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子时已过, 谢峥实在熬不动了,一头栽到炕上,蛄蛹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沾了枕头便呼呼大睡。


    再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难得清闲, 谢峥赖了会儿床。


    将铜钱弹至半空, 打个旋儿滚入掌心。


    如此重复,乐此不疲。


    玩腻了, 将压岁钱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


    沈仪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见谢峥从门口冒出个脑袋,双眼明亮, 脸蛋红扑扑,颇有几分自得。


    是她和年哥将这朵枯萎在即的花儿捧回家, 悉心栽培,让她重新绽放光彩, 长成今日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


    “先吃个馍馍垫垫肚子, 待会儿随我跟你阿爹去村里拜年。”


    “谢”是福乐村第二大姓氏, 算上嫁出去的姑娘, 谢家的男女老少至少有数百口人。


    谢峥配水吃完一个馍馍, 沈仪给她梳了个圆滚滚的双包头, 一家三口随谢老爷子出门拜年。


    虽说长房早已分了出去, 但正月初一拜年,都是以一大家子为单位。


    即便谢义年早已对所谓的家人冷了心,即便谢老太太百般不待见谢义年,全程拉着脸,双方还是一路相安无事地来到二叔公家。


    二叔公作为谢家辈分最长的一个, 理所应当地排在第一位。


    谢峥从门口往里瞧,院子里几乎站满了人,全都是来拜年的。


    沈仪从后面轻轻推了谢峥一下:“满满,跟你阿爹进去吧,记得磕完头就出来。”


    谢峥不解:“阿娘不进去吗?”


    谢老太太冲着谢峥翻个白眼,语气阴嗖嗖的:“女人拜什么年?一个不会下蛋的”


    谢义年扭头,目光冷峻。


    谢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下意识噤了声。


    待她醒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开了染坊还要精彩。


    沈仪神色未改分毫:“阿娘在外面等你。”


    谢峥乖乖点头,随谢义年进门。


    众人见了谢老三,纷纷停下谈笑,客气打招呼,张口闭口皆是童生老爷,热情得紧。


    谢老三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容,坦然接受亲戚的讨好恭维。


    有一青年留意到谢峥:“呦,这不是大哥家的峥哥儿?听说你也去村塾读书了,莫不是也想像你三叔一样,考个童生回来?”


    他这是什么语气?


    瞧不起谁呢?


    难道只他谢老三能考科举,她谢峥就不能?


    谢峥不爽,面上一派天真无邪,歪头问谢义年:“阿爹,这位以前在村塾读过书吗?”


    谢义年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照实回答:“读过两年。”


    谢峥手指轻点下巴:“所以您一定也考上童生了吧?”


    青年噎住:“你这崽子倒是牙尖嘴利得很。”


    谢峥怯生生躲到谢义年身后,弱声道:“是您说去村塾读书就要考个童生回来的。”


    谢峥生得俊俏,这厢她眼里含着两包泪,不知多少人见了心软。


    “大仁你作甚欺负峥哥儿?”


    “真是为老不尊!”


    “余秀才可是说过,峥哥儿聪明得很,一点就通,一学就会,说不准真能考个童生回来。不像你,一沾上书本就打瞌睡,在村塾的两年几乎是睡过去的。”


    青年谢义仁:“”


    谢峥打圆场:“你们不要再说阿叔啦,其实他也没说错,我的确想要像三叔那样,考个功名回来,让阿爹阿娘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真是个好孩子。”


    “大年,你跟你媳妇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谢义年一脸憨笑:“有峥哥儿是我的福气。”


    谢老三:“”


    谢义仁:“”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滋味真真是比吃了屎还难受!


    不多时,二叔公从堂屋出来,往门口的灯挂椅上一坐。


    男人们领着自家儿孙,乌泱泱跪了一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给二叔/叔公拜年。”


    院子外面,女人们也跪了一地,隔着一扇门向二叔公拜年。


    谢峥随大流地跪了,脑子里想的却是文曲星。


    请文曲星保佑她顺利考入青阳书院。


    顺便请财神爷保佑她来年发大财,让谢家尽快脱贫。


    二叔公捻须,一派威严神态:“都起来吧。”


    谢峥撇嘴,一大把年纪,还摆什么皇帝架子。


    女子膝下有黄金,也不知当不当得起她这一拜。


    磕完头,男人们如同潮水般退出去,前往三叔公家拜年。


    谢峥揪着谢义年的衣袖,蹬蹬跑出去,去牵沈仪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再看沈仪的脸色,冻得微微泛白。


    谢峥不高兴,这都是什么破规矩。


    不准女子入祠堂,还不准她们进门拜年。


    她们身上有瘟疫不成?


    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蠢东西,自己懦弱无能,迫害弱势女子,从她们身上找优越感倒是有一手。


    谢峥往手心哈口气,贴上沈仪手背。


    温暖而柔软,小火炉似的。


    叫沈仪的心化为一滩春水,恨不能立马将谢峥搂入怀中,狠狠揉搓一番


    族中长辈家中挨个儿走一遭,结束时已过午时。


    谢峥腿都快废了,膝盖也红肿发痛。


    沈仪用巾帕浸湿热水,敷在谢峥双膝:“下午还要去祠堂,结束后还要去祭祖。”


    谢峥:“???”


    谢峥身子一软,仰躺在炕上:“过年好累哦。”


    沈仪轻抚谢峥眉心,仿佛如此便能拂去她的疲惫:“过了今日便好了。”


    谢峥哼哼,下一瞬嘴里被塞了个东西。


    是甜甜的糖果子。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


    沈仪摇了摇头,真好哄,又去屋后喂鸡鸭,顺便将鸡蛋捡回来攒着。


    谢峥趴在炕上做几道对联题,小憩了一会儿,未时三刻前往祠堂。


    依旧是男子入内,女子不得入。


    拜完谢家列祖列宗,又去大青山下的坟地祭拜谢老爷子这一脉的祖宗们。


    谢宏光盯了谢峥一路,原先族中长辈在场,他不敢造次,这会儿都是自家人,便又猖狂起来。


    “阿爷,她凭什么祭拜太爷爷太奶奶?”


    谢义年拎着竹篮和锄头,闻言交给沈仪,将谢宏光提溜起来,拎在手上抖一抖:“你想去喂大虫吗?”


    “不要不要!”


    谢宏光脸一白,惊恐尖叫。


    谢老三投去不赞同的眼神:“大哥,你怎能吓唬光哥儿?此非长辈所为!”


    谢义年懒得搭理他,丢开谢宏光,来到谢家老太爷的坟前,挥舞锄头除草。


    谢老三讨个没趣,有些下不来台。


    转念想到谢义年此生无子,谢峥又是个惯会卖弄小聪明的,心里又舒坦了。


    他将考功名,入朝堂,步步高升。


    而谢义年,他的好大哥,注定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祭完祖,一行人原路返回。


    谢峥走得腿酸,捡一根树枝拄着,老婆婆似的,慢吞吞往前挪。


    忽觉一道熟悉的窥视视线落在身上,谢峥脚下一滞,眸光转深。


    之前暗中窥视她的,竟不是张康年么?


    不是他,又是何人?


    难道沈奇阳并未对她打消戒心,另派他人监视她?


    谢峥不着痕迹摸了摸脸,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没道理露馅。


    谢义年忽然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宽厚后背对着谢峥:“满满上来,阿爹背你回家。”


    谢峥欢呼,丢了树枝扑到谢义年背上,树袋熊似的抱紧:“阿爹最好啦!”


    谢家二房三房的孩子见状,看向各自的亲爹。


    谢老三脸色僵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她那般成不了什么大出息,奕哥儿信哥儿莫要学她。”


    谢老二剔牙,混不吝道:“我这一身伤,你们想要我的命就直说。”


    谢宏光一屁股坐地上,蹬腿干嚎。


    年前下了雪,道路泥泞不堪。


    他这么一折腾,顿时变成个泥猴儿。


    谢二婶于心不忍:“莫要哭了,我背你回去还不成。”


    虽然谢宏光说了伤人的话,可母子哪有隔夜仇,她终究还要倚仗这两个儿子。


    谢宏光敦实的身子撞到谢二婶背上,她闷哼一声,咬牙站起来,一手托着谢宏光,一手拎着竹篮,脚步蹒跚地往前走。


    三房的孩子眼巴巴瞧着谢三婶。


    谢三婶翻个白眼,扭头就走。


    她又不是陈莲香,被亲儿子骂成那样还自讨苦吃,真是贱得慌-


    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


    谢义年和沈仪准备夕食,谢峥坐在窗槛底下,借自然光线刷对联题。


    思及那道令她极度不适的视线,谢峥呼叫007:“商城里有防御道具吗?”


    散发蓝色荧光的光屏弹出,入目是具备防御功能的道具。


    谢峥挨个儿翻看,最终拍板:“购买防御蛋壳。”


    防御蛋壳为一次性,可抵御核弹以下一切伤害。


    最为关键的是,使用者所受伤害将百倍反弹回去。


    好东西,买了!


    谢峥望向灶房方向:“买三个,另两个夜间投放。”


    【防御蛋壳,8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金色流光掠过,谢峥穿戴上防御蛋壳,收起光屏,继续刷题


    两日后,夜半时分。


    一根细管刺破麻纸,袅袅青烟涌入东屋。


    不消多时,屋内三人彻底晕死。


    木门“咯吱”一声打开,黑衣蒙面的男子持刀入内。


    长剑出鞘,直刺谢峥心口,却于三尺之距撞上一道透明屏障,砰然滞住。


    黑衣人瞳孔收缩,呼吸粗重几分。


    他不信邪,再劈。


    依旧止步三尺之距。


    正欲三劈,一股无形巨力袭上黑衣人胸膛,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开门板,重重撞上门前石墩。


    “嗤——”


    一阵毛骨悚然的声响,百剑穿心而过,黑衣人被当场钉死在地上。


    下一瞬,又“砰”地炸开,化作齑粉融入风中,散于沉沉寒夜。


    黄泥房四周,倾倒火油的黑衣人面面相觑。


    目光交汇,眼底尽是骇然。


    “不好,有埋伏!”


    “先撤!”


    不过几息,黑衣人潮水般撤去。


    东屋内,谢峥不疾不徐起身,反锁上门,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第32章


    翌日, 晨光熹微之际,谢峥准时睁开眼。


    侧首看向身旁,谢义年和沈仪挨在一块儿, 睡得正沉。


    昨夜那黑衣人往屋内吹入大量迷烟, 若非谢峥全程屏息, 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晕死过去, 全然不知黑衣人与防御蛋壳之间的交锋。


    谢峥轻手轻脚下炕,穿好衣服出了东屋, 将屋前屋后的火油清理干净,又去灶房找出去年剩下的艾草, 点燃后绕着黄泥房走几圈。


    不消多时,刺鼻火油气味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艾草微涩的清香。


    “这大清早的,峥哥儿熏艾草作甚?”


    谢峥循声望去, 桂花婶子挎着竹篮,满脸好奇地往这边看。


    她放下艾草, 颇为苦恼地道:“不知怎的, 身上长了好多小疙瘩, 痒了一夜, 这会儿才消下去, 我担心有虫子, 便用艾草熏一熏。”


    “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虫子, 多半是误食了什么,或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桂花婶子打个哈欠,难掩倦色,“昨儿夜里睡得正香,突然‘砰’的一声将我吓醒了, 之后一个多时辰没能睡着。”


    谢峥惊讶地睁大眼:“许是我睡得太沉,竟不曾听见。”


    桂花婶子摆了摆手:“没听见好啊,那动静可吓人,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桂花婶子离开后,谢峥继续熏艾草。


    007突然出声,冰冷机械音透出非人意味:【宿主,您似乎一点也不好奇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好奇就能得到答案吗?”


    谢峥很讨厌麻烦。


    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倒不如简单粗暴地震慑一番,好让那些老鼠别再来烦她。


    况且——


    “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我总会知道的。”


    在那之前,她必须保证自己全须全尾地活着。


    “咯吱”一声,东屋门打开,谢义年和沈仪一前一后出来。


    “居然睡了这么久,浑身骨头都软了。”


    “这阵子忙进忙出,想来是累得狠了,偶尔晚起一次也没什么。”


    “满满,你熏艾草做什么?”


    谢峥用了同样的说辞,指向灶房:“阿爹阿娘,朝食在锅里温着,快去吃吧。”


    “满满辛苦了,熏完艾草赶紧去歇一歇,别累着。”沈仪捏捏谢峥的脸蛋,得到回应,与谢义年去了灶房。


    谢峥又绕着黄泥房走几圈,确保不留一丝火油气味,这才回东屋刷题。


    东方,一轮金乌冉冉升起。


    又是光明灿烂的一天-


    正月初五,余成耀继续给谢峥开小灶。


    每日未时开始,一个时辰结束。


    依旧是老三套,背诵、默写和刷对联题。


    盯着谢峥刷题之余,仍不忘指点她书法。


    在余成耀的倾囊相授下,谢峥跟坐了火箭似的,飞速进


    步。


    这日,谢峥听完小灶回家,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


    “谢峥!”回首望去,陈端兴冲冲跑过来,“真好,我刚回村便见到你了!”


