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 周遭皆是枯萎草木。
寒风如刀割面,飕飗之声四起。
谢峥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 正欲坐起身, 颈侧抵上一抹冰凉, 嘶哑嗓音传来:“老实点, 别乱动。”
谢峥身形一滞,抬眸望去——
黢黢夜色中, 高大男子半蹲在她身前,平平无奇的脸上遍布阴翳之色。
张康年。
荣华郡主的侍卫。
活埋原主的混账东西。
谢峥浑身一颤, 倏然瞪大双眼:“你、你是”
张康年轻慢地拍了拍谢峥的脸颊:“小子,记性不错。”
谢峥抖如筛糠, 语气夹杂哭腔:“我不是沈萝,也从未见过你们所说的郡主, 你为什么还要抓我?”
张康年嗤笑,恶声道:“我当然晓得你不是沈萝, 但你一样该死!”
那日事情败露, 荣华郡主下令, 将他与刘朔乱棍打死, 抛尸乱葬岗。
张康年命大, 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从乱葬岗爬了出来, 重回青阳县,在大青山下一间废弃草屋内养伤。
每每午夜梦回,梦见棍棒加身的痛苦,以及远在顺天府,因他办砸了差事生死难料的家人, 张康年便恨极了谢峥。
若谢峥是沈萝,他不至于无功而返,更不会落得乱棍打死的下场。
他不敢找荣华郡主报仇,便将自己的不幸和满腔恨意加注到谢峥头上。
这阵子,张康年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抓住谢峥,弄死她,为自己报仇。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机会,一举擒住谢峥,将她带入大青山中。
张康年已经想好了,他要先在谢峥身上捅百八十个窟窿眼,然后将她分尸,再丢去喂狼。
唯有如此,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张康年被恨意裹挟,一边说着,手中匕首抵近。
谢峥只觉一阵刺痛,身体骤然紧绷,面上血色尽褪:“嗬——”
痛苦吸气声将张康年从回忆拉回现实,见谢峥浑身痉挛不止,脸色在月光映衬下更是惨白如纸,冷笑道:“别装了。”
谢峥蹬腿,双手在虚空抓握,张嘴大口喘息,似是窒息住了。
“救”
谢峥口吐气音,大睁的双眼遍布惊惶与求生欲.望。
张康年却是充耳不闻,冷眼看她无畏求救,看她垂死挣扎。
满心痛快之际,谢峥喉中溢出破碎气音:“我知道沈萝”
张康年脸上快意的笑顿住,眯眼打量谢峥:“你知道她在哪?”
谢峥艰难点头。
张康年将信将疑:“你之前为何不说?”
谢峥大口喘息,泪珠子从眼尾滚落,没入鬓发:“我嗬害怕。”
张康年面上不显,心底却算计开了。
若能抓住沈萝,便可以她邀功,他的家人也不必受他牵连,都能好好活着。
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几息,张康年便作出决定:“你说。”
谢峥目光涣散,好半晌才道:“我要回家。”
张康年笑她天真,既已落入他手中,他又怎会放她离开。
不过嘴上还是应着:“可以,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放你回去。”
谢峥眼泪掉得更凶了,不过更像是喜极而泣。
她蠕动嘴唇,低微嗓音被风声掩盖:“她在”
张康年没听清:“在哪里?”
谢峥又重复:“在”
张康年不耐,寻思着谢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索性蹲下身,附耳上前:“你再说一遍。”
“沈萝她在”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钥匙刀裹挟寒风,刺入张康年颈侧动脉。
“沈萝她,就在你面前呢。”
谢峥轻声呢喃,一刺一挑,干脆利落地挑断动脉。
血液喷溅,染红谢峥白净面庞。
张康年捂着颈侧,抽搐倒地。
谢峥起身,从袖中暗袋取出帕子,细细擦拭面上血迹。
月光下,张康年惊恐的目光中,谢峥的伪装寸寸褪去。
英气五官变为清秀,那模样,赫然是一月前张康年奉命活埋的沈萝。
张康年目眦尽裂,快要气疯了。
他和刘朔顶着莫大的压力,疯了一般四处寻人。
万万没想到,沈萝不知用了什么邪术,竟然换了张脸,藏身福乐村。
最可恨的是,他们曾经距离真相仅有咫尺之遥,却愚蠢地放过了她。
沈萝和谢峥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张康年忽然浑身一震。
他知道了!
他知道谢峥这张脸像谁了!
“你为何变幻成”与那位九成相像的模样?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谢峥居高临下地俯视张康年,慢声轻语道:“我那好父亲实在是太大意了,竟留下你这么个漏网之鱼。今日我便好人做到底,替他扫干净尾巴。”
说罢,足尖踢上钥匙刀。
钥匙刀整个儿没入颈部,张康年两腿一蹬,气绝身亡。
谢峥丢掉巾帕:“007,兑换生肌丹。”
【钥匙刀,1积分/把】
【生肌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抽出钥匙刀,将生肌丹喂给张康年。
只消须臾,深可见骨的血洞便恢复如初。
谢峥足尖碾过落叶,蹭去草鞋上的血迹:“兑换短期换颜丹和短期女扮男装光环。”
【短期换颜丹,20积分/枚】
【短期女扮男装光环,30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服下换颜丹,金色流光掠过,重新变回原本模样,拖着张康年,一路往西去。
没记错的话,余猎户在西边儿设了陷阱。
杀人的锅她可不背。
她只是一个无助又可怜的受害者来着
谢峥将张康年推入陷阱,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张康年一个壮汉,实在是太重了,方才一路拖行,她险些累到断气。
谢峥缓了一会儿,扫清来时路上的痕迹,拄着树枝下山。
临近山脚下,急切呼唤传来。
“峥哥儿!”
“谢峥!”
抬眸望去,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照亮半边天。
“阿爹阿娘,我在这里!”
稚嫩嗓音回荡山林,轻易为村民捕捉。
“大年,我听见你家峥哥儿的声音了!”
村民们循着声源赶过去,一眼便瞧见头发乱蓬蓬,脸蛋和衣服脏兮兮的谢峥。
“峥哥儿!”
沈仪泪水簌簌流下,撇开搀扶自己的谢义年,跌跌撞撞向谢峥奔去。
谢峥也犹如乳燕投林一般,不顾一切地扑进沈仪怀中。
“阿娘!”
“峥哥儿!”
沈仪紧紧抱住谢峥,谢义年也上前来,虎目含泪,拥住他最重要的两个人。
见此一幕,村民们很难不心生动容,奔波多时的疲惫尽数消弭,露出欣慰的笑容。
余成仁捶着老腰,扬声问道:“峥哥儿,今个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何跑进山里,还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谢峥从沈仪怀中抬起脸,眼眶红红,语调难掩哭腔:“是前阵子二叔找来,想要抓我的那个人。”
众人惊呼:“什么?!”
