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老大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当头劈下。


    谢义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什什么意思?”


    老大夫面色温和,话语却冷酷, 犹如宣告死刑的判官:“你被下了绝育药, 至少五年。”


    谢义年如遭当头一棒, 浑身血液逆流, 四肢冰冷彻骨,心尖儿一阵阵发颤。


    绝育药?


    至少五年?!


    “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谢峥睁大眼, 难以置信,“我阿爹素来与人为善, 谁会给他下这么恶毒的药?”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绝无错判可能!”


    谢峥却是满脸不信, 将谢义年拉到另一位老大夫面前:“大夫,烦请您给我阿爹诊个脉。”


    须发霜白的老大夫无奈道:“刘大夫是仁医堂医术最好的大夫, 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他说谢义年被人下了绝育药,便一定是真的。


    奈何谢峥坚持, 老大夫只好放下医书, 凝神为谢义年诊脉。


    作为当事人, 谢义年浑身僵硬, 面色是难以掩饰的苍白。


    其实他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他知道, 刘大夫十有八.九说的是真的。


    他与娘子成婚多年, 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最初几年求子心切, 他们每隔一段期间便去朱大夫家诊脉,期盼着娘子能诊出喜脉,他们能体验到为人爹娘的喜悦。


    但是每次都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朱大夫言辞凿凿,他和娘子身体健朗, 也没什么无法生育的隐疾,多半是时机未到。


    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时机到了,自然就来了。


    朱大夫的师祖曾拜前朝太医为师,谢义年和沈仪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降低了去朱大夫家的频率。


    后来某一日,谢老太太端来两碗药,说是斥重金求来的生子秘方。


    彼时的谢义年天真又愚蠢,哪怕谢老太太偏心三房,对母爱仍抱有卑微渴求。


    谢义年认为谢老太太还是关心他这个长子的,感动得无以复加,毫不犹豫饮下所谓的生子汤药。


    沈仪为了子嗣,虽有迟疑,几经踟蹰后亦饮尽汤药。


    如今想来,谢老太太正是将绝育的药掺入那碗所谓的求子秘方里,让他和娘子永远失去做爹娘的资格。


    “老夫的医术虽不如刘大夫,也能诊出你作为男子的生育功能被彻底破坏。”老大夫瞥向刘大夫,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眼神闪烁几下,稀奇道,“这么多年,你难道一次都没看过大夫么?”


    谢义年如同被人打断脊梁,脊背佝偻,蜷缩在凳子上,双手抱头,崩溃至极:“别说了,您别问了”


    饮下那碗汤药后,他和娘子满怀期待,以为这次定能成功。


    谁知连续三月,娘子的月信仍准时到来。


    谢义年不死心,想去找朱大夫瞧瞧,却被谢老太太拦下。


    谢老太太死活不准,说他们看了那么多次大夫,身体又无大碍,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谢义年和沈仪寻思着也是这个理,既然身体无恙,必然是他们不够诚心,便开始了长达数年求神拜佛的求子之路。


    思及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以及为了求子所经受的苦楚,谢义年只觉有一柄刀剜着他的心肝,刺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双眼淌出两行泪来。


    这时,一只手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阿爹?”


    温热涌来,谢义年心头一慌,胡乱擦两把泪,迎上谢峥满含担忧的眼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爹没事,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有些难以接受。”


    谢峥握紧谢义年的手,看向刘大夫:“是我误会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冒犯。”


    说罢,话锋一转:“我阿爹的病严重吗?他们都说您医术高明,您一定能治好我阿爹的对吗?”


    刘大夫轻哼,他见过太多质疑他医术的人,并未计较谢峥的冒犯,摇了摇头:“治不了。”


    “真的不行吗?”谢峥犹存希冀,两指捏出一点缝隙,“一丝痊愈的可能也没有吗?”


    刘大夫还是那句话:“若是发现得及时,老夫尚有三五分把握,你爹这情况年月太久,没法治。”


    谢义年深吸一口气,轻拍谢峥胳膊,一派轻松语气:“阿爹已经有满满,治不好也没关系。”


    谢峥鼓了鼓脸,反手攥紧谢义年的衣袖:“除了还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刘大夫摇头,又道:“不过你爹常年劳作,身上有些暗疾,需及时调理,否则一旦爆发,可要遭大罪。”


    谢峥一脸紧张:“劳烦您给我阿爹开些药,要最好的!”


    谢义年老毛病又犯了,心疼钱:“满满”


    “阿爹!”


    谢峥瞪眼,表情凶得很,大有他再敢多说一句,便给他一拳的架势。


    谢义年张了张嘴,垂下头:“有劳大夫了。”


    刘大夫拖长语调应一声,笔走龙蛇,飞速开一副药方,让药童去抓药,冲谢峥努努下巴:“去里屋躺下,老夫给你扎几针。”


    谢峥看向谢义年:“阿爹我去去便回,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谢义年欸一声,摸摸谢峥的脑袋:“去吧。”


    谢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里屋,那模样,像极了送小孩去私塾读书,不放心的家长。


    老大夫瞧着发笑,闲谈似的说道:“你们爷俩倒是亲近得很。”


    谢义年点点头:“满满很黏人,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老大夫定定看他几眼,突然语出惊人:“她不是你亲生的吧?”


    谢义年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里屋。


    房门紧闭,他的心仍然提到嗓子眼,板着脸语气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满满就是我和娘子亲生的。”


    老大夫撇嘴:“那绝育药至少十年以上,亲生的?你糊弄鬼呢。”


    谢义年心头钝痛,一瞬间丢盔弃甲,红了双眼,喉头哽咽,话语却带刺,口不择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老大夫耸了耸肩:“老夫不过随口一问,我若有意挑事,早在前一会儿便实话实说了。”


    他和刘大夫皆诊出绝育药下了至少有十年,再看谢峥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料到谢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也不会做那缺德事儿,便默契地隐瞒了真相,真假掺半地告诉这父子二人。


    谢义年哑然,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对不住,我这会儿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些。”


    老大夫摆了摆手,心底唏嘘一阵,方才哭成那样,多半是至亲下的手。


    一个苦命人罢了,何必同他计较。


    恰好有病人登门,老大夫不再多言,一扭身看诊去了。


    刘大夫医术是真不错,几针下去,翻江倒海的胃里便消停了。


    谢峥长舒一口气,道声谢,去寻谢义年。


    谢义年已经调整好情绪,见谢峥出来,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满满好些了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已经没事了。”


    谢义年举起手里的药包,有些分量,目测有十来副:“阿爹已经付过钱了,咱们回去吧。”


    谢峥蹬蹬跑上前,牵住谢义年的手,父女二人相携离开医馆。


    一路上,谢义年只字未提绝育药的事儿。


    他不提,谢峥也不问。


    左不过是那几个人,又何必拎出来,戳谢义年的痛处。


    只恨造化弄人,摊上那么个混账爹娘。


    回到客栈,谢义年借后厨煎药。


    宁邈过来找谢峥探讨问题,闻见苦药味儿,以为是谢峥屋里的,拿着题册的手紧了紧:“你病了?”


    谢峥摇头,隐下绝育药的事儿,只说谢义年身上有些暗疾,需服药调理身体。


    宁邈松了口气,道明来意:“我方才做了几道试帖诗题,其中一道有些拿不准,不知该用哪个字。”


    谢峥拿过题册,浏览题干,再看宁邈所写的试帖诗,拄着下巴沉吟须臾:“我觉得‘映’字比较好。”


    宁邈道声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圣谕广训》:“时间还早,我们互相抽背吧?”


    谢峥欣然应允。


    《圣谕广训》背完,又背四书五经。


    眼看过了戌时,两人结伴下楼,用了夕食各回各屋。


    谢峥做几道试帖诗题,找找手感,很快便熄灯歇下了


    翌日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依旧是点名、搜身那一套流程。


    依旧是昨日正场的座位。


    谢峥落座,擦拭一夜过后落了些灰的木板,考试用具按习惯摆好。


    研好墨,考生已全数入场。


    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院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正场已毕,今日为覆试。


    考题共二,试帖诗一题,默写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一眼扫过,将题干记在草纸上——


    “晚来天欲雪。”


    此句出自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今日比昨日凉快些,虽号房内仍有些闷热,至少不再汗如雨下,浑身上下水洗一般。


    谢峥松快许多,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答题之中。


    试帖诗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忖小半柱香,便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赋得晚来天欲雪,得晚字五言六韵》。


    接下来是推敲润色,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写到一半,巳时已至,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默写题内容较多,足足有五十道。


    木牌大小有限,仅展示前十道。


    谢峥笔杆子飞出残影,将考题速记在草纸上。


    越往下,谢峥越是无语。


    十道题中除了首尾两道,竟有八道出中句,要求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之后四十道题亦是差不多的比例,直看得人眼前发黑,心头发慌,什么考规秩序统统抛诸脑后,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


    “后世有述焉?我怎么不记得四书五经中有这一句?”


    “完了完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我今早上分明还将几本书挨个儿背过一遍!”


    “未尝相变也是什么鬼?为何十之七八的考题皆是出中句,答前后句?这不是故意刁难人么?”


    考场内,抱怨声迭起,窸窸窣窣,嗡鸣不止。


    刘学政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肃静!肃静!”


    众人噤若寒蝉,心底的怨怼却更甚几分。


    他们做过前年的院试考题,明明覆试难度较低,试帖诗题暂且不提,默写题只需略作思考便能答出来。


    为何到了今年,刘学政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正场的两道四书题难度加大,还在默写题上做文章?


    即便院试更看重正场的成绩,也不该如此丧心病狂!


    默写题公布之前,众考生信心满满。


    公布之后,皆如丧考妣,满腹怨气与绝望。


    此等难度,他们当真能通过院试,高中秀才么?


    而在这时,刘学政手持印章,阔步走下高台。


    凡搬弄口舌,议论考题的考生,一律在考卷上盖戳,留下“说话”或“吟哦”二字。


    刘学政面色冷厉,嗓音寒冷如冰:“一次警告,二次便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几名考生瞬间涨红脸,又在下一瞬血色尽褪,抖如筛糠,几欲晕厥。


    此印章代表违纪,交卷后不作遮掩,阅卷官看得一清二楚,将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院试的成绩。


    他们想要求情,刘学政却完全不给他们机会,盖上戳警告一番,拂袖扬长而去。


    谢老三瞧着对面号房考生灰败的脸色,不禁掩面窃笑。


    这几人自寻死路,他考中秀才的几率大大增加。


    届时,他又将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谢秀才,便可将素来瞧不上他的前岳丈狠狠踩在脚下。


    还有谢峥。


    谢老三打心眼里希望谢峥那个小野种落榜。


    长房嚣张已久,是时候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了。


    谢老三算盘打得啪啪响,忽而一阵风吹来,卷着他的考卷飞出去。


    “欸!”


    谢老三大惊,身体快过大脑,一个箭步冲出号房,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低空飞行的考卷。


    “呼——还好还好!”


    谢老三刚松了口气,忽觉芒刺在背。


    扭头一瞧,刘学政瘫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似要将他戳成筛子。


    谢老三:“!!!”


    谢老三冷汗直冒,蠕动嘴唇:“学、学政”


    刘学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考卷,啪啪盖上几个戳。


    “移席!”


    “说话!”


    “犯规!”


    盖完戳,刘学政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归位!”


    谢老三软着双腿,跌跌撞撞回到号房。


    一屁股坐在木板上,两眼发直。


    完了!


    他的秀才!


    他的案首!


    谢峥险些笑疯了。


    她从未见过比谢老三还要蠢的人。


    考卷飞了便呼唤考官或小吏,竟然咋咋呼呼,在考场内一窜三尺高。


    刘学政本就严厉,不整他整谁?


    谢峥将余下的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搓搓掌心,捏捏手指,着手对付默写题。


    默写题量大且难度偏高,所幸时间充裕,距交


    卷还有三四个时辰,谢峥可以慢慢磨。


    先将一眼便能看出答案的题写出来,而后再逐个解决余下的一二十道题。


    午时,小吏送来饭食。


    两菜一汤,白米饭兼两个面饼。


    这次的米饭倒是没有夹生,谢峥吃过教训,全程细嚼慢咽,填饱肚子都拉动小铃。


    小吏近前来,收走碗筷。


    谢峥舔舔干涩的唇,忍着口渴继续作答。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峥总算答出所有的默写题,轻揉酸胀的手腕,回过头来检查错别字。


    未时,考官发出“快誊真”的指令,催促考生尽快誊写。


    考生本就烦躁,考官这一催促,更是烦上加烦。


    “不做了!这题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去!”


    凭空一声吼,谢峥手腕一颤,一滴墨迹落在草纸上。


    谢峥眼皮狂跳,忙掀起四层草纸,查看最底下考卷的情况。


    谢天谢地,完好无损。


    谢峥松了口气,拧着眉头看向声源处。


    一鬓发斑白的中年考生将考卷撕得粉碎,撞开前来维持秩序的差役,哈哈大笑着冲出考场。


    “不考了!”


    “老子不考了!”


    伴随一声惨叫,差役将其扑倒在地,扭送出考场。


    搅乱考场秩序,并口出狂言,此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谢峥唏嘘,逐字逐句改完错别字,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二刻,考官发出“快交卷”的指令,提醒考生本场覆试即将结束,请尽快交卷。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执起考卷,轻轻吹两下,任其自然风干,而后拉动小铃。


    考官闻声上前,收走考卷与考试用具。


    谢峥悄无声息穿过走道,离开考场。


    谢老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谢峥做完了?


    她竟然做完交卷了?


    谢老三不信。


    又或者,不愿相信。


    说不定是破罐子破摔,胡乱写出来的答案。


    没错,就是这样!


    谢峥仅读了两年书,如何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必然是打肿脸充胖子。


    待院试放榜,谢峥便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谢老三信心满满,又不紧不慢做起了题-


    院试两场皆毕,进入阅卷阶段。


    “今年的考题难度偏高啊。”


    “老夫前阵子向淮安府的老友打听过,他们那边的考题也有些难度。”


    “莫不是学政大人有意想要磨一磨考生的性子?”


    “非也,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在国子监读书的幼子宠妾灭妻,被御史参了一本,学政大人憋着股气,这才”


    “嘘——噤声!”


    十来位阅卷官眼神乱飞,尽显促狭与玩味。


    一晃六日,三千余份考卷批阅完毕。


    小吏对照座席号与考生姓名,取来众考生在县试、府试中的考卷,与院试考卷进行比对。


    若字迹相同,便相安无事。


    若不同,便即刻缉拿考生,严加审问。


    这一比对,还真发现几条漏网之鱼。


    小吏上报总阅卷官,又由总阅卷官上报刘学政。


    学政大人一声令下,差役便犹如虎狼一般,迅速行动起来


    彼时,谢峥正在客房里刻发簪。


    沈仪生辰将至,恰逢近日得闲,谢峥便抓紧时间将礼物做出来。


    忽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哭喊声。


    客栈隔音效果差,谢峥略微竖起耳朵,便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县试找人替考,因着伪装得当,搜检官并未察觉。


    直到今日,小吏三连对验,才发觉其中猫腻。


    谢峥啧声,今年的院试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算是大开眼界。


    半炷香后,谢峥放下刻刀,吹去木屑,木簪上的桃花栩栩如生。


    沈仪喜欢吃桃子,对桃花亦爱屋及乌。


    谢峥便刻一支桃花簪送给她。


    “不愧是我,心灵又手巧!”


    谢峥美滋滋欣赏一番,收进书袋里。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翻出一本闲书:“进。”


    宁邈推门而入,语气略显急切:“谢峥!”


    谢峥瞄一眼,发现小古板脸上竟挂着笑,顿觉稀奇,坐直身子:“有事?”


    宁邈眸光微亮:“谢峥,上午我去参加院试考生举办的文会了。”


    谢峥轻唔,表示这事儿她晓得:“然后呢?”


    宁邈露出一抹浅淡笑容:“我遇见一人,他夸我画得好。”


    谢峥扬起眉头:“我就说嘛,肯定有人懂得欣赏你的美。”


    “是我那些画的美。”宁邈一板一眼纠正,双手交握,难掩雀跃,“我们交换了姓名,他还留下家中住址,以便日后交流作画心得,我答应了。”


    谢峥将书翻页:“出门一趟便多了个知己,挺好。”


    宁邈双眼弯起些微弧度:“谢峥,多谢你。”


    谢峥转眸,与之对视:“所以你想好何时将你爹套麻袋揍一顿了吗?”


    宁邈:“”


    短暂沉默后,宁邈硬声硬气:“谢峥,你是我见过最离经叛道的人。”


    偏生这人惯会伪装,所有人都对她评价极高,恨不得将所有的褒义词汇都堆在她身上。


    谢峥摊手,语气随意:“一味地循规蹈矩多无趣,读书已经够苦了,总得找些乐子。”


    二人对视,皆笑出声来-


    八月十七,院试放榜。


    前几日,王诩与好友在府城四处疯玩,累得不轻,一觉睡醒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三人大惊失色,飞快穿衣洗漱,连滚带爬出了客房,发现谢峥和宁邈也才刚起身。


    五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谢峥淡定表示:“新买的书太有趣,没忍住多看了几页。”


    宁邈轻咳:“想到今日放榜,有些紧张,下半夜才睡去。”


    王诩挠头,指向门口:“去看榜?”


    “走!”


    一行五人赶到试院,早已放榜。


    长案前仅零星几人,或欣喜,或沮丧,或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峥行至长案前,一眼便瞧见那高居榜首的“谢峥”二字。


    王诩拱手:“恭喜谢贤弟,连中三元。”


    谢峥从怔然中回神,心头放起朵朵烟花,笑意充盈眼底。


    哪怕知道自己这次答得不错,有极大可能名列前茅,这个成绩还是大大出乎了谢峥的意料。


    院案首。


    三千余名考生中的头名。


    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市状元。


    这让谢峥生出一丝野心。


    她要做省状元,做全国状元。


    只要功夫深,未尝不能奢望一把六元及第。


    谢峥望着那银钩铁画的字迹,心如鼓擂。


    众所周知,六元及第乃无上荣耀。


    这份荣耀,为何不能是她谢峥的?


    有这个起点,她的仕途也会顺畅很多。


    心潮迭起之际,宁邈在身旁轻叹:“今日过后,我更摘不掉万年老二的称号了。”


    谢峥目光下移,见那院试第二的位置,赫然写着宁邈的姓名,顿时笑开了。


    正欲调侃一二,谢老三姗姗来迟。


    余光瞥见这个晦气东西,谢峥笑容寸寸收敛,直至全无,面无表情盯着长案。


    见谢峥也在,且脸色阴沉沉,谢老三心下一喜。


    莫不是落榜了?


    谢老三哪还顾得上看榜,当即端起长辈架子,语重心长道:“三叔早就告诉过你,做人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骄傲自满。你读书不过两年有余,此番仓促参加院试,落榜是意料之中,往后可得戒骄戒躁,莫要因着一点成就便忘乎所以”


    说教之言噼里啪啦砸了谢峥一脸。


    谢峥偏过脸,欲言又止:“三叔,我”


    “好了,不必再说。”谢老三抬手制止,“三叔也是为你好,你既已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往后便低调做人”


    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环顾周遭,发现在场的考生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蠢东西。


    谢老三不满:“谢某训诫家中子侄,诸位为何这般看我?”


    王诩觉得这个自称是谢贤弟三叔的男子八成脑子不太好,心下震惊这样的人竟也能考中童生,抬手直指长案:“谢贤弟并未落榜,她考了头名,乃是院案首。”


    谢老三表情呆滞一瞬,机械地抬起头,仿佛能听见骨节响动的咔咔声。


    “青阳县福乐村,谢”谢老三嘴唇颤抖,接连后退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


    同在长案前的考生向谢峥投去艳羡的目光,撇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谢峥本就是青阳县案首,文采斐然,又得案首不是很正常吗?”