    正月初一拜完年,陈端便随爹娘去了太平镇的舅舅家,今日才回来。


    谢峥招财猫似的拱手:“新年好。”


    “同好同好。”陈端嘿嘿笑。


    他已有数日未见谢峥,这会儿憋了一箩筐废话,从母鸡下了三颗蛋到手指头里戳了根木刺,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末了,陈端热情发出邀请:“谢峥谢峥,我舅舅给我做了个陀螺,明日你来我家,我们一起玩好不好?除了我们,再叫上余青松他们几个。”


    谢峥很乐意跟这群纯粹而热忱的小孩玩闹,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下个月入院考核,我得背书、练字、写对联题。”


    陈端皱成苦瓜脸,失望不已:“我陀螺抽得特别好,还想让你见识见识呢。”


    谢峥依旧冷酷拒绝:“我要读书,我爱读书。”


    身在古代,肩负血海深仇,还有不知名敌人在暗处磨刀霍霍,既已立志科举,一分一秒皆不可浪费,否则便是慢性自杀。


    陈端哼哼两声:“那好吧,等你考完再说。”


    谢峥比了个手势:“一言为定。”


    陈端又高兴起来,转过身倒着往后退,对谢峥指指点点:“你真是太拼了,搞得我好像多贪玩似的。”


    一阵抓耳挠腮后,陈端下定决心:“谢峥,明日我去你家,我们一起读书吧!”


    小伙伴这般努力,他也不能落后太多。


    谢峥乐意之至,她最喜欢勤奋刻苦的小孩了。


    陈端又与谢峥扯了几句,随他爹娘回家去。


    谢峥回到家,沈仪正在打络子。


    同沈仪说了陈端回来的事儿,她轻抚谢峥肩头,柔声道:“过年期间可以跟陈端他们四处玩一玩,权当放松消闲。”


    谢峥却是摇头:“两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眨眼就过去了。这次若是不成,还得等到明年,那也太煎熬了。”


    沈仪轻叹,这孩子未免太懂事了些,遂不再强求。


    谢峥又同沈仪扯了几句,回屋练习书法。


    翌日,陈端来找谢峥,见了她的书法,顿时惊为天人:“谢小峥,你的字写得真漂亮,已经能跟我陈大端的相媲美了。”


    谢峥睨他一眼,很有几分无语。


    这位也是个不晓得害臊的,夸她还不忘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百三千不想要了?”


    陈端虎躯一震,很没出息地认怂:“谢老大我错了,您是谢大峥,我是陈小端。”


    为了夫子亲手所写的批注,豁出去了!


    谢峥嗤嗤地笑,直笑得陈端羞恼不已,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谢峥一只手抵住他额头,取来百三千:“你快些看,书院考核前我还要还给夫子。”


    陈端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回家去,再来时怀里多了一本书。


    “谢峥,这是我大哥用过的《论语》,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谢峥欣然应允。


    所谓笨鸟先飞,她虽不算笨鸟,提前预习也未尝不可。


    正午阳光正好,两个小孩将小木凳搬到东屋的窗槛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放声朗读。


    《论语》全书共计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谢峥此时读的是“学而篇”。


    谢峥高中时全篇背诵过,时隔经年再次念起,倒也琅琅上口,流利异常。


    陈端嫉妒到扭曲变形:“有些人真是老天赏饭吃,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谢峥换个姿势,懒洋洋靠在黄泥墙上:“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比一比,看谁背得更快?”


    陈端没有错过谢峥眼里的挑衅,小男孩的胜负欲顿时上来了,撸起袖子超大声:“来!”


    他就不信了,他早早便接触四书五经,还能输给谢峥。


    如此这般,两人便高声诵背起来。


    背得正尽兴,东边突然传来一道不讨喜的声音:“吵死了,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循声望去,矮墙上冒出一颗脑袋。


    那张胖脸,赫然是谢宏光。


    陈端嘴角耷拉下来:“我们背书与你有何干系?讨打是不是?”


    谢宏光缩了下脖子:“你们吵到我了,尤其是你谢峥,声音难听死了,跟鸭子一样。”


    谢峥:“”


    陈端翻个白眼:“你怎么总是跟谢峥过不去?是不是嫉妒她比你聪明,比你更得夫子的偏爱?”


    谢宏光被戳中心事,气得跳脚:“我才没有!夫子可是我阿爷,他肯定更喜欢我!”


    陈瑞撇嘴,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谢峥背书厉害,基本上听一遍便能记下来,她学东西也快,短短几日便掌握了常用字,虽然一开始书法写得不太好,但是现在已经远超过我了,凭她的资质,定能考中前十,免费进入青阳书院”


    “青阳书院?”


    谢老三从东屋出来倒水喝,听见陈端炫耀似的陈述,一瞬间心头闪过百般情绪,走到矮墙前问:“峥哥儿,你要考青阳书院?”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是有这个”


    话未说完,谢老三又是那副说教的口吻:“峥哥儿,你年岁尚浅,不知是非,想来你爹不曾教过你,做人还是别太好高骛远,莫要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不待谢峥回应,陈端便忍不住反唇相讥:“谢峥三叔,你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考上青阳书院,便笃定谢峥也考不上吧?”


    谢老三气得仰倒,指向陈端的手指都在哆嗦:“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倒要问一问你爹娘,他们是如何将你教成这副不尊长辈、野腔无调的模样!”


    陈端再怎么大胆,终究只是个九岁小孩。


    这厢遭到谢老三训斥,脸都白了几分。


    谢峥将陈端拨到身后,浅褐色眼眸凝着谢老三,莫名让他有种与冰冷毒蛇对视的感觉,后背没来由窜起一阵寒意。


    再定睛瞧去,谢峥鼓着脸,神情虽严肃,却明显在强装镇定,仿佛那一瞬的危险只是错觉。


    “三叔,我在村塾或是去青阳书院读书,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阿爹阿娘没意见,您为何对我百般贬低,又对陈端疾言厉色?”


    谢老三怒极反笑:“我本意是为你好,不想让你白用功,如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真当青阳书院是村塾,想进就能进?


    君不见,多少倾全族之力精心培养的官家子弟前来考书院,最终却无功而返。


    哪怕靠山强硬,仍被拒之门外。


    她谢峥若能考上,他谢义坤的名字便倒着写!


    第33章


    谢峥有意报考青阳书院的消息很快传开。


    “怪不得她日日去余秀才家, 原来是为了考青阳书院。”


    “真是个白眼狼,余秀才让她免费借读,她倒好, 转头弃了余秀才, 另去别处。”


    “谢老三当年可是童生, 都没考上青阳书院, 她才读几日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记得谢老三刚开始读书的那阵子可没谢峥这样聪明, 说不准真能考上。”


    谢三婶还跑到亲爹面前说风凉话:“我早就劝您别做烂好人,那个小崽子心眼多呢, 老大两口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成耀左耳进右耳出。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谢峥如他看到的那般, 是个勤奋刻苦、心地纯良的好孩子。


    他想要尽己所能地帮助她,托举她, 看她能走多远,能站多高。


    谢峥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亦有所耳闻。


    不过比起不相干的人, 她更在意新买回家的小猪仔。


    前日, 谢义年拉了一板车旧砖回来, 在鸡圈旁盖了个小猪圈, 顺便将两家之间的矮墙堵上。


    今日一早又出门, 抱回一头粉粉嫩嫩, 只会哼哼叫的小猪仔。


    谢峥踮脚往猪圈里看, 眼睛亮晶晶:“哇——好多肉!”


    谢义年哭笑不得:“这才是刚出生的猪崽子,起码得等到腊月才能出圈。”


    谢峥皱皱鼻子,似是有些失望,忽然问道:“阿爹,大姑和小姑怎么还没回来?”


    这都正月初七了, 也没见两个姑母回娘家。


    谢义年笑脸微顿,语气如常:“你小姑嫁到了城里,来回不方便,初二便托人将年礼送回来了。”


    “你大姑嫁去了杏花村,有一大家子要操持,脱不得身,估计这两日该回来了。”


    谢峥摸摸下巴,看来这两位跟隔壁关系不太好哇。


    转念想到谢老太太的为人,她一看就是那种为了宝贝儿子卖女儿的恶毒亲娘,又不觉得奇怪了。


    临近午时,谢峥拎着一桶谷壳米糠去屋后,看小猪仔吃得饱饱,躺在地上晒太阳,不由发出羡慕的声音:“它可真悠闲,整日里不是吃就是喝,不用读书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沈仪笑道:“但是它只能活一年,最后成为我们的盘中餐。”


    谢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满脸深沉地感慨:“所以有得必有失,为了挣多多的钱,为了考功名做大官,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说罢不待沈仪回应,扭身回了东屋,背上书袋直奔余家:“阿娘我去上课啦!”


    “慢慢走,别摔着。”


    沈仪在后面扬声提醒,吃了个窝窝头垫肚子,先是查看豆酱和笋酱腌制得如何,而后才坐下来打络子。


    纤细指尖犹如灵巧的蝶,翻飞间尽是铜钱的清脆声响


    谢峥进入余家小书房,行礼问安,而后例行背诵并默写百三千。


    余成耀检查无误,端详着那端正劲美,初具风骨的文字,心底感叹进步甚大。


    这孩子悟性极高,又肯下功夫,若能持之以恒,他日定有一番成就。


    “书圣的书法遒美健秀,你可以尝试照着他的字帖练字,定能更上一层楼。”余成耀思及谢峥家境,顿了顿,“不过不急于一时,你如今的书法已经足够应付入院考核了。”


    谢峥应是。


    余成耀递给谢峥十道对联题:“似乎大家都不太看好你考书院的事儿。”


    谢峥双脚悬空,端坐在灯挂椅上,提笔蘸墨,悬腕书写。


    见谢峥神色沉静,余成耀又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夫子,学生在答题。”余成耀噎住,谢峥无奈说道,“人言可畏,嘲讽或贬低我的人都不了解我,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心无旁骛备考。”


    “比起无意义的争辩,我更喜欢用结果说话。”


    余成耀捻须微笑,他最欣赏的便是谢峥这份坚定:“那么为师便拭目以待了。”


    如此又过两日。


    正月初九,谢大姑仍未回娘家。


    谢峥晨起洗漱,隔着墙都能听见谢老太太咒天咒地,咒心被狗吃了的谢大姑。


    谢峥感慨老太太中气十足,身体好得能一口气犁二十亩地,配水啃完面饼,回屋后打开系统商城,搜索书圣的字帖。


    无论现代的中高考还是古代的科举考试,卷面分都很重要。


    趁如今时间充裕,还得勤加练习。


    【字帖,5积分/本】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字帖足足有两指厚,拿在手里像是一块砖头,沉甸甸的,至少可以练几个月。


    正奋笔疾书,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


    谢峥意识到不对劲,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官府派人下来收税了。


    而村民们之所以喧闹不止,是因为朝廷的税收又上涨了


    “前年不是才涨过?怎的今年又涨了?”


    “上次是丁税,这次是田赋。”


    “无甚区别,都是在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要我们的命!”


    “低声些,当心被官爷听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两年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太好,而今田赋增加,来年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放眼望去,年迈的老泪纵横,年轻的愁眉苦脸,眼里尽是怨怼与绝望。


    有人提议:“不如去找谢童生,请他跟官爷问个清楚?”


    “这主意好,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为啥不请余秀才?秀才比童生还要大哩!”


    “杀鸡用牛刀,没必要,没必要。”


    于是谢峥打开门,便瞧见村民们乌泱泱围聚在隔壁门口,又是央求,又是戴高帽。


    “谢童生,请你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朝廷为何又增加田赋,再这么下去,我们真要饿死了。”


    “您可是我们村唯一的童生,放眼整个青阳县,也就那么几个童生,那几位官爷定会看在您的面子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老太太最喜欢听旁人恭维谢老三,当即大手一挥:“老三,你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个事。”


    谢老三轻捋宽袖,一袭道袍儒雅俊逸,唇边含笑,直看得众人两眼发直:“事关田赋,轻忽不得,谢某自然得问个清楚。”


    “多谢谢童生。”


    “谢童生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谢峥忍不住翻个白眼,扭头问立在灶房门口的沈仪:“阿娘,咱家的粮食够交田赋吗?”


    沈仪颔首:“足够了,交完还有盈余。”


    谢家二三十亩地,分家时分得不少粮食,长房人口又简单,一日两餐根本吃不了多少。


    也是巧了,谢老三刚应下,差役便上门来了。


    只见为首之人神情倨傲,拖长语调吆喝:“都别聚在这儿了,赶紧回去清点粮食,若是耽误了官爷我办差,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噤若寒蝉,向谢老三投去满含期待的目光。


    谢老三挺直脊梁,上前作了个揖,朗声道:“谢某乃是建安十二年的童生,敢问两位,无缘无故朝廷为何增加田赋?”


    童生?