谢峥揉眼睛,哽咽道:“我从夫子家出来,他见我一个人,便将我打晕了,抓进山里。”
“你又不是那通缉犯,他为何要抓你?”余成仁又问,“那人现在何处?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谢峥摇头:“他当时拿刀在我身上比划,看起来想要杀了我,我很害怕,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后来我趁他不注意跑了,他一直在后面追,不慎落入坑中,我见他爬不出来,就赶紧跑了。”
说着,谢峥又把脸埋进沈仪怀中:“阿娘,那个人好凶,我好疼,我好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您和阿爹了。”
沈仪心如刀绞,她又何尝不是。
傍晚时分,左等右等不见谢峥回家,她便去了余家,却被告知谢峥早已离开。
沈仪只觉五雷轰顶,终于明白这阵子的不安从何而来。
她强忍惊惶找上村长,余成仁叫上村民,点着火把四处寻人。
沈仪不敢想,倘若那人不曾坠入坑中,她苦寻许久,最终见到一具血淋淋的尸骨,将会有多崩溃。
沈仪恨极了沈奇阳,暗骂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一遍又一遍抚着谢峥单薄的脊背,轻哄着:“峥哥儿不怕,阿娘在,阿爹也在,你回家了,你安全了,别怕,别怕啊”
谢义年抹了把脸,提了一路的心落回肚子里,同余成仁道:“村长,那人多半落入陷阱中了,不如我去看看?”
余成仁爽快同意了:“多带几个人去。”
死了最好。
若是没死
那就让他死了。
谢义年向余成仁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谢峥渐渐止住啜泣,蜷缩在沈仪怀中睡去。
眉头紧皱,喃喃呓语,不安溢于言表。
沈仪抱起谢峥,看向身后:“今夜麻烦大家了,时辰不早了,我先带峥哥儿回家去。”
“去吧去吧,孩子受了惊,记得用热水给她擦擦身,夜里也盯紧点。”
沈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余成仁挥挥手:“走吧,我们也回去。”
村民们欸欸应着,举着火把往回走。
“你们难道不好奇,那个官爷为啥又回来吗?”
“这还用问?定是觉得峥哥儿害他挨了打,记恨在心呗!”
“唉,真是个苦命孩子,才过几日安生日子,又遭了大罪。”
“我老娘说过,小时候多灾多难,长大后万事顺遂,无灾无祸,那孩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话语声渐行渐远。
火把连成长龙,鲜红热烈,点亮归家之路——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农门科举》,这本完结后开~
沈玠一朝穿越,成了乡野农门的长子。
爹娘彪悍且护短,弟弟天生巨力,整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唯独对沈玠言听计从。
沈玠无忧无虑长到七岁,意外得知沈家是科举文里一笔带过的炮灰。
县令之子鱼肉百姓,弟弟路见不平遭其记恨,一把火让沈家四口葬身火海。
沈玠看着把十岁小胖墩揍得嗷嗷哭的弟弟,沉思一夜,第二天揣着一兜铜钱,去了县城的书院。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为了家人,他怎么也得考个功名!
若干年后,沈玠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位列公侯,成为大宁朝最年轻的首辅。
弟弟高中武状元,成为开疆拓土,功勋赫赫的大将军。
沈家也从乡野农门一跃成为京中显贵,一门双杰,无人能及!
第26章
在余猎户的带领下, 谢义年一行人很快找到他设下的陷阱。
尚未走近,便闻见刺鼻血腥味。
余猎户摸摸下巴:“以我打猎多年的经验,他应当流了很多血。”
众人站在陷阱边往下看, 那荣华郡主的侍卫胸膛被竹刺刺穿, 脑袋软绵绵垂下。
“像是死了。”
“万一还活着, 他会不会继续报复峥哥儿?”
“你个呆子, 他伤得这般严重,死了不是很正常?”
谢峥虽与村中百姓无亲无故, 但她既认了谢义年和沈仪为爹娘,便是福乐村的一份子。
欺负到福乐村的孩子头上, 真当他们是死人?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与京中贵人的侍卫正面交锋。
万一被记恨上, 极有可能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不代表他们不能使阴招。
至少他们可以冷眼旁观,看着他去死。
谢义年听着村民们的低语, 很难不动容:“先把人弄上来再说。”
众人将张康年拉上来,谢义年一探鼻息:“死了。”
众人松了口气,
谢义年下山取来几把铁锹, 将张康年埋入深山。
余猎户将小土包盖严实, 粗声粗气道:“今晚上的事情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能说, 要是有人问起, 只说他带伤跑了, 知道不?”
“我媳妇儿也不能说吗?”
余猎户铁锹一拍树干:“不能!万一传出去,我们就完了!”
众人心头一凛,叠声打保证,绝不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余猎户面色微缓,看向谢义年:“那就回去?”
谢义年却是向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沉闷嗓音中满是后怕:“今夜多谢大家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只他和娘子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谢峥。
虽说张康年已死,可山中有狼,还有野猪,万一谢峥误入它们的地盘,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个可能,谢义年心口一阵锥痛,越发感激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们。
余猎户摆了摆手:“这有啥好谢的,本是你家老二作妖,那人却找峥哥儿的麻烦,我们这些做叔伯的总不能看着她被人抓走,却不管不顾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
谢义年双手用力搓两下脸,将这笔账记在谢老二头上,一行人举着火把,健步如飞下山去
回到家,谢峥早已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眼睫颤动,唇间呓语不止。
沈仪隔着被褥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哼唱轻柔舒缓的歌谣。
“娘子。”谢义年上前轻唤。
沈仪目光凝在谢峥脸上,仿佛只要移开,她便会立刻消失不见。
良久,沈仪方才开口:“年哥,你说我们要不要搬走?”
今夜张康年杀个回马枪,极有可能是那些人对谢峥的身份起疑了。
福乐村不再安全,她又舍不得放谢峥离开。
思来想去,沈仪决意迁往别处。
左右她对福乐村无甚留恋,除了极少数的善意,绝大多数都是嘲讽与恶意。
因为她是孤女。
因为她无法生养。
不如去到别处,重新开始。
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更无人知晓谢峥并非他们亲生。
谢义年愣怔须臾,终是颔首应好:“夜已深了,明日再收拾行李可好?”
虽说古人讲究落叶归根,除非走投无路,绝不迁离故土,但是对谢义年来说,没有什么比娘子和孩儿更加重要。
沈仪得了承诺,面上凝重缓和几许:“睡吧。”
“嗯。”-
夜间突然下起雪,狂风怒号,撞击着窗棂,发出行将就木般的刺耳锐响。
谢峥素来浅眠,迷迷糊糊惊醒。
沈仪轻抚谢峥鬓发,话语低柔:“没事,是外边儿下雪了。”
谢峥往沈仪怀里缩了缩,酣然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谢峥被村里小孩的欢叫声吵醒,拉开门发现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宛若洁白帷幔自天际高悬而下,美丽不可方物。
沈仪在清扫门口积雪,灶房门口架着梯子,谢义年正在屋顶上忙活。
茅草屋顶禁不住风吹雨打,昨夜被积雪压塌,沈仪晨起发现灶台上堆满雪和茅草,赶紧让谢义年趁着雪停将屋顶修好。
“峥哥儿醒了?”沈仪端详谢峥脸色,依旧红润,再探额头,温温凉凉,提着的心落回去,放下扫帚往灶房去,“给你煮碗面可好?放几片菜叶,再卧个鸡蛋,切点猪下水。”
“阿娘做的我都爱吃。”谢峥捧着脸坐在门槛上,白雪将她的脸蛋映得白生生,“阿娘,下雪了耶,真好看!”