    “反倒是你,话里话外都是打着为谢峥好的名义,为何她得了案首,你不仅不为她高兴,第一反应却是质疑?”


    谢老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堪比开了染坊。


    与他不对付的同窗啧啧有声:“谢兄,我将长案瞧了一遍又一遍,这上边儿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谢老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写有五十人姓名的长案。


    五十人,说少也少。


    三千余人中择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


    五十人,说多也多。


    谢老三从头看到尾,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怎么会没有呢?我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而且答得非常好,绝对不可能落榜的!”


    谢老三瞪着眼,歇斯底里吼叫,一对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得十分完美,却凄惨落榜。


    再结合这次,谢老三恍然大悟,冲到看守长案的差役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不是有人盗取了我的成绩,取代我成了秀才?”


    差役:“???”


    众人:“???”


    “一定是这样!”谢老三以拳击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以我的文采,即便不是案首,也该榜上有名才对。”


    “我要见知府大人!”


    “我要见学政大人!”


    “有人偷走了我的成绩,偷走了我的身份!”


    “说什么科举是最公平的,还不是暗箱操作,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老三冷笑连连,使出九阴白骨爪,奔向那碍眼的长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为那些本能考中秀才,却惨遭取代的同年讨个公道!”


    差役耐心告罄,取下佩刀,反手给了谢老三一刀柄。


    “啊!”


    谢老三原地转两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并两颗后槽牙。


    差役啐了一口,看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我说你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前年院试放榜,发疯要撕毁长案的那人也是你!”


    “真当试院是你家堂屋呢,想撒野便撒野?”


    差役越想越气,方才险些让这龟孙得手。


    若长案损毁,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差役后怕不已,将谢老三拖到角落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童生功名又如何?


    此人再三质疑院试榜单,若是让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知晓,轻则打一顿板子,重则褫夺功名。


    相较而言,他们已经够温柔了。


    谢峥见状,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去:“谢某三叔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落榜,悲痛之下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官爷手下留人”


    话未说完,被另两个差役拉住。


    谢峥看向左右,愤然质问:“两位为何阻止谢某救护三叔?”


    差役无奈道:“今日之事上头必然有所耳闻,我等奉命看守长案,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要么揍一顿,要么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他关进大牢。”


    差役也是看在谢峥中了小三元的份上,才耐着性子同她解释。


    他看得出,这位谢小秀才是个心善之人,也做好了她再次求情的准备。


    “竟是如此么?”谢峥看了嗷嗷叫的谢老三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惊色,忙转过身,以袖掩面,“多谢几位官爷网开一面,谢某在这里替三叔谢过诸位了。”


    差役:“???”


    王诩摸摸下巴,唏嘘感慨:“谢贤弟乃真君子,她三叔那般待她,她却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他求情。”


    宁邈:“”


    一顿胖揍后,差役将肿成猪头的谢老三扔远些。


    谢峥急忙追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三叔,等等我!”


    宁邈:“”


    这人还演上瘾了。


    谢峥在外边儿溜达一圈,吃两块甜烧饼,一屉小笼包,一碗鸡汤馄饨,施施然回到客栈。


    见谢峥露面,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道贺,末了又问起谢老三。


    谢峥面露难色:“谢某一路追过去,三叔早已没了踪影。”


    无人怀疑谢峥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那三叔表里不一,癫头癫脑,倒是与令尊截然不同。”


    “说句难听的,他那是自讨苦吃,怨不得任何人,谢贤弟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谢峥长吁短叹,面上尽显忧色,与用完朝食的宁邈上楼去。


    行至二楼,谢峥慢悠悠打个嗝。


    宁邈侧目。


    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多了。”


    宁邈:“别忘了晚上的桂花宴。”


    八月里,凤阳府桂花盛放。


    恰逢院试放榜,历任知府便在这日举行桂花宴,宴请榜上有名的考生。


    谢峥挥挥手,表示晓得了,径自去寻谢义年。


    先前出门太过仓促,谢峥便不曾告知谢义年。


    而今尘埃落定,好消息自然要与阿爹分享。


    谢峥敲门而入,谢义年正在收拾行李。


    桌上摆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隔着老远便能闻见苦味。


    谢峥忙屏住呼吸,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远远绕开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苦药,蹬蹬小跑到谢义年面前:“阿爹阿爹,您猜我这次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故作苦恼地想了想,半晌摇头:“阿爹猜不出来,满满莫要卖关子,快告诉阿爹吧。”


    谢峥美滋滋竖起一根手指:“这次又是第一名哦!”


    谢义年早有心理准备,奈何他家满满对猜第几名的游戏乐此不疲,他便顺着她,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如此一来,满满岂不是连中三次案首了?”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现在是小三元啦。”


    父女二人对视,同步嘿嘿笑,见牙不见眼。


    笑过之后,谢峥又添油加醋,将谢老三作死的事儿说了,着重强调他的惨状。


    “其实我本可以打断他,但是我没有,一直由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他得知我中了院案首,自个儿还落了榜,双重打击之下竟犯了癫。”


    “那些差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当即摁着他一顿暴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跟猪头似的哈哈哈哈!”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如此,也算为阿爹报仇了。”


    谢义年心里正痛快着,闻言一怔,心提到嗓子眼:“满满你都知道了?”


    谢峥点点头。


    谢义年满心惶恐:“我跟你阿娘当初”


    “当初阿爷阿奶想让您和阿娘一直做老黄牛,供三叔读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你们没有孩子。”


    “只是他们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下手,您和阿娘便有了我。”


    “这年头孩童极易夭折,早些年我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


    “于是阿爷阿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您下了绝育的药。”


    “您和阿娘没有孩子,若不想晚年凄凉,便只能仰仗三叔他们,越发卖力地挣钱养家。”


    谢义年呆了下,提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


    他以为满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幸好。


    幸好。


    愣神间,谢峥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谢义年。


    “阿爹您知道吗?我之所以想要考科举,正是为了替您和阿娘报仇,他们是如何欺负你们的,我便如何欺负回去。”


    “而今我成了秀才,三叔只是个童生,论身份在我之下。”


    “若非


    他的辈分高于我,见了我还得向我行礼。”


    “咱家也开铺子挣了钱,村里许多人家都要仰仗我们,讨好我们。”


    “我向您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您和阿娘。”


    谢义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抱住谢峥。


    两行温热悄然滑落,在谢峥肩头洇出一团水痕


    是夜,谢峥与众秀才一同出席了桂花宴。


    为了博得刘学政的赏识,席间众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谢峥看足了热闹。


    谢峥倒是不曾表现出急功近利的一面,仅作了一首桂花诗,便退回席间,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桂花宴结束,宾客尽散。


    谢峥走出酒楼,夜风拂面而来,吹得她惬意眯起眼。


    忽听一声尖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男子将刘学政扑倒在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为何要出那么难的考题?为何刻意刁难于我?”


    “去死!去死!”


    微风席卷着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众人惊呼,四散而逃。


    谢峥被宁邈抓着一路狂奔,直至客栈门口才停下。


    宁邈呼吸急促,面色惊疑不定:“是那日大闹考场的考生。”


    谢峥轻唔:“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点点头,步履虚浮地回房去。


    翌日,谢峥启程回青阳县。


    途径大堂,有人谈及昨夜之事。


    谢峥听了一耳朵,得知刘学政并无性命之忧,径直登上马车,辘辘远去。


    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谢义年摸摸谢峥的脑袋:“替我转告你阿娘,我回村一趟。”


    谢峥眨眼:“阿爹?”


    “我总得给你阿娘一个交代。”谢义年轻声道,向谢峥承诺,“满满放心,阿爹不会做傻事的。”


    谢峥便不再多言,挥挥手:“阿爹路上小心。”


    谢义年欸一声,乘船回到福乐村。


    进了家门,从灶房抽出剔骨刀,直奔老屋而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2章


    谢老二睡前喝了些水, 夜半时分起来上茅房。


    刚从西屋里出来,只听得“砰”一声巨响。


    谢老二吓得一激灵,睡意顿消。


    定睛一瞧, 谢义年踹开院门, 铁塔似的走进来。


    月光下, 他手中的剔骨刀闪烁寒芒。


    根据以往被揍的经验, 谢老二知晓对方来者不善,一扭腰便要往西屋里钻。


    上什么茅房?


    狗命要紧!


    西屋门眼看便要关上, 被一只手抵住。


    谢老二用力,房门纹丝不动, 急得直瞪眼:“你想干什么?我最近可没招惹你!”


    叫声惊醒谢二婶,透过门缝瞧见谢义年手里的刀, 下意识将两个儿子搂进怀里。


    谢采春闭着眼,往墙角里钻, 缩成一小团,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呜咽。


    谢义年一脚上去, 谢老二摔个屁墩。


    正欲爬起来钻桌底, 被谢义年揪住衣襟, 拖出西屋。


    “别碰我!救命!救命啊!”


    谢义年反手一巴掌, 谢老二顿时老实了, 屁都不敢放一个。


    “砰!”


    又一声巨响, 谢义年踹开正屋房门。


    谢老爷子虽已卒中, 感知仍在,睁眼便瞧见黑黢黢的高大人影,险些心跳骤停。


    谢义年将剔骨刀别到后腰,揪着谢老二,单手点燃油灯。


    昏黄烛光驱散黑暗, 也让谢老爷子看清来人模样,眼睛瞪大:“你怎”


    谢义年将谢老二拽到跟前,剔骨刀架在他脖子上,语调莫名森然:“前几日,我家满满去府城考院试,这事儿您晓得不?”


    谢老爷子自然是晓得的,村里好些人都说那小野种定能一举考上秀才。


    还说他家老三是个绣花枕头,这次多半也要落榜,给他气得够呛。


    “那几日秋老虎实在厉害,我担心满满热出个好歹,考完试便领着她去了医馆。”


    “满满是个贴心的好孩子,还让大夫给我诊了脉。”


    谢老爷子瞳孔骤缩。


    “爹。”谢义年犀利的眼死死盯着谢老爷子,“您猜猜看,那位大夫说了什么?”


    谢老二眼珠乱转,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好哇!


    老大死了,长房只剩沈仪一个妇道人家和谢峥那个小崽子相依为命。


    若不想人尽可欺,势必要倚靠二房三房。


    谢老二眼馋长房的钱财已久,届时定要狠狠敲上一笔!


    谢老爷子眼神闪烁,含糊不清:“我不晓得,你回去!”


    见他如此,谢义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恐怕当年之事,他这个爹也有参与。


    又或者,本就是谢老爷子授意。


    谢老太太只知撒泼耍横,没那个脑子算计他和娘子。


    谢义年满心荒唐,只觉自个儿的前半生活得像个笑话,竟突兀笑出声来:“今日回村,我便是想问一问您,是您让娘给我下的绝育药吗?”


    谢老二虎躯一震,绝育药?!


    谢老爷子呼吸紊乱,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义年嗤笑:“看来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罢手起刀落,剔骨刀瞬间穿透谢老二的左肩。


    鲜血喷溅,谢老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谢老爷子双眼鼓起,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你!你!孽障!”


    谢义年浑不在意:“您还是不肯说吗?”


    谢老爷子嘴角淌出口水:“不、不是!”


    谢义年沉思:“竟是如此么?”


    谢老爷子松了口气,啊啊应着。


    绝不能承认是他让老婆子给老大下药。


    一旦传开,不仅老谢家声誉扫地,还会连累到老三。


    因着当年摆摊的事儿,老三已经名声受损。


    若是影响到老三科举入仕,他便成了老谢家的罪人。


    谢义年哦一声,反手又是一刀:“我不信。”


    谢老二惨叫,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水。


    这一刀直接将谢老二捅个对穿,谢义年将他扔地上,由他蛆虫似的扭动,径直走向炕柜。


    血腥味扑面而来,谢老爷子吓得右半边身子也没了知觉,啊啊乱叫。


    谢义年视若无睹,打开炕柜一阵翻找,从最底下翻出个布包。


    谢老爷子急了:“别别”


    谢义年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和田契。


    谢老二眼都看直了,老爷子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这些年,我在谢家当牛做马,一大家子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和娘子挣回来的。”


    “你们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连骨头碴子都不放过。”


    “我就想问问您,您哪来的脸给我下药?”


    谢义年将银票和田契揣怀里,谢老爷子额头青筋暴起,哑着嗓子喊:“那不是你挣的!”


    谢义年不管,将谢老二踹开,径直往外走:“您不承认也没关系,天一亮我便去官府,哪怕挨顿板子,去半条命,我也要将这事儿捅到县令大人跟前,让县令大人给我做主。大牢里十八般刑罚,总能让您开口。”


    谢老爷子目眦尽裂:“不!你不能”


    谢义年头也不回:“不,我能。”


    谢老爷子直翻白眼,从余光艰难看向谢义年:“是我!”


    谢义年停下脚步:“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谢老爷子眼里闪过决绝,拔高音调:“是我让你娘给你绝育药!”


    他已经承认了,老大应当不会再去报官了吧?


    看破真相是一回事,听谢老爷子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义年只觉一柄


    大刀从头顶劈下,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五脏六腑绞成泥,痛得他双腿站立不住,“砰”一声,重重跪在砖头地上。


    他一边哭,一边笑。


    “我谢义年活了三十年,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害过一个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爹,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您怎么能为了老三,硬生生绝了我当爹的希望?”


    “我只恨当年那碗绝育药不是砒霜,喝了一死百了!”


    “您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呢?”


    谢义年弓着脊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似要将所有痛苦都发泄出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闯入,将这声声泣血的质问尽收耳中。


    人群一片哗然,一个二个皆傻了眼。


    “啥?谢老头给谢老大下了绝育药?”


    “他脑子里难不成都是屎,竟然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是真不怕遭天谴啊!”


    “断子绝孙也是谢老大,跟他有啥关系?”


    火光映在糊窗的麻纸上,窗外人影婆娑,窸窣议论声直抵耳畔。


    谢老爷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为什么承认给老大下绝育药?


    还不是为了将这事儿捂严实了,不让老大往外传。


    可如今,这事儿不仅传了出去,还传得全村皆知。


    不!


    是全县、全府乃至全国皆知。


    普天之下,给亲儿子下绝育药的,恐怕也就他这么一位了。


    谢老爷子眼底闪过绝望,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起来。


    奈何半边身子瘫痪,不仅没能坐起来,反而磨破了后背的褥疮,痛得他直哆嗦。


    “不是!我我没有!”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他。


    谢义年那么大一个人蜷在地上,哭得双肩颤抖,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哪怕他正当而立,哪怕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惨遭亲爹迫害,被亲爹毁了终身的可怜孩子。


    二叔公走进正屋,先看泣不成声的谢义年,再看浑身浴血的谢老二,最后是拼命蛄蛹的谢老爷子,心底五味杂陈。


    半炷香前,他睡得正香,大孙子过来敲门,说是听见谢老爷子家传出惨叫。


    担心那一家子老弱病残遭了歹人毒手,二叔公便让大孙子多叫上几个人,乌泱泱奔这边来。


    没成想,竟听到这么个惊天秘密。


    二叔公觉得谢老爷子脑子有病。


    他是个顽固守旧的,坚信多子多福。


    哪怕谢老三有出息,压榨谢义年可以,下绝育药却不行。


    更别说,如今长房起来了,富贵了不说,谢峥小小年纪便成为童生,前途不可限量。


    若非谢老爷子瘫痪在床,二叔公真想用拐杖猛敲他脖子上的那颗玩意儿。


    二叔公几个大喘气,避开地上的血,问谢义年:“峥哥儿考得如何?”


    门口抻长脖子往里瞧的村民跟兔子似的,齐刷刷竖起耳朵。


    谢义年抹一把泪,声线沉闷:“院案首。”


    众人倒吸凉气,又惊又喜。


    “院案首?那不就是第一名?!”


    “乖乖,峥哥儿真有本事!”


    “大年,你家老三考上了没?”


    谢老爷子按捺心头恐慌,直勾勾盯着谢义年。


    老三读书有天分,又肯吃苦,定能考中


    “落榜了。”谢义年面露奚落之色,再不掩饰他对谢老三的不满,“他接受不了事实,在试院门口发疯,被官爷打了一顿,掉了几颗牙。”


    谢老爷子悬着的心啪叽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谢老三又落榜了?”


    “还真让我说对了,你们信不信他下次照样落榜?”


    一片附和声中,谢老爷子心在滴血。


    两次了!


    两次希望落空,如同在剜他的心肝,只恨不能将谢峥的功名抢了来,安到谢老三头上。


    偏生这时,二叔公又给了他一刀:“这事儿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大年怨你也是应该的。”


    谢老爷满目难以置信,二叔他竟然站到了老大那边?


    二叔公轻咳一声,不去看谢老爷子控诉的眼神。


    今时不同往日。


    谢峥成了秀才,谢老三却仍在童生功名上苦苦挣扎。


    二者相较,高低立现。


    更别说二叔公的几个孙子如今都在谢义年夫妇二人手底下做事。


    思绪流转间,谢义年胡乱抹去满脸泪痕,站起身往外走。


    二叔公扬声:“大年,你这是要上哪去?”


    这事儿还没完,他还打算为谢义年做主,向长房卖个好呢。


    谢义年头也不回:“去报官。”


    二叔公眼皮狂跳,步履蹒跚地追上去,一把抓住谢义年:“大年你可不能报官呐!”


    谢义年并未回身,但也不曾甩开二叔公的手:“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为何不能报官?”


    二叔公震声道:“你一旦去了官府,无论最后怎么判,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还有峥哥儿,她爷犯了罪,她还能继续考科举吗?你莫不是想要毁了她?”


    村民们在震惊过后,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说。


    “即便不为自个儿,也要为峥哥儿想想,你这么做岂不是毁了她的前程?”


    “还是算了吧,报了官你也不能不如多要些实打实的好处。”


    谢义年面无表情:“您可以将峥哥儿除族,我给她重新寻个爹娘。”


    二叔公:“”


    村民们:“”


    见谢义年铁了心要告谢老爷子,谢老二思及二叔公方才所言,三代之内有犯罪者,不得参加科举,顿时慌了。


    老三不能考科举,做大官,他岂不是成不了地主老爷,这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了?


    谢老二连滚带爬上前,死死抱住谢义年的大腿:“哥!大哥!家里的银子和田契都被你拿去了,至少几百两,你还有啥不满足的?不如将这事儿翻篇,省得再费功夫给峥哥儿找爹娘。”


    “峥哥儿啥也不记得,跟你和大嫂感情又好,你舍得将她送出去吗?”


    谢义年沉默,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二叔公没想到谢义年竟然拿走了家里的钱和地,敏锐察觉出他的松动,连忙道:“这事儿确实是你爹对不住你,我便厚着脸皮做回主,将银子和田地作为补偿”


    “不!不行!”


    谢老爷子嘶吼,他还要靠这些家底供老三读书呢!


    谢老二扑上去,一把捂住谢老爷子不安分的破嘴:“可以可以!就这么定了!”


    区区几百两,待老三做了大官,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儿便有了。


    谢老爷子怒瞪谢老二,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谢老二唯恐老头子又说些不讨喜的话,大半体重都压在他身上。


    “噗嗤”几声,又有褥疮破裂,痛得谢老爷子鼓睛暴眼,抖如筛糠。


    谢老二却以为谢老爷子仍想反对,整个人往下一压,伤口的血喷出来,溅了谢老爷子满脸。


    谢老爷子好似那被戳破的气球人,右腿一蹬,软瘫在炕上。


    谢义年转过身,硬声硬气:“我要跟他们断亲。”


    二叔公惊了下:“大年,这可使不得”


    谢义年一言不发,只大步往外走。


    二叔公慌了:“依你!依你还不成!”