    差役打量谢老三,神情依旧轻慢:“官爷我怎么知道,你若实在好奇,便去顺天府敲登闻鼓,当面问一问陛下是何缘由。”


    谢老三没想到一个差役也敢嘲讽本朝童生,自觉没脸,羞恼斥道:“我不过心存疑虑,想问个明白,尔等身为官府差役,本该为百姓分忧解难,当心我一纸诉状告到县令大人啊!”


    差役取下腰间佩刀,出其不意抽上谢老三的嘴巴。


    谢老三被这一下抽得原地转半个圈,一屁股坐地上,嘴角皮开肉绽,耳晕目眩,好半晌没能动弹。


    村民们没想到差役居然敢对童生动手,还见了血,一个二个脸色煞白,如潮水般后撤,唯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老太太尖叫着扑上来,搂着谢老三又哭又嚎,死死瞪着差役,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你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我儿子!”


    “我儿子可是童生!知道童生是什么吗?那可是未来的首辅大人,未来的九千岁!”


    “老娘记住你了,等我儿子出息了,定要将你全家扒皮抽筋!”


    东屋里,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谢峥险些笑出声来。


    而差役是真正笑出了声。


    “首辅大人?九千岁?”差役哈的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他这熊样,甭说做官,便是入宫做了太监,那也是做不成九千岁的。”


    “区区一个童生,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知道老子上头是谁么?老子的丈母娘可是县丞大人的姑母!亲姑母!”


    “今儿甭说打了你,哪怕宰了你,也不会有人找官爷的麻烦,懂吗?”


    谢峥憋笑憋得艰难,触电了似的,肩膀直哆嗦。


    沈仪无奈:“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谢峥终于忍不住,吃吃地笑,指着外边儿小声道:“阿娘,阿奶说三叔是太监欸。”


    沈仪:“”


    沈仪轻咳一声,压下唇边笑意,捏一捏谢峥的脸蛋,继续听墙角。


    谢老爷子原本躲在屋里装死,见最有出息的儿子和老婆子先后得罪了靠山强硬的差役,虽畏惧,还是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点头又哈腰,


    就差跪下来三跪九叩了。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这老婆子脑子不好,官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说着,又往差役手里塞了个荷包:“小老儿的这个儿子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儿便就此翻篇可好?”


    差役捏了下荷包,面色缓和几分,居高临下睨了谢老三一眼:“今儿个算你运气好,碰上官爷我心情好,姑且饶你一命。记得祸从口出,再有下次,官爷便抽烂你那张破嘴。”


    谢老爷子叠声应是,让谢老二将粮食搬出来:“官爷您瞧瞧,是这个数不?”


    差役清点一番,确认无误后扬长而去。


    徒留谢老三满脸血地呆坐在地上,双目空洞,表情空白,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众人面面相觑,尴尬又鄙夷。


    “原来童生在那些官爷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啊。”


    “秀才才有资格免税免徭役,童生?不过是个略有些名头的读书人罢了。”


    “他谢义坤也不过如此。”


    众人超大声地说悄悄话,各自作鸟兽散去。


    “老三!坤哥儿!”谢老太太将谢老三扶起来,又气又怕,“老三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可是我们村第二个考上童生的,厉害着呢,前途不可限量,将来是要做首辅”


    谢老太太嘴巴一张一合,谢老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差役带给他的刻骨耻辱。


    他竟然说他做太监都成不了九千岁!


    他竟这般羞辱自己!


    谢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推开聒噪不休的谢老太太,一言不发回到东屋,翻开书本伏案苦读。


    来年院试,他定要考中秀才!


    今日之耻,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第34章


    连谢老三这个童生都挨了打, 村民们纵使万般不愿,还是如数奉上田赋,客客气气送走了差役。


    许是谢峥的震慑起到作用, 那些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场夜袭和附骨之疽般的窥视视线皆是谢峥的臆想。


    自此, 福乐村恢复风平浪静。


    谢峥照常每日未时前往余家上课, 直至正月十五,吃完芝麻馅儿的元宵, 村塾再度开课。


    这期间,007陆续发布四个与读书相关的任务, 谢峥在备考之余找机会逐个完成,目前已经攒下105积分。


    那日差役发难, 谢老三颜面扫地,当夜便大病一场, 接连四五日起不了身。


    朱大夫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砖瓦房的灶房从早到晚都往外飘苦药味儿。


    谢老太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分昼夜地嚎哭, 还病急乱投医, 请道士前来做法驱邪, 夜半时分跑去村道上烧纸钱。


    夜间本就阴森, 谢老太太一边烧纸一边哭, 惊醒了谢峥, 她一度以为村里又闹鬼了。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谢老太太闹得日夜不宁,气急之下跑去跟余成仁告状。


    当日,余成仁登门,指着谢老爷子一通骂,谢老太太才算消停下来。


    正月二十, 谢老三回县城读书。


    谢峥向余夫子告假一日,在沈仪的陪同下前往青阳书院报名。


    谢义年原本也想一道过去,思及县城读书开销更大,只得忍痛打消这一念头,继续去码头扛麻包。


    青阳书院坐落于县城十五里之外,谢峥和沈仪先乘船,而后又花四文钱乘牛车,几经辗转终于抵达。


    青阳书院作为大周朝首屈一指的“进士书院”,又为官办,修建得十分气派。


    朱红色大门沉默而威严地屹立着,门上硕大的铜环早已磨得发亮。


    大门两旁蹲守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犹如忠诚的卫兵,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卫着这片土地。


    地面由青石板拼接而成,自门口向内延伸,去往那书生云集之地。


    “真气派。”沈仪何时来过这般威严厚重的地方,难免有些怯场,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冷静,“满满,我们进去吧。”


    谢峥牵住沈仪的手,母女二人踏入书院。


    已有许多人先她们一步到来,正排队报名。


    放眼望去,有身披道袍,头戴玉冠,腰佩美玉,一看就家世不俗的,亦有穿着寒酸,布带缠发,补丁叠补丁的。


    负责报名的教谕神情肃穆,态度却温和可亲,凡有不解之处,必耐心解答。


    轮到谢峥时,她在纸上写下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等信息,又上缴一钱押金。


    押金是以防有人报而不考,待考核结束,无论是否录取,皆会退回。


    谢峥呈上报名表,教谕递来一方木牌。


    木牌上写有数字,对应座位号。


    出了书院,谢峥奉上号牌:“阿娘替我保管吧,万一弄丢了,找不回来,那就麻烦了。”


    沈仪将号牌塞入荷包,贴身放好,摸一摸谢峥扁扁的肚皮:“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买两块垫垫肚子,然后再回去。”


    为了赶时间,早上只吃了一块面饼。


    午时将至,谢峥还真有些饿了,便随沈仪去烧饼摊买咸烧饼。


    倒是有甜的,只是古代糖类价贵,甜烧饼的价格足足是咸烧饼的两倍。


    为了口腹之欲,实在没必要。


    烧饼有谢峥脸那么大,许久才吃完,一抹嘴直奔与牛车主人约定的地点。


    四文钱换取乘车资格,谢峥紧挨着沈仪坐下,百无聊赖地踢腿玩。


    陆续有人登上牛车,谢峥旁边坐着双鬓花白的阿婆,怀里抱着个男孩。


    男孩脸埋在阿婆怀中,仅能看见烧红的耳朵和白里透红的后颈。


    再往下,是打满补丁的麻衣。


    谢峥视线从男孩搭在阿婆臂间的手腕一掠而过,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阿婆,这个哥哥他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怔了下,笑容慈祥:“是呢,昨日在外边儿疯玩,一身汗又见了风,夜里便起热了,刚从医馆回来。”


    “风寒好难受的。”谢峥向男孩投去同情的目光,忽然一拍脑袋,“若不是阿婆说医馆,我险些忘了昨晚上阿爹说他扛麻包闪了腰,腰疼得厉害。今日正好进城,不如顺便给阿爹买些几贴膏药?”


    年哥何时腰疼?


    沈仪正迷茫,忽见谢峥眨了眨眼,心神一动,同牛车主人道:“您先走吧,我们下午再回去。”


    牛车主人便退还四文钱,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沈仪站在路旁,捏捏谢峥的手:“满满,你为何”


    谢峥板着脸,一本严肃道:“阿娘,我怀疑那个阿婆是拍花子。”


    沈仪脸色骤变:“此话怎讲?”


    谢峥理智分析:“阿婆和那个哥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阿婆皮肤粗糙且有黑斑,那个哥哥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十分白皙,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除此之外,我发现他里面依稀还穿着一件外袍。看质地,与书院里那些富家公子穿的十分相似。”


    沈仪惊怒交加:“这些拍花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带着人招摇过市!”


    “富贵险中求,鬼鬼祟祟反而引人生疑。”谢峥握住沈仪两根手指,轻晃了晃,“阿娘,我们去报官吧。”


    沈仪略显迟疑:“万一是误会,岂不白跑一趟?”


    她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此生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便是明知谢峥的身份,及其背后隐患,却毅然决然地选择收养她,给她一个家。


    实在是收税的差役给她留下过于蛮横的印象,担心他们跑个空,迁怒她们母女。


    谢峥摸摸下巴:“我们只管说有拍花子作案,被拐的那个看起来不是寻常人家出生。”


    且不说县令如何,差役大多看人下菜碟。


    为了追回被拐孩童的那点好处,他们定会尽心尽力办差。


    沈仪眼睛一亮,轻点谢峥鼻尖:“真是个小机灵鬼!”


    谢峥笑眯眯,拉着沈仪直奔县衙。


    到了县衙,沈仪向差役说明来意。


    差役将此事转告师爷,师爷得知被拐之人身份不俗,当即召见谢峥母女。


    问清牛车的路线,即刻派人骑马去追。


    谢峥目送差役绝尘而去,戳戳沈仪的掌心。


    沈仪会意,低着头局促


    道:“大人,民妇家中农务繁忙,您看能不能”


    师爷很满意她的识趣,挥挥手放她们离开。


    沈仪牵着谢峥的手,一路低着头出了县衙,做足畏缩姿态。


    直至走远,谢峥小小地蹦了下,低声欢呼:“阿娘好棒!”


    沈仪唇畔氤氲笑意,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天将满满送到她身边,她自然得多行善事,多积福报


    有富家公子这么根胡萝卜在前边儿吊着,沈仪和谢峥刚走到小码头,准备乘船归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循声望去,拍花子被五花大绑捆在马背上,嘴里堵着一团布,满眼怨恨与不甘。


    谢峥倒是没见到那个不幸被拐的小倒霉蛋,思及他浑身烧得通红,多半是送去医馆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谢峥和沈仪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欢愉。


    “走喽!回家!”


    回到福乐村,到家门口时,余三石和刘丁香迎面走来。


    两人肩背竹篓,里面是冒尖的荠菜,对视间眼里尽是绵绵情意。


    日行一善,谢峥心里高兴,笑眯眯打招呼:“三石叔,丁香婶子。”


    刘丁香是个爽利性子,嫁来福乐村不到一月,却已与村中妇人打成一片,摸了下谢峥的脑袋,笑着问:“峥哥儿喜欢吃芋头不?去年家里存了好些芋头,如今还剩好些。”


    谢峥对芋头本身无感,但是喜欢吃糯叽叽的芋圆。


    思及芋圆的制作方法,谢峥仰头看向自家阿娘。


    沈仪会意,笑道:“那我待会儿上你家拿几个。”


    刘丁香欸一声,目送母女俩手挽手进家门,同余三石道:“三石哥你发现没?自从峥哥儿到来,嫂子笑脸都变多了。”


    余三石深有同感:“以前两口子整日愁眉苦脸,全是子嗣闹得。”


    刘丁香轻叹:“好在峥哥儿是个极好的孩子,这阵子我常听大家夸她,说什么背书厉害,写字也好看,村里好些人家的对联都是她写的哩!”


    说着,轻抚了抚小腹,眼里涌现期待。


    她希望她的孩子将来也能如谢峥一般聪明乖巧。


    余三石没有错过刘丁香的小动作,耳根子发热,握了下她的手,迅速放开,左顾右盼:“我跟娘子肯定能子孙满堂,白头到老,幸福美满一辈子。”


    手背上的热度一触即离,那触感却深入肌理,叫刘丁香瞬间红了脸。


    半晌,年轻秀美的妇人用力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青阳书院?”


    静室内,男子端坐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面貌,唯独那玉扳指华贵依旧。


    亲信恭敬俯首:“凤阳府来的消息,说是两日前那谢峥报考了青阳书院。”


    男子指尖描摹玉扳指上的刻纹,沉凝不语。


    亲信试探问道:“主子,青阳书院内不少人见过那位,是否要”


    男子变换坐姿,袍角曳动,暗金转瞬即逝:“查得如何了?”


    亲信详尽道来:“去年十一月二十九,谢义年从凤阳山捡回谢峥。恰逢官府发布通缉令,谢义茂上报官府,我等阴差阳错知晓此子的存在。”


    “谢家对外宣称谢峥因病重被家人抛弃,但是据调查,被丢到乱葬岗上的那个并非谢峥。”


    “至于那夜让十五爆体而亡的人”亲信叩首,“奴才无能,尚未查出其身份。”


    男子轻啧一声,抬手间掷出茶盏,亲信头破血流,却俯伏在地,任由血流满面,不敢擦拭。


    “凤阳山当真是一处风水宝地啊。”


    沈萝在凤阳山失踪,谢峥又在凤阳山被捡回。


    亲信忍痛,声音如常:“您的意思是沈萝在谢峥手上?”