沈仪也没想到会下雪,但这两日还是得离开:“霜前冷雪后寒,记得多穿衣服,莫要受寒。”
“知道啦。”谢峥虚抚缠着纱布的脖颈,忽然一拍脑袋,“阿娘,我想起来昨夜那个人都说了什么了。”
沈仪擀面的手顿住。
“那个人没找到通缉犯,郡主很生气,将他乱棍打死。他侥幸逃过一死,觉得是我害了他和另一个人,便要杀我泄愤。”
谢峥戳戳门框,似是松了口气:“不过现在好啦,他跌入坑中,再也爬不出来,不会再有人将我从阿爹阿娘身边偷走了。”
一碗杂粮面条出锅,有荤有素,香气扑鼻。
谢峥埋头嗦面,沈仪则解开襜衣,去了外边儿。
谢峥知道她是去做什么。
昨夜半睡半醒间,谢峥听见了谢义年和沈仪的对话。
老实说,她不太想离开福乐村。
张康年和刘朔已死,荣华郡主成为植物人,沈奇阳霉运缠身,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沈萝。
谢峥对自己的伪装还是有信心的,反倒是此时离开,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好不容易融入福乐村,换个地方还得从头再来。
更别说还有个“进入青阳书院读书”的任务。
去了外地,谢峥怎么完成任务?
她可不想累死累活两头跑。
寒风飒飒,将沈仪的声音吹入谢峥耳中:“既然那两人已经离开,唯二见过她的也都没了,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换个地方她还得重新适应,我们也不好向她解释离开的原因。”
谢峥嗦一口面,满足地翘了翘脚。
不过——
谢峥回想起昨夜张康年震惊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脸。
他那模样和语气,倒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难不成她生了一张大众脸?
不应该啊。
不是谢峥自恋,她这张脸挺有辨识度来着。
想不通,索性不想。
一碗面下肚,谢峥准备回屋刷对联题。
而今已有进步,自然得趁热打铁。
“谢峥!谢峥!快来打雪仗!”
谢峥循声望去,陈端顶着满头雪冲她挥手,边蹦跶边龇牙的样子像极了哈士奇。
谢峥寻思着热热身也不错,便与沈仪说了声,一头扎进雪地里。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村里小孩们都很兴奋,几乎全在外边儿打雪仗。
你砸我,我砸你,雪球乱飞,尖叫声几乎将这片天掀了去。
谢宏光见谢峥与村塾的同窗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其中还有那个为了纸飞机和自己绝交的同桌,团起一个有他脑袋那么大的雪球,高高举起,作势要向谢峥砸去。
还未丢出,不知从哪飞来一个雪球,正中他后脑勺。
谢宏光一个趔趄,手中大雪球坠得他一头栽进雪地里,吃了满嘴雪,冻得哇哇大叫。
谢峥从谢宏光身后闪现到陈端身旁,团起一个雪球,做出标准的投球姿势。
“陈端!”
陈端闻声看来。
“吃我一球!”
雪球吧唧砸中陈端,雪花爆开,扑簌簌落了他满头。
“啊啊啊谢峥我跟你拼了!”
陈端张牙舞爪扑过来,谢峥哈哈大笑,一扭身跑远了。
就这样闹了一个时辰,谢峥玩得满头大汗,坐在石墩子上,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陈端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谢峥坐那不动,大喊:“谢峥快来,我们继续玩!”
“不玩了不玩了。”谢峥见小伙伴们一脸意犹未尽,眼珠一转,“光打雪仗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堆雪人?”
“堆雪人?好耶,堆雪人!”
小孩们都是行动派,拍拍身上的雪,窝在一起堆雪人。
谢峥和陈端一起,堆了个白白胖胖的雪人。
陈端左看右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忽然灵机一动,从家里翻出一根胡萝卜,又找来黑石头,充当雪人的鼻子和眼睛。
如同画龙点睛一般,胖雪人顿时变得可爱起来。
陈端犹觉不够,又将小木盆扣在雪人脑袋上,得意洋洋地叉腰:“我的雪人最好看!”
其他小孩顿时不干了,争闹起来。
“我的最好看!”
“明明是我的!”
谢峥耳朵疼,大喊一声:“别吵了,我给你们变戏法。”
小孩们瞬间被转移注意,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峥。
谢峥捡起一块石头,背在身后捣鼓两下,攥成两个拳头:“猜猜看,石头在哪个手里?”
“左手!”
“右手!”
小孩们叽叽喳喳,各执己见。
陈端挠头:“我猜是左手。”
谢峥摊开左手,
手心空空如也。
“右手!是右手!”
“哈哈哈哈我猜对了!”
然而当谢峥摊开右手,仍不见那块石头。
“竟然没有?!”
“谢峥,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谢峥笑而不语,重新握起拳头,对着拳头吹了口气。
再摊开左手,那躺在谢峥手心的,可不正是那块消失了的石头。
小孩们:“!!!”
“怎么回事?谢峥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谢老大你好厉害啊,可以教教我吗?我学会了变给我小妹看,她一定特崇拜我!”
“还有我还有我!”
不远处,谢家二房三房的四个男孩很是不服气。
尤其是谢宏光。
若非谢峥,阿爹阿爷阿奶不会生病,他也能成为大伯的孩子,可以吃香喝辣。
这会儿见大家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将谢峥团团围在中央,那股子火气终究没憋住,冲上去一把推倒同桌,又踹翻谢峥的雪人。
陈端顿时炸了,跳起来骂骂咧咧:“你有病吗?谁准你踢坏我的雪人?”
谢宏光将木盆踢飞,怒瞪谢峥:“你们才有病,跟谁玩不好,偏要跟一个小野种玩!”
“还有你。”谢宏光恶狠狠瞪着谢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你昨夜怎么没直接死了呢?”
第27章
人群蓦地一静。
原本气恼谢宏光跳出来捣乱的小孩们惊呆了。
早在半个月前, 他们的家人便耳提面命,不准他们在谢峥面前提及她的身世。
包括她是被捡回来的,以及谢家叔婶不是她的亲爹娘。
其实就算家里人不说, 他们也不会在谢峥面前胡乱叭叭。
他们虽然顽皮, 却没什么坏心眼。
谢峥病重之际惨遭抛弃, 又失去记忆, 他们同情之余,又因为她读书厉害, 会玩的花样多而心生钦佩,只想与她亲近, 又怎会做出那等恶事。
昨夜谢峥被掳走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但是他们一个字也不敢提, 唯恐谢峥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万万没想到,谢宏光这个混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仅说谢峥是小野种, 还非常恶毒地诅咒她!
陈端脸都吓白了,气急败坏:“谢宏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才死了!你才死了!”
骂完又急吼吼地对谢峥道:“谢峥你别听他胡说, 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一定长命百岁, 活他个三五百岁!”
其他小孩纷纷附和, 对谢宏光怒目相向。
“谢宏光你再胡说一句, 我就揍死你!”
“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们不欢迎你!”
谢宏光见所有人都站在谢峥那边, 心底怨怼更甚, 叉腰大声道:“我什么时候胡说了?她就是个小野种小野种小野种!要不是我大伯将你”
“啊啊啊啊啊!!!”
陈端尖叫着扑向谢宏光,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端个头高,谢宏光一时不察,被他扑倒在地,雪花飞溅, 扑簌簌落了一身。
谢宏光挣扎,又被另外四个小孩压住手脚。
谢宏济兄弟三人见谢宏光吃瘪,大叫着“不准欺负我哥/弟”,张牙舞爪扑上来,与陈端等人滚作一团。
这场好友守卫战最终以陈端一方人多势众,获得压倒性胜利。
谢家二房三房的四个男孩被压在雪地里,短袄湿透了,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狼狈至极。
“哇——”
终究还是孩子,挨了揍浑身疼,眼泪便止不住,哇哇大哭。
“你们完了,我要告诉我阿爹,让他来打死你们!”
谢宏光哭着放狠话,一抹眼泪往家跑。
“阿娘!”