    事到如今,长房不可能再跟老屋这边当亲戚处。


    与其闹得不可开交,不如依了谢义年。


    谢义年回头:“还有这间砖瓦房,也是我的。”


    二叔公大手一挥,准了:“大茂,天亮之后你们搬去隔壁,这屋子归你哥了。”


    谢老二暗骂谢义年贪得无厌,反复默念不可因小失大,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搬出去的。”


    二叔公看向谢义年:“大年,你可满意了?”


    谢义年


    颔首:“我想跟他说句话。”


    二叔公允了,领着血葫芦似的谢老二退出去。


    谢义年走到炕前,俯下身。


    健硕身躯将瘦小的谢老爷子遮得严严实实,如同那待宰的猪,瑟瑟发抖。


    谢义年成功从谢老爷子眼里看到畏惧与胆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峥哥儿会考上举人,考上状元,去顺天府做官,一路做到首辅。”


    “而谢义坤,您心爱的小儿子,这辈子注定走不出福乐。”


    “他将身败名裂,屡试不第,毕生穷困潦倒。”


    “不仅他,他的子孙后代皆是如此。”


    谢老爷子怒目圆睁:“畜生!他是你兄弟!”


    谢义年扯唇:“同气连枝的才叫兄弟。”


    谢义坤不配。


    “把东西还回来!”


    谢义年转身,任谢老爷子如何喊叫,始终不曾回头。


    谢老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阵气血上涌,“噗”地喷出一口血。


    二叔公见谢义年走了,又折回去,打算劝劝谢老爷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纵使断了亲,长房过得好,他这个亲爹不也跟着沾光么?


    结果进门一瞧,谢老爷子满脸是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二叔公:“!!!”-


    谢峥回到家,大黑正立在木架上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矫健而帅气的黑鸢睁开犀利双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化为温顺。


    “咕咕——”


    谢峥上前,摸一摸大黑柔软蓬松的羽毛:“吃过了吗?”


    “咕。”


    谢峥轻拍它的背部:“去吧。”


    大黑低头,蹭蹭谢峥脸颊,振翅飞出小院,往城外山林觅食去。


    谢峥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谢记将要打烊,便去灶房准备夕食。


    沈仪一人在家,吃食上有些敷衍,橱柜里空空如也,仅有半块豆腐和一把青菜。


    谢峥做一道小葱炖豆腐,又煮一锅腊肉菜饭。


    豆腐出锅,谢峥坐在灶房门口玩九连环,顺便盯着火候,以免糊了锅底。


    一炷香后,沈仪打烊归家。


    谢峥立马收起九连环迎上去,亲亲热热挽住沈仪手臂:“阿娘,几日未见,您有没有想我呀?”


    沈仪自然是想的,别扭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满满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峥如实相告,又邀功般的说道:“阿娘,我考上秀才啦,还是案首!”


    “阿娘晓得。”沈仪眼神柔软,满心自豪,“昨晚上便得了消息,激动得一夜未睡。”


    谢峥嘿嘿笑,见沈仪四下张望,似在寻找什么:“阿爹有事回村一趟,明日才回来。”


    沈仪并未多想,多半是回村炫耀去了。


    十岁的小三元,再怎么炫耀也不为过。


    母女二人用了夕食,沈仪犯困,早早便洗漱歇下了。


    谢峥坐在西屋里,点开商城,兑换一本策论题册。


    等待放榜期间她给自己放了个假,如今假期结束,是时候学起来了。


    乡试面对的是来自整个南直隶的秀才,竞争者更为优秀,竞争亦越发激烈。


    既已定下六元及第的目标,空谈可不行。


    谢峥暂且将题册放到一边,取来两年前制定的学习计划,在原本基础上又添了两项,并将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改为一炷香。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为了解元,冲啊!


    一晚上时间,谢峥刷了两道策论题。


    眼看亥时已过,谢峥收拾桌面,熄灯歇下。


    谢峥躺在被窝里,昏昏欲睡之际,忽而想起谢义年痛苦的神情。


    打开商城,搜索解毒丹。


    昨日考取院案首,又得秀才功名,谢峥共得一千二百积分。


    算上原本的,如今已有近两千积分,可以购买商城内绝大多数物品。


    输入后,谢峥指尖停在搜索按钮上,久久未能落下。


    漫长死寂后,谢峥将“解毒丹”三个字逐个删除,收起商城,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谢峥想,她还是自私的。


    她无法忍受谢义年和沈仪的爱分一半给别人。


    哪怕是她名义上的弟妹也不行。


    她会考取功名,会给家里挣钱,会让他们成为十里八乡,乃至整个大周朝人人艳羡的夫妇。


    他们不需要其他孩子。


    只她一个孩子就好了-


    翌日,谢峥重回书院。


    刚进入课室,便被同窗团团围住。


    “恭喜谢贤弟一举考得秀才!”


    “谢贤弟当真了不得,竟连中三元。”


    “如今人人都道谢贤弟乃文曲星转世,说不定还能成为我朝第一个连中六元之人。”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眉头。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捧杀?


    好一个文曲星转世!


    好一个连中六元!


    谢峥私底下定目标无所谓,但是从旁人口中谈及,倒是显出别样的意味。


    若是寻常人,定会被这话捧得飘飘然,忘乎所以,最终登高跌重,当时有多风光,下场便有多凄凉。


    谢峥暗叹,嫉妒心真是可怕,面上却笑盈盈:“诸位谬赞了。”


    “谢贤弟打算何时再下场?三年后?”


    谢峥摇头:“谢某打算沉淀一段时间,查漏补缺。”


    既已定下科举目标,没有十足的把握,谢峥轻易不会下场。


    “如此也好,欲速则不达,还得准备充分了再下场。”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脱身,在宁邈身旁落座。


    前桌的李裕扭过头,一脸八卦的表情:“谢峥谢峥,听说有人在桂花宴上刺伤了学政大人?”


    谢峥看向宁邈:“你没说吗?”


    宁邈抿唇:“太血腥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峥眯起眼:“你不会做噩梦了吧?”


    宁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紧绷:“没有。”


    谢峥忍笑,抚一抚他的背,顺毛道:“无妨,做噩梦并不可耻,熬过这两日便好。”


    宁邈羞恼交织,想躲开谢峥的手,身前又被课桌挡住,闷闷应一声:“只一晚上而已。”


    陈端胳膊架在李裕身上,嗤嗤地笑:“早上我在饭堂用饭时,听见有人提及此事,你们晓得今年的院试为何那么难吗?”


    李裕摇头。


    宁邈暗搓搓竖起耳朵。


    陈端压低声音:“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的幼子因宠妾灭妻,遭到御史弹劾,学政大人原本可以调回顺天府,如今却不成了。他心里憋着股气,恰逢院试,便借此机会发泄一通。”


    李裕嘶声:“未免太不讲理了,今年的考生好惨。”


    说罢顿了顿:“谢峥不惨,谢峥风光着呢。”


    谢峥:“”


    陈端又道:“刺伤学政大人的那名考生也是个苦命的,一大家子供他读书,妻子瞎了眼,父亲打猎被野猪拱了,母亲外出做工,活活累死,就连他那未满十岁的独子,也因为饥一顿饱一顿,下水摸鱼再也没上来。”


    宁邈蹙眉,正色道:“他家人的悲剧皆是因他而起,哪怕学政大人出于私心,提高考题难度,他也不该胡乱迁怒。”


    李裕深以为然:“此人自私又莽撞,哪怕入了官场,也走不出多远。”


    谢峥支着下巴,总结点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三人齐齐点头。


    叽叽咕咕说了一阵,谢峥想起正事,打算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李裕哭丧着脸:“所以我们要分开了吗?”


    谢峥翻个白眼,瞧这说的什么话:“敬义楼就在隔壁,若想见我不过几步路的事儿。当然,我若有空,自会来寻你。”


    李裕唉声叹气,目送谢峥远去。


    陈端也跟着叹气。


    你一声,我一声,跟唱戏似的。


    宁邈:“”


    不理解,只觉得他们好吵。


    宁邈瘫着脸,逃也似的跟上谢峥。


    德馨院内,韩教授捻须笑道:“这才过多久,你们二人便要从我这崇德楼出去了。”


    负责秀才班的梁教授促狭道:“若是一直留在童生班,你又不乐意了。”


    韩教授气急败坏拂袖:“去去去!”


    另三位教授朗声大笑,谢峥也跟着笑。


    这几位倒是一点都不摆教授架子。


    韩教授将谢峥和宁邈的相关信息转入秀才班,梁教授美滋滋接过来,看两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问及何时参加乡试,谢峥给出同样的答案。


    宁邈沉吟须臾:“三年后学生打算下场一试。”


    梁教授颇为遗憾,:“如此也好,厚积而薄发。”


    青阳书院虽有“进士书院”的美称,十岁的秀才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若能在十三岁中举,岂不美哉?


    不过梁教授尊重谢峥的决定,又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二人离开


    谢义年在村里歇一晚,翌日拿到断亲文书,盯着谢老二拖家带口搬出去,换了门上的铁将军,又托余猎户盯着些,赶在谢记开张前乘船进城。


    县城陆续开了四五家牙刷铺子,分走部分客源,好在收入仍算可观,每日至少三两。


    除却各类成本,每个月也能挣上不少。


    从辰时开张,直至戌时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少知晓谢峥身份,皆热情道贺。


    沈仪心中欢喜,面上笑容一直没落下过。


    反观谢义年,虽也在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仪何等敏锐,将谢义年的异常记在心里,打烊后一把将人拽住:“年哥,你怎么了?莫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儿?”


    谢义年张了张嘴,握住沈仪的手:“回家再说。”


    沈仪发觉谢义年的手在颤抖,眉头紧锁,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按捺满腹疑惑与不安,锁上门回家去。


    进了家门,谢义年拉着沈仪,直奔东厢房。


    待沈仪坐下,捶打些微酸痛的小腿,谢义年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沈仪大惊,腾地站起身,伸手去拉谢义年:“年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跪我作甚?赶紧起来!”


    谢义年却是摇头,仿佛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沈仪见他如此,心跳加快几分,抿了下唇,用说笑的口吻:“难不成年哥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谁知谢义年竟向她重重磕了个头,嗓音颤抖,透出哭腔:“娘子,是我对不住你。”


    沈仪一颗心沉入谷底。


    自谢记开张以来,村里好些妇人提醒她,男人有了钱便会学坏,会吃喝嫖赌,会夜不归宿,会纳妾养外室,会搞出庶子庶女,分走她的钱。


    沈仪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男人她最是了解,甭说贼胆,连贼心都不会有。


    没想到竟被她们说中,年哥有了异心,有了其他女人。


    说不定还有除了满满以外的孩子。


    仅短短几息,沈仪便从和离想到财产分割。


    倘若休妻,会影响她的名声,将来再做什么营生,定会麻烦不断。


    不如挨五十大板,用一身伤换一封和离书。


    还有满满。


    她是一定要带满满离开的。


    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哪怕满满读书好,身负功名,亦难逃被欺负的下场。


    她余生不会再嫁,只一心一意将满满抚养长大。


    小食摊和谢记有她一半功劳,所挣钱财必须分她一半。


    沈仪理智规划后路,双腿却有些发软,缓缓坐回去,闭眼不看面前之人:“她是”


    “我们成亲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是因为被老屋那边下了绝育药。”


    谢义年以头抢地,哽咽着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谢义年不为那对毫无人性的父母而伤心,只为沈仪。


    谢义年想,他真不是个东西。


    娘子跟了他,没过一天好日子,还被他连累,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


    如果可以重来,哪怕再喜欢,他也不会让娘子跟他扯上关系。


    谢义年越想越难受,呜呜咽咽,眼泪砸到地砖上,洇湿大片。


    沈仪怔住,只觉一柄刀刺进心口,翻来覆去地搅弄,痛得她生生落下泪来。


    半晌,颤着声道:“我倒是宁愿你在外边儿有了其他女人。”


    而不是残忍地告诉她,她迟迟未能生育,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谢义年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几乎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没有啊娘子,除了你我可从未多看其他女人半眼!”


    沈仪见他满眼惊恐,脸上还挂着泪,看起来呆里呆气,心下无奈,用力掐两下掌心:“你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义年如实道来。


    沈仪听得专注,末了一巴掌拍到桌上,恨声道:“他俩若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这次回去不仅断了亲,还得了一百五十三两银票,二十多亩地和那间砖瓦房。”


    “老二被我捅了两刀,老头子也被我气得吐血。”


    沈仪扬起眉头,摊开手。


    谢义年会意,连忙将银票和田契交到她手里。


    “其实我原本想要报官来着,转念又想,哪怕断了亲,他们也会影响满满考科举。”


    “我便故意捅了老二两刀,让他的叫声把村里人引过来,然后再卖个惨,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做了什么。”


    “这事儿一旦传开,那一大家子势必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尤其是老三,读书人最重名声,哪怕他做了官,也会遗臭万年。”


    所谓钝刀子割肉,正是如此。


    谢义年恨透了他们,要让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沈仪敛眸:“做得不错。”


    她这男人在小事上时常犯憨,大事上从未掉过链子。


    沈仪对他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


    谢义年跪坐在地上,好大一只,犹如被夸奖的狼犬,尾巴摇成螺旋桨,小心翼翼看着沈仪:“娘子,你会不要我吗?”


    沈仪神色莫名:“我若不要你,你待如何?”


    谢义年呆了下,实话实说:“我把这些年咱们挣的钱都给你,满满也给你,有了钱,有了孩子,你便能安享晚年。”


    至于他,要么回福乐村,要么离开青阳县。


    唯有如此,他才能忍住,不在娘子跟前晃悠。


    沈仪定定看着谢义年,良久长叹一声:“起来吧。”


    说到底,他们都是受害者。


    只怪造化弄人,他们结为夫妇,又因为旁人的暗算失去了为人爹娘的资格。


    归根究底,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们此生无子。


    命中注定满满成为他们的孩子。


    只是内心终究是遗憾的。


    如果没有这回事,她会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满满也会多一个疼她的哥哥姐姐。


    以及,她和年哥也无需承受那么多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


    但是时光无法倒流。


    沈仪只能往前看,往前走。


    “我饿了。”沈仪轻声道。


    谢义年立马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做饭!”


    沈仪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抬手轻抚小腹。


    半晌,露出一抹释怀的微笑-


    那夜,几乎全村人都听见了谢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啊不过仅小部分人去了现场。


    翌日一早,未去的村民便四处打听起来。


    “啥?谢老大不是没种,而是被他亲爹下了绝育药?”


    “谢老大真是个可怜又心善的,我若是他,早就提把刀将那一大家子剁成肉泥了。”


    “不行,我得将这事儿告诉我小姑子,她原本还打算把她男人前头那个的闺女嫁给谢老三。”


    “我二舅母前阵子也跟我打听了,我也得赶紧告诉她,省得闺女嫁过来之后被下药,背上坏名声不说,老了也无所依靠。”


    一传十,十传百。


    仅短短两日,这事儿便在整个青阳县传开了。


    这日,谢峥照例去骑射场晨跑,为小黑梳毛,陪它说会儿话,顺路去饭堂拿两个包子,洗漱后直奔笃行楼。


    刚一脚踏入课室,便接受到诸多饱含同情的目光。


    谢峥


    脚下一顿,默默退出去,又探进来一个脑袋:“诸位这是?”


    王诩愤愤道:“我们都听说了,你爷奶为了奴役令尊令堂,不惜给他们下绝育药。”


    “难怪他们能做出打着谢贤弟的名义抢生意的卑劣行径,简直可恶至极!”


    “谢贤弟当真是命途多舛啊,险些没能出生,家里还有这么些糟心亲戚。”


    谢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心下满意,面上却是悲愤至极:“谢某也没想到他们会这般毫无底线!”


    “家父家母这几日伤心欲绝,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谢某心中难安,打算今日散学后回家一趟,有我在,他们会安心些。”


    众人大为动容。


    “谢贤弟孝心可嘉,朱某佩服。”


    “有谢贤弟陪伴,令尊令堂定能早日走出伤痛。”


    谢峥轻叹,走向座位:“希望如此吧。”


    入座后,李裕啄木鸟似的戳谢峥:“需要我帮忙吗?”


    谢峥:“唔?”


    李裕凑过来,同她咬耳朵:“譬如将他们统统关进大牢!”


    谢峥屈指敲他脑门,没好气说道:“以公徇私不可取!”


    李裕捂着脑门,控诉地看着谢峥。


    “况且。”谢峥微微一笑,“往往有时候,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这一消息同样传到了谢老三所在的私塾。


    与谢老三不对付的学生迫不及待将此事告知私塾夫子,孙举人。


    孙举人闻言,自是怒不可遏。


    他将谢老三叫到跟前,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而后冷酷道:“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座大佛,你还是另寻他处就读吧!”


    谢老三被骂懵了,一脸不明所以:“敢问夫子,学生哪里做错了?您为何要让学生离开私塾?”


    孙举人见他仍在装傻充愣,冷笑道:“整个青阳县早已传遍,令尊为了让令兄给你当牛做马,不惜给他下了绝育药。”


    谢老三脑袋里“嗡”一声,愣在当场。


    “令尊手段之阴毒,实在令人发指,亦为孙某所不齿。”


    “私塾乃教书育人之地,容不下你这等自私自利之人!”


    “非但如此,孙某还要向县令大人提议,褫夺你的童生功名。”


    谢老三脸色大变:“夫子不可!”


    “朝廷理应将功名与荣耀赐予品行高洁之人,而你谢义坤,不配!”


    谢老三扑通跪下,抱住孙举人大腿:“夫子明察,学生当真毫不知情啊!”


    孙举人将他踹开,唤来学生:“还不速速将此人逐出私塾!”


    两个人高马大的青年架起谢老三,不顾他的挣扎与反抗,强行拖离私塾,丢出门外。


    谢老三想要冲进去,被两人拦住。


    谢老三高呼,声声凄厉:“夫子!夫子您听我解释!”


    青年冷笑:“我若是你,早该一头撞死了。”


    “伪君子真小人,真是令人恶心!”


    说罢,毫不留情地关上私塾大门。


    谢老三立在秋日下,只觉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3章


    孙举人是个行动派, 上午撂下狠话,下午散学后便去了县衙。


    周县令亦对谢家之事有所耳闻,待孙举人道明来意, 却有些许迟疑:“或许真如那谢义坤所言, 他并不知情?”


    李县丞突然出现, 语气幽幽:“即便不知情, 他亦是得利者,更是纵容长辈苛待兄嫂。”


    “此等偏私自利、目无兄长之人, 他日若入仕为官,如何能造福百姓?”


    周县令神情一肃。


    李县丞捻须, 不着痕迹添一把火:“大人可还记得两年前,青阳书院外聚众斗殴一事?”


    周县令隐隐有些印象:“可是因为病猪肉?”


    李县丞颔首:“卖病猪肉导致数十名学生染病的, 正是这谢义坤的妻子与二嫂。”


    “且据下官所知,他那原配发妻并无过错, 成婚数年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仅因为一些流言蜚语, 便惨遭谢义坤休弃。”


    孙举人拱手, 义正词严道:“大人, 此人背信弃义, 实在不堪为我朝童生呐!”


    李县丞与孙举人你一言我一句, 成功说动周县令, 拟写禀折一封,将此事上报府城。


    杨知府闻讯,知是谢家之事,当即上报直隶。


    在大周朝,一省总督有权褫夺秀才以下功名。


    总督大人深为谢义坤不齿, 为以儆效尤,警示读书人爱惜羽毛,莫要自毁前程,大笔一挥,批了周县令的禀折。


    而彼时,谢家之事已在整个南直隶传开。


    得知谢义坤被褫夺功名,百姓皆拍手称快。


    “大人英明!”