    男子款款起身,身形高大,威势沉沉:“书院那边我自有安排,杀了十五的多半是他留给谢峥的人手,找出来,全部除掉。”


    “是。”


    第35章


    沈仪从余家取芋头回来, 谢峥听到动静,从东屋冒出个脑袋。


    见满满一竹篮芋头,谢峥惊呆了:“这么多?”


    沈仪无奈道:“我原本只要四五个, 兰英婶子硬是塞给我, 接下来几日咱家都得吃芋头了。”


    好在芋头做法多样, 蒸煮, 清炒,或是丢进灶膛里烤, 各有各的美味。


    谢峥蹲下身,指尖轻戳芋头:“阿娘, 我忽然想起芋头的一种新吃法,不如让我试一试?”


    “满满亲自做?”沈仪略显迟疑。


    谢峥完全不给她反对的机会, 蹬蹬跑进灶房,故意卖关子:“阿娘阿娘, 您捡几个个头大还漂亮的,今晚我亲自下厨, 请您和阿爹吃大餐!”


    大餐=螺蛳粉/火鸡面+炸鸡+小甜水!


    可惜条件有限, 家里连糖都没有, 只能做个低配版小甜水。


    沈仪见谢峥正在兴头上, 也不泼冷水:“那阿娘给你打下手。”


    “好嘞!”


    芋圆的制作方法很简单。


    芋头蒸熟后捣烂, 加入木薯淀粉, 搓成条状投入沸水, 烧至浮起即可。


    大周朝并无木薯,好在福乐村依山傍水,每逢夏日,河中生出许多莲藕,引得村民争相采摘, 或清炒凉拌,或将其制成藕粉。


    沈仪素来手巧,去年也做了些藕粉,保存在陶罐里,谢峥便取来,用它替代木薯淀粉。


    搓芋圆的功夫,谢峥让沈仪煮一锅红豆汤。


    待芋圆煮熟,过凉水后切成小段,谢峥将其放入盛有红豆汤的碗中,放到沈仪面前。


    谢峥忙得有些热,仗着在自个儿家,敞开衣襟散热,而后捏着嗓子,抬手示意:“阿娘,请用餐。”


    沈仪被她搞怪的语气逗笑,柔声应着,捏起汤匙浅尝一口。


    红豆汤熬煮得软糯出沙,透出红豆本身的香甜。


    芋圆顺滑且有嚼劲。


    二者混合,构成一种颇为新奇的口感。


    沈仪忍不住多尝几口,只听得“叮”一声响,汤匙触及碗底,她才惊觉一整碗汤全都下肚了。


    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坐在沈仪对面:“怎么样?好吃吗?”


    沈仪有些赧然,轻咳一声:“好吃。”


    谢峥眉开眼笑,倾身道:“阿娘,您觉得如果摆摊卖这个,能挣到钱吗?”


    沈仪怔了下,回味口感:“大钱挣不到,小钱可以。”


    民以食为天,只要味道好,卖相佳,总会有大批食客为此买账。


    “好极了!”谢峥一拍桌,侃侃而谈,“阿娘,待我考入书院,您可以试着在书院门口摆摊,卖这种小甜水。”


    “除了小甜水,您还可以卖煎饼、饭团之类简便快捷的小食。”


    “书院内富家子弟甚多,阿娘的厨艺又这样好,想来比卖豆酱卖笋酱更挣钱。”谢峥忽然想到一点,挠挠头,小声道,“只是可能比现在更辛苦一些。”


    “做饭而已,算不得辛苦。”沈仪回想起书院不远处成片的摊位,很是心动,“满满你说的这个煎饼和饭团”


    谢峥简单说了它们的做法,又道:“煎饼可以用杂粮面粉,低廉又健康,饭团可以用白米和糙米,端看食客如何选择。”


    沈仪放下汤匙,若无其事道:“满满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可是在哪里见过或吃过?”


    谢峥面不改色甩锅:“夫子家中有许多书,准我随意翻阅,我从书中所见,并未吃过。”


    沈仪心下一松,扬唇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就算真的去摆摊了,豆酱也能继续做,顺手的事儿。”


    谢峥尊重沈仪的决定,自个儿也美美吃上一碗,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走两圈消消食,回东屋继续练字帖。


    沈仪在后边儿吆喝:“把衣服穿好,天还冷着,莫


    要着凉了。”


    “知道啦,这就穿上!”


    傍晚时分,谢义年乘船归家。


    进了门,先洗手擦脸,将自个儿收拾干净。


    沈仪盛一碗小甜水:“这是满满用芋头做的,你尝尝。”


    “满满做的?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谢义年大马金刀坐下,浅尝一口,眼前顿时一亮,“好吃!”


    沈仪将抹布洗净,挂在灶台下的细绳上,同谢义年说起摆摊的事儿。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虽说早起贪黑辛苦了些,可我正年轻,有一把子力气,现在不挣钱,难道等七老八十,不能动弹了再去?”


    “在书院门口摆摊,离满满近些,我也放心。”沈仪手肘戳谢义年,“年哥,你觉得怎么样?”


    谢义年捧着碗,吨吨几口喝光,一抹嘴说道:“我觉得行,不过咱家没有芋头,如果真要卖这个,一开始得跟村里人买,煎饼饭团倒是问题不大。”


    沈仪应是:“买芋头花不了几个钱,我打算二月里种些芋头,即便摆摊不成,自家也能吃,我看满满很喜欢吃这个芋圆。”


    谢义年素来支持自家娘子的决定,当即拍板道:“满满二月底考书院,这期间我们可以先准备起来。”


    定制推车,准备食材,顺便练练手。


    摆摊卖小食听起来简单,实则最考验熟练程度。


    “我也得练起来,若是生意不错,便停了码头那边的活儿,我们俩一块儿摆摊,娘子你也能轻松些。”


    沈仪正有这个打算,爽快应好。


    “不过娘子。”谢义年捧高碗,眼巴巴地瞧着,“好喝,还想喝。”


    沈仪嗔他一眼,这语气,倒像是她又养了一个儿子。


    “等着,我去给你盛。”


    “嘿嘿,娘子你真好。”


    沈仪回首,谢义年笑着看她,眼里的温柔一如多年前,从未变过。


    沈仪眼神放柔,一颗心都被填满,安定而满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翌日,谢峥在公鸡打鸣声中醒来,发现自个儿头昏脑涨的,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鼻子也喘不过气。


    “呀!满满的脸怎么这样红?”


    沈仪见时辰到了,谢峥却迟迟未起,便来东屋瞧瞧。


    发现谢峥满脸通红,心里一咯噔,再上手摸一把,烫得灼手。


    谢峥烧得晕乎乎,眼睛也湿漉漉,直勾勾盯着沈仪:“阿娘?”


    沈仪欸了一声,将谢峥塞进被窝,掖好被角,着急忙慌地去黑岩村请朱大夫。


    朱大夫来了,一诊脉便说是受了风寒:“她身子本就虚,出了汗又见风,寒气入体,自然就病了。”


    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套流程下来,谢峥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迷迷糊糊睡过去,还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此后三日,沈仪向余夫子告了假,谢峥一直都在炕上度过。


    朱大夫给她开了三副药,一日三次,连喝三日。


    第九碗苦药下肚,谢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一脸我终于解脱了的表情:“阿娘你闻闻,我是不是已经被这药腌出苦味儿了?”


    沈仪嗔她一眼,见谢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都没了,禁不住心软:“莫要胡说,下次可要穿好衣服,生病了可遭罪,阿娘见了也心疼。”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乖巧表示:“阿娘我知道错啦,以后一定注意保暖,绝不让阿爹阿娘再为我操心了。”


    最开始她烧得不省人事,一直都是沈仪在照顾她。


    后来到了晚上,谢义年回来,又换他熬了一宿,直到昨日退了烧,两人提着的心才放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谢峥没什么良心,也晓得谢义年和沈仪对她的爱护有多么难得。


    因为难得,所以珍惜。


    沈仪走后,谢峥呼叫007:“兑换健体丹。”


    早前排了毒,身体好得七七八八,谢峥想着积分珍贵,便打消了购买健体丹的念头。


    万万没想到,一场小小风寒便将她击倒了,接连两日没能起身。


    【健体丹,1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吞下健体丹,任暖流蔓延全身,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健体丹可将身体素质提升至人类巅峰状态,谢峥睡上一觉,翌日便活蹦乱跳了。


    谢峥是个闲不住的,趴在炕上刷了会儿题,便开始作妖:“阿娘,我都快躺得发霉了,今日阳光正好,就让我晒晒太阳,透透气好不好?”


    沈仪见谢峥面色红润,眼眸明亮,寻思着一直闷在屋里,怕是要闷出病来,便同意了。


    “好耶!”


    谢峥欢呼,端着小木凳坐到窗槛底下,背靠在黄泥墙上,双脚悬空,快活地晃悠着,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浑身暖洋洋。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和尚登门化缘。


    沈仪给了糙米饭和早上剩下的清炒白菜,堆得两人的钵盂冒尖儿。


    老和尚捧着钵盂,单手行礼:“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佛祖定保佑您佛寿安康。”


    说罢,又到谢峥面前,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小施主。”


    一股浅淡的香灰味涌入鼻息,谢峥打了个喷嚏。


    两个和尚走后,谢峥闲来无事,见自家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巡视地盘,忽然灵机一动,让沈仪揪几根鸡毛。


    沈仪不解:“要鸡毛作甚?”


    谢峥笑眯眯道:“我从书上看到,用鸡毛做毽子,坚持踢可以强身健体。”


    沈仪二话不说逮住公鸡,揪下它五六根毛,洗净后交给谢峥。


    谢峥制成毽子,在家门口踢着玩儿。


    沈仪旁观,赞许道:“踢毽子全身都动起来,的确可以强身健体。”


    恰逢课间休息,隔壁村塾的小孩见谢峥又捣鼓出新玩具,一窝蜂地涌过来。


    陈端好奇地问:“谢峥谢峥,这是什么?”


    “毽子。”谢峥抛起毽子又接住,扬起下巴,“谁要玩?”


    “我我我!”


    “谢老大,还有我!”


    小孩们争相举手,看毽子的眼神火热至极。


    谢峥见他们堵在自家门口,努努下巴:“不如去村口踢,那里地方宽敞,可以尽情发挥。”


    “好耶!”


    一群小孩乌泱泱奔向村口,轮流踢毽子。


    轮到的尾巴翘上天,恨不得将毽子踢出花来。


    没轮到的则眼巴巴瞅着,心里跟猫挠似的,恨不能下一个就是自己。


    “太好玩了,比纸飞机还要好玩!”


    “谢老大谢老大,你可以教教我吗?”


    谢峥正欲应答,突然一阵踢踏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尖锐的吼叫。


    循声望去,一只庞然大物正向他们狂奔而来。


    “是野猪!野猪下山了!”


    小孩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那野猪却好似看不见其他人,直奔谢峥而来。


    灿灿日光下,獠牙闪烁寒芒,足以将人顶个对穿。


    陈端脸色煞白:“谢峥快跑!”


    谢峥丢了毽子,拔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阿爹!阿爹救命!”


    第36章


    午时刚过, 谢义年便与管事说了,乘船归家。


    谢峥染上风寒这几日,谢义年一直放心不下, 扛麻包时也惦记得紧, 索性只上半日工, 下午回家陪孩子。


    途径集市, 想起谢峥好几次抱怨汤药太苦,嘴里也冒苦水, 那股子可怜劲儿看得人心疼,便买了些麦芽糖和糖果子, 给她甜甜嘴。


    下了船行至村口,谢义年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阿爹, 字字殷切,正欲笑着应答, 忽而神色一变,瞳孔骤缩——


    那追在他家满满身后的庞然大物, 不是野猪又是什么?


    谢义年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丢了手中油纸包, 一把抄起不知哪户人家的铁叉, 猛敲石墩, 制造出巨响, 试图将野猪引到他这边。


    然而那野猪跟聋了似的, 看也不看谢义年,直追着谢峥咬。


    谢峥吓得两眼泪汪汪,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颤巍巍:“阿爹!阿爹救我!”


    哭喊间,有村民发现这边儿的动静, 顿时大惊失色。


    “野猪咋下山来了?”


    “兄弟们,赶紧抄家伙!”


    以余猎户为首的男人们一阵风似的卷向村口,对着那吼叫不止的野猪霍霍磨刀。


    谢义年急得满头汗,高声喊道:“满满,你过来,


    往我这边跑!”


