:“峥哥儿还是一如既往的俊俏。”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


    谢峥又与余成耀说了会儿话,眼看傍晚将至,打算回家去。


    余成耀挥手:“去吧,这两日好生歇着,养精蓄锐,书院里的那些个学生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你若不学,不下功夫,很快便会被他们比下去。”


    思及当年在书院借读的那段期间,同窗们废寝忘食,夙兴夜寐,连上茅房都带着本书,余成耀至今仍觉得头皮发麻。


    但是不得不承认,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登科及第,入朝为官。


    再反省自身,着实远不及也。


    谢峥应是:“学生晓得的。”


    即便余成耀不说,她也要力争上游,获得免除束脩的资格。


    转身之际,谢峥发现余成耀的两个孙子余士诚和余士进躲在门后偷看她。


    “没想到她真的考上了青阳书院。”


    “我原本还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完了完了,她一走,阿爷岂不是又要盯上咱们了?”


    谢峥眼珠一转,转回身,超大声问道:“夫子,先前您不是说有意将您的两个孙儿送去书院读书?”


    余士诚余士进:“???”


    余成耀捻须:“是有这个打算。”


    谢峥笑眯眯道:“入院考核竞争激烈,若想十拿九稳,学生以为现在就该准备起来了。”


    余成耀沉吟须臾:“峥哥儿所言甚是,明日我便让他们做对联题。”


    余士诚余士进:“!!!”


    谢峥笑容放大:“那学生明日便将考题和对联集锦给您送来。”


    余成耀抚掌:“如此甚好。”


    两人一唱一和,屋里的余士诚和余士进傻了眼,呆呆张着嘴,欲哭无泪。


    谢峥踏出余家,轻哼一声。


    当初她备考书院,那两人背后蛐蛐她,她可记仇着呢。


    行至村塾前,见刘丁香吃力地背着柴火,谢峥忙不迭上前,托起柴火一角:“丁香婶子,我来帮你。”


    肩头重量去了小半,刘丁香松了口气,抬手擦汗:“婶子背得动,你回家去吧。”


    谢峥却是不应,半推着刘丁香往余家去:“丁香婶子,三石叔呢?怎么您一个人出来捡柴火?”


    福乐村谁人不知,余三石是个疼媳妇的,平日里背柴火这样的重活儿都是他来做。


    今日见刘丁香孤身一人,谢峥难免有些好奇。


    刘丁香摸摸谢峥的发包,健步如飞:“他去太平镇做工了。”


    自余三石成亲,兄弟几个便已分家。


    虽有田地,余三石却是个闲不住的,一有时间便四处打短工挣钱。


    思及前夜,余三石信誓旦旦说要给她买一根簪子,刘丁香唇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谢峥帮着刘丁香将柴火背回家,刘丁香塞给她一把糖果子:“拿回去甜甜嘴儿。”


    “多谢丁香婶子,我回去啦!”


    吃着糖果子回到家,夕食皆已准备妥当。


    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凉拌豆腐清爽开胃,还煮了一大碗油麦菜汤,香飘十里,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哇——好丰盛!”谢峥搓手,“阿娘,我来盛饭!”


    沈仪便将饭勺递给谢峥,去外边儿洗砧板。


    谢峥呼叫007:“两粒安眠药。”


    【安眠药,2积分/粒】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背过身避开谢义年和沈仪,将安眠药碾碎,掺入他们的碗中。


    饭菜上桌,谢义年取出过年剩下的屠苏酒:“今个儿是满满考上书院的大好日子,喝碗酒快活快活。”


    沈仪取来两个小碗,给自己也倒了半碗。


    谢义年笑问:“满满喝吗?”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喝不喝,打死也不喝。”


    谢义年笑得更大声,被沈仪抽了胳膊一下,窝窝囊囊闭上嘴。


    这下轮到谢峥笑得好大声。


    许是心里高兴,许是菜肴丰盛,这一晚三人皆吃得肚皮滚圆。


    这厢刚放下筷子,沈仪便不住打哈欠,浑身骨头发软。


    谢义年见她打,自个儿也跟着打。


    “这两日在香满楼,我都没怎么睡好。”


    谢峥起身收拾碗筷:“既困了,这里便交给我,你们先去睡吧。”


    两人实在太困,眼皮都睁不开,只好简单擦洗一番,脑袋刚沾上枕头便睡死了。


    谢峥收拾好厨房,也洗漱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机械音响起:【宿主,时间已到。】


    谢峥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她起身穿衣,拉开木门走出去。


    夜半时分,正是猫捉老鼠的好时候。


    第45章


    小码头旁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 扎根淤泥之中,大片葱茏随风摇曳。


    河水绕着山,山脚下树木高耸, 遮蔽一方日月。


    借着皎皎月光, 谢峥踏入山林。


    不慎踩断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


    数十名黑衣人不约而同看过来, 眼神锐利,充满警惕与杀意。


    好似下一瞬, 他们便腾空而起,提刀取走谢峥的性命。


    其实不然。


    此刻他们是案板上的鱼肉, 任由谢峥宰割,是生是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见了谢峥, 黑衣人丝毫没有为人鱼肉的自觉,破口大骂, 问候谢峥的祖宗十八代。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她出生就被丢在垃圾桶里, 还真不在意所谓的列祖列宗。


    不过——


    “朱四呢?”


    黑衣人骂声一顿, 须臾后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咒骂。


    “朱四你个畜生, 居然敢骗我们!”


    “若是让主子知晓, 定将你剥皮揎草!”


    谢峥环视周遭, 依旧不见朱四的人影。


    难不成跑路了?


    谢峥眉心微蹙, 忽闻角落里传出一道低弱男声:“主子, 我在这里。”


    循声望去,一团黑影直挺挺躺在地上。


    谢峥:“”


    大意了,不小心将自己人药倒了。


    谢峥没管朱四,任他躺平:“给我下药的秃驴是哪个?”


    “想要将我阿娘推下河的又是哪个?”


    “还有将石头推下河岸,想要砸死我阿爹的又是哪个?”


    “以及凿穿船底, 给马下药的。”


    一句句问下来,无人回应。


    仿佛对牛弹琴,又仿佛是谢峥一人的独角戏。


    谢峥扬起下颌,嗓音虽稚嫩,却冷若冰霜:“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罢,谢峥抽出钥匙刀,揪住其中一人的发髻,强迫他昂起头来,干脆利落地割破他颈侧的动脉。


    最先热情问候谢峥的黑衣人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谢峥于林间踱步,挑拣猪肉一般,目光在黑衣人的眉眼上逡巡。


    不消多时,谢峥在一人面前驻足,款款俯身:“是你吗?”


    借化缘接近她,想让她死于野猪獠牙之下的秃驴。


    “是你。”谢峥自问自答,手起刀落,刺穿此人喉管,低声呢喃,“我说过,别让我抓住你,否则定要摘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而谢峥素来言出必行


    林间一片死寂,唯有钥匙刀寸寸割开肌理,切断颈骨的细微声响。


    “咔嚓——”


    “噗嗤——”


    两种声音交错响起,饶是见惯了血腥的黑衣人,也被这一幕震住,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惧。


    有血溅到谢峥脸上,臭不可闻,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味。


    谢峥屏住呼吸,忽略胃里的翻涌,加快手上动作。


    但是没办法。


    她必须立威,必须震慑住这些人。


    一炷香后,谢峥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徐徐起身。


    鲜血沿着她的手指蜿蜒流下,一滴,两滴,洇入深色土壤。


    此时,黑衣人们看谢峥的眼神已与疯子无异。


    不知谁先开口,他们开始互相揭发。


    “是他!是他想要将那个女人推下河!”


    “是他们三人将石头推下河岸!”


    “是他们二人潜在水里,凿穿了船底!”


    “是他用浸过药的飞针让马发狂!”


    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果然,在生死面前,朝夕相伴的情分不值一钱。


    谢峥眼神嘲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杀了。


    浓郁血腥味炸开,惊飞枝头鸟雀。


    小仇得报,接下来是大仇。


    谢峥从袖中暗袋抽出帕子,擦拭刀刃鲜血:“朱四,活着的这些人里面,身手最好的是哪十个?”


    朱四报出十人及其位置。


    谢峥问:“他们联手,能否与朱良朱顺打成平手?”


    朱四迟疑一瞬:“应当不成问题。”


    谢峥又问:“他二人谁更强?”