    “可怜谢义坤的兄嫂,本该儿女绕膝,却惨遭迫害,毁了终身。”


    “所幸他二人膝下已有一子,乃凤阳府小三元,谢峥是也!”


    “据闻此子年方十岁,才气过人,若有机会,方某倒是想与之结识一二。”


    “谢峥爹娘于青阳县县城开设一间牙刷铺,或许诸位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如此这般,谢记的生意又迎来一波高.潮。


    那些读书人原本只是想与谢峥偶遇,探讨学问,结果人没遇到,反而爱上了牙刷,斥巨资为亲朋好友回购了好几支。


    沈仪心中欢喜,同谢义年感慨:“也算因祸得福了。”


    “这福气我宁愿不要。”谢义年咕哝,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事儿闹得太大,会不会有人跑到满满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沈仪攥紧抹布,指尖泛白,自我安慰道:“应当不会吧?满满藏不住事,她若知道什么,早在第一时间回来问我们了。”


    一如当初谢宏光对满满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满满当即哭着回来向他们确认。


    谢义年挠挠头:“好在咱们村都是些实在人,当年我请他们不要对外说满满并非你我亲生,到如今一个字也没提过,这次定然也不例外。”


    沈仪面色微缓,恰好有客人光临,便打起精神起身相迎。


    一晃到了戌时,谢记打烊,夫妇二人踩着夜色回家去。


    行至家门口,发现铁将军不见踪影,沈仪心下一沉,与谢义年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难不成真被他们说中了,满满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世?


    谢义年额头渗出冷汗,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痛快些,迎难直上。


    “来了来了!”


    伴随蹬蹬脚步声,清脆应和声由远及近。


    谢峥打开门,笑容满面:“阿爹阿娘回来啦?快进来,我已经做好夕食,洗个手便可开动。”


    沈仪未从谢峥脸上看出端倪,惴惴不安:“满满今日怎么回来了?”


    谢义年插上门闩,暗搓搓竖起耳朵。


    “回来给阿娘过生辰。”谢峥扭过头,双眼圆睁,“阿娘不会忘了今日是您的生辰吧?”


    沈仪当然记得,她原本打算做碗面,再卧个鸡蛋,好好睡上一觉,今年的生辰便算过了,没想到谢峥会记得,还特意回来。


    她仍有些不放心,试探问道:“满满只是为了给阿娘过生辰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啦,阿娘生辰可是头等大事。下午散了学我便火急火燎赶回来,去集市买菜,还买了一小坛果酒,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沈仪彻底放下心,展露笑颜:“满满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峥掰手指,如数家珍:“都是些家常菜,有阿娘爱吃的红烧肉,白菜炖豆腐,糖醋莲藕,还有阿爹爱吃的青椒炒肉,以及我的最爱,红烧猪蹄!”


    谢义年垂涎三尺,捏捏谢峥的发髻:“满满真棒,竟然做了这么多菜。”


    沈仪动容不已:“满满辛苦了。”


    谢峥昂首挺胸,直言不辛苦,抓起两人直奔灶房。


    灶房内氤氲着浓浓的烟火气,肉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五脏庙亦开始造反,咕噜噜响个不停。


    谢峥小蜜蜂似的,在灶台前忙活。


    沈仪洗了手,用抹布擦干:“满满这厨艺比我还要好,也不知随了谁。”


    谢义年大言不惭:“当然是随我了,满满都说我做的饭团好吃哩!”


    “阿爹阿娘,快来端盘子!”


    “欸,来了!”


    饭菜上桌,倒三碗果酒,其中谢峥是小半碗。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谢义年和沈仪迫不及待品尝。


    “好吃!”


    “香得舌头都没了。”


    谢峥捧着脸,笑得满足:“可惜时间仓促,没能做一碗长寿面。”


    沈仪却是摇头,眼神温柔:“满满这一桌菜,已经远胜过长寿面。阿娘吃了,也


    能长命百岁。”


    吃饱喝足,谢峥放下筷子,蹬蹬跑出去,又蹬蹬跑回来,手背在身后,蹦到沈仪面前:“阿娘阿娘,猜猜我给您准备了什么礼物?”


    沈仪并不惊讶。


    往年这时,满满也会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镯子?”


    谢峥摇头。


    “发簪?”


    谢峥呆了下:“阿娘怎么晓得?”


    沈仪尾音上扬:“阿娘猜的呀。”


    谢峥哼哼,她还打算多来几个回合的你问我猜呢。


    “阿娘,生辰快乐。”谢峥将桃花簪递到沈仪面前,不忘为自个儿邀功,“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沈仪眸光微亮,轻抚着桃花簪:“多谢满满,阿娘很喜欢。”


    谢义年见母女二人有来有往,心里酸溜溜,不甘示弱地取来自己那份,屁颠颠送到沈仪面前。


    是一对桃花耳坠和一面桃花镜。


    沈仪又惊又喜:“竟都是桃花,真好看!”


    谢义年向谢峥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满满考试那几日,我在府城闲着没事做,四处转悠,刚好瞧见一家首饰铺卖这个,便赶紧买下来了。”


    谢峥不理会幼稚的阿爹,自告奋勇:“阿娘,我为您戴上吧。”


    沈仪欣然同意,侧首面向谢峥。


    谢峥略微踮起脚尖,将桃花簪簪入沈仪乌黑的发髻,后退两步,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做出来的发簪衬得阿娘更好看了。”


    谢义年又为沈仪戴上耳坠,只瞧一眼便红了脸:“娘子,你莫不是天上的神仙?”


    沈仪嗔他一眼,举起桃花镜。


    扬起唇角,镜中美人笑靥如花。


    谢峥和谢义年从铜镜露出半张脸,也跟着嘿嘿笑


    事实正如谢义年所言。


    随着谢记的生意稳定红火,牙刷供不应求,沈仪请了三四十人做牙刷。


    可以说,夫妇二人是好些人家的衣食父母。


    再有谢峥成为村里唯二的秀才,十里八乡许多人家都想嫁娶福乐村的姑娘小子,他们生怕谢峥想起过往,离开福乐村,又怎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有人前来打听,或是提及谢峥并非谢家长房亲生,村民们当即色变,撸起袖子一顿狂喷。


    “什么不是亲生?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峥哥儿出生时身子弱,大年跟他媳妇便偷偷瞒下了她的存在,将她送去凤阳府一所道观里修养,前两年才回来。”


    “传谣言的人真是缺德,峥哥儿不是谢家的孩子,难不成是他家的?”


    前来八卦的人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不免讪讪:“我倒是想。”


    他家若能出个秀才老爷,怕是祖坟冒青烟了,做梦都得笑醒。


    “对了,大年他兄弟现在咋样了?”


    “还能咋样,功名没了,受不住打击吐了血,一直在家躺着。”


    谢义年拿走谢老爷子全部存款,谢老三病得起不了身,无钱买药,只能硬熬。


    村里却无人指责谢义年什么,反而觉得他太过仁善。


    若是他们碰上这种事,早就将谢老爷子剁成臊子,烧成灰一把扬了。


    桂花婶子换了只手提装满茄子的竹篮,轻捋碎发:“不说了,我得回家做饭去。”


    “欸欸,去吧,有时间我再来找你唠嗑。”


    桂花婶子爽快应下,一扭身直奔家去。


    方才的说辞是村长和谢家的二叔公商量好的,又挨家挨户知会一遍,警告村里人不准乱说。


    若是说错话,让谢峥得了风声,便用拐杖敲爆他们的脑袋!


    捕风捉影的消息传得多了,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


    反正呐,谢峥注定是他们福乐村的孩子!


    亲生的!


    桂花婶子做好朝食,一路小跑去做牙刷。


    原本她们在黄泥房里做牙刷,前几日谢老二拖家带口搬进来,隔日沈仪回村一趟,取走已经做好的牙刷,让她们去隔壁砖瓦房。


    砖瓦房宽敞,大家不必挤在一块儿,动作都利索了许多。


    途径黄泥房,桂花婶子往东屋瞧上两眼。


    黄泥房仅两间屋,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老谢家五个大人六个孩子,十一人全部挤在东屋。


    炕不够睡,地上还打着铺盖。


    谢老爷子和谢老三咸鱼一般躺在炕上,跟死了似的。


    呼吸间,一股子屎味儿涌入鼻腔。


    桂花婶子哕了一口,险些将朝食吐出来。


    进了砖瓦房,忍不住同小姐妹们吐槽:“谢老二跟他媳妇真是太不讲究了,谢老头屎拉身上了也不收拾。”


    “谢老三的童生没了,富贵日子没了指望,破罐子破摔了呗。”


    “谢老三当初多狂,搞得好像他能当状元似的,这会儿肯定难受得要死。”


    谢老三的确难受得要死。


    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谢老太太下药的那一日。


    若是知晓他会因此失去功名,沦为庶民,甚至是农民,他定会加以阻拦。


    事实却是,他放任谢义年和沈仪饮下绝育药,任由他们遭受无数非议,因流言遍体鳞伤。


    只是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罢了。


    谢老三越想越气,不顾自身病重,对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拳打脚踢。


    “都怪你!都怪你们!”


    “你为什么要承认?”


    “你毁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老三不甘心,谢老爷子又何尝甘心。


    科举入仕,改换门楣早已成为谢老爷子的执念,谢老三废了,他便将目光转移到下一代。


    这夜,谢老爷对着破旧的屋顶愣神许久,嘶哑出声:“济哥儿,奕哥儿,私塾。”


    谢老二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给伤口涂草木灰。


    家里的钱全被谢义年薅走了,没钱买药,也没钱买灯油。


    到了晚上,屋里黑漆漆,半夜去茅房总会踩得人哇哇叫。


    听了这话,谢老二大喜,旋即又苦恼起来:“县城的私塾一年束脩至少得三两,甭说六两,咱家现在一钱都拿不出来。”


    火热的心瞬间凉透,东屋陷入死寂。


    翌日,谢老三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顶着村里人鄙夷的眼神,乘船进城去。


    临近傍晚时,谢老三回到家,将门口编草鞋的谢老二拖进东屋。


    谢老二一瘸一拐,不满地嚷嚷:“慢些!慢些!”


    谢老三关上门,抓住谢老二肩膀:“二哥,我找到一个挣钱的路子。”


    谢老二精神一振:“什么路子?”


    炕上的谢老爷子亦竖起耳朵。


    谢老三凑到他耳边,声如蚊蝇:“汇源当铺的东家年近不惑,膝下却仅有一女,他那老妻是个善妒的,不准他纳妾,前阵子族老以她犯了七出为由,要将她沉塘,她才松了口”


    谢老二没有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算啥挣钱的路子?我家春姐儿也才十二岁,生不了孩子。”


    “非也。”谢老三摇头,“那妒妇还是不同意张老板纳妾,但是迫于族老们的威逼,不得不做出退让,让张老板典个年轻好生养的妾回去,生了儿子便拿钱走人。”


    谢老二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你是说”


    谢老三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不错,我打算让二嫂过去。”


    谢老二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陈莲香再怎么也是我媳妇,哪能给旁人生孩子?”


    她跟其他男人睡,他岂不成了绿头龟?


    “二哥!”谢老三低喝,眼神狂热,“你难道不想家里出个进士,出个大官,从此过上挥金如土,娇妻美妾在怀的日子吗?”


    谢老二咽了口唾沫。


    “还有谢义年。”谢老三双手收紧,抓得谢老二生疼,“他将你我迫害至此,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待济哥儿做了大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他,凌迟还是车裂任你选!”


    谢老二是恨谢义年的。


    恨他害得自己成了个残废。


    恨他害得谢老三没了功名,自己的地主梦破碎。


    可陈莲香毕竟是是他媳妇


    “女人如衣服,待济哥儿出息了,二哥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二嫂对咱家有恩,届时只管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便是。”


    谢老爷子跟着附和:“老三对!”


    谢老二可耻地心动了,鼻孔翕动,呼吸粗重了几分:“我答应,但是必须偷偷送过去,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还是很在意面子的。


    “这是自然。”


    大周朝典妾之风盛行,但终究上不得台面,通常皆私下进行。


    即便有知情者,也是讳莫如深。


    谢老二想到长子做官后,人人都得恭维他讨好他,心头一片火热:“我这就去找陈莲香。”


    “不可!”谢老三拉住他,“二嫂性烈,若是二哥去说,她定不会同意。”


    谢老二不耐烦:“这不行那不行,我若不说,难不成你去说?”


    谢老三暗骂蠢货,万分嫌弃,还得耐着性子:“当然是让济哥儿和光哥儿去说。”


    他那二嫂最是疼爱两个儿子,为了长子的前程,定会同意的。


    谢老二抚掌:“还是你考虑周全,我脑子笨,哪里想得到这些。”


    谢老三得意,他再怎么也是进过科举场,考上童生的。


    可惜这一切都被谢义年毁了。


    谢老二将典妾的事儿同两个儿子说了。


    谢宏济今年十三,早已知事。


    思及自身前程,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典妾而已,又非私通,珠胎暗结,阿娘一定愿意为他做出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


    谢宏光九岁,处于懵懂的年纪,但他素来听谢宏济的,兄弟二人便去寻谢二婶。


    万万没想到,竟被拒了。


    谢二婶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谢宏济,如遭五雷轰顶,脸上血色尽褪:“你让我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孩子?”


    谢宏济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科举和做官,哪里留意到谢二婶的脸色,好声好气劝道:“只是生个儿子而已,这期间我们会对外称您出门探亲去了,对您没有丝毫影响,还能获得五十两的报酬,何乐而不为?”


    谢宏光附和:“是啊娘,难道您不想看我们考状元做大官吗?”


    从记事起,谢二婶便日日在他们耳畔念叨,要读书,要做官,成为比三叔还要厉害的人,将三房狠狠踩下去。


    若想成事,自然得付出些代价。


    谢二婶满心荒谬,连连后退:“不,我不能”


    谢宏光急了,口不择言:“全家就数你最没用,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不会。如今机会上门,你都把握不住,真是个废物!”


    谢二婶只觉有千万根针扎进心头,痛得她无法言语,佝偻了脊背。


    她恍然想起,两年前谢宏光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谢二婶恨不能原地死了。


    如今再听,心中竟奇异般的平静。


    谢二婶转动眼珠,定定看着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如果我不答应,你们还会认我这个娘吗?”


    谢宏济莫名不安,正欲说几句哄人的话,谢宏光先他一步,口不择言道:“你连唯一的用处都没了,我还认你作甚?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给张老板生个儿子,待你七老八十,我跟大哥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谢二婶忽而轻笑。


    笑着笑着,竟落下泪来。


    谢宏济有些慌,狠狠掐了谢宏光一把,露出个乖巧笑容:“不是的阿娘,无论您答不答应,我们都会为您养老送终的,只是”


    “没有只是。”谢二婶低声,“我娘总说我是赔钱货,我虽然低贱,但是不下贱。”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一幕幕闪现。


    她可以忍受谢老太太和妯娌的轻视,可以忍受谢老二做谢老三的走狗,也可以无视那些伤人的话,继续给亲儿子当牛做马。


    但她不会自甘下贱,在夫君儿女俱在的情况下去给人做妾。


    不,不是妾。


    甚至连妾都不如。


    这些人,包括她的儿子,究竟将她当成了什么?


    似乎他们从未将她当做一个人。


    而是伺候他们的丫鬟,替他们做重活累活的牛马。


    谢二婶扪心自问。


    这样的儿子,当真能为她养老送终吗?


    望着谢宏光怨恨的眼神,以及谢宏济平静眼神下的不满,谢二婶已经有了答案。


    “与其被你们绑去,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倒不如挨五十大板。”


    谢二婶挨了五十大板,由官府做主,判了与谢老二和离!


    小考结束,谢峥卷着包袱回谢记。


    桂花婶子正与沈仪闲谈,谢峥听了一耳朵,惊得嘴里的烧饼都掉了。


    和离?


    谢二婶和谢老二?


    谢峥捡起烧饼,拍拍咬一口。


    三秒之内捡起来,问题不大。


    再一听,原来是因为典妾的事儿。


    老谢家想将谢宏济、谢宏奕送去县城读书,苦于身无分文,便让谢二婶给当铺东家生儿子。


    谢二婶不答应,转头将这事儿捅出去,又向官府提出和离。


    谢峥吃完烧饼,一路啧啧,去后院做功课。


    老谢家那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


    为了那么点钱财,竟将枕边人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去。


    老实说,谢峥不喜欢谢二婶。


    这人自私蛮横,重男轻女,还欺负过沈仪,不止一次在背后蛐蛐她,说她是短命鬼,诅咒她快点死。


    但是仅凭这件事,谢峥高看她一眼。


    有骨气,且狠得下心。


    君不见,现代多少夫妻跟仇人似的,见了面对骂互殴,却因为孩子,因为利益绑在一起,到死都不曾离婚。


    更别说大周朝对待女子十分苛刻,为了管束女子,不惜将和离前提定为五十大板。


    比离婚冷静期还要离谱。


    谢二婶不,现在该称她为陈莲香。


    陈莲香宁愿挨五十大板,也要与谢老二和离,可以说相当决绝了。


    谢峥想到两年前,长房刚分出去的那段时间。


    谢老太太吆五喝六,谢老二做甩手掌柜,油瓶跌倒不扶,家务活农活全都是陈莲香一个人。


    谢峥时常看见,谢老二坐在门口晒太阳,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回去。


    两只水桶装得满满当当,分量可不轻。


    还有二房的那两个小崽子,对陈莲香亦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毫无为人子的自觉。


    桩桩件件,或许是攒够了失望,才会拼死和离吧。


    谢峥写完功课,又做五经题。


    笔锋流转间,不禁感慨,这世上又能有多少个陈莲香呢?


    大多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女子不易啊”


    典妾风气太过恶心,将来定要禁了这玩意儿。


    是夜,谢峥以请教余夫子为由,随夫妇二人一道回村。


    途径黄泥房,东屋里陡然爆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谢义年脸色大变,忙不迭捂住谢峥的耳朵。


    谢峥耳朵一热:“唔?”


    谢义年夹起谢峥,步履如风:“快走!快走!”


    被颠得头昏脑涨的谢峥:“”


    谢峥扒拉着谢义年的肩膀,伸长脖子向后看去。


    瘦瘦小小的姑娘被谢老二推出东屋,趔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赔钱货,给我滚!”


    “跟你娘一样,都是贱人!”


    谢老二气不过,又踹了小姑娘几脚,“砰”地甩上门。


    小姑娘在地上呆坐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直奔东去。


    谢峥眨眨眼,这姑娘要上哪去,可别想不开,自寻短见。


    沈仪顺着谢峥的视线看过去:“估计是去找她娘了。”


    陈莲香如此离经叛道,将老谢家的那层人皮扒了个干净,害得他们颜面扫地,娘家对她甚是不满,压根不让她进家门。


    陈莲香无处可去,还是桂花婶子看不过眼,叫上两个人,将大青山下的那间破草屋收拾出来,让陈莲香住过去。


    “阿娘!阿娘!”


    谢采春一路哭着跑到山脚下,砰砰敲门。


    陈莲香伤口疼得厉害,睡不着,听见带着哭腔的细柔女声,一度以为出现了幻觉。


    “阿娘!”


    门板砰砰作响,陈莲香惊觉不是幻觉,忍着痛爬起来开门。


    门口,谢采春满脸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左脸上还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阿爹要把我卖给黄地主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我不答应,他打我呜呜呜”


    陈莲香看着谢采春,她几乎从未予以过母爱的孩子,耳畔回荡着她的哭诉,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丧尽天良的一家子咋没被雷给劈死呢?!”