    谢峥不作他想,脚下一转,直奔谢义年冲去。


    野猪跟着拐弯,撂开蹄子继续撵着谢峥跑。


    谢义年望着那面貌狰狞的野猪,咽了口唾沫,握紧手中铁叉。


    谢峥使出吃奶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谢义年跟前。


    谢义年一抓一推,将谢峥丢给余猎户,同时大吼一声,跳到野猪跟前,挡住它的去路,举起铁叉高高跃起。


    野猪瞪着一双猩红的眼,哼哼吼叫,锋利獠牙上依稀挂着带血的碎肉,臭不可闻。


    面对弱小两脚兽的挑衅,野猪不屑一顾,扬起獠牙,向谢义年顶去。


    千钧一发之际,铁叉穿透野猪的脖子。


    鲜血四溅,野猪痛得发狂,嘶吼着冲向谢义年。


    “大年,我来帮你!”


    余猎户高举自制长矛,从身后偷袭,狠狠扎进野猪背部,穿透肚腹,竟直接将它钉在了地上。


    野猪痛苦吼叫,谢义年手起叉落,对准野猪的脖子几个猛戳。


    吼叫声渐弱,野猪蹬两下腿,不动了。


    谢义年却未停止戳刺,一下又一下,誓要将这只不知死活的野猪戳成一堆烂肉。


    余猎户见他杀红了眼,连忙丢了长矛,抓住谢义年的胳膊,上去就是一拳头。


    谢义年肩头吃痛,逐渐找回理智,喘着粗气看那已经断了气的野猪,手中铁叉砰然落地。


    正欲去寻谢峥,一阵暖风拂面而过,谢峥已经扑进他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粗糙染血的衣服上,嚎啕大哭:“阿爹,吓死我了呜呜呜呜”


    谢义年呼吸颤了颤,双手在身后用力蹭几下,蹭去鲜血,轻柔地搂住谢峥,轻拍她的肩背,粗声粗气哄着:“满满不哭,阿爹在呢,阿爹杀了那野猪,满满现在安全了。”


    谢峥嚎了一阵,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谢义年,眼眶红红,脸蛋却是惨白的,声音夹杂哭腔:“阿爹,你有没有事?”


    谢义年摇头:“阿爹没事。”


    谢峥打了个哭嗝:“那就好,真是太吓人了,我快要吓死了,这会儿心还怦怦跳呢。”


    谢义年心疼坏了,只恨方才没能多戳几下。


    陈端跑过来,上下打量谢峥,一脸的后怕:“谢峥你没事吧?”


    其他小孩害怕野猪,不敢上前,只不远不近站着。


    “太可怕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在村口玩了。”


    “那只野猪好凶,一口就能将我整个儿吞下去,不过它为啥只追着谢峥跑?”


    谢峥揉眼睛,闷声闷气道:“定是看我好欺负。”


    “我听说看见野猪不能跑,它会一直追着你。”陈端搓搓胳膊,掉了一地鸡皮疙瘩,“谢峥当时正好站在下山的那条路上,可不就被它给盯上了。”


    余猎户拔出长矛:“幸好人没事,大年你也真是够猛的,竟然敢跟野猪硬刚。”


    对上三五百斤的野猪,谢义年自然也是犯怵的。


    但是想到满满,他浑身都是力气,什么也不怕了。


    思及此,谢义年又将谢峥搂紧几分,看向在场的男人们:“这野猪个头不小,不如将肉分了,给大家开开荤。”


    众人大喜:“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野猪肉柴且有股腥臊味儿,但大家过惯了苦日子,有肉吃已分外满足,哪里还会挑三拣四。


    余猎户瞥了眼一脸余惊未定的谢峥,暗叹这孩子真是多灾多难。


    方才他瞧得分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野猪就拱上谢峥了。


    “我去找村长,大石你们几个去通知乡亲们。”


    “欸,好嘞!”


    众人散去,谢义年俯身捡起油纸包,又将谢峥抱起来,小小一只放在臂弯:“我们先回家,然后我再去领肉。”


    谢峥把脸埋在谢义年肩头,闷闷应一声。


    回到家,沈仪得知谢峥险些被野猪拱了,霎时红了眼,一把搂住谢峥,从上到下摸上一遍,含泪双眼紧盯着谢峥的脸:“满满,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峥摇头又点头,小声道:“跑得太快了,腿疼。”


    沈仪便打来热水,为谢峥热敷,末了殷殷叮嘱道:“若是还疼,待会儿阿娘去朱大夫家买两贴膏药。”


    “用不着,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谢峥说着,翘起双脚,卖力晃悠两下。


    沈仪捏捏她的脸,出去倒水,再回来手里多出个油纸包。


    谢峥昂起脑袋:“阿娘,这是什么?”


    “你阿爹从集市上买的麦芽糖和糖果子。”沈仪立在桌前,拆开油纸包,“正好给你甜甜嘴儿。”


    谢峥眼睛一亮:“啊——”


    沈仪捻起一块麦芽糖,投喂嗷嗷待哺的小孩。


    谢峥嚼嚼嚼,香甜醇厚,颇具童年的味道。


    沈仪又投喂了一颗糖果子,将油纸包叠好,放在炕柜上。


    谢峥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瞧着:“阿娘,还想吃。”


    “这两样都太甜,不可多食。”沈仪想了想,将油纸包拿回来,打算放到橱柜里,“当心长虫牙。”


    谢峥鼓了鼓脸,却不像村里小孩那样,吃不到想吃的便满地打滚,让沈仪取来对联题册,趴在炕上刷题。


    沈仪关上门,谢峥捏着书页,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死秃驴。”


    野猪不会无缘无故追着她跑,谢峥思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那股子香灰气味上。


    真够不要脸的,明的不行来暗的,刺杀不成,便让她死于意外。


    谢峥咬牙冷笑,溜得倒是快。


    最好别让她抓住,否则定要摘了他的秃脑袋当球踢-


    这一日,福乐村每户人家都领了大块的野猪肉回去。


    野猪是谢义年和余猎户合力杀死的,便由余成仁做主,两家平分了猪下水和四只猪蹄。


    得知谢峥死里逃生,村民们唏嘘不已。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年,你家峥哥儿的福气在后头呢。”


    “往年也有过野猪下山的情况,只是今日不巧,孩子们正好在山下玩闹。”


    “这阵子大家可得看好自家孩子,别让他们到处乱跑。”


    交谈间,谢老太太大摇大摆走过来。


    谢二婶缀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个木盆。


    谢老太太上来便毫不客气地道:“余老哥,我要这块后腿肉。”


    余成仁却道:“峥哥儿受了惊,后腿肉给大年,让他给峥哥儿补补身子。”


    谢老太太撇嘴,真是命大,怎么没被野猪拱死:“小崽子吃什么后腿肉?也不怕补过头,吃坏了身子。余老哥你把这肉给我,我皮糙肉厚,不怕补。”


    周遭村民听得直翻白眼,好个臭不要脸的老婆子。


    谢义年则大步流星上前,长臂一伸,直接将后腿肉拎走了。


    谢老太太瞪眼:“老大,把肉给我!”


    谢义年充耳不闻,直奔家去。


    “老大!老大!”


    谢老太太气得跳脚,骂骂咧咧。


    言语不堪入耳,听得人直皱眉头。


    余成仁将野猪肉扔进谢二婶的木盆里,一刀劈在案板上,“砰”一声响:“大家高高兴兴分肉,你闹什么闹?再闹就给我滚蛋,福乐村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谢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我儿子可是童生,余老哥你怎能将我撵出福乐村?”


    “童生而已,又不是秀才举人,更不是官老爷,也不知她嘚瑟个什么劲儿。”


    从前他们敬着谢家,捧着谢家,皆是因为谢老三是村里唯一的童生。


    可如今想来,谢老三虽是童生,这些年却从未给村里和村民们带来什么切切实实的好处,反倒是因为说大话惹怒官爷,险些连累到他们,哪里还会让着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见众人不再对谢老三毕恭毕敬,言辞间尽是不屑,脸都气红了。


    他们什么意思?


    他们凭什么说老三的不是?


    气愤之余,又止不住地发慌。


    他们看不上老三,往后还会捧着她讨好她吗?


    谢老太


    太心烦意乱,也不管分到多少肉,掉头就走。


    走得太急,被石头绊住脚,狠狠摔了一跤:“诶呦!”


    谢二婶去扶,被谢老太太甩了一个巴掌:“没用的东西,看见我要摔倒都不知道扶一把!”


    谢二婶下意识看向娘家人,却见爹娘兄嫂有说有笑,压根没留意到这边。


    又或者,他们留意到了,只是不在意。


    谢二婶捂着脸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谢老太太恶声催促,才端起木盆,游魂似的走了


    晚上沈仪做了咸菜烧肉,野猪肉处理得当,只肉质略有些柴,无甚腥臊气味。


    没能揪出老鼠,谢峥心里不得劲,心不在焉地用过夕食,便回屋歇息了。


    谢义年洗完碗,见沈仪端着木盆往外走,里面是他换下来的衣服,连忙叫住她:“娘子,衣服先放着,明早上工前我去洗。”


    “几件衣服而已,上边儿沾了血,得赶紧洗了。”沈仪轻抚鬓边碎发,柔声细语道,“年哥,虽然我不曾亲眼瞧见,但你当时一定就像那话本里的大英雄。”


    烛火下,谢义年迎上沈仪满是倾慕与崇拜的眼神,脑袋里“嗡”的一声,耳根子霎时变得通红,心怦怦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低沉嗓音百转千回,柔得能掐出水来:“娘子”


    沈仪莞尔一笑,也不管谢义年两眼发直魂飞九天,径直去了河边。


    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沈仪用草木灰搓两遍,借着月光见洗得差不多了,又用洗衣棒捶打。


    清越噼啪声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沈仪身后,伸手猛地一推——


    却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


    黑影愣了下,正欲再推,千钧之力陡然袭上胸膛。


    “砰!”


    黑影倒飞出去,砸上远处树木,树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洗衣棒滞在半空,沈仪回首望去,黑黢黢的林子里,依稀趴伏着一道黑影。


    湍急水流声中,似有粗重喘息。


    无数恐怖的念头袭上心头,沈仪呼吸一颤,连忙扭过头,将衣服和洗衣棒一股脑丢进木盆,端起来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说:谢满满:阿爹威武[星星眼]


    第37章


    翌日, 卯时三刻,谢峥准时睁开眼。


    屋外公鸡正打鸣,谢峥起身穿衣, 杨柳枝蘸取牙粉, 细致清洁口腔, 咕噜噜漱口, “噗”地吐出。


    锅里的水刚烧开,揭开锅盖, 潺潺热雾扑面而来。


    热水舀入盆中,兑入冷水, 谢峥浸湿巾帕,按在脸上一通揉搓。


    洗漱完毕, 谢峥盛一碗糙米粥,佐以年前腌制的鸭蛋。


    剥开蛋壳, 晶莹油珠渗出,滚入粥碗。


    筷子轻轻搅动, 流油的蛋黄散成金色。


    美美喝上一口, 千金也不换。


    谢峥惬意晃悠双腿, 沈仪拎着竹篮走进来, 里面是新鲜挂着露珠的菠菜。


    “阿娘, 早上好。”谢峥笑眯眯打招呼。


    沈仪应一声好, 背对着谢峥, 坐在门口择菜:“晚上吃菠菜,还有昨晚剩的咸菜烧肉。”


    “可以啊,只要是阿娘做的,我都爱吃。”谢峥指尖轻点下巴,“阿娘, 您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可是夜里没睡好?”


    昨夜骇人的场景重又浮现脑海,沈仪心跳快了几分,轻唔一声:“是有些没睡好。”


    谢峥喝一口粥:“左右今日无甚要事,阿娘可以睡个回笼觉。”


    沈仪颔首:“正有这个打算。”


    用过朝食,谢峥背上书袋去村塾。


    她来得早,课室内仅有三五人,便翻开对联题册,伏案刷题。


    不消多时,陈端冲进课室,一屁股坐下,抱着书袋直喘气。


    谢峥侧目:“又没迟到,这么着急做什么?”


    陈端用手扇风:“昨夜村里好像又进野猪了。”


    谢峥笔下微顿:“可有人受伤?”


    陈端摇头:“我阿娘说野猪撞到河边的树上,好几棵树都撞断了,地上还有血,可吓人了。”


    “也不知那只野猪跑去哪里了,我害怕,出了门便一直跑一直跑,险些跑断气。”


    谢峥眸光微闪:“你可知野猪何时进的村?”


    陈端语气不太确定:“大约戌时左右?”


    “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家里了,去去就回。”谢峥合上题册,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沈仪正在家门口浆洗衣服,见了谢峥,奇道:“满满怎么回来了?”


    没有了。


    防御蛋壳没有了。


    谢峥眼神骤然阴冷,又在下一瞬转为柔软无害:“夫子布置的功课落在家里了。”


    说罢话锋一转:“阿娘怎么不去河边浆洗?”


    沈仪用手背蹭蹭鬓边碎发,露出一抹轻松笑容:“昨夜河边出现了野猪,我担心它躲在林子里。”


    昨夜她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吓得一夜未眠,直到方才才知晓,原来是野猪。


    想来也是,妖魔鬼怪可不会流血。


    “既然有野猪,阿娘还是尽量少出门。”谢峥不高兴地咕哝,“真是太可恶了,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山里吗?”