    朱四不假思索:“朱良。”


    谢峥呼叫007:“兑换十二枚同心丹。”


    【因宿主购买数量较多,我已为您申请五折券。】


    【同心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眉梢微挑,她真是越来越喜欢007了。


    知情识趣,还十分贴心。


    十枚同心丹下肚,谢峥双手抱臂,立于林间。


    耳畔是低低的嘶吼,蕴藏无尽痛楚。


    所幸此地远离人烟,否则明日又得传出闹鬼传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嘶吼声渐止,山林恢复寂静。


    并非不痛,而是痛到力竭,无力出声。


    谢峥言简意赅:“臣服,或者死。”


    漫长死寂后,一人哑声道:“我愿臣服。”


    另九人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谢峥非常满意,将同心丹放入最先臣服的那人手中:“尔等即刻动身,将这两枚药丸喂给朱良和朱顺,带朱顺来见我,然后传我命令,让朱良”


    下达命令后,谢峥随手丢了帕子,准备回去。


    朱四叫住她:“主子,剩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杀了,人头留下。”-


    翌日,谢峥睡到自然醒,神情恹恹地靠在炕柜上打哈欠。


    沈仪将两床被褥抱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曝晒,见谢峥哈欠打得睫毛湿漉漉,像极了柔软无害的小动物,抬手理了理她乱蓬蓬的碎发:“昨夜早早便睡了,怎的还这么困?”


    谢峥慢吞吞揉眼睛,又伸个懒腰,只觉浑身骨头都在咔嚓作响。


    昨夜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回到家已是下半夜,到这会儿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自然困得厉害。


    但是没办法。


    一日不查明真相,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便一日悬在她的头上。


    希望能从朱顺口中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否则谢峥不介意送他去见秃驴。


    谢峥在炕上蛄蛹两下,把脸贴上沈仪手背,瓮声道:“许是前阵子绷得太紧,猛一放松下来,瞌睡虫也找上门了,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


    谢峥的刻苦沈仪全都看在眼里,自是心疼不已,摸摸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阿娘给你煮了个鸡蛋,还擀了面,先起来吃饭,一直躺着对身体也不好,可以中午再睡一会儿。”


    “好耶!”谢峥一骨碌翻坐起身,高举双手,“阿娘最好了!我最爱吃手擀面啦!”


    沈仪实在没忍住,将谢峥一把搂进怀里,狠狠一番揉搓,直揉得她东倒西歪,又笑又叫,头发毛茸茸地炸开才罢休。


    望着沈仪纤细的身影,谢峥摸摸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顶着这样一张肖似不知名某某的脸,想低调是不成了。


    除非死遁,换张脸另去别处。


    可如此一来,谢峥便没了黄册,没有资格参加科举。


    即便再碰瓷一对爹娘,也不会如谢义年和沈仪一般,待她视如己出。


    “罢了,就这样吧。”


    比起一味地逃避,谢峥更喜欢迎难直上。


    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吃饱喝足,谢峥坐在窗槛底下晒太阳,眯着眼昏昏欲睡。


    “谢峥!谢峥!”


    恰逢课间休息,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过来,身后还缀着好几个小孩。


    谢峥睁开眼,陈端扑过来,一把熊抱住她,啊啊乱叫:“谢峥你竟然考了第二名,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谢峥:“???”


    你在说什么浑话?


    谢峥掐住陈端的发髻,猛揪两下:“陈小端我警告你,别想暗搓搓给自己升辈分。”


    陈端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展开了,抱着脑袋嗷嗷大叫:“谢峥!谢大峥!谢老大快松手!好疼好疼!”


    小孩们见村塾一霸被谢峥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不愧是谢老大!”


    “可惜谢老大再过两日就要去青阳书院读书了,往后一个月才能见她一回。”


    “谢老大,听说书院奖励你一套文房四宝,我可以看看吗?你放心,我只用眼睛看,绝不乱摸!”


    谢峥松开陈端,起身去东屋:“当然可以,你们随我来吧。”


    “好耶!”


    小孩们欢呼,连忙跟上。


    “哇——居然是松花砚!”


    “这宣纸摸起来手感真好,滑溜溜的,像是绸缎一样。”


    “你咋知道绸缎什么手感?”


    “你个呆子,自然是从书上看到的啦!”


    沈仪坐在灶房里打络子,东屋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活泼却不吵闹,不禁莞尔一笑。


    她的满满已经完全融入福乐村,成为福乐村的一员,成为谢家的一员。


    真好


    翌日,谢义年和沈仪带着谢峥去了县城外的玉灵寺。


    大周朝崇尚佛教,此时寺庙内人来人往,有持着香虔诚祈祷,口中念念有词的,亦有在佛像前不停磕头,额头见红仍未停止的。


    谢峥不信教,但还是随大流地点燃三炷香,在佛像前拜了三拜。


    沈仪捐了一笔香油钱。


    不多,仅一钱银子。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沈仪还了一礼,笑着走向她的夫君和她的孩子:“走吧,回家。”


    玉灵寺建在半山腰,一家三口拾级而下,谢峥走在前面,夫妇二人落后一步。


    长阶两旁种满桃树,二月正是盛放时节,枝头桃花粉嫩而绚烂。


    谢峥凑近了,嗅嗅闻闻。


    忽而一只蝴蝶振翅飞来,飘然落在她拨弄花瓣的指尖上。


    谢峥眼睛一亮:“阿爹阿娘,你们快看,是福蝶!”


    谢义年玩心大起,故意问:“福蝶是什么?”


    谢峥呆了下,气急败坏:“阿爹!”


    谢义年哈哈大笑。


    谢峥死死捂住嘴,一扭头直奔山下跑。


    “多大人了还欺负满满,你也就仗着满满性子好,不跟你计较。”沈仪没好气地抽了谢义年两下,“年哥,趁着还未开始摆摊,我打算明日去送子娘娘庙还愿。”


    谢义年收敛笑容:“是该去还愿。”


    送子娘娘将满满送到他们身边,他们怎么也得表示一番。


    夫妇二人皆是行动派,翌日天色微明便从家出发。


    谢老太太年事已高,觉少,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溜达。


    见谢义年肩头背着个小包袱,一副出远门的模样,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配水啃了一块馍馍,回东屋抄书。


    昨日陈端来家里,谢峥向他借了四书五经。


    虽说商城中有出售,考虑到科举中考察默写,谢峥还是打算亲自抄一遍,加深记忆,顺便还能挣积分。


    抄了大半本《论语》,谢峥右手已经僵硬得握不住毛笔。


    索性停下来歇一会儿,去屋后喂鸡鸭,顺便看看小猪仔长得如何。


    早上沈仪刚给鸡鸭喂了蚯蚓和螺蛳,这会儿还剩一些。


    谢峥去灶房打一碗水,倒入鸡窝前的破碗里。


    这时,谢老太太拿着根木棍,蹑手蹑脚走近,眼里恶意与兴奋交织。


    只要敲晕这个小野种,将她丢进山里,让大虫连皮带骨吃了,长房所得的一切好处都将归他们所有。


    谢老太太举起木棍,猛地敲下去——


    恰在此时,谢峥倏然转身,踹上谢老太太小腿。


    “诶呦!”


    谢老太太摔得四仰八叉,手中木棍砰然落地。


    “老太婆,你想作甚?”


    谢峥方才察觉到身后有人鬼鬼祟祟靠近,没想到竟是谢


    老太太。


    谢老太太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缓过来。


    见计划失败,立马先声夺人,虎着脸斥道:“个小畜生,竟然敢踢我,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便要去捡木棍。


    谢峥先她一步捡起木棍,轻敲掌心:“让我猜猜,您是不是想敲晕我,将我丢进山里,好让我悄无声息死了,从此阿爹阿娘又能成为任你们打骂差遣的老黄牛,供三叔和那几个小崽子读书,对不对?”


    谢老太太惊恐瞪眼,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谢峥眼神骤冷,抡起木棍砸了上去。


    谢老太太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第46章


    午时刚过, 村民们正在家中歇息,无人留意到黄泥房后的情景。


    谢峥将抹布塞谢老太太嘴里,捆起来丢进猪圈旁的茅房, 回东屋继续抄《论语》。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期间谢老太太醒来一次, 拼命扑腾, 搅得谢峥没法静心抄书, 又给她补了一闷棍。


    傍晚时分,谢峥抄完整本《论语》, 得了10积分,去灶房准备夕食。


    谢义年和沈仪虽未明说, 但谢峥知晓他们是去凤阳县的送子娘娘庙还愿,最快得下半夜才能回来。


    谢峥煮一锅糙米饭, 将前两日剩的五花肉热一下,炒了盘韭菜, 饱餐一顿后盖上锅盖,以防夜间老鼠偷食, 末了又烧了锅热水。


    “007, 兑换巨力丹。”


    【巨力丹, 5积分/枚】


    【购买成功, 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服下巨力丹, 锁上两扇门, 去了茅房。


    谢老太太又醒了, 正蛄蛹着,试图挣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见到谢峥,谢老太太满眼惊恐:“唔唔唔!”


    谢峥不疾不徐挽起衣袖,笑眯眯道:“您别急,我这就送您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她要回家!


    她现在只想回家啊啊啊!