    谢采春扑进陈莲香怀里,颤着声求道:“阿娘,我跟您好不好?”


    陈莲香愣住:“什么?”


    “阿爹眼里只有大哥小弟和三叔,我不想给傻子做童养媳,我会乖乖的,不惹您生气,不给您添麻烦,给您洗衣做饭,为您养老送终。”


    谢采春紧紧搂着陈莲香,啜泣着:“阿娘,求您别送我回去。”


    陈莲香满脑子都是“养老送终”四个字。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她还有个女儿。


    陈莲香霎时红了眼,将谢采春搂进怀里:“往后,咱娘俩儿相依为命。”


    谢采春喜极而泣:“阿娘!”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累了,便躺到破旧的小床上。


    陈莲香感受着身畔的体温,不禁露出个舒心的笑。


    没了糟心男人和白眼狼儿子,一身轻松,仿佛如此才算真正地活着。


    谢采春蜷缩在墙角,在陈莲香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


    当阿娘拒绝典给张老板为妾,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和离,谢采春便有种预感,下一个倒霉的将会是她。


    果不其然,今日便偷听见阿爹和三叔商量,将她卖个黄地主家做童养媳。


    谢采春自然不愿意,故意将夕食做得齁咸,挨了打之后又哭喊着要娘,被谢老二撵出家门。


    虽然阿娘也不喜欢自己,但是为了有人给她养老送终,定不会将她低价贱卖了。


    或许有朝一日阿娘会后悔,与大哥小弟重归于好。


    谢采春不在意,更不会伤心。


    她早已对阿娘不抱希望,今日之举不过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佳选择。


    她会在生出苗头之前,远远逃离福乐村,去到更为广阔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也会重男轻女吗?


    女孩子也会成为牺牲品吗?


    谢采春迷迷糊糊想着,陷入梦想


    翌日晨起,谢峥在家门口溜达两圈,过了朝食的时辰,拿上最近做的试题,去向余成耀请教问题。


    余成耀得知谢峥的来意,颇为惊讶:“你我同为秀才,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谢峥却是坚持:“夫子何必妄自菲薄?无论学识还是阅历,您皆在我之上,每每向您请教过后,总能令我受益匪浅。”


    “你啊。”余成耀无奈,放下竹条起身,“随我来吧。”


    “多谢夫子!”谢峥嘴甜道谢,喜滋滋跟上。


    余成耀将谢峥近期所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挨个儿阅览一遍,指出些微问题。


    谢峥一一应下:“多谢夫子指点。”


    余成耀摆了摆手:“诚哥儿进哥儿都跟我说了,你在书院对他们多有照拂,便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


    那两个小子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谢峥从善如流应是,又与余成耀说了接下来的大致计划,眼看午时将至,便告辞归家了。


    途径黄泥房,谢宏光蹲在门口啃芋头干。


    见了谢峥,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桀桀笑得像个反派:“小野种!”


    谢峥翻个白眼,回他一个更反派的笑:“你阿娘不要你喽。”


    谢宏光呆若木鸡。


    谢峥啧声:“真可怜,没人要的小孩。”


    谢宏光:“哇——”


    成功将人激得嗷嗷大哭,谢峥深藏功与名,笑嘻嘻离开。


    小屁孩,跟她斗还嫩着-


    书院生活是枯燥而乏味的,除了上课便是温书、做题。


    但是对谢峥这种卷王来说,这可以帮助她避开绝大多数的无效社交,以一百二十分的精力投入到读书备考之中。


    唯一的例外,当属卢迁那个烦人精。


    卢迁依旧每隔一段时日,邀请谢峥过府参加雅集文会之类的宴会,将她介绍给各路所谓的友人。


    谢峥每次都欣然应下,在一众文人雅士中混得如鱼得水。


    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政治资源,傻子才会放弃到嘴边的肥肉。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半年。


    翻了年,谢峥十一岁,个头又窜高了许多,已经超过沈仪的肩膀。


    村民们见了,都说谢峥定能长成个不逊于谢义年的大高个。


    谢峥美美收下他们的祝福,在堂屋的门框上留下一道新的身高线。


    二月中旬,谢峥重回书院。


    去年腊月的大考出成绩,谢峥依旧稳居第一。


    当日,梁教授来秀才班通知,四年一度的五院联考将于三月初五举行。


    按照往年惯例,需从每个班调取前十名,在山长的带领下前往承办联考的书院,彼此一较高下,取长补短,查漏补缺。


    今年的联考将于天阳书院举行,谢峥作为秀才丁班的第一名,为院争光责无旁贷。


    天阳书院坐落于安庆府,距凤阳府有三日车程。


    考虑到水土不服等特殊情况,二月二十八便启程出发,于三月初二傍晚时分抵达天阳书院。


    是夜,便有好几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四肢酸痛,躺在床上直哼哼。


    山长林琅平闻讯,立刻请随行的大夫为他们医治。


    谢峥睡得正香,被走廊上的动静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睡。


    一路上长途跋涉,哪怕谢峥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近两年连个头疼脑热也无,仍感觉浑身散架了一般,困得厉害。


    再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醒了?”


    谢峥转动眼珠,看向说话的宁邈。


    不同于青阳书院的二人寝,天阳书院是四人寝。


    来者是客,天阳书院便让他们自行组成舍友。


    谢峥便与相熟的宁邈、陈端和李裕同寝。


    宁邈正在桌前作画,依旧是熟悉的抽象风。


    陈端坐在窗前看书,


    李裕仍在呼呼大睡。


    谢峥伸个懒腰,将李裕从床上拖起来,一行四人去饭堂用朝食。


    四人皆身着青阳书院特有的青色道袍,甫一踏入饭堂,便引来无数人的注目。


    谢峥面不改色打一碗白粥,拿两个包子和一碟腌黄瓜,寻个空位美美开吃。


    吃到一半,卢迁走过来,笑问:“今日天阳书院有狩猎比赛,几位贤弟可要参加?”


    谢峥咬着酱黄瓜:“在何处比赛?”


    “后山。”卢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都是些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型猎物,名为比赛,实则消遣,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峥欣然应允:“敢问卢兄,狩猎比赛何时开始,我等也好提前准备。”


    卢迁报了个时间。


    谢峥颔首:“多谢卢兄告知,谢某定准时赴约。”


    卢迁笑意加深,又与谢峥说笑几句,去另一边邀请其他人。


    去年借乡试回京,他正打算劝说姐夫莫要再执着于放长线钓大鱼,姐夫那边的调查先有了新的进展。


    十二年前,那位奉皇命前往苏州府办差,底下的官员曾献上一名瘦马。


    后因查出重大贪腐,那位仓促回京,将那瘦马留在了苏州府。


    种种迹象表明,瘦马曾有过身孕,却在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姐夫拿到了那个瘦马的画像,如今再看谢峥,眉眼间隐约有两分相像。


    既已确定了谢峥的身份,又有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姐夫决定快刀斩乱麻,借五院联考除掉谢峥。


    谢峥一死,姐夫将再无劲敌


    五院联考还考察骑射,谢峥带了身骑装过来。


    午时刚过,谢峥便换上骑装,一行四人赶往后山。


    陈端兴致勃勃道:“据说这狩猎比赛乃是天阳书院的山长主办,第一名将获得五百两奖励。”


    李裕身子弱,骑射方面稍逊一筹,不在意地哼哼:“若是一万两我还能考虑考虑,五百两?还是算了吧,不值得本公子出手。”


    宁邈瞧他一眼,动动嘴唇,终是没说打击人的话。


    谢峥漫不经心道:“你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陈端鹦鹉学舌:“你们都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三颗脑袋齐刷刷看向宁邈。


    宁邈:“”


    幼稚死了。


    不想说话。


    不过最后还是被陈端缠得烦了,瘫着脸道:“你们都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陈端嘿嘿笑:“四个人就要整整齐齐,少一个都不行的。”


    笑闹间,一行人来到后山。


    挑选马匹,取来弓箭,利落翻身上马。


    “铛——”


    一声锣响过后,参赛众人一抖缰绳,策马奔入山林。


    “咻——”


    箭矢没入草丛,正中野兔后腿。


    谢峥翻身下马,拎起毛色雪白的野兔:“这身皮子不错,若是能讨来,给我阿娘做个围脖。”


    陈端顶着满是嫉妒的丑陋嘴脸,语气幽幽:“这是你猎到的第五只猎物了吧?”


    谢峥回以风轻云淡一笑:“今日运气不错。”


    陈端轻哼:“简直不是人。”


    谢峥将野兔挂在马屁股后头,正欲翻身上马,一阵震耳欲聋的兽吼由远及近。


    “什么动静?”


    “快跑,有大虫!”


    谢峥转眸,一只体型健硕的大虫高高跃起,竟直奔她而来。


    “谢峥!”


    “谢贤弟,快闪开!”


    卢迁高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却被大虫一爪子扇飞,撞上树干,吐出一口血。


    前有大虫,后有骏马,谢峥果断一个侧滚。


    大虫一口咬上马腹,骏马痛苦嘶鸣。


    谢峥爬起来,向人群稀少之地冲去。


    可任凭她跑得再快,两条腿如何快得过四条腿。


    “吼!”


    大虫一个猛扑,从背后将谢峥撞翻在地。


    惊呼声迭起。


    “谢峥!”


    谢峥一扭身,直面大虫。


    锋利獠牙近在咫尺,谢峥果断抬手格挡。


    “咔嚓——”


    獠牙嵌进皮肉,骨裂声清晰可闻。


    剧痛袭来,谢峥闷哼,右手撑住左臂,奋力抵挡大虫的靠近。


    腥臭唾液混着血水滴落在脸上,谢峥眸光冷厉,与那毫无理智的兽瞳对视。


    余光环顾周遭,在某处定格,大喝一声:“宁邈,箭!”


    宁邈当即会意,忍着惊惧抽出一支箭,丢向谢峥。


    谢峥右手抓握,左臂失去支撑,下陷些许。


    粗重呼吸喷薄在脸上,大虫低吼,獠牙嵌得更深。


    箭矢入手,谢峥毫不犹豫将其插入大虫颈侧。


    “吼!”


    大虫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张开獠牙,意欲一口吞掉谢峥的脑袋。


    谢峥不闪不避,右手用力,猛刺猛拉,在大虫颈侧开出手掌长的口子。


    腥热鲜血喷溅,谢峥咬牙,抽出箭矢,再从下方猛地刺入。


    “吼——”


    大虫仰头,发出痛苦吼声,硕大的身子摇晃两下,重重砸到地上。


    谢峥一个侧滚,从大虫身下滚出,闭着眼,任由灰尘落了满身。


    山林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怔怔盯着那浑身浴血之人,眼底激动与钦佩交织。


    “她杀了一只大虫?”


    “没错,仅凭一支箭。”


    “天爷,这太不可思议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陈端和李裕如梦初醒,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连忙冲上来。


    “谢峥!”


    “谢峥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得赶紧去看大夫!”


    谢峥撑地起身,不着痕迹瞥了眼支出皮肉的白骨,咳嗽两声,咽下喉头腥甜,看向闻讯赶来的狩猎比赛裁判。


    “敢问几位教谕,本场比赛是否已决出胜负?”


    三位裁判对视,齐齐颔首。


    谢峥勾唇,高举右手:“我赢了!”


    短暂沉寂后,山林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4章


    山林间欢声雷动, 经久不息。


    谢峥立于坡下,却好似高居万丈之巅,头顶烈阳, 闪闪发光。


    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无不看呆了去。


    天阳书院的教谕按捺心头震撼, 从宽袖撕下一片布条:“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我先帮你止血,然后再去寻大夫。”


    “有劳您了。”


    谢峥并未推拒, 抬起左臂,任由教谕为她包扎。


    深色布料一圈圈缠绕在小臂上, 遮住狰狞伤口与森森白骨,围观众人皆长舒一口气。


    实在是那伤势太过骇人, 直看得他们手臂隐隐作痛。


    钦佩之余,又生出几分同情。


    伤成这样, 左手多半是废了。


    “幸好不是右手。”


    “可我朝明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 此人恐仕途无望了。”


    “说得也是, 骨头都支出来了, 即便伤口愈合, 也将不良于行。”


    议论声传入耳中,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反倒是陈端和李裕白了脸。


    陈端在谢峥身前蹲下, 急吼吼催促:“谢峥快上来,我跑得快,咱们快些回去看大夫!”


    谢峥失笑:“我又不是断了腿。”


    陈端正欲将谢峥强行拖到背上,却见她环视四周,定格在某处, 快步走过去。


    “卢兄!卢兄!”


    草丛里,卢迁衣衫染血,似是陷入昏迷。


    谢峥面色急切地呼唤,右手似不经意摁在他被大虫挠出来的伤口上。


    卢迁眉毛抖了两下,呼吸紊乱一瞬。


    谢峥眼底划过讥诮,不着痕迹加重力道。


    卢迁额头青筋暴起,猛地睁开眼。


    “太好了,卢兄你终于醒了!”谢峥面露喜色,向身后扬声道,“快来两个人,卢兄也受伤了,似乎还断了腿!”


    当即有两名青阳书院的学生从远处奔来。


    谢峥眼含泪光:“谢某没想到卢兄竟在危急关头舍身相救,大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谢某这条命便是卢兄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皆动容不已。


    “是个知恩图报的。”


    “英勇无畏,义薄云天,大善!”


    卢迁:“”


    有本事先把你摁在我伤口上的手挪开!


    卢迁疼得直哆嗦,还得笑脸相迎:“方才情况紧急,卢某痴长谢贤弟几岁,视谢贤弟如亲兄弟一般,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谢峥以袖掩面,作拭泪状,右手再度落下,重重碾磨,语气哽咽:“卢兄,你真是个好人。”


    卢迁疼得直翻白眼:“”


    再说一遍,把手拿开!


    目送卢迁气若游丝地被人抬走,谢峥抽出帕子,囫囵擦去脸上兽血,在众人的簇拥下下山。


    教谕


    走在谢峥身侧,肃声道:“稍后我会让人送去此次比赛的奖励,书院也会彻查今日之事,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仅凭一支箭猎杀大虫,狩猎比赛头名舍她其谁?


    只是后山中从来都只有一些小型猎物,为何会突然出现一只大虫?


    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只为破坏此次联考,让天阳书院与另四间书院结仇,声誉扫地?


    具体如何,还得禀报山长,深入调查。


    谢峥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笑容,微微颔首:“给您添麻烦了。”


    教谕连称无妨:“身为裁判,尚未确保后山安全与否,便贸然举行比赛,本就是我等的疏忽,何来麻烦一说?”


    谢峥迟疑一瞬,面上闪过赧然:“教谕,学生先前猎了两只野兔,可以让学生带回去吗?”


    教谕感慨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忍杀生,方才猎杀大虫只是迫于无奈罢了:“没问题,稍后我让人一并给你送去。”


    谢峥眸光微亮:“多谢教谕。”


    兔肉爆炒,细嫩鲜香。


    兔皮制成围脖,冬日里阿娘戴上,保暖又好看


    回到寝舍,大夫已等候多时。


    谢峥以过于血腥为由,将陈端三人撵出去。


    揭开布条,老大夫倒吸凉气,神情越发凝重:“你这伤得太重,恐怕”


    谢峥面色淡然:“无妨,您尽全力医治即可。”


    老大夫长叹一声,低头为谢峥处理伤口。


    待撒上药粉,缠好纱布,谢峥已然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如纸。


    老大夫将伤药和纱布放到桌上,委婉说道:“老夫已将你的骨头复原,只待休养得当,便可痊愈。”


    如何才算休养得当?


    痊愈后能否行动自如?


    老大夫一概未提。


    谢峥似是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多谢您了。”


    老大夫摇头,拎起药箱离开。


    门打开,陈端率先窜进来:“谢峥谢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峥轻揉额头:“有点吵。”


    陈端忙不迭捂住嘴,拽着李裕和宁邈退出去:“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外边儿,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即可。”


    谢峥低低应一声,虚弱的模样看得三人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近乎无声地关上门。


    “谢峥这回真是遭了大罪。”


    “早知今日,就不该过来参加什么联考。”


    “总感觉谢峥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两年前险些被野猪顶了,今日又遇上大虫。”


    “竟有此事?”


    陈端咂舌:“赶明儿得让她去寺庙求个平安符,祛除厄运,化解灾祸。”


    李裕严肃点头:“这个可以有。”


    宁邈出言打断他俩旁若无人的交谈:“莫要再说,让谢峥好好休息。”


    两人连忙捂住嘴,踮起脚尖走远些。


    谢峥静坐片刻,待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消退些许,将门反锁上,点开商城。


    酒精,纱布,生骨丹,生肌丹。


    选中,一键购买。


    那只大虫獠牙上还挂着生肉,有数以万计的细菌,谢峥可不想死于伤口感染。


    解开纱布,去除伤药,取来未用的纱布咬在口中,单手拧开酒精瓶,照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浇下去。


    “唔”


    谢峥闷哼,额头渗出冷汗。


    血水顺着小臂流入纸篓,淅沥作响。


    简单清创后,谢峥重新包扎,服下生骨丹和生肌丹。


    断骨不曾打钢板,更不曾打石膏,铁定要长歪,索性简单粗暴些,直接强行愈合。


    两日后还有联考,谢峥有意借此机会扬名,断不可缺席。


    服下药丸,伤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谢峥换下染血的骑装,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到床上,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夜幕早已落下,周遭静悄悄的,仅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许是体力透支的缘故,谢峥四肢酸痛,手脚软绵绵,像个棉花做成的布娃娃。


    谢峥端起桌上的凉水,抿上两口,缓解胃部的饥饿感。


    解开纱布看了眼,确保伤势痊愈,整条手臂行动自如,踱步到门口,抽出门闩。


    陈端三人坐在寝舍不远处的凉亭里,正小声交谈着。


    灯影晃动,倒是显出几许静谧安宁。


    谢峥倚在门框上,不禁莞尔一笑。


    重活一世,虽莫名其妙的牛鬼蛇神多了些,倒也不是毫无所获。


    宁邈率先发现谢峥醒来,起身近前来,端详她的脸色,比下午略微好些,心下一松:“想吃什么?我们还未用饭,给你带一份回来。”


    谢峥也不同他客气:“白粥,咸菜。”


    即便伤口痊愈,做戏还得做全套。


    谢峥可不想被当作精怪,绑起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宁邈应下,又问了李裕想吃什么,与陈端一道去饭堂。


    “夜间风凉,赶紧进去。”李裕努努下巴,随谢峥进了门,盯着她上下打量,“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峥取来襻膊,绕过颈间,将左臂悬吊固定,“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裕松了口气,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


    “保证断骨在正确的位置上,促进痊愈。”谢峥招招手,“过来,帮我打个结。”


    李裕依言照做,嘴里咕哝:“这法子我从未见过,不过既然你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


    谢峥拨弄蝴蝶结,弯起眉眼,仗着自个儿是伤员,理直气壮使唤人:“我渴了。”


    李裕摸摸茶壶,早已凉透,便去水房打水。


    一路走来,许多人都在议论下午狩猎比赛的事儿,言辞间难掩对谢峥的推崇与叹服,还称她为“打虎英雄”。


    可对李裕来说,他宁愿谢峥没有这份荣誉。


    只要闭上眼,李裕眼前便浮现那大虫扑向谢峥,獠牙穿透她的手臂,鲜血四溅的场景。


    若非谢峥临危不惧,下手果决,他将会永远地失去这个朋友。


    想到这个可能,李裕便满是后怕,两条腿直打摆子,软得走不动路,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抱头痛哭一场。


    李裕为谢峥倒杯水,扶着桌角,软瘫在椅子上,摸着胸口大喘气。


    谢峥端着茶盏,小口啄饮:“怎么了?”