    沈仪莞尔:“赶紧拿了功课回去,别耽误了上课。”


    谢峥欸一声,蹬蹬跑进东屋。


    “007,兑换防御蛋壳。”谢峥声音低不可闻,“两个。”


    【防御蛋壳,8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金色流光掠过,谢峥和沈仪穿戴上防御蛋壳。


    前往村塾途中,谢峥刻意留意周遭,并无窥视视线。


    谢峥目光冷然,胸膛有火在烧。


    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


    为何要杀她?


    又为何将沈仪牵扯进来?


    沈仪不过一寻常妇人,何其无辜!


    谢峥想到远在县城的谢义年,捏着宣纸的指尖泛白。


    她后悔了。


    她不该坐以待毙,等待真相主动浮出水面。


    无论他们是何人。


    无论他们是何目的。


    找到他们,挖出真相。


    然后,杀了他们


    谢峥踏入课室,陈端正研究她的对联题册。


    “谢峥,这也是夫子给你的吗?”


    谢峥摇头:“阿爹从县城买回来的。”


    “你阿爹对你真好。”陈端归还题册,“这里边儿的东西太复杂了,看得我头昏脑胀。”


    “迟早要学的。”谢峥这会儿没心情刷题,遂问道,“《论语》背得如何?”


    陈端揣着手:“背到‘里仁篇’了。”


    谢峥扬起下巴:“比一场?”


    陈端平生最爱挑战不可能,当即一清嗓子:“来!”


    两人都是不服输的,不仅比背诵速度,还比谁背得更大声。


    课室内众人闻声看来,不由得压低交谈声。


    “我赌谢老大嬴。”


    “陈端很聪明,背书也快,但是谢老大更厉害。”


    角落里,谢宏光撇嘴:“哗众取宠,真恶心。”


    话虽如此,却不敢再与谢峥正面交锋。


    大伯连野猪都能杀死,他可不想被大伯丢进山里喂大虫。


    不知何时,余成耀立在门外,静看谢峥与陈端背诵《论语》。


    “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谢峥一气呵成背完全篇时,陈端还剩几句。


    四目相对,谢峥微微一笑:“承让。”


    陈端双手抱头,痛苦哀嚎:“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端何生峥!”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其余小孩亦哈哈大笑。


    陈端嘴撅得能挂油壶:“谢峥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谢峥托腮:“今日我让你一回,来日入了考场,旁人可不会让着你。”


    “考场?”陈端呆了下,“谢峥,你这是打算考科举?”


    谢峥颔首。


    陈端鼓着脸,一阵纠结过后小声道:“其


    实我原本有些不太确定,是否要像大哥一样参加县试。”


    “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现在决定了,要跟你一起参加科举,争取考个功名回来,让我爹娘还有大哥高兴高兴。”


    谢峥眉梢微挑,伸出右手:“那我们一起努力?”


    陈端与之击掌:“好耶!”


    余成耀瞧着,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两个心大的。”


    昨日那般凶险,不过隔了一夜,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嘻嘻哈哈闹得欢畅。


    余成耀信步走入课室:“为师竟不知,你二人已开始背诵《论语》了?”


    陈端没想到夫子竟在外面听了全程,连忙端正坐好,邀功一般说道:“我和谢峥早已熟背百三千,那日闲来无事,便一同自学《论语》,顺便比谁背得快。”


    余成耀笑问:“所以谁背得更快?”


    谢峥昂首挺胸,超大声:“当然是我啦!”


    陈端翻个白眼,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臭显摆。”


    谢峥龇牙作凶狠状,陈端对她做鬼脸。


    余成耀哭笑不得,抬脚走向讲桌,一敲戒尺,朗声道:“今日继续学习《千字文》,上次讲到”


    众人噤声,翻开书本。


    一如往常那般,在余成耀的带领下通读《千字文》,而后逐字逐句展开讲解。


    谢峥双手交叠于胸前,脊背笔直如松,一双浅褐色眼眸尽是专注。


    不知想到什么,谢峥摸了摸脸,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因着河边树下的大片血迹,又有野猪进村的先例,余成仁担心野猪再度袭击村民,遂与余猎户商量,将野猪找出来,设法撵回山里。


    然而余猎户与村里身手利索的男人们将福乐村翻个底朝天,连一根猪毛都没瞧见。


    黑岩村和杏花村得了消息,也在村里展开巡查。


    大人们将自家小孩拘在家中,不让他们外出疯玩。


    此后数日,几个村子少了许多欢声笑语,显得冷冷清清。


    谢峥借口去余夫子家开小灶,或是去陈端家背书,从村头逛到村尾,试图挖出那些老鼠的藏身之处。


    很遗憾,一如那只并不存在的野猪,村里连老鼠的影子都没有。


    谢峥自认为对旁人的视线非常敏感,再三确认后只得暂时作罢。


    所幸那夜河边之后,沈仪鲜少出门,并未二次遇险。


    谢义年每日早出晚归,倒是没遇上什么“意外”,出入皆平安。


    谢峥获得短暂的宁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备考之中。


    正月二十九,谢峥照例兑换换颜丹和女扮男装光环,剩余29积分。


    二月初一,又有差役来到福乐村。


    并非收税,而是前来征徭役。


    正月里,朝廷下令开挖运河。


    凤阳府位于运河的既定路线上,知府便传令下去,每户人家出一个壮丁,前去开挖运河。


    谢义年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自是责无旁贷,当即收拾行李,随差役去了。


    反倒是隔壁,为着徭役大闹了一场。


    谢老二懒鬼投胎,从小到大几乎没干过什么重活累活。


    哪怕服徭役,往年也是谢义年这个老黄牛,他和谢老三只管在家歇着,吃好喝好。


    而今长房分出去,自成一户,谢老爷子又年事已高,必须从二房三房出一个男丁。


    谢老二一听说征徭役,猪脑袋灵机一动,趁乱躲进山里。


    差役找不到人,便要将谢老三登记在册。


    谢三婶顿时急眼了,大吼一声:“谢义茂躲山里了,他想逃徭役!”


    而后又亮出谢老三童生的身份,塞给差役一把银锞子:“民妇的夫君要读书,几位官爷行行好,将民妇那二伯寻回来可好?”


    并非所有差役都如那收税的差役一般,有县丞大人做靠山。


    这厢得知谢老三的身份,又得了好处,便如见了血的鲨鱼一般,乌泱泱进了山。


    谢二婶终究心疼自家男人,质问谢老爷子:“我男人也是您儿子,您就由着老三媳妇胡说八道?您可知一旦被抓到,不死也要脱层皮?”


    谢老爷子吧嗒吧嗒抽旱烟,好半晌憋出一句:“老三是童生。”


    谢二婶心凉了半截。


    因为谢老三是童生,所以牺牲谢老二。


    一如早些年,为了供谢老三读书,恨不能榨干谢义年两口子最后一滴血。


    差役很快找到谢老二,就地一顿胖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还呕了血。


    饶是如此,仍未放过谢老二,押下山后直接带走,还扬言要让谢老二做最重最累的活儿。


    差役走后,谢三婶还说风凉话:“二伯若是老老实实服徭役,也没这茬事。”


    谢二婶本就难受得紧,一听这话顿时炸了,张牙舞爪扑向她:“余文心,我打死你个臭不要脸的!”


    谢三婶一时不察,被挠花了脸,大叫一声,妯娌二人扭作一团,又是抓头发又是挠脸。


    谢二婶做惯了力气活,谢三婶很快落了下风,气急败坏道:“你对他掏心掏肺,他把你当回事了吗?他把你当丫鬟,当老婆子使唤呢!”


    谢宏光见亲娘和三婶打得不可开交,想起亲爹的惨状,吓得哇哇大哭。


    谢二婶看着满脸讥诮的妯娌,一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隔壁的闹剧,谢峥全程当戏来看。


    从前二房三房同气连枝,是因为长房替他们做好了一切。


    而今长房分出去,种种琐事之下,自然爆发矛盾。


    眨眼的功夫,谢义年离家已有九日。


    恰逢村塾休沐,谢峥便撺掇沈仪给谢义年送饭。


    沈仪寻思着挖运河是力气活,便切了一段腊肉,又从屋后摘一把青菜,煮一大锅腊肉菜饭。


    腊肉炼出来小半碗油,沈仪用它炖豆腐,与菜饭一并放入从桂花婶子家借来的食盒,一手食盒一手谢峥,乘船去寻谢义年。


    到了地方,谢峥一眼便瞧见她阿爹。


    二月里春寒料峭,谢义年打着赤膊,裤腿卷到膝盖,手中铁锹舞得虎虎生风。


    “阿爹!”谢峥跳起来喊,“阿爹!”


    谢义年循声看过来,先是一怔,旋即脸上笑开花,同监工说了声,抬脚便往这边走。


    刚走出两步,头顶上方一块巨石滚落。


    谢峥神色骤变:“阿爹,快躲开!”——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文摘自《论语》。


    第38章


    谢义年看着那滚滚而来的巨石, 一瞬间头皮都炸开了。


    “大年,快闪开!”


    “阿爹!”


    “年哥!”


    眨眼间,巨石距谢义年仅咫尺之遥, 眼看就要砸上他。


    所有人闭上眼, 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场景。


    千钧一发之际, 谢义年一个侧滚。


    巨石擦着谢义年身体滚过, 砸入河底,溅起大片泥尘。


    “阿爹!”


    谢峥冲到谢义年面前, 语调夹杂哽咽:“阿爹,你有没有事?”


    谢义年晃晃脑袋, 眩晕感散去,看清眼前之人, 挤出一抹安抚笑容:“阿爹没事。”


    “阿爹骗人。”谢峥上下打量谢义年,恨不能双眼自带X光线, 将五脏六腑都看个仔细,指着他的胳膊, “阿爹明明受伤了, 好多血。”


    谢义年低头看去, 小臂上一条手掌长的伤口, 鲜血汩汩涌出, 忙不迭将手背到身后, 打着哈哈:“只是看起来可怕, 其实只蹭破点皮。”


    谢峥鼓了鼓脸:“阿爹!”


    谢义年讪讪,却不动作。


    谢峥板起脸,加重语气:“阿爹!”


    父女二人陷入僵持,谢义年被谢峥用含泪双眼注视着,实在没法子, 将右臂放回身前。


    这时,监工赶来,脸色难看得紧:“好端端的石头怎么滚下来了?赶紧去处理伤口,莫要耽误其他人干活儿。”


    谢义年欸欸应着,托着血淋淋的胳膊去寻大夫。


    以防挖运河时发生意外,官府为服徭役的更卒们配备了大夫。


    大夫见谢义年的伤口沾满泥土,便用烈酒为他冲洗。


    剧痛袭来,谢义年咬紧牙关,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仿佛痛在自个儿身上似的,谢峥和沈仪皆白了脸,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处理完伤口,谢峥连忙上前来,眼圈泛红:“阿爹,是不是很疼?”


    沈仪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用满是后怕的眼神看着谢义年。


    谢义年抚了抚谢峥的脑袋,又去握沈仪的手,指腹厚茧与柔软掌心相贴,摩挲间尽是安抚意味:“原先有些疼,现在好多了。”


    谢峥忽而蹲下身,隔着纱布轻轻吹两下:“吹吹痛痛飞飞。”


    而后笑眯眯仰起脑袋:“好啦,阿爹很快就不疼了。”


    谢义年心化成一滩水,用力点头:“是呢,已经不疼了。”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颇具童趣,沈仪不禁莞尔,心头惶恐淡去几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差一点,只差一点那石头就砸你身上了。”


    “娘子莫怕,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么?”谢义年握紧沈仪的手,“对了,你们俩怎么来了?”


    沈仪面色微缓,举高食盒:“恰逢村塾休沐,我和满满来给你送饭。”


    谢峥颇为自责,小声说道:“是我让阿娘来送饭,如果不是我,阿爹也不会受伤。”


    谢义年却是摇头:“跟满满有什么关系?你们娘俩儿不来,我也打算往那边去。”


    谢峥抿着唇,不吭声。


    谢义年无奈,看向食盒:“娘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仪打开食盒,将饭菜放到桌上。


    谢义年精神一振:“是我最爱的腊肉菜饭!”


    “是呢,你的最爱。”沈仪笑道,看谢义年大快朵颐,忍不住叹口气,“今年咱家的运道似乎不太好,上个月我和满满险些被野猪拱了,今日你又出了事儿。”


    谢峥眼神晦暗一瞬,皱着脸道:“阿爹,您受了伤,还要继续挖运河吗?若是可以,您和阿娘还是尽量少出门,只在家里待着才更安全,也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


    她不相信这是意外。


    那块巨石分明是奔着谢义年的命去的。


    唯有将谢义年和沈仪拘在身边,放在眼前时刻盯着,谢峥才能放心。


    谢义年沉吟片刻:“青阳县的运河仅一小截,预计两旬便能挖完,那时候我这伤估计还没好。”


    谢峥眼睛一亮:“不如阿爹去问问监工?”