    谢峥又给了谢老太太一闷棍, 扛起她直奔大青山。


    孩子的模仿能力极强,大多是家长说什么,他们便跟着说什么。


    去年谢宏光骂她小野种,谢峥便将这笔账记在了骂她次数最多的谢老太太头上。


    而今谢老太太落到她手里,自然是有仇报仇。


    谢峥将谢老太太扔在山道上,抽出抹布,解开麻绳,拍拍手原路折返。


    死了最好,省得日日作妖,上蹿下跳膈应人。


    若是没死,谢峥也不怕。


    她只是一个八岁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知过了多久,山林间传出一阵怪叫,阴凄森然。


    谢老太太猝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夜间路滑,谢老太太没留意脚下,直接沿斜坡滚下去,脑袋磕到石头,当场没了意识


    回到家,将近亥时。


    热水已变温水,谢峥打半盆水洗漱,熄灯入睡。


    下半夜,谢义年和沈仪回到家。


    谢峥迷迷糊糊支起脑袋:“饭在锅里,水也烧好了,热一下便能用。”


    沈仪搓热手指,摸摸谢峥的脸蛋:“辛苦满满,我跟你阿爹这便去吃饭,你继续睡吧。”


    谢峥唔一声,闭眼睡去。


    再醒来,已是翌日卯时,屋外是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老大,让谢峥那个小畜生出来!”


    “天杀的小畜生,你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老娘扔进山里,老娘今个儿不弄死你不姓梅!”


    谢峥慢吞吞起身穿衣,趿拉着草鞋拉开木门,睡眼惺忪模样:“阿爹阿娘,这是怎么了?”


    不着痕迹瞥向谢老太太,浅浅吸了口气。


    原因无他,谢老太太的尊容实在不忍直视。


    鸡窝头上挂满草屑,脑袋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红色渗出,干涸血迹糊满大半张脸,已然看不清原本面貌。


    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缠着纱布的断肢初晕开大片血红,只瞧着便心惊肉跳。


    见了谢峥,谢老太太张牙舞爪扑上来:“个小畜生,老娘险些被山里的大虫吞了,你倒好,竟在屋里头睡大觉!”


    谢峥惊呼着躲到沈仪身后:“阿娘,阿奶这是怎么了?”


    都这样了还能中气十足大喊大叫,这老太婆命是真的硬。


    就该给她套上耕犁,送她去犁地。


    沈仪轻抚谢峥肩背,并未多言,只冷冷盯着谢老太太。


    今日一早,余猎户进山打猎,忽然听见一阵惨叫。


    循声赶过去,一只大虫将谢老太太按在地上,正大口吞食着她的右臂。


    余猎户设法驱退大虫,赶紧将人送回来。


    谁知谢老太太一睁眼,竟不顾深可见骨的伤,拖着残破的身体跑来这边闹事,口口声声说什么是谢峥将她扔进山里。


    沈仪只觉谢老太太脑子坏了,连这种疯话都说得出,柔声细语道:“满满别怕,你阿奶受了些刺激,别听她胡言乱语。”


    谢峥乖乖点头,把脸埋进沈仪腰间,只露出个乌黑的后脑勺。


    谢义年长臂一伸,拦住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矮身,谢义年手臂一沉,再度拦住她的去路。


    谢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大,你是铁了心要护着小畜生是吧?”


    谢义年沉着脸:“我看您真是摔糊涂了,峥哥儿今年八岁,还没您半个人高,哪来的本事将您扔进山里?”


    闻声而来的村民看向谢峥,瘦瘦小小一只,细胳膊细腿,跟纸片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再看谢老太太,比起村里干瘦的妇人,她算得上富态。


    尤其过年时大鱼大肉,胡吃海喝,整个人肥了一圈,至少有三四个谢峥那么重。


    “这老婆子真是疯了,什么疯话都说得出口。”


    “峥哥儿也是可怜,什么也没做,就被疯狗撵着咬。”


    谢老太太快要气疯了。


    他们都不信她!


    所有人都不信她!


    谢老太太跳脚,急赤白脸地喊:“你们别看她长得人模人样,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力气可大,昨夜里扛着我直奔山里跑,气都不带喘一下。”


    谢峥从沈仪身后露出半张脸:“昨日我抄了好几个时辰的书,用过夕食便睡了,不曾起夜,更不曾见过阿奶。”


    众人迎上谢峥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那架天平不由偏向她。


    “大年他娘,别闹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多半是无法接受自个儿没了胳膊,借机发疯呢。”


    谢老太太百口莫辩,脑瓜子嗡嗡响,冷不丁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怯生生躲在沈仪身后,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对谢老太太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


    谢老太太顿时炸了,跳起来喊:“你们看见没?她冲我笑呢!就是她!就是她将我扔进山里!”


    众人半信半疑看向谢峥,只见她愕然睁大双眼,眼底满是受伤:“阿奶,我晓得您不喜欢我,只喜欢二叔和三叔家的哥哥弟弟,可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您不可以无缘无故地诬陷我。”


    “我呸!”谢老太太啐一口,“有本事你发誓,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够了!”


    不待谢峥回应,谢义年突然大喝一声,揪过倚在墙上看热闹的谢老二,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到他脸上。


    谢老二嗷嗷叫:“大哥,你打我作甚?”


    谢义年理直气壮:“她欺负我家峥哥儿,我便揍她儿子。”


    谢峥:“”


    众人:“”


    谢义年又给了谢老二一拳,嘴角皮开肉绽,黝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老太太:“再有下次,我便去老三的私塾找孙举人,请他来评评理。”


    砖瓦房里,谢老爷子一听这话,忙不迭冲出来,一把拽住谢老太太:“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你娘磕到头,脑子不清醒,做儿子的怎能同她计较?”


    谢义年冷眼相对:“您若是不想我去找孙举人,就别让她过来胡搅蛮缠。”


    “啧啧,大年连娘都不喊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


    “话也不能这么说,母子哪有隔夜仇”


    余猎户正欲开喷,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


    循声望去,竟是两辆平顶马车。


    “这马车有些眼熟。”


    “似乎是前几日来找大年的那辆?”


    众人齐刷刷看向谢义年,谢义年则看向谢峥。


    谢峥侧首望去,马车内走出一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那通体气度令人心生敬畏,不自觉噤声。


    中年男子环视周遭,很快锁定谢峥,上前作了个揖:“想必这位便是谢峥谢小公子了。”


    谢峥眨眨眼,从沈仪身后走出来:“敢问您是?”


    中年男子温声道:“在下乃是县丞大人府上管家,谢小公子唤我陈管家便好。”


    谢峥颇为意外,李裕的父亲竟是县丞?


    思及正月里,收税的差役仗着丈母娘是县丞姑母,肆意鱼肉百姓,以及李裕的纯良无害,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歹竹出好笋?


    “正月里,府上下人一时不察,竟让小公子被拍花子拐走,多亏谢小公子与令堂火眼金睛,一眼看破那拍花子的身份,上报官府,我家小公子才能平安归来。”


    “原本我家大人想要亲自登门道谢,只是不巧,小公子受惊病倒,接连半月才能起身,后边儿又忙着备考,便耽误下来。”


    “前几日小公子从书院回来,向大人提及谢小公子,大人便派在下前来送礼。”


    陈管家一抬手,车夫将谢礼搬下马车。


    每搬一件,陈管家便跟着唱名。


    “松萝茶一罐!”


    “花雕酒两坛!”


    “妆缎两匹!”


    “白玉镂空花簪一对!”


    “文房四宝一套!”


    “我家大人亲笔批注的四书五经一套!”


    陈管家念了一长串的谢礼,摆满整张桌子,旁边的地上还有好些。


    末了一拱手:“大人让在下送来谢礼,还请三位一定要收下。”


    众人看傻了眼,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更是呆若木鸡。


    “竟是县丞大人?”


    “乖乖,这么多东西起码得有几十上百两。”


    “谢老大嘴可真严,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们。”


    谢义年也没想到,他们居然救了县丞大人的儿子,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沈仪附和:“我们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巧猜中罢了,实在当不起如此重谢,您还是将这些带回去吧。”


    陈管家哪里敢。


    临行前夫人可是再三叮嘱,让他亲手将谢礼送到谢小公子手中。


    若是办不成,他回去可是要吃挂落的。


    “两位有所不知,小公子乃是我家大人的老来子,自幼身体孱弱,早些年一直在祖籍养着,去年才接到青阳县。”


    “若此番被那拍花子得逞,大人和夫人恐抱憾终身呐。”


    话已至此,谢义年和沈仪只好作罢:“那就多谢县丞大人了。”


    陈管家回以一笑,见谢峥欲言又止,遂道:“谢小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谢峥挠挠头:“您可知官府是如何处置那些拍花子的?可有其他被拐之人?他们可获救了?”