“阿爹!”
谢宏济兄弟三人恶狠狠瞪了谢峥一眼,小跑跟上。
陈端不屑撇嘴:“欺负人还有理了,真当我陈大端是被吓大的不成?”
“就是就是,分明是他先欺负谢老大的!”
“谢老大那么好,教我折纸飞机,还变戏法给我看,他凭啥欺负谢老大?”
“不过谢老大人呢?”
陈端凶巴巴的表情僵住,扭头一看,谢峥原本站的地方空无一人,仅留下一对小小的脚印
既已打消迁离福乐村的念头,沈仪便将收拾一半的行李放回原处,去菜地挖萝卜。
谢峥喜欢吃腌萝卜,无论面条还是疙瘩汤都喜欢用它下饭,清脆又爽口。
上个月腌制的萝卜条所剩无几,刚好屋后菜地里新一茬的萝卜成熟了,趁这两日腌制好,年后便能吃。
今日下雪,小码头不开船,谢义年无法进城做工,便与沈仪一道挖萝卜。
两口子挖了满满两竹篮的萝卜,由谢义年拎着,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屋前,却见原本应该与村里小孩玩打雪仗的谢峥孤零零坐在东屋门口,小脸发白,神情惶然,呆呆望着门口那一块地。
谢义年和沈仪对视一眼,不禁蹙眉:“莫不是受欺负了?”
否则也不会这副失魂落魄的蔫蔫模样。
沈仪擦了擦手,上前柔声问:“峥哥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打雪仗结束了?”
谢峥眼睫轻颤,大颗泪珠从眼角滚落,看得两人心也跟着一颤。
谢义年连忙放下竹篮,蹲在谢峥面前,大掌落在她肩头,放缓嗓音:“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谢峥胡乱抹眼泪,喉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阿爹,阿娘,什么是小野种?”
谢义年和沈仪心脏猛地一缩,用力掐紧掌心才没让自己太过失态。
沈仪无声吸一口气,从谢峥袖中暗袋取出帕子,为她拭泪,若无其事问道:“峥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打了个哭嗝,闷声闷气道:“我跟陈端他们堆雪人,二叔家的光哥儿跑过来,说我是小野种,还说他讨厌我,恨不得我昨夜死了。”
光哥儿?
谢义年眼神一厉,他还没找老二的麻烦,老二家的崽子倒是先欺负起他的孩子了。
沈仪面上冷意转瞬即逝,握住谢峥的手,暖意透过肌理传递:“峥哥儿很好奇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指在沈仪掌心动来动去,嘟囔道:“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
沈仪轻轻摇头,揉搓谢峥长出一些肉的脸蛋,温声细语道:“小孩子嘛,好奇心强,整日里问东问西,譬如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儿起来,又从西边儿落下去,譬如自己是从哪里来。”
谢峥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当时阿爹阿娘被我问烦了,便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沈仪说着,给谢义年使了个眼色。
谢义年会意,按捺心头怒火,笑着道:“可不是,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娘对我素来没什么耐心,便说我是小野种,是从庄稼地里捡回来的。”
沈仪接上话头:“光哥儿问过同样的问题,他阿娘也说他是从外面捡回来的,便以为峥哥儿也是如此。”
谢峥歪了歪脑袋,浅褐色眼眸清澈见底:“所以我也是阿爹阿娘捡回来的吗?”
谢义年把头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那是哄孩子的话,你是你阿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不是捡来的,更不是什么小野种。”
“怀胎十月?”谢峥眨了眨眼,右手附上沈仪腹部,“是这里吗?”
沈仪眼眶一热:“是。”
“哇——”谢峥低呼,惊叹不已,“阿娘好厉害,竟然能生出这么大一个我。”
说罢,整个人钻进沈仪怀中:“阿娘辛苦了,我一定努力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让阿娘做贵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
沈仪心头暖意升腾,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好,阿娘等着。”
谢义年一脸吃味
:“那我呢?峥哥儿是不是忘了还有个阿爹?”
谢峥呆了下,忙不迭攥住谢义年的衣袖,轻晃两下:“记得的,我也让阿爹做贵老爷。”
谢义年瞬间眉开眼笑。
沈仪为谢峥擦去脸蛋上的湿意,轻推她一下:“外面冷,赶紧进屋,我跟你阿爹还得去洗萝卜。”
“萝卜?”谢峥眼睛一亮,“是腌萝卜吗?”
沈仪嗯一声,谢峥从她怀里出来,迫不及待道:“阿爹阿娘快去吧,我回屋练习书法去!”
谢峥蹬蹬跑进东屋,顺手关上门。
谢义年和沈仪面上笑容寸寸淡去,对视间达成默契,跨过矮墙进入砖瓦房。
堂屋内哭声震天,似要将屋顶掀飞了去。
谢二婶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见到两人便撸起袖子:“你们两个来得正好,省得老娘再找上门,你家那小野种”
沈仪眼神骤冷,一个箭步上前,抡圆胳膊给了谢二婶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直抽得谢二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
谢三婶原本也想找长房两口子的麻烦,见状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谢二婶捂住脸:“你敢打我?”
沈仪反手又是一巴掌,两个掌印正好对称:“打你怎么了?谢宏光满口喷粪,咒我家孩子,别说打你,弄死你都是你应得的!”
如此犹觉不解气,一把揪住谢二婶的头发,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大嘴巴子。
谢二婶挣脱不开,尖叫连连:“余文心!”
谢三婶往墙角缩了缩,继续装死。
比起谢宏济和谢宏光,她的两个儿子只破了点皮。
虽然心疼,但谢三婶不想挨打,一扭身子钻进东屋。
“啊!”
这时,堂屋里传来谢老二的惨叫。
谢二婶一个激灵,抻长脖子往屋里瞧。
谢义年将谢老二踩在脚下,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一旁谢老爷子阴着脸,烟杆狂敲桌面:“老大,给我住手!”
谢老太太哭天抢地:“救命啊!杀人啦!”
谢义年充耳不闻,将谢老二揍成猪头,一脚踹出去,撞上墙壁方才停下。
“父债子偿,谢宏光欺负了我家峥哥儿,我便只能找你算账了。”
谢义年说罢,又逮着谢老二一顿胖揍。
“若不是你引来那两个人,峥哥儿昨夜根本不会被掳进山里。”
“你现在还能喘气,多亏了律法规定杀人偿命,否则我早就弄死你了。”
谢老二被揍成一团破布,门牙飞了两颗,呕出好几口血,蜷缩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一味地痛呼求饶。
“阿爹!”
谢宏光从门后钻出来,对着谢义年拳打脚踢:“放开我阿爹!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谢义年不痛不痒,反手拎起谢宏光,神情阴冷:“再敢欺负我家峥哥儿,我便将你丢进山里喂大虫!”
谢宏光作为二房次子,虽不比三房的堂兄弟受宠,但也是被爹娘宠着长大的。
一听说要被丢去喂大虫,整张脸皱成一团,哇哇大哭。
谢义年将谢宏光扔地上,警告地看了眼门后的三兄弟,无视谢老爷子的怒斥和谢老太太的咒骂,拉上沈仪扬长而去。
出了砖瓦房,两人却未回家,而是直奔二叔公家。
二叔公孙媳妇见到他们,没好气地道:“还没回来呢。”
谢义年毫不理会,反而拉着沈仪,大马金刀往院子里一坐:“这都腊月二十九了,总不能年三十回来吧?左右还有几个时辰,我跟娘子就在这儿等着。”
二叔公孙媳妇:“”
第28章
这一等, 就是两个时辰。
临近未时,二叔公从太平镇回来。
进了门,见到谢义年和沈仪, 二叔公眼皮一跳:“这都快过年了, 你俩不在家忙活, 跑我家来作甚?”