    “我生气。”李裕一拳砸桌上,脸红脖子粗,“这天阳书院真是太胡来了,在后山藏着一只大虫,还骗我们说净是些小型猎物!”


    李裕觉得,天阳书院教谕的那番话根本就是推脱之言。


    他甚至阴暗地认为,他们是想趁机解决几个劲敌,好让天阳书院稳压另四间书院一头。


    谢峥戳了下李裕鼓起的腮帮,失笑道:“他们还没那么蠢,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害人。”


    是她低估了卢迁——或者说卢迁背后之人,为了除掉她,竟不惜拉无辜之人入局。


    与朱四的前主子属于一丘之貉。


    如此亦进一步表明,那所谓的血脉之争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利益。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今夜或许是个机会,可以找卢迁谈谈心,聊聊人生理想。


    李裕嘟囔:“谁晓得他们安的什么心。”


    谢峥莞尔,虚指他:“瞧你这样,跟河豚似的,我一戳你便要炸开了。”


    李裕茫然:“河豚是什么?”


    谢峥用手比划:“是一种生气就会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生物。”


    “欸?”李裕想象了下,顿时炸了,“好你个谢峥,竟敢嘲笑我!”


    谢峥支棱着左臂,笑得东倒西歪。


    李裕瞧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又禁不住心软,哼哼两声:“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


    谢峥戳他两下,顺毛:“闲来无事,将你昨日那两道题拿出来,给我瞧瞧。”


    李裕是个勤学刻苦的,哪怕是赶路,仍早早起身,背书刷题。


    昨日一早被两道算术题难倒,急着赶路,下午又出了事儿,到现在也不曾解决。


    李裕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忘了。”


    “哪能呢。”谢峥接过题册,随口道,“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忘。”


    李裕双手捧脸,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好吧,看在谢峥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他真的原谅她了。


    不消多时,宁邈和陈端带着夕食回来。


    谢峥填饱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睡了许久,骨头都软了,我出去走两圈消消食,将碗筷送去饭堂,顺便去探望卢兄。”


    三人见谢峥精神状态不错,并未阻拦,随她去了。


    饭堂离寝舍不算远,小半柱香便到了。


    谢峥甫一踏入,有人认出她,热情打招呼。


    “谢贤弟伤势可好些?”


    “夜深露重,谢贤弟理应好生歇息,碗筷明日再送也不迟。”


    谢峥笑脸盈盈,直言无碍:“卢兄因谢某而受伤,谢某心中过意不去,打算过去瞧瞧。”


    众人目送谢峥离去,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救了无数人的打虎英雄竟是个总角少年呢。”


    “若非谢贤弟,恐怕你我皆要命丧虎口。”


    “谢贤弟此番重伤,据说极有可能不良于行,不如你我筹一笔钱,买些健骨生筋的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好主意!”


    “王某欲作赋一篇,令天下文人知其德行。”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卢迁回到寝舍,待大夫为其处理好伤口离开,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到墙上。


    “可恶!”


    伤口钻心得疼,谢峥轻蔑的眼神如跗骨之蛆,在眼前反复浮现,透出明晃晃的嘲讽意味。


    卢迁快要气疯了,沾染茶渍的手直哆嗦。


    那可是废了好几人才捉住的猛虎,竟如此草率地死在了谢峥手中!


    再看谢峥的反应,多半早已看破他的意图,却隐而不发。


    卢迁自以为在与谢峥虚与委蛇,殊不知在谢峥眼中,他便是猴戏里的那只猴儿,被她耍得团团转,丑态毕露,可笑至极。


    卢迁怒捶床板,心头莫名不安。


    谢峥此人心肠狭隘,睚眦必报,且手段极其狠厉,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譬如宋信父子,至今还在西北苦寒之地吃风沙,尝尽苦头,生不如死。


    如今双方撕破脸,再想下手恐怕难如登天。


    可他又非坐以待毙之人


    正绞尽脑汁想对策,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卢迁怒意稍缓,抬用力搓两下脸,调整好表情,不露喜怒:“进。”


    中年男子推门而入,一身书院门斗的打扮,眼神却是与身份不符的锐利与狡诈。


    “二公子。”男子行礼,关切问道,“公子伤势可有大碍?若是主子知晓您为了他的大计身受重伤,定会自责不已。”


    卢迁心中熨帖,恨声道:“可惜被那谢峥逃过一劫!”


    他原本想得很好,借大虫除掉谢峥,再踩着她为自己赚一波美名。


    却没想到,谢峥那般命硬,竟以一臂为代价,从虎口逃生。


    “连成年男子都无法逃出虎口,谢峥却能将其击杀,难怪主子那般忌惮她。”男子面色凝重,旋即话锋一转,“好在主子素来深谋远虑,袁某已布下后招,只待谢峥上钩即可。”


    后招?


    卢迁怔了下,心里有些不舒坦。


    姐夫为何要瞒着他,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身份低微的门客?


    “对了。”男子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枚药丸,“此乃止痛良药,公子吃上一粒,今夜定能安枕无忧。”


    卢迁不疑有他,接过服下。


    男子眼底闪过细微笑意,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夜已深了,卢迁打算熄灯歇下。


    刚支起上半身,胸口袭来剧痛。


    一股腥甜上涌,卢迁毫无防备,咳出大口鲜血,霎时染红床褥。


    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柄刀在搅动,痛得卢迁满床打滚,不住呻.吟。


    谢峥行至卢迁寝舍门口,见木门半掩,门内似有痛呼声,短促眯了下眼,在离开和进入之间选择了后者。


    机会难得,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卢迁松口。


    推开门,却见卢迁耳鼻喉中涌出大股鲜血,双眼充血,面色灰败,竟是将死之相。


    卢迁痛得全身痉挛,语不成句,满是乞求地向谢峥伸手:“救救”


    “卢兄的寝舍就在前面了。”


    “据闻谢贤弟也来探望卢兄了,他二人关系可真好。”


    “那是自然,否则卢兄也不会舍身相救。”


    长廊上,交谈声由远及近。


    电光火石间,谢峥恍然明白了什么,迅速将门反锁,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揪住卢迁衣襟,嗓音冷沉:“卢兄可真是一条好狗,为了构陷于我,竟不惜以命相搏!”


    卢迁此时大脑中一团浆糊,否则也不会做出向谢峥求救的蠢事儿。


    然而谢峥此言一出,却让他如遭雷击,短暂地恢复理智。


    构陷?


    以命相搏?


    卢迁并非蠢人,思及所谓后招,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你为他卖命,最终却落得个身中剧毒,身死异乡的下场,当真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他为姐夫出谋划策,与谢峥周旋。


    姐夫却视他为草芥,随手抛弃。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卢兄!谢贤弟!”


    谢峥攥紧卢迁衣襟,声线低微,循循善诱道:“告诉我他是谁,我替你报仇。”


    卢迁想说用不着你假好心,他有爹娘,有兄长,她谢峥又算老几?


    耳畔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在痴心妄想。


    无论爹娘还是兄长,都不会为了他与姐夫翻脸,更别说报仇。


    “砰砰砰!”


    敲门声越发激烈。


    “卢兄?谢贤弟?”


    “难道他们两人出门去了?”


    “可是屋里还亮着灯。”


    “卢兄,开开门!”


    卢迁咽下一口血沫,蠕动嘴唇,发出细微声音。


    谢峥附耳上前:“陈?陈什么?”


    “卢兄和谢贤弟皆有伤在身,他们俩不会晕倒了吧?”


    “有可能,否则不会迟迟无人开门。”


    “不如强行破门?”


    “善!”


    话音刚落,踹门声响起。


    卢迁瞳孔已然涣散,机械地蠕动嘴唇,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谢峥骂了句脏话,将他丢回床上,推开窗跳出去,不忘清理窗台上的脚印。


    “砰!”


    木门应声而开。


    同时,支摘窗悄然落下。


    数人闯入寝舍,见卢迁双目圆睁,面上尽是血色,吓得连连倒退,惊呼不止。


    好半晌,有胆大的上前一探呼吸——


    “不好了!死人了!”


    谢峥借河水洗净手上血迹,确保道袍上并未染血,抄近道原路折返。


    卢迁寝舍外,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人。


    夜风习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有那承受能力差的,连滚带爬逃离现场,捂住口鼻干呕不止。


    “定是那谢峥杀害了卢兄!”


    “没错,先前我听见她亲口所说,要来探望卢兄,为何卢兄暴毙在床,她却没了踪影?”


    “许是中途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这才不曾过来?反正我是不信谢贤弟杀了卢兄。”


    “旁人不知,你我身为青阳书院的学生,还能不知谢贤弟的为人?她这人正得发邪,又与卢兄交好,救命之恩当前,断无杀害卢兄的可能。”


    “杀害卢兄?刘兄此言何意?卢兄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谢峥满目愕然,抓着刘兄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谢某杀害卢兄?卢兄虽受了伤,却并不致命,好端端的为何”


    刘兄瞥见谢峥眼底的泪光,心生不忍:“卢兄并不是因为伤重离世,他七窍流血,多半是中毒而亡。”


    谢峥身形趔趄,一个不稳跌坐到地上,脸色寸寸惨白下去:“怎、怎么会?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卢兄怎就遭遇了不测?谢某特意去采了些梅花,想着卢兄卧床养伤,可能会无聊,赏赏花心情会好”


    众人


    目光下移,见散落一地的梅花,心头疑虑消了大半。


    但仍有那么几个,对谢峥持怀疑态度。


    “你说去采花,谁能为你作证?”


    “没错,若无人作证,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杀害了卢兄!”


    谢峥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那几人见状,越发觉得谢峥是做贼心虚了。


    “原以为你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一只恶狼!”


    “可怜卢兄舍身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当心午夜梦回,卢兄找你索命!”


    “诸位,还不速速将其拿下,扭送官府!”


    话音落下,便有两人扑向谢峥,大掌铁钳一般,牢牢钳住她的手臂。


    “老夫可以为谢峥作证。”


    苍老嗓音穿透夜幕,直抵众人耳畔。


    循声望去,竟是几位山长。


    众人神情一肃,忙拱手见礼。


    谢峥扶着墙踉跄起身,单手无法作揖,便躬身行礼。


    林琅平身披墨色道袍,白发美须,皎然出尘,似画中仙人。


    只见他踱步上前,虚虚托起谢峥,温声含笑:“你这孩子,方才不过说笑两句,你便跟兔子似的窜走了,惹得老夫一阵好找。”


    谢峥挠头,面色赧然:“您说书院的梅花摘不得,学生担心受惩罚,这才”


    赵怀恩调侃道:“我与元甫兄相识多年,从未见过有一人见了他跟耗子见到猫似的,眨眼没了踪影。”


    说罢,又看向谢峥左右,意欲捉拿她的学生:“我有些认床,夜间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便叫上山长,于凉亭对弈。”


    “忽见一半大小子在梅树前挑挑拣拣,山长见她念念有词,便起了逗趣之意,谁料竟唬得她仓皇逃窜,诸位可莫要怪罪山长以大欺小啊!”


    其中一人不甘心:“可她为何支支吾吾”


    陈端闻讯赶来,恰好听见这句,当即反唇相讥:“都要被罚了,还不成还要昭告天下?”


    此人语噎,讪讪住了口。


    天阳书院王山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一脑袋撞墙上,将自个儿撞晕过去,以此逃避这些糟心事。


    可惜不能。


    王山长认命上前一步,朗声道:“既有林山长与赵副讲为此人作证,便可排除此人嫌疑,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


    他们可以不信谢峥的片面之词,却不能不信林山长的。


    这位早年可是深受陛下倚重的正一品太傅,如今更是美名满天下的大儒,人品贵重,绝不会为一个学生作伪证。


    王山长又道:“还请诸位放心,王某定会联合官府严查今日之事,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已至此,众人只好行礼应是,作鸟兽散去。


    陈端一路冷笑:“只因你说要去探望那姓卢的,便给你扣上杀人凶手的帽子,真是病得不轻!”


    李裕深以为然:“幸好谢峥突发奇想,去给卢兄摘梅花,又恰好遇上山长和副讲,否则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峥叹息:“今日真是一波三折,惊险万分。”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卢迁之死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谢峥颔首,四人回到寝舍,熄灯歇下


    下半夜,袁伯山换上夜行衣,从门斗的屋里出来,直奔后山而去。


    行至中途,突然跳出两人,拦住他的去路。


    袁伯山空有头脑,却无武艺傍身,前后夹击之下,插翅也难逃。


    他被五花大绑,丢到林琅平面前。


    昏黄烛光下,素来雍容尔雅的老者面色冷然,眼底淬着冷芒:“替我转告你家主子,再有下次,别怪我剁了他的爪子。”


    袁伯山认出林琅平,心头巨震,讷讷低下头,不敢造次,半晌憋出一个“是”。


    林琅平又道:“将两件事情处理妥当再走。”


    袁伯山再度应是,被揪着发髻拖行出去。


    赵怀恩从屏风后出来,啧啧有声:“真够狠的,连小舅子都舍得下死手。”


    林琅平捏着茶盏,呷饮一口:“权力之争素来如此。”


    “也是。”赵怀恩在他对面落座,捻起一块绿豆糕,细细品尝,“更何况皇家。”


    林琅平不语,只瞧着盏中翻卷的茶叶,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


    赵怀恩抽出帕子擦手:“有几成把握?”


    林琅平放下茶盏:“九成。”


    赵怀恩嘶声:“所以那瘦马并非一尸两命,谢峥便是那个孩子?”


    林琅平嗯一声。


    赵怀恩又问:“可要抹除那瘦马的痕迹?”


    林琅平摇头:“我没法一直护着她,待她去了顺天府,需要有人保她无恙。”


    亲孙子和旁系子侄,孰近孰远,一眼分明。


    “不仅要留下证据,还要防着那边抹除证据,必要时将证据送到顺天府那些人的手上。”


    当年那位遭到构陷,背上通敌重罪。


    他身在南直隶,鞭长莫及,赶回顺天府为时已晚,满城皆已挂起白幡。


    哪怕后来查明,通敌者另有其人,死者却已无法生还。


    当年之事成为他此生最痛,令他余生皆在遗憾与悔恨中度过。


    时过境迁,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谢峥-


    翌日,王山长身边的书童送来五百两,并两只野兔。


    野兔的箭伤已得到妥善处理,乖顺地待在木笼中,三瓣嘴动个不停,欢快吃草。


    书童对谢峥的英雄事迹有所耳闻,十分钦佩,看她的眼神满是小星星:“胡教谕让我转告您,可以将这两只野兔放生到城外的山林中。”


    谢峥笑着应好。


    书童被她笑得脸红,足尖蹭蹭地面,超大声:“我相信那位卢兄绝不是谢兄杀的,如今官府已派人前来调查,山长和知府大人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谢峥逗弄野兔高高竖起的长耳朵:“借你吉言。”


    书童乐滋滋地离开,谢峥则招呼同寝的三个人:“拿上野兔,随我出趟门。”


    “来了!”


    陈端仗着自个儿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力气,麻利扛起木笼,健步如飞跟上谢峥。


    李裕同宁邈感慨:“谢峥真是心善,有伤在身还不忘将野兔放生。”


    宁邈望着谢峥高挑的背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炷香后,李裕仰头望着“刘记小饭馆”的招牌,表情呆滞。


    谢峥见小伙伴跟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扭头招呼:“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进来。”


    李裕眨巴眼:“我们不是去城外放生野兔吗?”


    “这话我可没说过。”谢峥率先往里走,“不过也算放生,放生到我肚子里头。”


    李裕:“???”


    陈端:“???”


    宁邈:“”


    就说谢峥没那么善良!


    李裕瞧着毛茸茸的野兔:“它们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们?”


    半个时辰后——


    李裕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皮,慢悠悠打个嗝:“真香。”


    离开时,伙计送来剥下后处理好的兔皮:“客官慢走,客官下次再来!”


    谢峥一本满足地抚着兔皮:“回去再找人鞣制一番,做成围脖,厚实又暖和。”


    陈端是真的羡慕了:“回头我也去大青山里打两只野兔,给我阿娘做围脖。”


    李裕举手:“我也要,带我一个!”


    宁邈没吭声,只打了个兔肉味儿的嗝


    一晃两日,五院联考如期而至。


    考察内容与大考无异,经史和君子六艺,不过比大考更为严格。


    考生需搜身,且考题难度偏高。


    谢峥因左臂受伤,特准不必参加骑射科目的考核。


    长达三日的联考结束,官府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原来那只大虫是被人偷偷放进后山,只为毁坏天阳书院的声誉。


    而卢迁之所以中毒暴毙,是因为无意中看见了放大虫进山之人的真面目。


    那人为了自保,便给卢迁投了毒。


    追溯根源,竟是因为凶手的独子因吃喝嫖赌,违反院规被逐出书院。


    离


    开书院后,此人更加放浪形骸,一不小心将自个儿玩死了。


    凶手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书院将他儿子开除,他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便策划了一场大虫袭人事件。


    只是没想到,大虫还未来得及伤人,便被谢峥打死了。


    消息传开,众人将那对父子骂得狗血淋头,又庆幸不已。


    “多亏谢贤弟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某些人还认为是谢贤弟杀害了卢兄,对她口出恶言,我若是他们,真该羞愧得撞墙而死!”


    联考结束后,许多人送来补品,感谢谢峥的相救之恩。


    还有人为谢峥作赋,大肆称颂其高尚品德。


    赋文在文人之中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谢峥之名。


    “谢峥?可是凤阳府小三元?”


    “除了小三元,她还是打虎英雄哩!”


    “此话怎讲?”


    “王兄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就在谢峥迅速扬名之际,数日前曾对她恶语相向的学生登门致歉。


    “谢贤弟与卢兄乃莫逆之交,我不该怀疑谢贤弟的用心。”


    “胡某不该偏听偏信,误会了谢贤弟,谢贤弟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小人计较。”


    谢峥一笑置之:“无妨,彼时谢某声称将去探望卢兄,确实有几分嫌疑。”


    如此这般,谢峥又多了个“宽宏大量”的优秀品德。


    如此又两日,联考出成绩。


    除却骑射,其余科目谢峥皆稳居第一。


    众人自是惊叹不已。


    他们原以为谢峥将缺席联考,即便参加了,也会因为身体缘故得个不太理想的成绩。


    没成想,她竟名列榜首,碾压一众身体健全之人。


    “难怪她能连中三元,我等远不如矣。”


    “光是这份毅力与坚定,便值得你我学习。”


    三月中旬,谢峥回到青阳书院。


    甫一踏入秀才班,便被团团围住。


    “欢迎打虎英雄归来!”


    “听闻谢贤弟又考了第一?真是了不得,太给咱们书院争光了!”


    “哎呀呀,稳定发挥而已。”


    谢峥听见“打虎英雄”四个字,暗道不好。


    书院好些人是谢记的忠实客户,他们知道,谢义年和沈仪肯定也知道了。


    谢峥摸摸还被吊着的胳膊,决定装一回死,月底再回去。


    翌日,谢峥去了趟朱家小院,取来朱四调查到的,与忠勇侯府交好的权贵名单。


    那日卢迁吐字不清,谢峥只能听个大概。


    凡是与“陈”字同音的姓氏,一律列入可疑人选。


    “再去调查这几家,特别关注是否有与我容貌相像的。”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出最开始针对她的那只老鼠究竟是何人。


    朱四恭声应下。


    谢峥又取出厚厚一沓银票:“还有这些银票,给希明夫人送去。”


    三场科举挣了不少积分,谢峥日常除了购买题册,很少购买其他物品。


    沈思青那边发展势力需要钱,谢峥便多多兑换一些,给她送去。


    若无意外,再过个三五年,她的势力便会遍布整个大周朝。


    届时,便可行动起来了


    月底,小考结束,谢峥抽空回家一趟。


    推开院门,大黑依旧立在木架上打盹儿,黑褐色羽毛在阳光下镀上一层灿金。


    见谢峥回来,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右肩,蹭蹭她的脸蛋。


    “乖。”


    谢峥揉揉大黑的背羽,同它玩闹一阵,去灶房准备夕食。


    戌时,谢义年和沈仪踩着夜色归家。


    门上没了铁将军,谢义年便笃笃敲门。


    “来啦来啦!”