    陈管家心底感叹,此子心地纯良,难怪小公子那般喜欢她,日日惦念着。


    “我家大人亲自督办,已有十八个拍花子缉拿归案,被拐之人已尽数归家。”


    “此外,大人还从拍花子口中审问出好几个窝点,现已上报府城。”


    谢峥松了口气,展露笑颜:“如此甚好。”-


    陈管事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村民们蜂拥而上,心里直冒酸水。


    “大年,你们两口子嘴可真严,这么大的事情连个口风都没透一下。”


    “有县丞大人罩着,岂不是能在青阳县横着走?”


    谢老爷子看着众星捧月般的长房一家三口,再看屋内价值不菲的谢礼,心中五味杂陈。


    最不受重视的长子攀上了县丞大人,风头无两,人人追捧讨好。


    反倒是最有出息的幼子,间接得罪了县丞大人,还挨了顿打,至今未能病愈。


    早知如今,他怎么也不会怂恿谢老太太对谢峥下手。


    “你去,跟峥哥儿赔罪。”


    谢老太太瞪眼:“我不去!她一个小野种也配?”


    谢老爷子深深看了谢峥一眼,低声提醒:“老三。”


    谢老太太脸色骤变。


    万一谢峥在县丞大人面前上眼药,影响老三考秀才,那可就完了!


    谢老太太本就身受重伤,全凭对谢峥的恨意撑着才没倒下,这会儿心底一慌,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老太太这一晕,便是十多个时辰。


    期间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朱大夫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翌日,晨光熹微之际,谢二婶做好一大家子的朝食,给谢老太太擦身换洗。


    谢老太太睁开眼,婆媳二人四目相对。


    “娘,您醒了?”


    谢老太太咧嘴,露出个痴傻的笑容。


    第47章


    送走看热闹的村民, 谢义年把门一关,望着满桌满地的谢礼,不由咂舌:“县丞大人真是大手笔, 都是我没见过的好东西。”


    沈仪不置可否:“早前我去醉仙楼卖酱, 曾听人提了一嘴, 县丞夫人是富商的独女, 城里好些铺子都是她名下的。”


    “难怪。”谢义年搓搓手,小心翼翼捧起酒坛, 深深吸上一口,仿佛闻见酒香, 满脸陶醉,“若是摆摊能挣钱, 隔个三五年说不定咱家也能在县城买个铺子,正儿八经地做生意哩!”


    沈仪扬起唇角:“一间铺子百八十两, 除却日常的吃穿用度和满满读书的开销,说不定还真能实现。”


    夫妇二人畅想未来, 谢峥在一旁翻看《论语》, 批注字迹流畅, 如铁画银钩, 瞧着倒是有几分正派。


    可见“字如其人”并不符实。


    沈仪手肘怼谢义年, 低声抱怨:“你娘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若非杀人要偿命, 她真想提刀捅死那个老婆子。


    谢义年借衣袖遮挡, 握了握沈仪的手,同样低声道:“她伤得很重,还没了条胳膊,不躺几个月没法起身。”


    即便伤势痊愈,多半也要留下病根。


    沈仪思及谢老太太脑门上拳头大的血窟窿, 以及光秃秃的断肢,掐住谢义年腰上的肉,狠狠拧上一圈。


    谢义年吃痛,直吸气,险些蹦起来:“娘子息怒,娘子轻些,满满还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大不了下次我找个机会再揍老二一顿。”


    母债子偿,没毛病。


    沈仪轻哼,这才作罢:“这事儿我可记下了。”


    谢义年欸欸应着,妻管严的狗腿模样简直没眼看。


    谢峥:“”


    她就不该在屋里,而是在屋顶。


    待两人腻歪够了,谢峥合上书,招呼道:“阿爹阿娘,我们将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吧。”


    “欸,来了!”


    吃的放灶房橱柜里,穿的用的放炕柜里。


    沈仪抚着妆缎,连呼吸都放轻,唯恐指腹厚茧将其刮破:“这料子真滑溜,只可惜是石榴红,否则便能给满满做身衣服,穿去书院也体面。”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这是给阿娘的,我可不要。”


    谢义年站在谢峥这边儿:“回头还请娘子辛苦些,用这料子做身衣服,逢年过节穿出去也


    体面。”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去尝尝这酒什么味儿。”


    说罢,抱起花雕酒,一溜烟去了灶房。


    沈仪瞧着他那欢快的背影,没好气地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阿爹竟还有几分酒瘾。”


    谢峥握住沈仪两根手指,笑眯眯仰起脸:“今日咱家大出风头,阿爹高兴着呢。”


    沈仪哑然失语。


    身为谢义年的枕边人,沈仪最是清楚,他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沈仪至今仍记得,初见谢义年时他衣衫褴褛,草鞋破了两个大洞,脚趾头露出来的可怜模样。


    后来成了亲,夫妇二人互相扶持,在那个冷漠的家里依偎着取暖,倒是有几分人样。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成亲十数载,他们也没能得个一儿半女。


    恰逢谢老三考上童生,那些嫉妒谢家的人将恶意对准了长房,说谢义年是个没种的男人,还说沈仪是不会下蛋的鸡。


    子嗣的压力和外界的风言风语几乎将夫妇二人压垮,其中酸楚自不必言说。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送子娘娘将满满送到他们身边。


    仿佛一夜之间福气降临在这个清贫的小家。


    长房先是成功分家,还分得了五两白银和良田、家禽若干,而后更是陆陆续续攒下近七十两的身家。


    今日更是了不得,不过一次见义勇为,竟阴差阳错救下了县丞大人的老来子。


    被打压了小半辈子,总算可以挺直腰杆站起来,心中欢喜可想而知。


    沈仪心头酸涩,为自己,更为谢义年,捏捏谢峥的脸蛋:“满满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呢。”


    谢峥叉腰嘿嘿笑:“是呢是呢,大家都说我有福气哩!”


    沈仪莞尔,将最后一件妆缎放入炕柜。


    恰在此时,屋外陡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


    沈仪手一抖,妆缎散落,竟从里面掉出两张一百两银票。


    谢峥:“!!!”


    沈仪:“!!!”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沈仪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是给的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气横秋感慨道:“县丞大人和他的夫人可真贴心,所谓财不外露,若是让外人知晓咱家有二百两银子,怕是要被小贼惦记上了。”


    沈仪叫来谢义年,同他商量:“不如将二百两和之前满满挣的五十两埋在地底下?”


    谢义年见了银票,同样大吃一惊,点头如捣蒜:“是得藏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


    屋外的哭声又高亢几分,沈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收好银票走出去:“这是怎么了?”


    谢峥和谢义年赶紧跟上,往声源处去。


    是余三石家。


    谢峥过去时,余家门口被村民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喧哗吵闹,哭声震天。


    谢峥努力踮起脚尖,什么也看不到。


    索性作罢,竖起耳朵听。


    “诶呦,三石死得太惨了,那么俊俏的一个小伙子,整个脸盘子都被砸烂了。”


    三石?


    余三石?


    余三石死了?


    谢峥惊愕得捂住嘴,双眼瞪得溜圆。


    众人的议论还在继续,余家人的痛哭声亦然。


    通过村民的只言片语,谢峥总结出余三石的死因。


    这阵子,余三石一直在太平镇做短工,每日早出晚归,临近戌时才能回家。


    昨日短工结束,刘丁香等了大半宿,始终等不到余三石回来,心底莫名不安,今日一早便撂下手头的活儿,打算去太平镇一看究竟。


    这一去可不得了。


    行至中途,刘丁香发现路旁的阴沟里趴着个人。


    虽血染满身,刘丁香却一眼认出那衣服是她亲手缝制。


    恰好余猎户进城卖野鸡野兔,便帮忙将那人翻过身。


    待刘丁香看清那人的模样,当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三石做了半个月的短工,他又是个能干的,想来王地主给了不少工钱,才会去首饰铺买簪子,也因此被人盯上。”


    “天杀的,抢钱就抢钱,作甚要害人性命,还砸烂三石的脸,以为这样我们就认不出他了吗?”


    “我听余猎户说,三石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截簪子”


    谢峥蹙眉,未免死得太惨了些。


    她又想起刘丁香。


    刘丁香和余三石伉俪情深,余三石惨死,她一定很伤心。


    正欲从人缝钻到最前面,余三石亲娘,张兰英的哭骂声传来。


    “刘丁香你这个害人精,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要不是为了给你买簪子,三石根本不会死!”


    “死的怎么不是你?”


    “三石!娘的三石啊!”


    余家院子里,刘丁香任由张兰英推搡打骂,不言不语,犹如一具空壳,只呆呆地望着那盖着白布的人。


    她的夫君。


    她的三石哥。


    他终究食言了。


    他们没能子孙满堂,白头到老。


    “啊!”