谢义年铁塔似的杵在院子里, 开门见山说道:“前几日我想让您将峥哥儿记入族谱,只是您一直没回来。我寻思着今日您也该回来了, 索性在这里等着。”
其实早在谢义年第一次找上门,二叔公孙媳妇便托人将此事告诉了他。
二叔公不愿将谢峥记入族谱, 便与儿孙商量,又在太平镇逗留几日, 为另一家打家具。
原以为时间一长,谢义年会想明白, 断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他竟这般执拗。
早知如此, 他就年三十再回来了。
二叔公心里不快活, 面上难免.流露出几分:“这阵子忙着打家具, 实在累得很, 有什么事情过了年再说。”
沈仪低眉顺眼, 语气轻柔:“时间还早, 不如您先回屋歇会儿, 我和年哥就在这里等着,等您睡醒再去祠堂。”
“爷们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二叔公斥道,不顾谢义年冷下来的脸色,语重心长道, “那孩子虽说有几分聪明劲儿,可她病殃殃的,一看就不是个长寿的,又与你无亲无故,怕是养不熟,不如过继”
“光哥儿难道就养得熟?他翻了年七岁,早已记事,晓得自己亲爹娘是谁。”二叔公噎住,谢义年又道,“不瞒您说,上午我还揍了老二和光哥儿。”
二叔公瞪眼:“他可是你兄弟!亲兄弟!”
谢义年摆手:“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老二从未将我当作他大哥。”
“月初时老二将郡主的侍卫带来福乐村,口口声声说是来抓通缉犯,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连累到我吗?”
他知道。
但是为了除掉谢峥,逼迫他们过继谢宏光,他还是这样做了。
谢义年又道:“昨夜那侍卫掳走峥哥儿,想要杀她泄愤。若非峥哥儿机灵,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二叔公也没想到他去太平镇打家具,村里竟出了这么一茬事,心怦怦跳,颇为后怕。
幸好是谢峥,不是他家的孩子。
“照你这么说,你对老二动手还说得过去,光哥儿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怎能”
“他说峥哥儿是小野种,还说峥哥儿昨夜怎么没死了。”
二叔公只觉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很是难以置信:“这话是光哥儿说的?”
“村里的娃娃们都听见了,您出去随便拉一个,一问便知。”谢义年正色道,“还有,峥哥儿的病早已痊愈,您还是嘴下留德,莫要再咒她了。”
二叔公哽住,大喝:“大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是你叔公!”
谢义年硬声硬气道:“正因为您是我叔公,当初您用除族逼我不得分家,我虽然生气,却只揍了老二。”
二叔公脸色忽青忽白,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为了谢老三,可谓用心良苦,不惜让谢义年这个侄孙怨上他。
可惜谢老二是个不争气的,谢宏光似乎也长歪了。
多半是谢老太太那几个妇人嘴上没把门的,背后说谢峥的不是,被谢宏光听了去,他才会说出“小野种”这样的话。
二叔公沉默半晌:“决定了?”
谢义年颔首:“决定了。”
二叔公又问:“不后悔?”
谢义年笃定:“绝不后悔!”
二叔公长吁短叹:“真不知道那孩子给你俩下了什么迷魂药,偏就认定了她。”
殊不知于谢义年和沈仪而言,谢峥无异于救命稻草。
将他们从求子的无助与迷惘中拉拔出来,让他们体验到为人爹娘的滋味,得以享受天伦之乐。
这救命稻草既抓住了,便宁死不放
谢义年和沈仪随二叔公来到谢家祠堂。
女子不得入祠堂,沈仪在外侯着,谢义年跟在二叔公身后进入祠堂。
先上三炷香,而后一前一后跪在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结结实实磕三个响头。
二叔公将谢义年收养谢峥一事告知列祖列宗,取出香案上供奉的谢家族谱,在谢义年和沈仪的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写下“谢峥”二字。
谢义年不识字,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
“成了。”二叔公合上族谱,肃声道,“既已记入族谱,便没了反悔的可能,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是
喜是悲,绝无反悔的可能。”
谢义年又向牌位磕三个响头,起身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后悔?”
名入族谱,无形的亲缘将他们紧紧锁在一起。
即日起,他们正式成为一家人。
他们将会永远在一起。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滴——“获取户籍”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义年走出祠堂,沈仪立即迎上来。
“成了?”
“成了。”
“太好了!”
沈仪唇角上扬,眼眸明亮,竟生出几许少女般的明艳动人。
谢义年一时间看呆了,明明是老夫老妻,这会儿耳根子却泛红滚烫。
羞赧之余,又满心愧疚。
谢义年借衣袖遮挡,轻轻握住沈仪的手:“娘子,我早该醒悟过来,害你吃了那么多苦。”
沈仪摇头:“都过去了,只要年哥不负我,往后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至亲至疏夫妇,至亲还是至疏,全看如何经营。
夫妇间的情分并非无穷尽。
争吵与抱怨只会消耗情分,让两个人渐行渐远。
沈仪并非不在意那些年吃过的苦头。
但比起那些,她更注重眼下。
果不其然,谢义年被沈仪吃得死死的,虎目含泪:“娘子你真好,往后我一定努力挣钱,加倍对你好。”
沈仪抿唇笑,嗔怪地拍他一下:“还有峥哥儿。”
谢义年一拍嘴巴,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还有峥哥儿。”
谢家祠堂在村尾,一路走来遇到许多村民。
谢宏光骂谢峥的事儿早已传开,村民们只觉谢宏光欠揍,见了谢义年两口子难免说道几句。
“你家老二媳妇太惯着光哥儿,孩子不听话就多揍几顿,知道疼就学乖了。”
“还是你家峥哥儿好,聪明又懂事。”
“我瞧着你俩从祠堂那边过来,是去做什么?”
自家孩子被夸,谢义年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乐呵呵道:“峥哥儿来我家已有一月,我寻思着也该将她记上族谱了,便去找了二叔公。”
问话的妇人怔了下,旋即笑开了:“记上族谱好哇,峥哥儿有了黄册,将来长大些说不定还能考个功名,让你俩进城享福哩!”
“借您吉言。”
谢义年和沈仪回到家,正准备洗萝卜,东屋传来谢峥的殷殷呼唤。
“阿爹阿娘,你们快来!”
推门而入,谢峥献宝似的将宣纸捧到他们面前:“看,这是阿爹和阿娘的名字!”
低头看去,五个字并排而立,端正工整,方块一样整齐漂亮。
谢峥指着前面两个:“这是阿娘的名字,沈、仪。”
“阿爹听阿娘的,我也听阿娘的,所以阿娘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沈仪用目光勾勒那宣纸之上的横撇竖捺,不禁莞尔:“峥哥儿写得真好看。”
“是夫子教得好,这些日子夫子一直在指点我的书法呢。”谢峥又指后面三个字,“这是阿爹的名字,谢、义、年。”
说罢蹬蹬跑回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在下面写下两个字,跑回来高举宣纸:“这是谢峥。”
“三个名字,一家人!”
沈仪心软成一滩水:“是呢,一家人。”
谢义年搓手:“这张纸可以给阿爹吗?”
谢峥歪头:“阿爹要这个作甚?”