    谢峥打开门,脸蛋被灶房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仰起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沈仪一眼便瞧见谢峥裹成粽子的左臂,鼻子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义年亦红了眼眶,粗着嗓门,瓮声瓮气地问:“满满受苦了。”


    谢峥最见不得爹娘的眼泪,无奈叹道:“其实传言有误,我伤得并没有那么重。”


    夫妇二人满脸不信。


    谢峥只好将他俩拉进家门,解开纱布,露出手指长,略微泛白的伤疤。


    谢义年呆若木鸡:“不是说骨头都支出来了吗?这才不到一个月,咋就长好了?”


    沈仪也很吃惊,俯下身仔细打量:“满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我只受了些皮肉伤,再加上手腕脱臼,山长仁慈,让大夫给我用最好的药材,不出半月便好了。”


    “之所以到如今仍然缠着纱布”谢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通通,“我想听大家多夸我几句。”


    小孩子有点虚荣心怎么啦?


    那可太正常了!


    谢义年和沈仪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满满生动而可爱。


    “没事就好,这些日子我跟你阿娘心一直提着,如今可算放心了。”


    “下次再遇上危险,莫要再冲到最前面,当以自身安危为先,明白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取来兔皮和五百两:“这兔皮是我猎的,还有这五百两,是狩猎比赛的奖励。”


    沈仪抚摸兔皮,面露喜色:“可真软和!”


    “是吧是吧?摸起来可舒服,到时候阿娘做成围脖,往脖子上一戴,更像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了。”


    谢峥说着,不忘一碗水端平:“这次没遇上灰兔,下次我给阿爹也打两只,您也戴上,出门在外见了您和阿娘,一眼便晓得你们是夫妇两个。”


    谢义年没想到还有他的份,其实他一个大老粗,还真用不着。


    不过到底是满满的一份心意,谢义年便美滋滋应下了。


    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眼看天气暖和了,谢峥便取下纱布。


    同窗们见她如此,皆满面稀奇。


    “竟然这么快便痊愈了?”


    “看起来与受伤之前别无二致。”


    “谢贤弟,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谢峥摸摸下巴,一脸的高深莫测:“许是天上的文曲星官欣赏我的文采,不忍我在此折戟,便让我恢复如初了。”


    众人愣怔一瞬,哄堂大笑。


    “谢贤弟你可真是个促狭鬼!”


    “痊愈便好,谢贤弟文采斐然,天资过人,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对了谢贤弟,明晚咱们书院有一场雅集,你可要过来同大家聚一聚?”


    谢峥有些迟疑,与其参加这些无效社交,不如多刷几道题。


    “谢贤弟有所不知,大家都想见一见咱们书院的文武第一人究竟长什么模样,你如何忍心让大家失望?”


    因着谢峥连中三元,又凭一己之力打死一只猛虎,便有人戏称她为“青阳书院文武第一人”。


    倒是无人反驳。


    读书人大多文弱,如谢峥这般文武双全的还真是极少数。


    话已至此,谢峥只好应下。


    翌日晚间,谢峥如约出现在雅集上,得到一众同窗的热烈欢迎。


    谢峥有些遭不住,赋诗一首后便躲到角落里,喝着果酒吃着小菜,惬意而悠闲。


    “白日里,王某收到昔日友人的书信,寿王病逝,陛下悲痛欲绝,罢朝三日不说,还下令让百姓守国孝一年。”


    “竟有此事?我等全然不知。”


    “数日前颁布的旨意,还未传到凤阳府。”


    “寿王一死,岂不是最后一个皇子也没了?”


    谢峥竖起耳朵。


    皇家的八卦?听一个!


    “是呢,从十年前太子自戕而亡,余下的几个皇子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没了。”


    “陛下年事已高,皇位后继无人,岂不便宜了宗室子弟?”


    “要说宗室之中最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当属诚郡王,此人文武双全,素有贤名,将来定是个明君!”


    “不过这也说不准,除了诚郡王,宗室里可还有还几位郡王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极!是极!皇位之争素来


    便是你死我活,为了坐上那个位置,兄弟阋墙不在少数,大多是踏着无数尸骨与鲜血走上那至高之位”


    谢峥举杯的手顿在半空,眉目低敛,遮掩眼底的惊色。


    皇位之争?


    诚郡王?


    谢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心底竟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


    朱顺说,那些人杀她是因为血脉之争。


    论起继承权,当属皇位之争最为残酷。


    还有诚郡王。


    有没有可能,那日卢迁所言并非姓氏,而是封号?


    谢峥心跳得有些快,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朱家小院,取出记录着与忠勇侯府交好的权贵名单。


    忠勇侯府煊赫百年,与之交好的权贵自是多不胜数,足足有数百个,密密麻麻写满好几张纸。


    谢峥一个不漏地看下来,直看得眼花缭乱,终于寻到“诚郡王”三个字。


    再看他与忠勇侯府的关系。


    其正妃乃是忠勇侯府嫡长女。


    也就是说,诚郡王是卢迁的姐夫。


    谢峥捏着宣纸,眸光明灭不定。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5章


    数日后, 官府发布告示,寿王薨逝,全国百姓需为其守国孝一年。


    按理说, 唯有陛下、皇后和太后的丧事, 百姓才会守国孝。


    奈何寿王乃建安帝仅存皇子, 建安帝因其病逝悲痛欲绝, 遂力排众议,令百姓为其哀悼。


    未来一年内, 全国禁止宴乐婚嫁,不得饮酒食肉, 须穿着素色衣服,对联、年画一律使用白色。


    从前尚未分家, 谢义年和沈仪一整年也沾不到荤腥。


    如今由奢入俭,起初有些不适应, 嘴里空落落的,小半月后倒也无所谓了。


    谢峥却不然。


    她本就是肉食爱好者, 自从家里挣了些钱, 每隔三五日便去饭馆打牙祭, 点一两道荤食过过嘴瘾。


    如今全民守孝, 饭馆不再出售肉食, 肉摊、野味亦没了踪影。


    谢峥注重名声, 不便顶风作案, 只能充兔子,每日两餐以吃草为生。


    商城里倒是有肉类小零食,奈何谢峥在书院太受欢迎,时常有人造访寝舍。


    那些人鼻子灵敏得很,谢峥不敢敞开肚皮吃, 只偶尔在晚上浅尝辄止。


    偏生谢峥的学习强度极高,卯时睁眼便开始学,除却用饭、赶路,至亥时几乎一刻不曾停歇。


    短短两月,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沈仪瞧在眼里,自是心疼不已。


    这日深夜,与谢义年躺在床上,夫妻夜话。


    “年哥,你明日回村一趟,请余猎户打几只野鸡野兔什么的。再过两日便是月底,满满从书院回家,我偷偷给她做些肉食。”


    谢义年亦是个疼孩子的,同样心疼,但仍有顾虑:“万一让左邻右舍闻着肉香”


    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尤其满满成为小三元,谢记生意红火,不知多少人眼红他们家。


    若是让那些人逮着小辫子,告到县令大人面前,那可就遭了。


    沈仪侧过身,手搭在谢义年胳膊上:“这还不简单,取些破布,将门缝窗户缝堵严实了,咱们就在灶房里吃,吃完将骨头埋了,碗筷一刷,谁晓得咱们偷偷吃了肉?”


    说着,推了谢义年一下,嗓音柔婉:“年哥,难道你舍得让满满吃苦么?”


    谢义年最受不住娘子这撒娇般的口吻,脑袋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嘴里嗯嗯啊啊应着:“明日有劳娘子盯着铺子,我回村一趟。”


    沈仪挨到谢义年怀里,笑脸盈盈:“年哥你真好。”


    黑暗中,谢义年一张黑脸红成番茄:“嘿嘿!”


    待大考结束,谢峥背着书袋回到家,发现谢义年和沈仪皆在。


    谢义年从门缝偷偷向外张望,确保无人,这才“砰”一声关上门,狗狗祟祟招手:“满满,随我来。”


    谢峥不知谢义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今日她心情不错,乐得陪他玩闹,遂踮起脚尖,同样狗狗祟祟地缀在谢义年身后。


    父女二人来到灶房门口。


    谢义年笃笃敲门,用气音唤道:“娘子!娘子!”


    谢峥:“”


    谢峥嘴角抽搐,怎么跟唱大戏似的?


    不过还挺好玩。


    谢峥有样学样,笃笃敲门:“阿娘!阿娘!”


    木门开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沈仪秀美面庞上满是无奈:“你们真是两个活宝。”


    “快快快,满满快进去!”


    谢义年在后头催促,谢峥耸动鼻尖,敏锐闻见一股子霸道的香气,“咻”地睁大双眼。


    嗯嗯嗯?


    肉?!


    谢峥使出八百米冲刺的速度,一个闪身挤进门缝。


    谢义年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关严实,用破布条堵上门缝。


    沈仪揭开锅盖:“满满过来,替阿娘尝尝咸淡。”


    谢峥蹬蹬跑上前:“啊——”


    沈仪夹起一块兔肉,投喂嗷嗷待哺的小孩。


    谢峥嚼嚼嚼,眼睛亮晶晶:“好吃!阿娘的厨艺真棒!”


    沈仪喜欢被认可,唇畔噙着笑,又揭开另一个锅盖。


    谢峥伸长脖子,惊呼:“是肉!”


    沈仪夹起一块肉,再次投喂:“是分家时得的那只母鸡,有些年头了,今年不怎么生蛋,留着还浪费稻壳,索性炖汤喝。”


    鸡肉细腻滑嫩,浸满汤汁,鲜到掉眉毛。


    谢峥吃得浑身冒小花,眼睛弯成月牙儿。


    沈仪见她吃得开心,不禁莞尔:“慢慢吃,别噎着。”


    谢义年往灶膛里塞柴火:“今年山里的野兔个头又大又肥,炖了一大锅,够满满吃上两日。”


    谢峥贴贴沈仪的手背,呜呜乱叫:“阿爹阿娘真好,我超爱你们的!”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而笑,心化成一滩水。


    这一趟可算没白忙活。


    吃饱喝足,谢峥眯着眼靠在小木椅上,摸着滚圆的肚皮,只觉浑身舒坦得很,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阿爹阿娘你们是不晓得,从前饭堂里还有些荤食,如今那叫一个清汤寡水,除了萝卜便是青菜,我都快吃成兔子了。”


    谢义年忍不住犯嘀咕:“陛下也真是,皇子没了固然伤心,守孝三两个月还不成,偏要一整年。”


    沈仪无奈:“前阵子有人在谢记说起这事儿,我听了一耳朵。陛下原本有好几个儿子,都是有大本事的,尤其太子,那叫一个霁月光风,惊才绝艳,只可惜天妒英才,未及而立人便没了。”


    “太子去了之后,皇家仿佛遭了什么诅咒,皇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譬如寿王,他是病逝,去得还算体面,可有那么两位,皆是死于横祸,据说都没个全尸。”


    谢义年大为吃惊:“真的假的?听着怪吓人。”


    沈仪迟疑一瞬:“那人曾去顺天府谈生意,应当不会有假。”


    “娘子你说,会不会是为了争夺皇位,皇子之间互相”谢义年比个手势,阴谋论,“你瞧布庄王老板的两个儿子,为了布庄打得不可开交,还有黑岩村和杏花村那几家,兄弟几个为了几亩地都抄锄头了,更甭说天家人。”


    沈仪心惊胆寒:“可如果是皇子,咋到最后一个也不剩了?”


    谢义年呆住:“也对哦,咋全都死光了?”


    谢峥支着下巴,看她爹娘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莫名有些好笑。


    不过并非全无道理。


    皇子身份尊贵,身旁又有亲卫,却死于非命,必然是人为。


    具体是哪个,谢峥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人都死了,纠结这些有什么用。


    谢峥只需要知道,卢迁背后的那只蟑螂是诚郡王。


    诚郡王因为她这张脸,将她误认为某个皇子的子嗣,为了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多次对她痛下杀手。


    谢峥也曾考虑过某个宗室子弟的可能,


    但是很快否决了。


    唯有皇子,才值得诚郡王跟疯狗似的,追在她屁股后头咬。


    那么问题来了,朱四的前主子,又在整件事情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皇子?


    宗室子弟?


    谢峥曾旁敲侧击过,在寿王之前的那位皇子,于建安十五年薨逝。


    也就是说,谢峥穿来大周朝时,皇室仅余下寿王这么一根独苗苗。


    会是寿王吗?


    谢峥并未妄下定论。


    左右她已经派朱四前去调查,有龙兴寺的相关线索,确认起来倒也容易。


    至于那个与谢峥容貌相像之人,谢峥也让朱四去查了。


    只是皇子身居宫中,封王开府后又久居皇城内,寻常人无缘得见其容貌。


    想要逐个查证,还得费一番功夫。


    好在五院联考期间,诚郡王走了步错棋,逼得林琅平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出手。


    若不想遭到天下文人的抵制,诚郡王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在顺天府老老实实做他的郡王。


    至少未来几年里,他不会再对谢峥出手。


    谢峥有了一线喘息之机,得以专注备考乡试,并远程协助沈思青扩大商业版图,为她二人共同的理想奋斗。


    查明真相后,谢峥又待如何?


    谢峥看向左右,她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因太过骇人听闻,不敢宣之于口。


    不过那也得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对如今的谢峥造不成什么困扰。


    “往后每隔一月,你阿爹都回村打些野味可好?”


    谢峥回神,看向谢义年:“可以吗?”


    谢义年咂一口酒:“我请你余叔进山打野味,钱货两讫,没什么问题。”


    谢峥笑眯眯:“那就麻烦阿爹啦。”


    日日吃草,她实在受不住。


    长此以往,谢峥真担心她见了后山的野鸡野兔,便扑上去抱着啃。


    想起那画面,谢峥打了个哆嗦,帮着爹娘收拾碗筷,将骨头埋进土里,回屋刷题去。


    这一夜,一家三口伴着肉香,终得以美美睡个好觉-


    虽全民守孝,却不妨碍科举考试如期举行。


    八月,三年两度的院试如期而至。


    陈端、李裕和余家兄弟皆报考了院试。


    谢峥虽忙于学业,每日温书、刷题,忙得昏天黑地,也在关注院试的进展。


    八月中旬,陈端和余家兄弟重回书院。


    结果不太理想,陈端和余士进不幸落榜,仅余士诚一人考中了秀才。


    余士进强忍一路,回到寝舍便抱着被褥哇哇大哭。


    县试和府试那般顺利,他怎么也不愿接受自己竟在院试中落榜了。


    谢峥安慰余士进:“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年不成,来年再战便是。”


    余士进打着哭嗝:“说得轻巧,你若是落榜,肯定比我还要难受。”


    谢峥张嘴就来:“我不会落榜。”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哪怕不是案首,也定然榜上有名。


    “哇——”


    余士进哭得好大声。


    陈端眼皮直跳,啄木鸟似的猛戳谢峥,没好气说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峥摊手,眼神示意:你行你来。


    陈端近前来,亲热地揽着余士进:“无妨,明年咱俩一块儿进考场。区区院试,根本不在话下!”


    余士进自我怀疑:“万一还是落榜了呢?”


    陈端洒脱一笑:“来年再战便是。”


    余士进:“???”


    谢峥:“”


    一来二去,余士进怒极反笑,就此生出满满斗志,掏出题册伏案刷题。


    他就不信了,以他的聪明才智,还能二战折戟。


    区区院试,轻松拿下!


    见他如此,谢峥三人皆松了口气。


    君不见,多少考生因落榜一蹶不振,从此借酒浇愁,沉沦放纵。


    哭一场是好事,哭过之后爬起来,努力再攀高峰。


    九月里,李裕从北直隶回来。


    他的成绩素来稳定,这次考了第五,是祖籍一众录取考生中最年轻的一位。


    谢峥道喜过后,又问:“宁邈打算两年后下场,你呢?”


    “我跟阿爹商量过,打算休整几年,应当与你同一届下场。”李裕取来谢峥桌上的题册,粗略翻看,“我离开不过一月,你竟又做了五本算术题册。”


    谢峥吃着李裕带来的糕点,含混道:“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


    李裕将题册往自个儿的书袋里一塞:“借我回去看两眼。”


    谢峥无所谓地挥挥手:“可惜我俩不在同一处考试。”


    李裕将谢峥近期做的题册全部搜刮一遍,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会试定在同一处。”


    谢峥莞尔:“真会说话,不过我喜欢。”


    李裕将书袋塞得鼓鼓囊囊,十分夸张地作了个深揖:“多谢秀才老爷夸奖,小的荣幸之至。”


    谢峥拍桌大笑,赏他一块糕点。


    李裕嘟囔:“拿我的东西赏我自个儿,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不过他还是美滋滋地吃个精光


    守国孝的这一年,当真十分漫长。


    三百六十五日不得饮酒食肉,许多百姓熬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飘,几乎是数着日子过活。


    书院内好些循规蹈矩的学生,不敢忤逆圣意,一点儿荤腥不沾。


    读书本就辛苦,耗力又耗精气神,到了下半年,因体力不支而晕厥、甚至病倒的比比皆是。


    如此这般,众人难免对那一则旨意心生怨念。


    奈何忠君思想过于根深蒂固,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硬扛着,真可谓苦不堪言。


    幸而谢峥没什么忠君思想,谢义年和沈仪又都是毫无原则疼孩子的,一年来换着花样儿给她开小灶。


    因着频率不高,谢峥虽未长胖,倒也不曾继续瘦下去。


    时光如流水,转眼翻了年,来到建安二十二年。


    四月里,国孝结束。


    百姓撤下白色的对联和年画,贴上喜庆的大红福字,再换下素色衣服,穿着色泽鲜亮的衣服出门去,呼朋唤友,开怀畅饮,尽情享受美食。


    谢峥叫上几个关系好的,去书院附近的饭馆。


    一路走来,发现饭馆、酒馆皆食客爆满,就连那路边摊,也都挤满了人。


    “给我来一坛酒!”


    “给我来一碗肉丝面!要多多肉的那种!”


    饮一口酒,吃一块肉,快活得嗷嗷大叫。


    李裕表情一言难尽:“从北直隶到这边,需途径一座山,山里有许多猴儿,吃了果子便是这副模样。”


    谢峥噗嗤笑出声,另几人则旁若无人地笑哈哈。


    入了饭馆,谢峥点了五荤一素一汤。


    后厨上菜很快,荤菜刚上桌,众人便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向那红烧肉伸出罪恶之手。


    陈端时隔一年,总算尝到肉味儿,险些喜极而泣,一窜三尺高:“好吃!太好吃了!”


    李裕和余家兄弟嗯嗯点头,腮帮子鼓鼓囊囊,都没工夫说话了。


    宁邈依旧内敛,小老头似的面无表情。


    谢峥睨他一眼,那双眼明亮了许多,透出浅薄的欢喜:“与你那笔友处得如何?”


    宁邈颔首:“他昨日还来信了。”


    那封信险些被宁父发现,给他吓出一身冷汗。


    “他请我点评近日的画作和文章,还写下许多读书的心得。”


    “不过他打算下场考童生,下次来信可能要到明年五月了。”


    陈端稀奇:“此人还未考取功名?你俩不是在院试考生举办的文会上结识的吗?”