    须臾后,一声哀叫刺破晴空。


    谢峥从人缝看进去,刘丁香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也跟着死了。


    哭嚎仍在继续,沈仪不忍再看,拉着谢峥和谢义年回家去。


    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表情沉重:“那么大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沈仪揩去眼角湿润:“昨日丁香妹子还说要给三石做双新鞋呢。”


    结果新鞋没做成。


    新鞋的主人也没了。


    “阿爹阿娘一定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谢峥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紧紧握住,“活一千岁,一万岁!”


    沈仪哭笑不得,心头伤感淡去几分:“活这么久,怕是要成老妖怪了。”


    谢峥皱皱鼻子,小声道:“可是我想永远和阿爹阿娘在一起啊。”


    谢义年心软得一塌糊涂,握紧谢峥的手,看向沈仪,言语郑重:“会的,我们一家永远不分开。”-


    在青阳县,若有人离世,通常举办三日丧事,第四日下葬。


    三月初四,晨光熹微之际,余三石入土为安。


    全村人皆为其送葬,谢峥也不例外。


    张兰英扑在小小坟头上,哭得不能自已,余家其他人也都无声落泪。


    唯独刘丁香。


    仅短短三日,刘丁香便消瘦许多,丧服罩着嶙峋躯体,仿佛挂在细枝上,随风摇荡。


    她立在坟前,低眉敛目,无喜无悲。


    “三石在世时对她掏心掏肺,她竟然一滴泪都没掉。”


    “真替三石不值,他就不该娶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可人伤心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


    “走了,回家去。”


    谢峥最后看一眼刘丁香,随谢义年和沈仪离开


    翌日,谢峥坐在窗槛底下翻看《论语》。


    李裕他爹虽纵容下属欺压百姓,却是有几分真才实学,谢峥从他的批注中学到不少东西,可谓受益匪浅。


    沈仪今日进城卖酱,顺便将络子送去裁缝铺,到家时神色异常凝重。


    谢峥正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去找刘丁香,安慰开解她一番,见状便问:“阿娘怎么了?难不成香满楼也压价了?”


    “那倒没有,徐掌柜很客气。”沈仪放下竹篓,喉头溢出哽咽,“你丁香婶子没了。”


    谢峥心一沉,捏紧书页:“怎么会”


    沈仪叹道:“有二流子爬墙头,被人瞧见,说了些难听的话,她一时想不开,用那半截簪子割了腕。”


    谢峥想起那个青春靓丽,会温柔摸她脑袋的女子,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原以为余家的事儿会随着刘丁香下葬落下帷幕,谁知还有后续。


    三月初五,张师爷领着差役和匠人来到福乐村,奉县令大人之命,为表彰烈妇刘丁香,于村口修建一座贞节牌坊。


    三月初八,为庆祝福乐村第一座贞节牌坊建成,村里请来锣鼓队和舞狮队,还准备数十桌堪称丰盛的菜肴。


    揭牌时,谢峥被陈端拽去看热闹。


    村口.爆竹齐鸣,喧闹欢腾,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多亏刘铁山将他闺女的事儿上报官府,往后我们村也有贞节牌坊了。”


    “有了贞节牌坊,村里的姑娘们嫁得更好,小子们也能娶到更好的姑娘。”


    “刘丁香是个不安分的,男人刚死便勾搭上旁人,死


    后倒是有几分用处。”


    谢峥立在人群中,怔怔望着那座高大的牌坊。


    “谢峥,你愣着作甚?快来玩呀!”


    谢峥如梦初醒,却是后退数步,仿佛见到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穿越以来,谢义年和沈仪竭尽所能地为谢峥营造一处温暖而安全的港湾。


    谢峥置身其中,颇有几分乐不思蜀。


    直至此刻,天降惊雷,港湾轰然坍塌。


    谢峥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里是男尊女卑的古代,大周乃是封建王朝。


    在这里,女子深受三从四德束缚,地位低下,不得读书,更不得科考。


    她们被三寸金莲拘于方寸后院,以相夫教子为本分,视贞洁重若性命。


    含辛茹苦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却连踏入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生前如履薄冰,死后也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成为所谓亲人获取荣誉的工具。


    而男子自诩主宰,踩着女子被打断的脊梁发号施令。


    他们视女子为附庸,为牟利的工具,高兴便施舍些许甜头,不高兴便弃若敝履。


    谢峥突然庆幸,穿越伊始便下定决心,从她变成他,才得以在这礼法残酷的世界有立足之地。


    同时,她又觉得可悲。


    为刘丁香。


    为那些笑着的人。


    是他们,将所谓“烈妇”的荣耀加注到一个可怜的失去丈夫的女子身上。


    也是他们,逼死了刘丁香。


    爆竹声仍在继续。


    透过那一张张笑脸,谢峥想起喜宴那日,新嫁娘含羞带怯的脸庞。


    喜堂内,喜婆婆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妇对拜。”


    “礼成——”


    锣鼓喧天中,师爷高声笑道。


    第48章


    “旁人都在庆祝, 为何独你一人躲在角落里,愁眉不展?”


    谢峥恍然回神,发现余成耀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 睿智且和善的眼凝视着她。


    “我没”谢峥迎上余成耀洞悉一切的眼睛, 抿了下唇, “我不明白。”


    余成耀问:“不明白什么?”


    “明明错在抢了三石叔钱财的歹人, 为何大家都觉得是丁香婶子害死了他。”


    “丧事那几日,丁香婶子不吃不喝, 不眠不休,瘦成一把骨头, 分明是难过得哭不出来,他们却说她冷血, 说她不值得三石叔付出。”


    “丁香婶子出生便没了阿娘,阿爹对她非打即骂, 唯一待她如珠如宝的夫君也没了,她那般可怜, 为何大家还要欺负她, 令她自戕而亡, 死后亦不得安息。”


    还有那贞节牌坊, 他们怎能心安理得地趴在刘丁香的尸骨上, 吃她的肉, 喝她的血。


    余成耀叹道:“你丁香婶子办丧事时, 她爹便提出将此事上报官府,为她请旌烈妇,我和村长并未同意。”


    福乐村的荣誉可以是考出几位童生、几位秀才,也可以是出了一位义士,唯独不可以是一座贞节牌坊。


    所谓荣誉不该通过牺牲一个可怜的女子获得。


    “刘铁山嘴上应承, 却在丁香下葬后瞒着我们去了县衙,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张师爷带着人来到福乐村,他们想否认都没机会。


    虽有人认为黑岩村的二流子爬墙头是刘丁香有意勾引,但是利益当前,面对张师爷的盘问,所有人统一口径——


    刘丁香宁死也要为亡夫守贞,当为烈妇。


    谢峥不解:“他为何不顾您和村长的反对,执意如此?”


    余成耀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残酷:“凡请旌节妇烈妇,官府都将予以百两赏银。”


    谢峥只觉荒谬:“他不配做丁香婶子的父亲。”


    余成耀看向被村民簇拥着的张师爷,以及笑得合不拢嘴、不见一丝丧女之痛的刘铁山,又叹一声:“世俗如此,非你我能左右。”


    所谓“刘丁香害死余三石”不过是人云亦云。


    那些人估计也没想到,他们的无心之言竟会成为压死刘丁香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逼上死路。


    他们固然有错,奈何法不责众,余成耀不好指摘什么。


    且放眼大周朝,贞节牌坊多如繁星。


    女子为夫殉节,或为夫守寡十五载,皆可获得朝廷旌表的贞节牌坊。


    世人视其为无上荣耀,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余成耀引以为耻,却无能为力,压下心头怅然,轻拍谢峥左肩:“峥哥儿你还小,长大就明白了。”


    谢峥闷不吭声,推开余成耀的手,转身跑去坟地,立在小小的坟堆前。


    看着那木牌上余成耀所写的“刘丁香之墓”,半晌低声道:“或许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承受那些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亦不会知晓自己死后成为牺牲品,成为一件可悲的工具。


    谢峥摘来一朵油菜花,放在坟前。


    春风融融,花瓣迎风摇曳。


    她似乎见到了那个鬓边别着油菜花,笑靥如花的女子-


    谢峥仅用半日便调整好状态,继续研读《论语》,读书之余不忘精进书法,短短两日便写了二十多张大字。


    刘家和余家平分了百两赏银,余家用这笔钱为余三石和刘丁香修葺坟墓,刘铁山则整日不着家,仿佛村里没他这个人。


    有人见过刘铁山一次,满身甜腻香气,衣服上还有胭脂,疑似去了青楼娼馆。


    村里渐渐无人再提及刘丁香,只在途径村口那座贞节牌坊时,才会短暂地想起她。


    “丁香是个可怜人,命不好。”


    “好在害死三石的歹人已被缉拿归案,三石和丁香也能瞑目了。”


    “林二狗长成那副挫样,丁香铁定看不上她,那些胡说八道的也不怕烂了舌头。”


    “贞节牌坊真不错,这几日许多人来我们村打听姑娘小子们的婚事哩!”