谢义年解释道:“这上边儿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又是峥哥儿亲手所写,阿爹自然要好好收着。”
谢峥脸蛋红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依了谢义年。
谢义年用指尖描摹纸上的名字,忽然两个字脱口而出:“满满。”
谢峥:“嗯?”
谢义年笑道:“我听码头上的管事说,城里的孩子都有乳名儿。”
方才瞧着一家三口的名字,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别家孩子有的,他家的也要有。
谢义年看向身畔娘子,轻抚谢峥肩头:“阿爹希望你能福气满满,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这四个字他是从码头管事得知,象征着财富极多,亦有学识丰富之意。
谢峥眼睛亮晶晶:“所以除了谢峥,我还叫谢满满?”
谢义年颔首。
沈仪笑着念:“满满,这名字真好听。”
谢峥也觉得好听,可爱吧唧的。
所以即日起,她谢满满就是有爹有娘的小孩啦!-
在倒霉倒霉倒霉符的加持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沈奇阳终于回到顺天府。
沈奇阳请来太医,被告知他的腿已经过了医治的最佳时机,荣华郡主苏醒的可能微乎其微,有生之年只能做个活死人。
挥退太医后,沈奇阳褪去衣物,负荆前往姚府。
寒风凛冽,路人或震惊或鄙夷的目光宛若淬毒利刃割在身上,令他痛不欲生。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他决定攀附权贵,杀害妻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法回头了。
要么死,要么大权在握。
见了姚尚书,沈奇阳以头抢地:“小婿有负所托,未能保护好郡主,请岳丈责罚。”
“荣华身边缺个倒恭桶的,便由你去吧。”姚尚书的声音冷酷而无情,“好生伺候荣华,莫要辜负她对你的一片真心。”
沈奇阳叩首:“谢岳丈大人。”
另一边,随荣华郡主前去凤阳府的侍卫来到一处静室,跪地行礼。
“属下无能,让沈萝逃脱,如今不知所踪。”
男子端坐阴影之中,看不清面貌。
袍角翻飞间,侍卫倒飞出去,呕出一口血,又忙跪回去:“不过奴才另有发现。”
男子嗓音沉冷:“说。”
侍卫道:“奴才发现一小子与那位有九成相像,兴许是”
男子长指轻点扶手,玉扳指上的刻纹繁复瑰丽,尾音上扬,透出几许玩味:“又一条漏网之鱼?”
侍卫又道:“奴才让郡主府一个叫张康年的侍卫前去试探,很快便有结果。”
一日后,凤阳府传来消息。
男子指腹捻过扳指,久久不语。
亲信问:“主子,可要除掉此人?”
漫长死寂后,男子微微抬手。
犹如吃人的猛兽舒展四肢,露出锋利骇人的爪牙。
“去吧。”
第29章
不出半个时辰, 谢峥正式记入族谱的消息传开。
谢老太太叉着腰杵在院子里,冲西边儿骂骂咧咧:“宁愿养个小野种,也不愿养自己的亲侄子, 当心遭天谴, 不得好死!”
谢老二躺在西屋炕上, 诶呦直叫唤。
他被谢老太太闹得心烦, 一抬手将炕柜上的茶碗砸门上,“砰”一声巨响。
谢老太太吓得不轻, 摸着胸口大喘气:“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哪来的脸发脾气?若不是你, 老大没机会分家,咱家也不会被那两头豺狼抢去十多两银子!”
提起这个, 谢老太太满肚子怨气。
自从长房分出去,地里少了一个壮劳力, 家里也少了一个勤快媳妇。
谢老太太自诩童生娘,身份尊贵, 已有三五年不曾干活儿。
谢三婶是童生夫人, 又是秀才老爷的闺女, 同样十指不沾阳春水。
谢老爷子年事已高, 谢老二又是个懒鬼上身的, 如此一来, 家里地里的活儿全都落在谢二婶身上。
事情多了, 难免手忙脚乱。
这阵子不仅朝食、夕食延后,衣服也洗不干净,院子里更是满地鸡屎鸭屎,臭气熏天。
谢老太太越想越气,阴着脸嚷嚷:“老二媳妇, 去黑岩村请刘大胆来,趁天没黑把猪杀了,今晚上吃大肉,多放些油和盐,吃得香,我心里才痛快些!”
刘大胆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杀猪匠,凡家里养猪的,年底都找他杀猪。
谢二婶顶着红肿的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我这脸见不了人,让三弟妹去。”
谢三婶不乐意:“刘大胆家一股子猪圈味,多脏啊,我才不去。”
谢老太太翻个白眼:“真当
自己是什么闺阁小姐呢,让你去你就去,不去今晚上别吃饭了!”
谢二婶深吸一口气,将簸箕放回灶房地上。
弯腰再直起,谢二婶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去。
再醒来,女儿谢采春正踩在凳子上炒菜。
见谢二婶坐起身,眼睛一亮:“阿娘你醒了!”
谢二婶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谢采春报了个时间,小声道:“阿娘你晕了小半个时辰,阿爷阿奶阿爹他们在外边儿看刘阿爷杀猪,我扶不动你,只能”
小姑娘嘴巴一张一合,谢二婶神情呆呆的,想要发笑,又觉得可悲。
她累晕了这么久,竟然没人管她的死活。
这时,谢宏光冲进灶房:“阿娘我饿了!”
谢二婶有气无力道:“还没好,你先出去玩会儿。”
“我不!我现在就要吃!”谢宏光不高兴,满地打滚,“你果然像阿奶说得那样,就是个没用的东西,连口饭都做不好!”
谢二婶脸色瞬间煞白。
谢采春不满:“光哥儿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娘”
“我凭啥不能说?”谢宏光想起近日以来自己遭受的委屈,朝谢二婶吐口水,“你说我一定能去大伯家,给他当儿子,整日吃香喝辣,结果还不是被一个小野种捡了便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谢二婶一阵天旋地转,软瘫在地上。
她这次没晕,却恨不能死了-
谢义年从隔壁拎了肉回来,与沈仪在灶房分割。
谢峥趴在门框上往里瞧,有五花肉、排骨、猪下水,还有一大块后腿肉。
“猪下水还是做成卤味,蹄髈炖汤,能吃到正月十五往后,剩下的全都做成腊味”
沈仪背对谢峥,不曾留意到门口的人,嘴里念叨:“年哥,不如明年我们也买一头猪仔,峥哥儿读书辛苦,光吃鸡蛋可不够。”
谢义年一口应下:“过两日我去问问有没有旧砖,盖个小猪圈,顺便将那堵矮墙填上。”
既已分家,就该彻底划清界限,省得老二老三的媳妇有事没事总站在矮墙后往这边看,怪膈应人。
谢峥不着痕迹翘起唇角,回屋坐在窗槛下,借着屋外的自然光线,继续刷题。
灯油价贵,不熏眼睛的无烟灯油更是昂贵。
即便谢峥为家里挣了二两银子不假,勉强算个小功臣,也做不出在傍晚点灯这样的败家行径。
商城里倒是有干电池台灯,仅需五积分,可惜不能拿出来。
这样的日子至少还得持续两个月,待谢峥考入青阳书院,得想法子弄个单间寝舍,夜间门窗一关,便可用上台灯了。
谢峥心里美滋滋,万恶的对联题都变得顺眼许多,晚上还多吃了小半碗饭,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美美睡去
一夜好眠。
翌日,腊月三十,除夕佳节。
昨夜睡得早,醒得也早。
谢峥是个闲不住的,用过朝食后一边背诵百三千,一边在两间屋里窜来窜去,和沈仪一起打扫卫生,扫帚舞得虎虎生风,细尘四起,呛得她喷嚏不断。
“阿嚏——”
沈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同谢义年商量:“年哥,我们可得多多挣钱,争取早日起一间砖瓦房。”
谢义年欸欸应着,裹紧破旧短袄:“我去请余秀才写两副对联。”
往年家里穷,挣的钱全用来求子,哪有钱请人写对联。
今年不一样,家里多了个人,日子有了盼头,必须得贴对联,祈福纳祥,保佑他们来年顺遂康健,红红火火。
【滴——任务发布中】
【给村民写对联】
谢峥提着扫帚,蹬蹬跑到谢义年面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阿爹,我也想写对联。”
谢义年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家里就有个会写字的,何必再去麻烦余秀才。”
谢峥笑眯眯道:“正好近几日我在学习对联,夫子都说我有很大进步哩!”