    谢义年应了声,吃过饭便去寻监工。


    监工日日在此,谢义年的任劳任怨他都看在眼里。


    此番也算工伤,监工是个好说话的,便让谢义年家去:“养好伤赶紧回来。”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这伤怕是到挖完运河都好不了。


    谢义年千恩万谢,左手沈仪右手谢峥,欢天喜地回家去。


    途径一处,谢峥瞧见谢老二。


    他同样打着赤膊,一身白皮遍布细密伤口,还有许多淤青,两肋排骨清晰可见,吃力地挑着两筐石头,两条细腿不停打摆子。


    再看他的脸,征徭役那日留下的青眼眶仍未褪去,嘴巴干裂出血,看起来狼狈极了,又有些滑稽。


    谢老二也看见了他们,眼里满是怨愤。


    谢义年却只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大步流星离去


    作为古代土著,谢义年和沈仪十分迷信。


    否则这些年也不会为了子嗣东奔西走,求神拜佛,累死累活挣的钱全部砸了进去,几乎一个子儿不剩。


    回村第二日,沈仪便去附近的寺庙求了三个平安符,一人一个,缝在衣服里贴身存放。


    除了浆洗衣服和下地料理庄稼,两口子鲜少踏出家门,一个打络子,另一个负责一日三餐和琐碎家务。


    谢峥每日除了上课,其余时间也都宅在家里。


    陈端几次邀请她出去玩,也都以备考繁忙为由推拒了。


    如此这般,直至二月下旬,未有意外发生,一家三口皆相安无事。


    但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谢峥不可能永远将谢义年和沈仪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更不可能全天十二时辰保持警惕。


    必须化被动为主动,在这场交锋中占据上风。


    如此谢峥才有更多时间用来读书,准备科考。


    入院考核或许是一个契机-


    二月里,007陆续发布十个与读书相关的任务,谢峥逐个完成,顺利攒下229积分。


    二月二十三,书院考核如期而至。


    这日,谢峥天色未明便起了。


    谢义年十分重视今日的考核,与沈仪一道为谢峥送考。


    出门时,陈端风似的狂奔而来,往谢峥手里塞了两个鸡蛋:“吃鸡蛋变聪明,你吃两个鸡蛋,一定能考中前十!”


    正月以来,说风凉话,觉得谢峥考不上青阳书院的人多不胜数。


    有人背地说,也有人跑到谢峥面前,一副说教的口吻。


    谢峥养气功夫到家,反倒是陈端被他们气了个半死,好几次吵起来。


    陈端特意省下这两日的鸡蛋,好让谢峥变得更聪明一些,打败来自各地的竞争者,一举考入书院!


    赤子之心最是难得,饶是谢峥没什么良心,此时也被陈端的体贴感动到,剥了蛋壳,将白嫩嫩的鸡蛋往他嘴里一塞。


    陈端瞪眼:“唔?!”


    谢峥笑眯眯:“我已经够聪明了,若是更聪明,岂不是今日考入书院,明日便登科及第了?”


    陈端跺脚:“可恶,我好心为你,你竟又向我炫耀!”


    谢峥吃掉鸡蛋,拍拍陈端肩膀:“等我回来,一起抽陀螺。”


    “你竟然还记得?”陈端惊奇道,“我以为你忘了。”


    “怎么会呢。”谢峥笑意不改,“你知道的,我记性最好了。”


    “谢峥,你真讨厌!”


    谢峥哈哈大笑,左手阿爹右手阿娘,迎着晨曦奔跑,将陈端气急败坏的喊叫甩在身后


    一家三口从小码头登船,驶往县城码头。


    行至中途,只听得一声巨响,船只似乎撞上了什么,船底开始渗水。


    水流湍急,河水很快没过鞋面。


    此处离岸甚远,船上的人慌了。


    “这可如何是好?”


    “我不会游水啊!”


    “完了完了,今日我不会死在这儿吧?”


    船家也很慌:“大家别乱动,否则船沉得更快。”


    可惜谁都听不进去,有那么几个已经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打算游上岸。


    余下的人更慌了,几个胆小的当场嚎啕大哭。


    谢义年急得满头大汗,他会游水,但是沈仪不会,谢峥多半也不会。


    这可如何是好?


    一筹莫展之际,船家不经意一瞥,发现芦苇荡中竟有一条船,忙摇桨过去:“大家赶紧上船!”


    众人欣喜若狂。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这船哪来的?前几日我进城,没见这里有船。”


    “管他呢,先借来一用,回头还回去便是。”


    【旧船,4积分/条】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义年借衣袖遮挡,握住沈仪的手,轻抚谢峥肩背:“真是虚惊一场。”


    谢峥笑眯眯应着,只笑意不达眼底。


    微微侧首,望向那破船的眼神透出些许冷意。


    一炷香后,船只顺利靠岸。


    一家三口行至城门处,正欲租赁牛车,一辆马车从城内横冲直撞而来。


    “这马疯了,快让开!快让开!”


    车夫拼命拉扯缰绳,却无法阻止马车撞向那城门口的一家三口。


    谢峥三人原本背对着城门口,发现时疯马已经出了城门,想要躲避为时已晚。


    谢义年不作他想,立即将谢峥和沈仪护在怀里,背过身紧紧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过路男子夺过守城士卒手中的长矛,重击疯马前蹄。


    “嘶——”


    疯马高亢长鸣,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车厢侧翻,传出一声哀嚎。


    “老爷!”


    车夫顾不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连忙去看车内之人。


    车帘掀动,露出锦袍一角。


    谢峥同那位拔刀相助的男子道声谢,拉着谢义年和沈仪坐上牛车,急


    吼吼催促:“阿叔麻烦您快些,青阳书院的考核要开始了!”


    “青阳书院?那可是个好地方!三位坐稳,咱们这就出发!”


    牛车主人一甩鞭子,直奔书院赶去。


    第39章


    半个时辰后, 牛车抵达青阳书院。


    书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如流,皆是前来参加入院考核的考生。


    牛车停在距离书院一段距离的商铺门前, 肤色黝黑的阿叔收紧缰绳:“前面进不去了, 你们走过去吧。”


    待三人下车, 阿叔咧开一口白牙:“你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定能一举考入书院。”


    那马车只差一点就撞上来了,若是被撞上, 不死也得断个胳膊腿。


    偏生关键时刻有人从天而降,制服了疯马。


    劫后余生, 必有大福。


    谢峥笑眼弯弯:“借您吉言。”


    牛车原路返回,谢峥攥紧书袋的肩带, 仰头看家长:“阿爹阿娘,我先进去啦, 大约一两个时辰才能结束,你们可以在这附近逛逛, 逛累了就去茶摊坐一坐。”


    “去吧。”谢义年伸手捏谢峥脑袋上的发包, 被沈仪没好气地拍开, 一脸讪讪地将手背到身后, “我跟你阿娘打算去看看摊位。”


    谢峥满脸控诉:“阿爹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待会儿还怎么见人?我也是要形象的!”


    沈仪瞪了谢义年一眼, 为谢峥理一理圆润的发包, 笑道:“好了,现在满满的头发别致又妥帖,定是考场内最好看的那个。”


    谢峥嘿嘿笑,忽而上前一步,抱了抱谢义年, 软声道:“不过我永远也不会跟阿爹生气的。”


    疯马冲向她的那一刻,谢义年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怀里,试图以宽厚的脊背抵挡疯马的袭击。


    仅凭这一点,谢峥便认定他父亲的身份。


    只要她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护他们周全。


    谢峥真情流露,谢义年颇有些手足无措,僵了好一会儿,才轻拍她瘦削的肩头,憋出一句:“阿爹也是。”


    谢峥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转身涌入人群。


    谢义年目送谢峥远去,抬手用力搓两下脸:“今日可真是意外频出,搞得我这颗心七上八下的。”


    沈仪深有同感,又是破船又是疯马,她这会儿仍心有余悸,后怕不已:“赶明儿一家三口都去庙里拜一拜,去去晦气,顺便捐点香油钱,求佛祖保佑我们全家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谢义年点头如捣蒜:“是该去拜一拜,不过今个儿还是先把摊位定下来,顺便去看看推车定制得如何了”


    夫妇二人边走边说,往摊位那边去,另一边,谢峥来到大门左侧的报到处。


    报到处的墙上贴着红纸,分别写有启蒙、童生、秀才、举人。


    红纸下设有长案,每张长案后坐着十名教谕,四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人声鼎沸,喧哗热闹。


    谢峥自觉排到启蒙班报名处,在太阳底下苦等一炷香时间,总算来到长案前,向教谕出示号牌,并报上个人信息。


    “谢峥,八岁,南直隶凤阳府青阳县福乐村。”


    不知是不是谢峥的错觉,她此言一出,一道灼灼视线落在身上,几乎将她后脑勺烫出一个洞。


    谢峥动动脚趾,忍住回头一探究竟的冲动。


    教谕根据号牌上的“一百六十八”,核对谢峥所言与报名册上的信息是否一致,再细看谢峥的相貌,排除替考可能。


    确认无误后,教谕归还号牌:“进。”


    谢峥指尖交叠,毕恭毕敬作了个揖,径直走向朱红大门。


    大门两侧立着身披青色道袍的青年,那是举人班的学生。


    他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从此处直走,尽头左拐,诸位可瞧见立有‘致远’石碑的小楼,那便是考场。”


    “进入考场后不得喧哗,尽快找到自己的座位,静待考核开始。”


    谢峥循着指引,来到一栋碧瓦朱甍的小楼前。


    这便是青阳书院专为学生考核而设的场所——致远楼。


    谢峥高中时也有个致远楼,是政府斥巨资建成。


    只是建成未满半年,便在恐怖分子的袭击下轰然倒塌,化作一堆废墟。


    青阳书院的考核十分严格,哪怕一次寻常的入院考核,考生也要接受搜身检查。


    有人觉得这样是多此一举,排队时抱怨连连,但在谢峥看来,可以让她更快适应科举考试的流程。


    在女扮男装光环的加持下,谢峥顺利通过搜身检查,进入致远楼,登上第四层,隶属于启蒙班的考场,找到相应座位。


    坐定后取出文房四宝,铺纸研墨,静待开考。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考生陆续入场。


    启蒙班总考官立于高台,连敲三下铜锣,扬声道:“一千八百名考生已到齐,考核开始!”


    一千八百名考生,仅录取一百人。


    录取率百分之五,难度直逼中高考。


    不愧是你,进士书院!


    锣声毕,考官分发考卷。


    正如余成耀所言,启蒙班的考核仅有两大题。


    第一道,默写题。


    共计五十道,出前半句,答后半句,反之亦然。


    谢峥粗略扫过,发现这些题不仅有摘自百三千的,竟还有六道出自《论语》。


    出题人实在鸡贼,料定绝大多数考生只盯着百三千备考,直接用六道论语题筛除一批考生。


    幸好谢峥前段时间和陈端比赛背诵《论语》,将二十篇全部背了下来,这会儿几乎是一眼扫过,便能得出答案。


    谢峥先将答案写在草纸上,一道道核对下来,确认无误后才誊写到考卷上。


    接下来是第二道,对联题。


    共计二十道,难度不一,有浅显亦有深奥。


    托余成耀开小灶和系统商城出品的对联题册的福,谢峥对对子的能力从一开始的狗尾续貂、佛头着粪、狗屁不通,到如今已经应对如流,甚至还能得到余夫子的一两句夸赞。


    问:如何从数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杀入前十?


    谢峥衡量自身能力,以及竞争者的实力,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从字眼入手,深挖出彩之处,从细节打动考官。


    依旧先打草稿,而后逐字逐句地推敲润色。


    确认改无可改,才一笔一划誊写到考卷上。


    写到一半,手指实在酸痛得厉害,手腕颤巍巍,毛笔都有些握不住。


    谢峥看了眼沙漏,时间才过三分之二,索性停下,小歇片刻。


    正按摩手指,身后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山长。”


    “副讲。”


    “教授。”


    考官声音极轻,难掩恭敬。


    谢峥了然,这是书院领导下来视察了。


    十根手指挨个儿揉搓一遍,舒服许多,继续提笔誊写答案


    考场后门处,考官垂手恭立,轻声问安。


    为首身披蓝色道袍、一把美须洁白如雪的老者抬手示意。


    考官作揖,继续巡视。


    老者静立须臾,迈步进入考场。


    或于过道负手踱步,袍角曳动,气度闲然。


    或负手驻足,端详考生考卷。


    被选中的幸运儿无一不面色紧绷,紧张得直咽口水,后背涔涔冒冷汗。


    老者不言不语,慈和从容的面上不见喜怒,叫人瞧不出究竟是满意还是失望。


    不消多时,老者停在谢峥桌旁。


    对此,谢峥只笔尖微顿,神色未改分毫。


    她当年可是苏省的学生,半月一小考,一月一大考,好几次考官就坐在谢峥旁边,有那么两个不负责的,睁着眼打呼噜也没能影响她答题。


    不过瞧一眼考卷,谢峥只当这位是空气,继续誊写。


    奋笔疾书之际,忽觉老者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是暗藏几许惊疑不定。


    谢峥敛眸,下笔越发沉稳,端方劲美的字迹跃然纸上。


    余光中,青色衣袖摇曳,渐行渐远。


    “铛铛铛——”


    主考官敲响


    铜锣,扬声道:“考核时间到,请诸位考生立即停笔,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低低哀嚎声中,考官下场,收缴考卷。


    待一千八百份考卷尽数上交,谢峥借考场内的小水房清洗毛笔、砚台,用帕子擦干,放入书袋中,向外走去。


    此后两日是阅卷时间,第三日方才公布录取名单。


    谢峥捏捏掌心,她已尽力,剩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走出考场,忽见一位白发美须的老者立于廊下,微微抬首,专注欣赏那枝头的新绿。


    老者身旁还有一人,他略年轻些,只鬓发斑白,此时扶着阑干,神色悠然,衣袂飘飘,一派出尘姿态。


    许是察觉到谢峥的注目,两人竟同时侧眸看来。


    谢峥当即驻足,指尖交叠,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而后低眉敛目,徐徐拾级而下。


    走下长阶,不知她瞧见什么人,忽而小跑起来。


    头顶发包活泼地弹跳着,碎发随风轻扬,书袋亦高高飞起。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青阳书院副讲,赵怀恩捻须,看向身侧之人:“元甫兄。”


    青阳书院山长,林琅平微微狭眸,眸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晦涩情绪:“方才,我一度以为时光逆转,见到那位儿时的模样。”


    想起惊才绝艳的那一位,当年病逝,天下人谁不叹一句天妒英才,赵怀恩压下心头怅然,无情戳破他的幻想:“元甫兄,那不是他。”


    “我知道。”林琅平白须轻颤,呢喃低语,“我知道。”


    赵怀恩心下一松,却听林琅平又道:“可是这般相像,当真是巧合吗?”