    三月初十,谢峥卯时便起身了。


    今日书院开课,需在辰时前登记报到。


    “满满,衣服鞋袜都带齐了吗?”


    “还有笔墨纸砚,书院奖励的和县丞大人送的都带上。”


    “虽是三月,夜间还是有些凉,不如再带一床被褥过去?”


    谢峥将温热的巾帕按在脸上,一阵猛力揉搓,直搓得脸颊泛红,鬓发洇湿才罢休:“衣服鞋袜和文房四宝都带上了,书院有现成的被褥,据说还挺厚实,不必再带了。”


    书院的学生可走读,亦可住宿。


    从福乐村到青阳书院,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有这功夫,谢峥可以背完一篇《论语》,练成三张大字,刷完几十道题,便与爹娘商量,在书院住宿。


    谢义年不舍谢峥来回奔波,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倒是沈仪有些迟疑,担心谢峥照顾不好自己。


    谢峥钻进沈仪怀里,抓过她一缕发,在指尖绕圈圈:“儿行千里母担忧,阿娘担心我是应该的,但我总是要长大的。”


    说着仰起脸,与沈仪贴贴,软声道:“阿娘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义年觉得谢峥说得有道理,遂帮着劝道:“娘子在门口摆摊,若是担心满满吃不好,亦可从家里带些吃食过去。”


    沈仪面上闪过一丝松动。


    谢峥搂住她的胳膊,轻晃两下:“阿娘阿娘阿娘,您就答应我吧。”


    话已至此,沈仪只好同意,为谢峥收拾行李。


    “还有腌萝卜和笋酱,可以夹馍吃。”沈仪捧出两个小陶罐,“若是舍友喜欢,也能分他一些。”


    谢峥嗯嗯应着,飞快洗漱好,去灶房用饭。


    朝食是谢峥最爱的手擀面,沈仪还卧了两个鸡蛋,吃得满口油香,肚皮滚圆。


    吃饱喝足,谢峥背上包袱,迎着晨曦赶往小码头。


    途径隔壁砖瓦房,谢老太太痴笑着满地乱爬,谢


    二婶追在她身后喂饭。


    谢三婶倚在门框上,悠哉悠哉嗑着瓜子儿,看戏似的神情。


    因着谢老太太烧成个傻子,谢老三向私塾告假,在家中侍奉生母。


    此时他立在檐下,看谢峥的眼神充满嫉恨。


    想来是知晓谢峥考入书院,以及谢老太太受伤与她有关。


    谢峥目不斜视,大步向前。


    朝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晃晃脑袋,人影也跟着晃动。


    谢峥遥望那巍然屹立的牌坊,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上没有贞节牌坊该多好-


    半个多时辰后,牛车抵达青阳书院。


    书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如流,皆是前来报到的学生。


    报到处依旧在大门左侧,十六条长龙排开,缓慢向前挪动。


    半炷香后,谢峥来到长案前,呈上号牌。


    教谕核对号牌及报名册上的信息,又细看谢峥的外貌特征,确认无误后将号牌掷入木盒:“住宿还是走读?”


    谢峥答:“住宿。”


    教谕递给她一枚钥匙,并两身青色道袍:“木牌上是寝舍号,安顿好后便可上课了。”


    谢峥应是,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去寻谢义年和沈仪:“阿爹阿娘,我好了,一起去寝舍吧。”


    谢义年肩上背着两个包袱,脖子也挂着两个:“满满带路,我跟你阿娘走在后头。”


    谢峥低头看钥匙圈上的木牌,上边儿写着“二百一十六”,正是寝舍号。


    大门两侧依旧立着举人班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为新生指路:“从此处右拐,行至尽头,诸位可瞧见写有‘春晖’二字的石碑,前方便是书院的寝舍——春晖院。”


    谢峥拎着包袱,抬手示意,谢义年和沈仪连忙跟上。


    青石路上行人交错,喧哗热闹。


    夫妇二人有些局促,不敢左顾右盼,唯恐被人看轻了去。


    反倒是谢峥,全程落落大方,举止间尽显从容。


    临近春晖院时,一旁的羊肠小径走出两人。


    身披青色道袍,腰佩美玉,手里握着折扇,边走边交谈。


    个头略高的青年轻摇折扇,眉宇间蕴藏几许倨傲:“若不是为了逃避家中管束,我才不会住在书院,希望这次没人住进我那寝舍。”


    另一人笑道:“寝舍乃随机安排,还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青年脸色不太好看:“那也不能什么脏的臭的都来”


    两人走远,沈仪眉头微蹙:“希望满满的舍友是个好相处的。”


    谢峥眨眨眼,语气轻快:“阿娘放心吧,我这般人见人爱,定能和新舍友相处得很好。”


    沈仪揉揉谢峥的后脑勺,面色松快许多。


    一家三口循着指引,很快找到二百一十六号寝舍。


    用钥匙开了锁,谢峥推门而入。


    寝舍的陈设十分简单,两张床东西摆放,床之间是两张书桌,门旁是两只约与谢义年等高的衣柜。


    东侧的床上被褥随意铺开,显然是有主的,谢峥将包袱、书袋放在西侧书桌上:“阿爹阿娘,来这里。”


    谢义年去水房打来清水,将床铺书桌衣柜挨个儿擦拭一遍,谢峥则帮着沈仪铺床。


    一家三口忙得热火朝天,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峥循声望去,竟是途中遇见的那个青年。


    四目相对,青年摇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青年视线从谢义年和沈仪的衣着掠过,定格在谢峥手中的草鞋上,眼底嫌恶转瞬即逝。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笑意漫上唇角:“我叫谢峥,是启蒙班的新生,还请多多指教。”


    青年神色变幻几瞬,轻咳一声:“宋信。”


    说罢,取下挂在衣柜上的书袋,大步走出寝舍。


    谢义年和沈仪面面相觑,含糊其辞道:“他看起来可以换寝舍吗?”


    那宋信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他担心满满被欺负。


    “无缘无故换什么寝舍?”谢峥若无其事放下草鞋,“他多半是一时难以接受,过两日就好了。”


    沈仪轻叹:“先收拾,待会儿满满还要去上课。”


    谢义年欸一声,继续擦衣柜


    宋信怒气冲冲走进课室,“砰”地将书袋扔到桌上。


    同桌奇道:“宋兄这是怎么了?”


    宋信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嫌恶几乎凝为实质,满溢出来:“我的寝舍住进来一个人。”


    同桌挑眉:“看来宋兄对新舍友不太满意?”


    宋信冷声道:“那个叫谢峥的竟然穿着草鞋,衣服也破破烂烂,打满补丁,书袋更是用碎布拼接缝制而成,看起来邋里邋遢,不知身上有多少虫子,说不定连跳蚤都有。”


    这时,前桌回过头,不疾不徐道:“既不满这个舍友,设法让她离开便是。”


    宋信眼睛一亮,抚掌而笑:“多谢卢兄提醒,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像谢峥这样又穷又脏的,就该滚回乡下种地,而不是来书院碍他的眼,平白恶心人。


    卢迁颔首示意,缓缓露出个笑来。


    第49章


    将谢峥的床铺、行李收拾妥当, 谢义年和沈仪准备离开。


    临走前,沈仪再三叮嘱:“虽说舍友之间以和为贵,但是如果被欺负了, 满满你一定要告诉我和你阿爹。”


    谢义年附和:“我们虽没什么本事, 但是哪怕豁出一切, 也定会为满满讨个公道。”


    谢峥走到两人中间, 贴贴这个,蹭蹭那个, 挥舞拳头表情超凶:“阿爹阿娘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可不是面团捏的, 他若欺负我,我便去向教谕告他一状!”


    沈仪莞尔, 为谢峥整理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


    谢峥仰起脸,任由沈仪动作:“阿娘打算何时摆摊?”


    沈仪拿上空包袱:“明日。”


    谢峥招财猫似的拱手:“那就提前预祝阿爹阿娘生意红红火火, 日进斗金啦!”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又背着我偷蜜吃了?”


    谢峥捂嘴:“阿娘怎么晓得?”


    谢义年和沈仪噗嗤笑出声。


    他们的满满呦,可真是个活宝!


    启蒙班所在的明德楼共计四层, 甲乙丙丁四个班各占据一层。


    丁班位于一楼, 谢峥从后门进入, 不着痕迹打量。


    课室极其宽敞, 四扇大窗糊着桃花纸, 还上了涂油工艺, 使得室内更加明亮。


    课室后方有两排书架, 书籍林立,弥漫着清新的油墨香。


    “谢峥!”