“对联?”谢义年咦了一声,“满满不是在学百三千吗?怎么又学起了对联?”
谢峥呆了下,有些懊恼地敲了下额头:“哎呀,都是我的错,我只顾着钻研对联题,竟然忘了把这事儿告诉阿爹阿娘!”
沈仪从灶房探出头:“什么事?”
谢峥便将她备考青阳书院的事儿说了:“如此一来,夫子不必再麻烦缠身,我若运气好,每年也能为家里省个一两银子。”
谢义年百感交集,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作为阿爹,他自然要鼎力支持了。
“我听码头上的小管事提起过青阳书院,那可是在整个大周朝都十分有名气的书院。满满你只管安心备考便是,若需要什么书,也只管告诉我,我做完工顺道去买。”
沈仪也道:“明日起每日一个鸡蛋,多吃鸡蛋能变聪明,身体也倍棒!”
谢峥感动得泪眼汪汪,亲亲热热地挽住爹娘的手,蹭蹭这个,贴贴那个:“阿爹阿娘对我真好,我要加倍努力,一鼓作气考中前十!”
一家三口笑闹了一阵,谢峥取来笔墨,提笔蘸墨,沉腕书写起来。
上联:瑞彩纷呈春意闹
下联:春风万里送祥光
谢峥一边写,一边读,末了扭头问:“阿爹阿娘,这对联怎么样?”
“字写得好。”
“对联也好,听着就很吉利。”
谢峥笑眼弯弯,又写了一副,兴致勃勃地道:“我们一起贴对联好不好?”
谢义年自是无有不应,调了小半碗面糊,领着娘子孩儿出门去。
“歪了吗?”
“有点。”
“这样呢?”
“还是有点。”
桂花婶子途径黄泥房,见这一家三口欢欢喜喜贴对联,不禁笑道:“你家动作可真快,这都贴上了,我正要去余秀才家。”
沈仪语调平和,似是随口一说:“今年我们家没去找余秀才写对联,这两副对联是峥哥儿写的。”
桂花婶子愣了下,惊叹连连:“竟是峥哥儿写的?诶呦,这字可写得可真板正,比那城里卖的还要好看!”
谢峥被夸得脸蛋红扑扑,眼里闪着光亮:“婶子若是想要,我也可以给您写一副。”
桂花婶子连连摆手:“这哪成啊,还是”
谢峥又道:“不要钱的。”
桂花婶子迟疑一瞬,从袖中暗袋抠出一颗糖果子,塞谢峥嘴里:“那就麻烦峥哥儿了。”
谢峥笑得比那糖果子还要甜:“您不嫌弃就好。”
一副对联写好,桂花婶子夸了又夸,捧在手里喜气洋洋地回去了。
途中见了熟人,便将对联给他们看:“这是峥哥儿写的,不要一文钱。”
桂花婶子心里门儿清,村里好些人背后说谢峥是个小病秧子,都说谢老大花在她身上的钱多半要打水漂,都在等着看两口子的笑话。
今儿机会当前,她可不得打一打某些人的脸。
“呦,还挺好看。”
“当真不花一枚铜钱?”
桂花婶子一挑眉毛:“骗你作甚?”
得了准信,村民们的心思不禁活泛起来。
回家拿上红纸,见了谢峥先是一顿夸,而后厚着脸皮让她也给自家写副对联。
沈仪有些不乐意,满满骨头软,哪能写这么多对联。
谢峥却答应下来,趁着回屋取笔墨的功夫,同沈仪咬耳朵:“阿娘,能为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很开心。”
沈仪心头发软,轻抚谢峥鬓发,不再多言。
不消多时,黄泥房前挤满了人,都是听着消息,跑来占便宜的。
谢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全程有求必应。
村民们省下一文钱,心里高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峥哥儿这字写得真是太有气势了,一看就是当官的料子。”
“可不是,还得是个大官!”
谢义年和沈仪乐得合不拢嘴,谢峥也
喜得见牙不见眼,招财猫似的拱手:“借您吉言。”
【滴——“给村民写对联”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隔壁砖瓦房,谢宏光听见喧闹声,跑出来一探究竟。
见村民们簇拥着谢峥,夸赞的话语不要钱似的直往外冒,心里不快活,抓起土块就往那边扔。
有人注意到,当即大喝:“喂!你干什么呢?”
谢宏光吓一跳,脚底打滑,脸朝下摔个跟头,正好跟地上的鸭屎来个脸贴脸。
谢宏光整个人都不好了,顶着满脸鸭屎,哇哇哭着跑回家:“阿奶,我也要写对联!”
谢老太太反手就是一巴掌:“就你那狗爬字,写什么对联?滚!”
谢宏光哭得更大声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对联来源百度。
第30章
送走最后一个村民, 谢峥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颊,跑进灶房倒一碗水,吨吨牛饮。
说了太多话, 这会儿嗓子都快冒烟了。
“慢些喝, 别呛着。”沈仪扬声提醒, 又对谢义年道, “年哥,我觉得还是得送一斤肉给余秀才。”
谢义年一琢磨:“送两斤吧, 余秀才又是让满满借读,又是单独教导她, 想必费了不少精力。虽说是一个村,到底无亲无故, 总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沈仪便割了两斤肉,由谢义年送去余家。
见了余成耀, 谢义年奉上猪肉,表达谢意。
余成耀摆了摆手:“峥哥儿悟性高, 天资聪颖, 我不忍她浪费了这份资质, 自是要全力托举。”
谢义年正色道:“您放心, 哪怕砸锅卖铁, 只要峥哥儿想读书, 我们一定会让她一直读下去。”
余成耀捻须, 面露欣慰之色。
谢义年出了余家,正巧撞上背着书箱,从县城回来的谢老三。
不同于谢义年打着补丁的交领短袄,谢老三身着青色道袍,眉宇间不乏文人的儒雅清高, 兼具潇洒俊逸之风流。
兄弟二人狭路相逢,对视间两两无言。
谢老三驻足,上来便是一副说教的口吻:“大哥,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那孩子来历不明,万一招来灾祸,岂不是害人害己?”
“峥哥儿不过是个病重时被爹娘狠心抛弃的可怜孩子,能招来什么灾祸?”谢义年话锋一转,“即便有,如今长房已经分出去,也影响不到你。”
谢老三怔住:“分出去?”
谢义年颔首:“月初时便分了。”
说罢,不再看满面错愕的谢老三,转身走了。
回到家,谢义年继续贴对联。
先前忙着应付村民,连自家对联都没来得及贴上。
谢峥在东屋练习书法,听见动静蹬蹬跑出来:“阿爹,我来帮你!”