    赵怀恩哑然,心头略过万般思绪,最终化作一句:“元甫兄,你该晓得,那位不可能有子嗣流落在外。”


    林琅平不语,望向枝头那抹嫩绿。


    可万一呢?


    第40章


    谢峥出了致远楼, 直行右拐,没走几步便瞧见谢义年和沈仪。


    两人立在大门旁,向这边翘首以盼。


    见了谢峥, 顿时笑起来, 远远向她招手。


    谢峥也笑, 穿过息壤人潮, 向他们狂奔而去。


    眼看就要到跟前,忽然一股极轻的力道袭来, 揪住谢峥的衣袖,嗓音软绵绵, 好似一团云,风一吹便散开:“是你吗?”


    谢峥:“???”


    谢峥扭头, 是个与她差不多高,生得眉清目秀, 唇红齿白的男孩。


    见谢峥不应,男孩又急声问道:“是你吗?”


    什么你啊我的, 我认识你吗?


    谢峥有些不耐烦, 见男孩瘦伶伶的, 细胳膊细腿, 她一推就倒, 强忍着没扯回衣袖:“你是?”


    男孩环顾周遭, 小声道:“那日我被拍花子拐走, 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谢峥惊讶,视线在男孩左耳和后颈转一圈,还真有些眼熟:“你是如何知道的?”


    “所以真的是你!”


    男孩原地蹦了下,眼睛亮晶晶,满是喜色, 唇角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报到时我听见你的声音,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只是不待我问个仔细,你便没了踪影。”


    “好在你我缘分颇深,竟又遇见了。”


    男孩忽而面露懊恼之色,向谢峥作了个揖:“方才失礼了,还请见谅。”


    谢峥直言无妨:“我以为你当时晕过去了。”


    男孩摇头:“那个拍花子给我喂了药,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吐出来一些,并未彻底晕死过去,仍然保留些许意识。”


    “后来差役救下我,阿爹去问了张师爷,张师爷含糊其辞,想要独揽功劳,可惜我阿爹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一番逼问后才晓得是一对母子前去县衙报案。”


    “阿爹同我说了,我便猜到是你们。”男孩露出一口白牙,欢喜而钦佩,“你真厉害,居然一眼就能辨认出拍花子!”


    谢峥正欲谦虚两句,男孩又嘚啵嘚啵说道:“前阵子我卧病在床,原本想要这两日登门道谢,没想到这么巧,竟在此地相遇。”


    “多谢你和婶子救了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随我家去,由我们一家设宴,答谢那日相救之恩。”


    听男孩一席话,可见他家世不俗,父亲竟能与县衙的师爷叫板。


    寻常商户没这个胆子,多半是从政的。


    县衙中有实权的,无非是县令、县丞和县尉。


    这委实出乎谢峥的意料,同时也让她心思活泛起来。


    若能与三者之一交好,于她大有裨益。


    不过这孩子未免太实诚了些,什么话都往外说。


    面对男孩的生盛情相邀,谢峥婉拒道:“不过举手之劳,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猜中罢了。”


    答了一两个时辰的题,谢峥深感疲惫,待会儿还得进城一趟,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在应酬上。


    见谢峥态度坚决,男孩有些失望,但是并未强求:“那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三日后再见。”


    谢峥颔首:“三日后见。”


    转身之际,男孩忽然想到什么,语速飞快:“对了,我叫李裕。”


    谢峥笑眯眯:“我叫谢峥。”


    “好的,谢峥。”李裕用力点头,招财猫似的挥手,“后会有期,谢峥。”


    谢峥也挥手,转身奔向谢义年和沈仪。


    “阿爹!阿娘!”


    谢义年接住谢峥,笑问:“方才那个是新朋友吗?”


    谢峥摇头:“是那日被拍花子拐走的孩子。”


    沈仪颇为诧异:“竟是他?”


    谢义年亦知晓此事:“真是巧了,竟然在这里碰上。”


    “是挺巧的。”谢峥随口应道,又问,“摊位看得怎么样了?”


    “租金不便宜,不过只要生意起来了,还是有挣头。”沈仪抚了抚谢峥的脑袋,“吃烧饼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吃!”


    一家三口来到烧饼摊,沈仪买了一块甜烧饼,两块咸烧饼。


    “满满今日辛苦了,吃块烧饼甜甜嘴儿。”


    谢峥双手举着比她脸还大的烧饼,虔诚高呼:“阿娘真好,我最喜欢阿娘了!”


    谢义年吃味:“满满以前不是说最喜欢阿爹吗?”


    谢峥眨眨眼,扭头就走:“我们赶紧进城吧,又要卖酱又要卖络子,可费时间。”


    这明晃晃的逃避姿态,沈仪噗嗤笑了。


    谢义年一脸被打击到的沮丧表情:“唉,终究是错付了。”


    沈仪没好气地嗔他一眼:“莫要作怪,走了。”


    “欸,来了!”-


    一家三口乘牛车进城,直奔香满楼。


    途径醉仙楼,发现酒楼门可罗雀,大堂内竟空无一人。


    沈仪奇道:“醉仙楼不是县城最大的酒楼吗?生意怎会如此冷清?”


    过路人闻言,替她解了惑:“妹子你有所不知,这醉仙楼的东家是个黑心肝,给我们吃的都是十分廉价的劣质食材,好些都已经发烂发臭了。”


    “他让厨子在菜里面添加许多佐料,转头高价卖出去。”


    “前阵子县令大人的小舅子在醉仙楼用饭,吃坏肚子,上吐下泻好几日,请来许多大夫都无从下手,前两日夜里人没了。”


    “县令大人派人一查,才晓得醉仙楼干的缺德事。”


    “现如今那东家已经被抓去蹲大牢,醉仙楼里的厨子伙计也走的走散的散,估摸着关门大吉也就这几日了。”


    沈仪深感意外,没想到这外表光鲜亮丽,好评如潮的醉仙楼竟是一处藏污纳垢之地。


    思及醉仙楼掌柜屡次压价,还想低价买断她的豆酱配方,又觉得这是醉仙楼能做出来的事情。


    妇人啧啧有声:“可惜了,以前我男人最爱吃醉仙楼的豆酱,攒了点私房钱全去醉仙楼用朝食了。不过近两个月他家的豆酱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吃起来没有那股子香气。”


    沈仪心念一动,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瞒你说,那豆酱原本是我卖给醉仙楼的,去年他家一味地压价,我便转卖去香满楼了。”


    妇人大喜,热情握住沈仪的手:“呦,真是什么巧事儿都让我碰上了!妹子你做的豆酱是真好吃,我全家都爱吃,我回头就告诉我男人,他得高兴死!”


    沈仪抿唇笑:“承蒙您全家喜欢,下次我可得多做一些。”


    妇人笑呵呵点头,又夸了几句才离开。


    谢义年竖起大拇指:“娘子你可真是生了张巧嘴,三言两语就给香满楼拉了一大家子客人。”


    沈仪笑脸盈盈,步履轻快:“我也没想到会有人这般喜欢我做的豆酱,希望摆摊也能如此。”


    谢峥啄木鸟似的,笃笃点头:“一定会的,阿娘的厨艺特别好,每次做饭都香飘十里,大人小孩都馋哭啦!”


    沈仪忍俊不禁,轻点谢峥鼻尖:“这般嘴甜,莫不是背着我吃了蜜?”


    谢峥嘿嘿笑,正欲应答,熟悉的窥视视线再度出现。


    藏了两个月,终于忍不住了吗?


    谢峥按下心头兴奋,牵住沈仪的手:“阿爹阿娘,我们走吧。”


    一家三口很快来到香满楼。


    香满楼作为青阳县第二受欢迎的酒楼,自从醉香楼惹上官司,生意更加红火,说它客似云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依旧是从后门进去,伙计见了沈仪,将抹布搭在肩头:“等着,我去找刘大厨。”


    “欸,好,多谢小哥。”


    谢峥跟没骨头似的,大半个身子靠在谢义年身上,抻长脖子往前面看。


    恰在此时,一道蕴着满满怒火的男声响起:“徐恒,你去找几个老实勤快的账房先生来,算清楚这些年他昧下香满楼多少银子,直接将他绑去见官,老子要让他不死也脱层皮!”


    【滴——任务发布中】


    【解决香满楼账务问题】


    谢峥精神一振,有瓜?


    循声望去,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一阵风似的从账房的方向卷过来,鼻孔翕张,脸色涨红,似是愤怒到了极点。


    徐掌柜缀在他身后,一脸的苦相。


    谢峥眼珠一转,踮起脚尖,挥手扬声道:“徐掌柜,多日未见,您近来可好?”


    徐掌柜表示,他现在一点都不好。


    又逢月底,东家照例前来查账。


    这一查,竟查出了问题。


    二月里各项盈利开支加一块儿,账本上写的竟比应得的少了足足三百两!


    东家是个铁公鸡,从来只有他占旁人便宜,意识到其中有猫腻,当即叫来徐掌柜和账房。


    一番逼问后,账房终是没禁住恐吓,认了罪。


    账房在香满楼干了近十载,除却最开始的两年,每年每月都借着职务之便昧下二到五百两不等。


    这事儿做得十分隐秘,账面堪称完美,若非前两日宿醉,昏头算错了账,恐怕东家到死都不知道账房背着他做了什么。


    平日里东家不在,香满楼大小事宜都是徐掌柜在管,现今账房出了事,他唯恐被牵连,心中自是惶惶难安。


    东家见谢峥语气熟络,随口问道:“这三人是你家亲戚?”


    “回东家,是来卖酱的。”徐掌柜瞧了眼神气十足的谢峥,忽而心神一动,“东家,这孩子擅长心算,将账本交给她,不出三日定能算完!”


    谢峥眼睛一亮,超大声:“东家东家,您让我来吧,我算账快,还便宜!”


    此言正中东家下怀,又见徐掌柜信誓旦旦,那份信任不似作伪,大手一挥:“徐恒,将账本送去三楼客房。”


    徐掌柜应声而去。


    东家看向谢义年和沈仪:“两位若是放心不下,也可以留在这里。”


    说罢,又着重强调:“事后必有重谢。”


    沈仪有些不情愿。


    即便有重谢,满满还是个孩子,哪能没日没夜算账。


    谢峥握住沈仪手指,轻晃两下:“阿娘有所不知,科举要考算术,这两日权当练手了。”


    话已至此,沈仪尊重谢峥的决定,与谢义年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留下来。”


    东家自无异议,又让伙计准备一间客房,亲自领谢峥过去。


    进了门,入目便是小山般的账本。


    谢峥震惊:“敢问东家,这是香满楼开张以来所有的账本吗?”


    “近六载的账本都在这里了。”东家咬咬牙,伸出一个巴掌,“你若能在三日内核算完,我便给你五十两报酬。”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比起数万两银子,这点报酬算不得什么。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东家爽快人,这事儿交给我,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说罢门一关,着手核算账目。


    傍晚时分,伙计送来夕食。


    谢峥吃饱喝足,一忙又是两个时辰。


    伙计送来热水,谢峥洗漱后呼唤007:“兑换巨力丹。”


    【巨力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服下巨力丹,右手托着床沿,轻轻松松便将整张床抬了起来。


    效果不错,可惜有效期仅十二时辰。


    谢峥拍拍手,熄灯躺到床上


    夜半时分,一黑衣人破窗而入。


    长剑出鞘,直刺谢峥心口,却于三尺之距被一只手截下。


    “狗东西,总算抓住你了。”


    黑衣人心头一凛,正欲后撤,被谢峥掐住脖子,重重掼在地上。


    “既来了,便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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