    谢峥循声望去,竟是李裕。


    李裕向她招手:“快来这边,我替你占了座。”


    谢峥走过去,道声谢, 将书袋塞进桌肚。


    手肘不小心撞上李裕,他眉头颤了颤,将胳膊放到身前,小心翼翼捧着,语气略微不自然:“你是走读吗?”


    谢峥并未留意,取出从商城购买的百三千,笔墨按习惯摆好:“书院离家甚远,我住在寝舍。”


    李裕眼睛一亮:“那我散学后可以找你玩吗?”


    谢峥点头又摇头:“今日不行,我还未收拾好行李,亦不可太晚,走夜路不安全。”


    “知道啦。”李裕拖长音调,看似不乐意,实则十分享受谢峥的关心。


    李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交到朋友。


    他很喜欢谢峥这个朋友。


    如果不是谢峥,他早就被拍花子拐进山里,给老光棍做儿子,或是给富家小姐做童养婿,吃了上顿没下顿,稍有不慎还会挨打。


    那简直太太太可怕了!


    丁班的学生陆续到来,冷清的课室热闹起来。


    不消多时,身披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进入课室。


    众学生起身,行礼问安:“教谕安好。”


    教谕抬手:“诸位请坐。”


    谢峥随众人应是,落座后双手交叠于胸前,脊背笔直如松,板板正正的小学生坐姿。


    “恭喜诸位考入青阳书院,吾名杨立身,负责教授启蒙丁班的经史课。”


    “接下来我们先用几日时间快速过一遍百三千,然后再学习四书”


    谢峥翻开《三字经》,取出宣纸装订而成的笔记本。


    李裕咦了一声,好奇凑过来:“这是?”


    谢峥低声解释,李裕兴致勃勃道:“我可以仿照着做一本吗?”


    谢峥爽快道:“当然可以,此非我首创。”


    李裕欣然道谢,二人不再多言,专注听讲起来


    青阳书院每日四节课,每节课半个时辰。


    数十年来,书院致力于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除了科举人必学的经史课,还教授君子六艺。


    即礼、乐、射、御、书、数。


    经史课之后,是黄教谕的书法课。


    黄教谕乃书法大家,一字难求,


    课上谢峥专注听讲,勤作笔记,倒是有几分新领悟。


    又是半个时辰,散学的钟声响起。


    “我先回去啦,下午见。”


    谢峥同李裕挥手作别,回寝舍午休。


    舍友宋信并未回来,寝舍内仅谢峥一人。


    谢峥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沈仪昨日做的一兜子馍馍和面饼,就着笋酱吃两个,褪去衣服鞋袜,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一炷香后,谢峥准时醒来,用冷水洗把脸,奔赴课室。


    谢峥刚坐下,李裕便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的笔记本。


    “谢峥谢峥,你快看我的笔记本,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记笔记啦!”


    李裕眼睛亮晶晶,一瞬不瞬盯着谢峥,眼里满是期待。


    谢峥接过来看一眼,针脚细密,宣纸裁剪得也十分整齐。


    “我让府上的绣娘做的,她只用一个中午就做好了。”


    原来是手艺人。


    “很漂亮。”谢峥中肯点评。


    不过在她眼里,沈仪做的才是最好。


    在现代时,可没人为她做这些。


    衣服破了自己胡乱缝起来,与人打架受了伤,也无人心疼安抚,孤魂一般游荡着。


    今时不同往日,谢峥有了爹娘,也有了很多很多爱。


    弥足珍贵,万金不换-


    下午两节依旧是经史课。


    杨教谕不似余夫子,用有趣的小故事引导学生知事明理,教学方式较为枯燥,平铺直叙,缺乏吸引力。


    仅一炷香时间,便有好些学生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叫人看了好气又好笑。


    杨教谕素来严苛,一一点出。


    脸皮厚的老老实实认错,脸皮薄的则掩面而泣,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


    谢峥:“”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去,谢峥出了明德楼,直奔饭堂。


    书院有专为学生设立的饭堂,且两餐免费,还可无限加餐。


    自从服用健体丹,谢峥胃口大了不少,一碗白米饭下肚,又吃了两个杂粮馍馍,两菜一汤也吃得精光。


    吃饱喝足,谢峥慢悠悠往回走。


    夕阳西下,霞光铺满天际,书院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凉亭中、林荫下,或吟诗作对,或挥毫泼墨,或抚琴弄笛,尽显风雅之举。


    有人见谢峥孤身一人,热情地邀请她加入进来。


    谢峥婉拒,她还得回去研读《论语》。


    回到春晖院,谢峥发现门头上的锁没了。


    推开门,宋信立在她的床前,手里拿着木盆。


    视线左移,谢峥的床铺湿了大片,源源不断往下滴水。


    宋信回首,眼里是明晃晃的恶意:“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弄湿了你的床铺。”


    如何让谢峥滚出书院?


    自是让她知难而退。


    床铺湿透,无处可睡,她一定会哭着跑回家吧?


    得意之际,却听得谢峥理直气壮道:“无妨,宋兄将你的床铺借我将就一夜便是。”


    宋信笑容僵硬在脸上:“你说什么?”


    宋信觉得谢峥脑子有问题。


    他好歹也是五品官之子,如何能与肮脏龌龊的谢峥同塌而眠?


    谢峥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指向湿漉漉的床铺:“敢问宋兄,这是否是你的过失?”


    宋信狡辩:“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为之。”


    “我从未说宋兄是有意为之。”谢峥话锋一转,“只是男子需有担当,宋兄害我无处可睡,理应为此负责。”


    宋信隐隐意识到,他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声硬气道:“你可以出去住。”


    谢峥却是摇头:“谢某离家甚远,且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


    宋信哽住:“你”


    谢峥端起木盆往外走:“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我先洗漱,劳烦宋兄稍后在外等候一阵。”


    “我何时答应”谢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宋信愤而摔盆,“可恶!”


    谢峥从水房打来热水,放在床边:“宋兄。”


    宋信暗骂贱民矫情,阔步走出寝舍。


    谢峥把门一关,飞速擦洗一番,顺手将短衫和袜子洗了。


    今日时间仓促,又是乘车又是打扫卫生,谢峥担心弄脏书院分发的道袍,便穿了自个儿的衣服。


    而今安顿下来,也该入院随俗,穿上统一的青色道袍。


    谢峥将散发着皂荚香气的崭新道袍放于枕畔,指尖抚过湿冷的被褥,眸光微冷,转身将洗净的衣物晾到门口的粗绳上,继续结合批注研读《论语》。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眼睛有些干涩,谢峥合上书本,做一套眼保健操,躺到宋信的床上。


    不似粗糙的麻布,丝绸被套柔软亲肤,盖在身上非常舒服。


    谢峥刚掖好被角,宋信推门而入。


    见谢峥还真上了他的床,宋信顿时炸了:“谁准你上我的床,盖我的被子?”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夜我在宋兄的床上将就一夜吗?”谢峥打个哈欠,拍拍身旁的床铺,“宋兄莫要再闹了,天色已晚,该安歇了。”


    宋信:“”


    谁闹了?


    他何时闹了?


    分明是谢峥厚颜无耻,占了他的床铺!


    想到谢峥身上极有可能长满跳蚤,宋信只觉浑身不舒坦,膈应得厉害,去拽谢峥身上的被褥:“起来!你给我起来!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谢峥哼哼两声,语气敷衍:“听见了听见了,宋兄我真的好困啊,先睡了。”


    宋信快要气疯了,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夺回他的被褥。


    谢峥却纹丝不动,仿佛焊在床上,还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宋信不信邪,踩着床沿继续使劲儿。


    结果脚底打滑,狠狠摔了个屁墩。


    宋信:啊啊啊啊啊!!!


    宋信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谢峥全程眼皮都没动一下,睡得极美,反倒是自个儿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宋信实在没辙了,只好先行洗漱,揣着一肚子火气在另一头躺下。


    睡前还暗暗发誓,定要让谢峥橙吃不了兜着走,让她哭着滚出书院!


    这厢刚酝酿出睡意,谢峥一个翻身,右脚无知无觉地踹到宋信身上。


    宋信只觉屁股一痛,骨碌碌滚下床。


    宋信:“”


    天杀的谢峥!


    他要杀了谢峥这个混账!


    第50章


    谢峥一夜好眠, 卯时睁开眼,抻长四肢,懒洋洋地伸个懒腰。


    “谢峥!”


    怨气满满的男声骤然响起, 谢峥扭头, 正对上两对硕大的黑眼圈。


    谢峥搂着被褥缓缓坐起身, 揉揉眼睛, 确保自个儿不曾看错,大吃一惊:“宋兄这是怎么了?你这模样, 倒像是彻夜未眠。”


    宋信瞪着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的谢峥, 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谢峥哪来的脸说出这话?!


    四个时辰!


    整整四个时辰!