谢峥站上小木凳,父女二人一个抹浆糊,一个贴对联,配合得十分默契。
贴好对联,隔壁砖瓦房炸起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
谢峥仰起脸:“阿爹?”
谢义年轻拍谢峥后脑勺:“不必管,回屋看书去。”
“好哦。”
砖瓦房内,谢老太太抹着泪道:“我担心分家的事儿影响你读书,就没让老二知会你。”
“老三你是不晓得,谢义年那个畜生现在翅膀硬得很,连你二叔公都压不住他了。”
“月初时他把刀架在老二脖子上,我跟你爹实在没法子,只能答应分家。”
“昨儿光哥儿不过说了那小野种两句,他又跑来大闹了一场。”谢老太太指着谢老二,“喏,你瞧,老二脸上的伤都是他打的,身上估计更多。”
谢老三满心郁卒,只觉头痛不已。
他为什么不让长房分出去?
还不是因为谢义年和沈仪能干,能为家里挣钱,能供他读书考科举。
而今长房分走五两白银和五亩良田,又被荣华郡主的侍卫抢走十多两,这么多银子足够他半年的开销了。
谢老三深吸一口气,看向谢老爷子:“私塾束脩涨了,明年要交六两。”
“六两?抢钱吗?!”谢三婶灵光一闪,“夫君,不如你明年留在村里读书?”
谢老三摇头:“我如今的夫子是位举人,他待我恩重如山,惠我良多,我不好一走了之。”
余成耀不过一介秀才,如何能与举人相提并论?
谢老三深知余成耀看不上自己,不愿留在村塾,终日看岳丈脸色。
谢三婶失望不已,别过脸不说话。
自从谢老三考中童生,去县城读书,他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屈指可数。
谢老三虽是正人君子,架不住城里那些女人手段多花样也多,万一被哪个女人勾了去,她哭都没地儿哭。
可她又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耽误谢老三考科举,心中委屈可想而知。
谢老三没心情哄谢三婶,只对谢老爷子道:“我打算过两年下场,争取一次考中秀才。”
谢老爷子吧嗒吧嗒抽旱烟,浑浊的眼里闪过光亮。
秀才啊。
见官不跪,还可免税免徭役的秀才。
老三中了秀才,他便是秀才爹,面上有光,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供着。
谢老爷子激动得老脸涨红,当即拍板道:“六两就六两,坤哥儿你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不必管。”
谢老三缓缓露出个笑来。
他就知道,爹娘手里还是有不少银子的。
谢老爷子与谢老三说了一阵话,回到正屋,从炕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好几张银票。
细细数来,竟有二百两之多。
但读书烧钱,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
谢老太太摸着银锭子,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早知今日,当初离开时就该多拿点银子。”
谢老爷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当时情况紧急,他们偷走了那家最宝贵的东西,万一被抓住,他定会被抓去蹲大牢。
谢老爷子不知想到什么,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眼里划过似惊惧似怨恨的情绪:“当初就该对老大好一些。”
至少不该将他逼上绝路。
谢老太太没吭声,却也不曾反驳。
老大原本是个孝顺的,两口子任劳任怨,有他俩操持家务,伺候庄稼,哪里会有这些糟心事。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谢家的猪养得十分肥美,佐以野笋、菌菇和萝卜,炖了满满一大锅。
汤汁浓白,肉质酥烂,配菜吸饱汤汁,轻轻一抿,鲜香直冲味蕾,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阿娘,饭好了吗?”
谢峥原本正在木板上复习大周朝常用文字,树枝戳得哒哒响,被那股子香气勾出馋瘾,趴在门框上往里瞧。
沈仪揭开锅盖,热气争先恐后涌出,笑道:“小馋猫鼻子真灵,饭刚好便闻着味儿来了。”
谢峥皱皱鼻子,轻哼一声:“阿娘我来帮你!”
三个饭碗上桌,沈仪也端来一大碗炖蹄髈。
谢义年从橱柜取出前几日年集买的屠苏酒和卤猪下水,又盛出亲自下厨做的水煮花生。
一家人围桌而坐,谢峥激动搓手:“好丰盛的年夜饭!”
“既是除夕,自然得吃些好的。”沈仪笑脸盈盈,郑重宣布,“开饭!”
谢峥先给阿爹阿娘各夹了一块肉,而后才顾上自己。
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入口,又滑又嫩,谢峥眼睛一亮:“好吃!”
谢义年一口肉,一口酒,闭上眼满脸陶醉地叹道:“绝了!”
谢峥捧着碗:“阿爹,屠苏酒很好喝吗?”
谢义年迎上她满是好奇的眼,一时玩心大发:“满满想尝尝吗?”
“想!”谢峥超大声,“阿娘买酒时,我听见好几个阿公阿婆说屠苏酒好喝哩!”
沈仪一拍谢义年胳膊,不赞同地瞪他:“年哥。”
许是除夕高兴,又许是酒意上头,谢义年这会儿也不怕媳妇了,自动过滤沈仪的警告,将酒碗往谢峥那边推了推,竖起一根手指:“准你用筷子蘸一下尝尝味,只能蘸一下,多了不行。”
谢峥嗯嗯应着,迫不及待伸出筷子。
让我来尝一尝古代的酒水是什么滋味儿。
然后——
谢峥脸色爆红,五官皱成一团,斯哈斯哈直吸气:“好辣好辣!”
沈仪赶紧端来凉水:“漱漱口,再吃两块肉压压味道。”
谢峥抱着碗牛饮,恨不能连碗底都舔上一遍。
大意了!
知道古代酒水醇正,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醇正啊!
谢峥嘴巴舌头发麻,头脑发昏,趴在桌上晕乎乎地想着,不忘埋怨谢义年:“阿爹你太坏了!”
谢义年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沈仪气不过,抽了谢义年好几下。
不疼,但是足以让谢义年瞬间清醒过来。
谢义年一缩脖子,双手抱头,老实巴交的样子:“娘子我错了。”
这下轮到谢峥拍桌大笑:“哈哈哈哈!”
沈仪看看夫君,再看孩儿,终是绷不住严肃表情,噗嗤笑了
一家三口嘻嘻哈哈吃完年夜饭。
接下来是守岁时间,活动地点从灶房转移到东屋。
炕早已烧热,炕上架着一方炕桌,桌上摆放着年集上买的炒货和麦芽糖。
谢义年和沈仪盘腿坐在炕上,谢峥背着手立在炕前,摇头晃脑背诵百三千。
两人不识字,更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们捧场,一边鼓掌一边夸夸。
“满满背得就像那河里的水似的,哗啦啦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以满满现在的熟练程度,定能一举考中前十!”
谢峥背完,咂咂嘴盘腿上炕,看着阿爹阿娘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看来彩衣娱亲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时间在欢闹中一点一滴流逝,临近子时,屋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谢义年也去外边儿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胀。
谢峥一头扎进沈仪怀中,团成一个球。
待谢义年回屋,沈仪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满满,拿着。”
谢峥接过来,指尖捏两下,倏然睁大眼,麻溜打开红纸,里面赫然是六枚铜钱。
谢峥捧着铜钱,神情微怔。
谢义年见她呆呆的,不禁失笑:“这是压岁钱,希望满满新一年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谢峥一把将铜钱按在胸口,眼睛亮晶晶:“多谢阿娘!多谢阿爹!”
谢峥宣布,从现在起她开始喜欢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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