    宁邈直言相告:“他并非院试考生,而是带着母亲来府城看病,恰巧遇见昔日友人,应邀参加文会。”


    谢峥了然:“童生试不算太难,照你所言,那人文采不错,考个童生应当不成问题。”


    宁邈应一声,众人又说起其他。


    吃饱喝足后,一行人回到书院。


    谢峥留意到石狮子后面的记号,天黑后去了朱家小院。


    “寿王死后,生前贴身伺候他的人皆已殉葬,其余宫人皆打散,分去各个宫中。”


    “奴才找到一个曾在寿王屋里伺候过一段时间,因犯了错被罚去做洒扫的宫女,可以确定寿王手臂内侧并无伤疤。”


    谢峥有些失望,又问:“可拿到皇子的画像了?”


    朱四摇头:“礼部尚书宋锐通敌,株连九族,京中一片风声鹤唳,奴才担心打草惊蛇,便先回来了。”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继续查。”


    “是。”


    国孝结束后的一个月,许多人家热热闹闹办起了喜宴、寿宴。


    媒婆沉寂一年,生意迎来高峰期,每日穿着喜庆,甩着帕子穿行于大街小巷。


    谢峥十岁高中秀才,又有勇武之名,自是青阳县乡绅地主看好的女婿人选。


    这不,谢峥月底回家,便遇上媒婆登门说亲。


    这


    媒婆并非刻板印象中那般,搽着大红胭脂,鬓边一朵大红花,虽浓妆艳抹,却并不夸张,发髻规规矩矩盘着,别一根发簪,声音跟黄鹂鸟似的,清脆悦耳。


    “令郎今年一十有二,咱们青阳县的小子大多十五岁成亲,这会儿定亲,花个三两年培养感情,婚后如胶似漆,举案齐眉,定能早日给您抱个大胖孙子!”


    谢峥:“”


    什么定亲,她还是个孩子呢。


    谢峥不高兴,同过来开门的谢义年抱怨:“阿爹您怎么把她给放进来了?”


    不问还好,问起这个谢义年就气得慌。


    “我听见有人敲门,便过去开门,那媒婆直接从门缝挤进来了。”


    男女有别,谢义年哪敢将人叉出去。


    “她一进来便咯咯笑,说什么恭喜谢老爷谢夫人,令郎好事将近,我跟你阿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光听她胡诌八扯了。”


    谢峥拍拍谢义年手背,语气怜爱:“真是难为您跟阿娘了。”


    谢义年长吁短叹,瞄了谢峥一眼:“满满你是怎么想的?”


    谢峥没反应过来:“嗯?”


    谢义年努努嘴巴:“定亲的事儿。”


    那媒婆将乡绅家的小姐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她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


    谢义年不信媒婆那张嘴,便问问谢峥是什么看法。


    谢峥义正词严:“无论那位小姐有多好,眼下最重要的是读书,一旦沉迷女色,这辈子算是完了。”


    谢义年深以为然,一清嗓子,雄赳赳气昂昂去了正房。


    也不知说了什么,媒婆满脸遗憾地走了。


    谢峥松了口气,她取向为男,可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姑娘。


    更遑论,她是坚定的不婚族。


    谢峥喜欢自由,婚姻给她的除了束缚,再无其他,又何必自讨不快。


    哪怕穿越封建王朝,哪怕大周朝女子十八岁仍未成亲,需缴纳高额罚金,谢峥也从未动过成婚的念头。


    去了正房,沈仪正与谢义年说话。


    “并非我眼高于顶,满满聪颖又刻苦,前程定然不差,将来还需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这门当户对并非与谢家这小门小户,而是她家满满将来所处的高度,所得的成就。


    “那位费小姐确实很不错,温柔娴静,还识得几个字,但是跟满满”沈仪摇头,“这嫁娶讲究一个两姓之好,若是将来成了怨偶,满满恐怕是要怨我们的。”


    谢义年欸欸应着:“娘子你做主便好。”


    谢峥给沈仪点个赞,蹬蹬跑进门:“阿爹阿娘,我这几年都不打算考虑儿女私情,待我考完科举再说吧。”


    沈仪自无不应,轻点谢峥鼻尖,调侃道:“满满长大了,说起嫁娶之事竟然一点也不脸红。”


    谢峥轻呼着捂住鼻子,脑袋后仰,超小声地说:“我们书院有人在我这个年纪便有了有了通房,课间谈及此事,我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一些。”


    谢义年咂舌:“十二岁便真是胡来,也不怕坏了身子。”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耳尖红红,忸怩道:“阿爹阿娘放心吧,我一定洁身自好,一心只读圣贤书。”


    什么红袖添香,美人伴读,在谢峥眼里皆是浮云。


    唯有握在手里的功名利禄,才是最美,最令人心安。


    沈仪莞尔,摸一摸谢峥两颊长出来的软肉,手感真真是极好的:“满满是好孩子,不过”


    谢峥抢答:“读书还需劳逸结合,适当放松,切不可因小失大,累坏了身子。”


    谢义年笑得好大声。


    沈仪佯怒,挠谢峥痒痒:“阿娘收回方才的话,满满是坏孩子。”


    谢峥毛毛虫一样,哈哈笑着扭来扭去,软软倒进沈仪怀里。


    沈仪一把捞住,好一番揉搓,直揉得谢峥尖叫连连,头发乱蓬蓬地炸开才肯罢休。


    一阵笑闹后,谢义年和沈仪去灶房准备夕食。


    谢峥做了大半日的考题,累得慌,瘫在椅子上放空大脑。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宋氏姐妹】


    谢峥正昏昏欲睡,系统音冷不丁响起,她猝然一惊,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撑着椅背坐直身子,点开任务板面。


    宋氏姐妹?


    谁?


    谢峥满头雾水,呼叫007:“这什么任务?跟我有半文钱关系吗?”


    自从谢峥考入青阳书院,007便再未发布过任务。


    截至目前,都是以触发的形式完成任务。


    譬如谢峥练习五张大字,系统检测到她练习完毕,便奖励二十积分。


    背书、刷题皆是如此。


    如今再听,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峥猛戳007:“别装死,赶紧解释。”


    【系统所发布的任务皆是经过精密演算,在一定程度上利于宿主。】


    谢峥并不觉得。


    她自个儿一堆烂事,哪有闲心去管旁人。


    真当她是慈善家不成?


    【任务完成将获得100积分。】


    谢峥双眼一亮:“成交!”


    是夜,谢峥刷两道策论题,又练三张大字,熄灯后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昏昏欲睡之际,倏然睁开眼。


    宋氏姐妹,不会是因通敌被株连九族的那个宋吧?


    难不成那位宋大人通敌另有隐情?


    谢峥瞬间精神了,脑海中闪过各种阴谋论。


    可她上哪去营救宋氏姐妹?


    谢峥连那两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正欲猛戳007,让它给点提示,屋外传来细微响动。


    “唳——”


    大黑嘶鸣,双翅展开,糊窗麻纸上的黑影庞大而骇人。


    谢峥惊坐而起,拉开西厢房的门,发现对面东厢房,谢义年也探出个脑袋,手中菜刀闪烁寒光。


    谢峥:“???”


    睡觉的屋里怎么还有菜刀?


    谢义年挥手,示意谢峥赶紧进屋去。


    不知怎的,谢峥想起傍晚时007发布的任务,权当没看懂谢义年的手势,走到檐下的木架前,安抚受惊的大黑。


    温热手指轻抚背羽,大黑低头贴贴:“咕。”


    谢峥嘘声,见大黑盯着倒座房那边,眸光微动,向谢义年比了个手势。


    谢义年会意,再度挥手,赶紧进屋去!


    谢峥露出个不解的表情。


    谢义年:“”


    老父亲无奈,一个箭步上


    前,将谢峥提溜起来,塞进西厢房,“砰”地关上门。


    谢峥:“”


    谢峥无法,只能悄咪咪将门拉开一条缝,闭起一只眼,艰难往外瞧。


    倒座房有四间屋,三间空置着,不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裕和陈端有时候会在休沐日过来玩,太晚了便直接在这里睡上一晚。


    这三间屋姑且算作客房。


    最角落里的那间是杂物房,堆满农具和谢义年从福乐村背来的柴火。


    谢义年蹑手蹑脚靠近,发现杂物房门口有一团暗色。


    蹲下身一瞧,竟是血!


    谢义年大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能受伤见血的,必然是大奸大恶之徒。


    要不直接去报官?


    可他又不放心娘子和满满独自在家。


    一家三口一块儿去报官?


    那岂不是给了歹人放虎归山的机会?


    说不定对方还会恨上他,回来寻仇。


    谢义年纠结片刻,终于责任战胜一切,握紧手中菜刀,“砰”地踹开房门。


    “里面的人,我数三声,赶紧给我出来!”


    “一。”


    “我已经看见了你,别逼我动手!”


    “二。”


    “劝你老老实实站出来,我这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谢义年舔了下嘴唇,深呼吸:“看来你是不见棺材”


    话未说完,一道细瘦身影从柴火堆后面走出来。


    谢义年定睛一瞧,顿时傻了眼。


    怎么是个姑娘家?


    不仅谢义年,谢峥也凭着超绝的视力,瞧见杂物房里不速之客是个年轻姑娘。


    谢峥有种预感,她便是宋氏姐妹中的一人。


    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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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峥美滋滋想着,再看外边儿,忽而瞳孔骤缩:“阿爹当心!”


    谢义年没想到深夜闯入他家的歹人竟是个姑娘家,且这姑娘不比自家满满大上几岁。


    正呆若木鸡,忽听身后炸起一声,谢义年猝然回神,便见那姑娘手中长剑染血,直直刺向他。


    谢义年:“!!!”


    谢义年一瞬间头皮都炸开了,掉头就跑。


    菜刀对上长剑,傻子才会硬碰硬!


    刚跑出几步,身后“砰”一声,似有重物落地。


    谢义年不敢回头,撂开长腿拔足狂奔。


    一边跑,一边提醒:“满满,娘子,快关门!”


    谢峥:“阿爹别跑了,人晕过去了。”


    谢义年:“?”


    谢义年扭头一瞧,那姑娘趴在杂物房门口,早已晕得不省人事。


    “不许过来!”


    轻软女声响起,谢义年往屋里瞧,发现竟还是略矮些的姑娘,面容虽稚嫩,却手握匕首,恶狠狠地瞪着他,活像只狼崽子。


    很好,可以确定她俩是宋氏姐妹了。


    谢峥立马拉开房门,大黑振翅,落在她肩头:“她受伤了,急需医治。”


    宋婧沅当然知道,这一路逃亡,身后追兵不断,二姐为了保护她,曾几次命悬一线。


    今夜又遇追兵,二姐身受重伤,不得已藏身民宅。


    谁知这家的院子里竟养着一只鹰,她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暴露了藏身之处。


    宋婧沅咬唇,二姐伤势太重,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权衡利弊之下,宋婧沅收起匕首。


    谢义年将门口的长剑踢出去,扭头看东厢房:“娘子,将这姑娘抱到客房去。”


    沈仪欸一声,强忍怯意上前,抱起瘦伶伶的姑娘,将她安放在客房的床上。


    谢峥取来剪刀、伤药和纱布,谢义年打来清水,盆口搭着一方干净的巾帕。


    父女二人退出去,沈仪剪开被血染红的衣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心尖儿狠狠一颤,不知该如何下手。


    宋婧沅一眼看破,请沈仪到一旁去,动作熟稔地为二姐宋婧和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沈仪松了口气,接过谢义年送到门口的热水,放到小桌上,语气紧绷:“早些休息。”


    宋婧沅道声谢,目送沈仪关上门离开,吐出一口浊气,趴在床前,稍微眯一会儿。


    她并未对这家人放下戒心,不敢睡得太死。


    万一追兵找过来,她也好在第一时间带着二姐离开,以免殃及无辜百姓


    沈仪走到院子里,夜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自个儿竟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沈仪加快脚步,直奔正房去。


    “满满,你为何要救她们?万一她们是亡命之徒怎么办?”


    这话并无责怪意味,只是沈仪心中不安,担心惹火烧身。


    “亡命之徒怎会如此狼狈?”谢峥抬手,示意沈仪坐下,“况且我方才仔细观察过,她二人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皮肤却是极好的,那通体气度亦是寻常人家养不出来。”


    “因此我大胆推断,这两人极有可能是富家小姐,家中惨遭横祸,又遇仇家追杀,这才落魄至此。”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落入敌手,不得善终吧?”


    夫妇二人对视,面上仍有忐忑。


    谢峥轻叹,又给他俩吃一颗定心丸:“再说了,阿爹已经收缴她们的武器,一个年幼一个重伤,掀不起什么浪来。”


    “您二位若实在不放心,不如让她们休整一夜,待明日受伤的那个醒来,便让她们离开。”


    沈仪叹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直到翌日卯时,夫妇二人准备出门,宋婧和都不曾苏醒。


    谢义年不放心谢峥一人在家,提议道:“不如满满随我们一道去谢记?”


    谢峥正欲婉拒,她还想去找小的那个套套话。


    沈思青正好缺两个帮手,若能说服宋氏姐妹为她所用,那便最好不过了。


    “砰砰砰!”


    急促敲门声响起,宋婧沅从客房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开门!快开门!”


    粗犷男声响起,谢峥当机立断:“阿爹,你带她们去地窖,阿娘,你去整理客房,我去开门。”


    谢义年和沈仪不疑有他,各自行动起来。


    敲门声越发急促,大有再不开门便强行破门的架势。


    待谢义年将宋氏姐妹送入地窖,沈仪整理好床铺,谢峥挥手让他二人去东厢房,将头发扯乱,道袍亦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神色由冷静转为惺忪,打着哈欠去开门。


    “大清早的敲什么门?催命呢这是?”


    谢峥满不耐烦地拉开院门,待她看清门外之人,神色微变:“几位这是?”


    差役打扮的男子粗声道:“奉命追查朝廷通缉要犯,有人说她们逃到这边了。”


    谢峥眉头紧锁:“几位这是要搜查?”


    “正是。”


    谢峥啧了一声:“我家可没什么通缉要犯,不过几位都上门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我也得积极配合官府办差不是?”


    差役涌入小院,四散开来,破门后一阵翻箱倒柜,连床底都不曾放过。


    谢义年和沈仪穿着亵衣,披头散发地靠在一块儿,满脸局促与不安。


    差役定定看着他们,夫妇二人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挨得更紧,浑身上下透着老实巴交的可怜气息。


    差役移开眼,去另一边翻箱倒柜。


    东西厢房和倒座房挨个儿搜查,并未发现异样,又去搜灶房和正房。


    其中一人发现灶房旁边的地窖,打开往下看。


    地窖内空空如也,仅底部铺着浅浅一层泥沙。


    差役跳下去,四处查看,不时摸一摸,踩两脚。


    谢峥靠在门框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不时打个哈欠。


    并未发现可疑之处,差役爬上来。


    另几个差役已将整个小院仔细搜查一遍,连犄角旮旯和柴火堆都不曾放过,皆一无所获。


    为首的差役抱拳:“惊扰了小公子的美梦,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您继续歇着吧。”


    谢峥阴着脸,不满抱怨:“你们真是忒不自觉,瞧我这院子被你们翻得,当


    心我去县令大人面前告你们一状!”


    差役叠声赔罪。


    谢峥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好不容易休沐一次,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差役离去,谢峥在屋檐下逗会儿大黑,打着哈欠回屋去。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谢峥又出来,打开地窖跳下去,拂去地面泥沙,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谢峥打开小门,宋婧沅眼神犀利,死死盯着她。


    “走了。”谢峥跳下去,将小门关上,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帮助你们甩开那些人。”


    “条件。”


    沙哑女声响起,是苏醒不久的宋婧和。


    谢峥言简意赅:“十年内,为我所用。”


    宋婧和扯唇:“想得美。”


    谢峥被拒也不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若是你们,不会在这时候傻乎乎地去报仇,与送死又有何异?”


    “与其上门送死,不如蛰伏待机,一击毙命。”


    宋婧和靠在墙上,微微阖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话语轻柔:“两位虽形容落魄,细看却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思来想去,除了家族遇难,再无第二种可能。”


    “且两位皆是顺天府口音,结合前阵子礼部尚书宋”


    宋婧和猝然睁开眼:“住口!”


    谢峥微微一笑:“所以两位当真是那位宋大人的孙女儿?”


    宋婧沅双目含泪:“阿爷是被那狗太监陷害的!”


    狗太监?


    谢峥当即联想到一个人:“九千岁?”


    宋婧和眯起眼,探究打量谢峥:“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峥任她打量:“我是谁不重要,两位只需要知道,谢某恰好与那狗太监有些私仇。”


    荣华郡主乃是那位九千岁的孙女,若想替原主报仇,以命偿命,还得先扳倒她的靠山。


    “既然你我殊途同归,何不联起手来?”


    宋婧和轻咳一声,不慎牵动伤口,浅浅吸气:“如何联手?”


    “两位十年内为我所用,替我办事。作为回报,我会为你们提供一处安身之所,助你们甩开朝廷通缉,待时机成熟,再替你们手刃仇人。”


    宋婧沅想说什么,被宋婧和一个眼神制止:“我如何信你?”


    谢峥一拱手:“在下乃是凤阳府小三元,谢峥是也。”


    宋婧和眼底闪过意外,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凡提起这个名字的,无一不大肆褒赞,字里行间皆是推崇与钦佩。


    宋婧和神色缓和些许:“你与传言不符。”


    传言中的谢峥近乎完美。


    而眼前之人,给人以亦正亦邪之感。


    不过宋婧和并不在意。


    既然双方互有对方把柄,冒险一搏又何妨?


    宋婧和自知已到绝路,她死了无妨,却不可令阿爷含冤而死。


    宋婧和扶着墙起身,向谢峥福了福身:“愿为谢公子驱使。”


    宋婧沅素来紧随二姐步伐,也跟着福身:“愿为谢公子驱使。”


    谢峥爬出地窖,谢义年和沈仪皆守在地窖边上。


    她一现身,沈仪便急声问:“如何?”


    谢峥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拉着两人去正房,边走边说:“我果然没猜错,她二人本是商户女,阿爹阿娘惨遭叔伯毒手,还对她二人赶尽杀绝,派人一路追杀。”


    谢义年不解:“那些差役是?”


    沈仪又问:“既是商户女,为何又成了朝廷的通缉要犯?”


    谢峥面不改色:“那几个差役是假扮的。”


    夫妇二人不疑有他,皆狠狠松了口气。


    所谓民不与官斗,若真是通缉要犯,一旦被发现,他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沈仪轻叹:“可怜见的,她们的叔伯也不怕遭雷劈。”


    谢义年挠头,觉得不太厚道,但还是得说:“满满,她们打算何时离开?”


    谢峥指尖描摹茶壶上的刻纹:“她二人不欲连累我们,打算天黑之后便离开。”


    如此,夫妇二人彻底放下心,迎着晨曦赶往谢记。


    待到夜半时分,姐妹二人从后门悄然离去。


    应谢峥的要求,她们将会去往崔氏布庄,去见一个名为希明夫人的女子。


    协助她,让崔氏开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二姐,她真的可信吗?”


    “除了信她,你我别无他选。”


    宋婧和目光坚毅,握紧小妹的手,姐妹二人于沉沉夜色中狂奔


    谢峥锁上后门,同谢义年和沈仪说一声,径直回了西厢房。


    褪去衣衫鞋袜,躺到床上,快活地打两个滚。


    很好,又得两员大将!


    正滚得欢快,忽然下.身传来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谢峥浑身一僵,机械地低下头。


    洁白的亵裤上,赫然晕开一团红色——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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