    这四个时辰里,他不是被谢峥踹下床, 就被谢峥踹肚子、踹腿、踹屁股。


    吃痛不说,每每酝酿出睡意, 谢峥的大脚丫子准时踹上来。


    那力道,可谓是重若千钧, 几乎踹得宋信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只差灵魂出窍了!


    若非谢峥呼吸绵长, 睡颜安详, 无论他如何呼唤, 如何推搡, 皆毫无反应, 仿佛死了一般,宋信真以为她


    是故意为之。


    只为报复自己弄湿她的床铺。


    宋信磨牙,不理会谢峥假惺惺的关心,起身穿衣,洗漱后便要夺门而出。


    手已经搭在门闩上, 身后传来谢峥惺忪的嗓音:“晾衣绳太高,劳烦宋兄将我那被褥晾出去,晒晒太阳。”


    “在被褥晒干之前,可能要委屈宋兄,与我同塌而眠了。”


    宋信:“”


    正欲拒绝,谢峥又道:“宋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应当不会推卸责任吧?”


    宋信:“知道了。”


    宋信将潮湿的被褥晾出去,跺着重重的脚步离开。


    离上课还早,可他若是继续待在这里,定会被谢峥这个恬不知耻的小人逼疯!


    谢峥扬起眉头,慢吞吞起身穿衣。


    这才哪到哪。


    惹上她,就得付出代价。


    谢峥开窗通风,驱散寝舍内封闭一夜的浑浊空气,将床铺收拾好,湿了的全部拿出去晾晒,幸存的收入衣柜,留床板自行风干。


    收拾完毕,谢峥背诵两篇《论语》,又练一张大字,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背上书袋直奔饭堂。


    人是铁饭是钢,吃得饱饱,才有力气读书!-


    另一边,福乐村。


    沈仪丑时便起身了,穿衣洗漱,准备今日摆摊要用的食材。


    芋头洗净去皮,上锅蒸熟,下水煮成芋圆。


    红豆熬汤,待煮到出沙,倒入陶罐之中,密封保温。


    煮一锅糙米饭,半锅白米饭,顺便调制杂粮面糊,放入陶罐醒发。


    谢义年坐在灶膛前烧火,三口灶膛齐燃,火光映红他深邃俊朗的脸庞。


    趁这功夫,沈仪准备煎饼和饭团里的配菜。


    除了生菜叶,胡萝卜丝,笋丝,油条酥,鸭蛋黄,还有腊肉和鸡肉这两样大荤。


    担心生意不好,卖不出去,沈仪准备得并不多。


    “这么多够了吗?”


    “够了。”


    “那走吧。”


    夫妇二人各背着一个竹篓,谢义年还拎着两个竹篮,沈仪拿上十个窝窝头,大口咀嚼着赶往青阳书院。


    推车体积较大,不便上船,沈仪便与谢义年商量,在书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


    小单间原是柴房,一月租金仅两钱。


    因为摆摊的不确定性,沈仪只租了一个月。


    即便摆摊不成,也不会亏损太多。


    谢义年推着推车来到摊位上,两旁已有好几个摊位热火朝天忙开了。


    沈仪瞥一眼,朝食各有特色,生意也不错,几乎每个摊位前都有人等着。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深呼吸。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便开始吧。”


    甜豆汤是现成的,沈仪负责做煎饼,谢义年则是更为简单的饭团。


    沈仪取适量面糊,倾倒在煎饼炉上,沿锅边缓慢刮开,成形后撒上适量芝麻。


    杂粮面的香气夹杂芝麻香,随风四散开来。


    “咦?什么味道这么香?”


    刘云深是秀才班的学生。


    八月乡试将至,为争取一举考中举人,他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卯时抵达书院,于无人处放声诵读文章。


    平日里,刘云深都在家中用饭。


    今日不巧,起迟了些,他便想着直接在书院外的小食摊买份吃食。


    到了地方,面对琳琅满目的吃食,刘云深一时间挑花了眼,不知该选哪个。


    踌躇之际,忽然闻见一股独特的香气。


    “买甜豆汤杂粮煎饼饭团喽!”


    刘云深循声望去,一年轻貌美的妇人正在摊饼,她身旁高大魁梧的男子一边用巾帕裹缠着什么,一边高声吆喝。


    刘云深深吸一口气,确认香味是从这个摊位飘过来,当即不作他想,快步走过去。


    “这个煎饼怎么卖的?”


    沈仪咽了口唾沫,用不卑不亢的口吻:“原味——即只加两片生菜叶和油条酥,四文钱一个,配菜素的两样两文钱,荤的一样两文钱。”


    刘云深家境殷实,不差那几文钱,见鸭蛋黄金灿灿的,腊肉和鸡肉油光发亮,大手一挥,递上十二枚铜钱:“配菜荤的素的全都要,多加点油条酥。”


    “好嘞!”


    沈仪动作麻利地加配菜,刷上自制甜酱,一卷一切,包上油纸:“客官您的煎饼,请拿好。”


    刘云深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


    加了油条酥的煎饼口感酥脆,鸭蛋黄绵密细腻,生菜、胡萝卜和野笋很好地中和了腊肉的油腻,香而不腻,回味悠长。


    刘云深满眼惊艳:“好吃!”


    “真的很好吃吗?”


    “看起来就很不错,酥酥脆脆的,价格也算公道,是能填饱肚子的。”


    刘云深吃得正投入,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顿时吓一跳。


    回首望去,十多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正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煎饼。


    是书院的学生。


    刘云深忙行了一礼,诚恳道:“味道不错,诸位可以尝尝。”


    众人闻言,蜂拥而上。


    “给我也来一个!”


    “这甜豆汤我似乎从未喝过,给我来一碗!”


    “饭团也挺不错,先给我来个饭团,明日我再来尝尝煎饼味道如何糙米还是白米?糙米!”


    有刘云深打头阵,煎饼卖的比较多。


    沈仪忙着摊煎饼,谢义年既要做饭团,还要盛汤,真真是忙到飞起。


    不过听着那铜钱落入木匣中的叮当脆响,两人皆浑身是劲儿,忙得高兴,忙得快活。


    刘云深见有人吃饭团,好奇问道:“敢问这位兄台,饭团滋味如何?”


    “糙米饭极有嚼劲,配菜口感丰富,不错!不错!”


    “甜豆汤也很好喝,尤其是这个米白色的小圆球,软糯有嚼劲,此前我从未吃过,好吃!爱吃!”


    刘云深看了眼香浓美味的甜豆汤,以及圆滚滚的饭团,忍痛移开眼,向着书院大门拔足狂奔。


    吃煎饼耽误了一会儿,他该去背书了。


    此后数个时辰,刘云深破天荒地一直惦记着那个小食摊上的吃食。


    下午散了学,刘云深抓起书袋向外冲去。


    “欸?刘兄你这么火急火燎,是要上哪去?”


    “去吃饭!”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还有我们!”


    刘云深出了大门,远远便瞧见相貌十分惹眼的夫妇二人。


    到了跟前,却听得妇人一脸抱歉地道:“实在对不住各位,第一日摆摊,并未准备太多食材。”


    刘云深大失所望,他还想尝尝饭团呢!


    不仅他,摊位前的时候食客们皆失望不已。


    沈仪心中欢喜,这说明大家喜欢他们做的吃食:“实在对不住,不如诸位明日再来?”


    “唉,只能这样了。”


    “你家何时出摊?”


    沈仪和谢义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卯时。”


    “行吧,那我明日再来。”


    夫妇二人推着推车离开,刘云深叹口气:“走吧,回去。”


    同窗见他如此,不由好奇:“真有那么好吃?”


    刘云深重重点头:“只要尝过一次,别家的吃食都入不了我的眼。”


    “我明日倒要尝一尝,是否真如刘兄你说的那般美味。”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是夜,谢义年和沈仪坐在东屋的桌前,桌上放着一只木匣,里面是黄澄澄的铜钱。


    谢义年正在数钱,沈仪不错眼地看他数钱。


    “一,二二十八九百九八九百九十八枚铜钱,只差两文钱便满一两了!”


    沈仪欣喜若狂:“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摆摊这么挣钱。”


    看着这些铜钱,沈仪恨不得现在就出摊,卖他个十二时辰!


    谢义年咧嘴笑:“难怪街上那么多摆摊的,虽然辛苦了些,至少比娘子你打络子和我扛麻包挣得更多。”


    “这算什么。”沈仪用布包住铜钱,藏进桌下挖出来的洞里,“你我身子都硬朗着,有一把子力气,得趁年轻多挣钱,日后起个砖瓦房,满满住得也舒心。”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这一夜,两人皆是笑着入睡的。


    梦里,他们穿上光鲜亮丽的衣服,住进大宅子,还经营着好几个铺子。


    满满


    穿着官袍,人人都称她为谢大人。


    他们吃着昂贵的蜜饯,嘴里是甜的,心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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