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Part.101 他想像哭丧一样,为……


    Part.101


    两天后。


    今天是个晴朗的天,让人看着金色温暖的阳光,心情就变得非常轻松明媚。


    颜烁看着这天,心想还是在阴天走吧,不然像这样的晴空,会忍不住想要不再多活一天吧,大好晴天死了挺可惜的。


    越拖越犹豫。一旦开始权衡利弊,就是自私的开始。


    办完离职手续,颜烁拎着同事和上级们送的离职大礼包上车,在地下停车场待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没人的地方容易胡思乱想,有人在的地方更凸显他的特殊。


    原本他打算把去平陇的事隐蔽实施,为的就是避开周书郡,本不会这么早辞职,但阴差阳错的,自德国回来,周书郡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颜才一个人身上了。


    颜才……


    真他妈搬进去住了。


    那天他走后,回老家洗漱完,就在颜才出租屋家门口的针孔摄像中看到他带着收拾好的行李走出来,把钥匙交给房东的画面,这下真给他气得七窍生烟。


    趴方向盘的颜烁握紧的拳头都在抖,昨晚主动亲他时,他不张嘴不让亲,他还把这一系列的行为看作欲擒故纵。


    不就是耍小心机吗,他年轻时惯会用的那套把戏他还能不懂吗?


    但即便是故意做戏,他也坚决看不得颜才羊入虎口这种行为。


    这算什么?同住一个屋檐下,万一那姓周的使些肮脏的手段对颜才下手,他当年都没从他的阳谋阴险中脱离,现在看来,保不齐会出现重蹈覆辙的情况。


    不行,他要稳住阵脚。


    颜烁揉了揉紧锁着的眉心。


    如果临场推迟,颜才不就更不把他离开的事放在心上了,不是正中下怀吗。


    他只能靠赌,他还就不信了。


    等他撂下再也不回来的信条,看颜才精心策划要跟周书郡犯贱烂泥扶不上墙的计划,到时候还能坚持到几时。


    听起来他很有把握。


    事实的确如此,可颜烁对自己没信心,即便之前颜才又是上赶着亲热,又是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深情告白,但他只要一小段时间看不到颜才当面掩不住喜欢的眉眼和笑容,他就怀疑他是不是变心了。


    或者感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


    简而言之,没有安全感。


    爱一个人就是容易多愁善感,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爱情也从不划分例外。


    颜烁抹了把脸,长叹着摇了摇头,“浑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叫我怎么放得下。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决定了他接下来的去向,也是外在因素里最棘手的部分。


    “烁烁啊,你工作忙不忙呀?你们单位中午不是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吗,来家里吃饭好不好,你小姨要做不少菜呢。妈妈现在生病了心里老不踏实,你来陪陪妈妈吧。”


    这番话,在颜才被孟康宁当成颜烁平替的时候,说过很多次。


    恍惚间好像真的越活越回去了。


    但孟康宁都是个定数中的将死之人了,于情于理,最后的孝道和责任都必须尽到。


    颜烁不由得红了眼,心里一阵阵抽痛,强迫自己笑着:“好啊妈,我一会儿下了班就回家去,你别瞎想,好好躺着。”


    说到后面他就隐隐哽咽到发不出声。


    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呢。


    孟康宁对他来说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他一旦代入颜烁的视角,她又是一位非常爱护儿子的母亲,而颜烁是他手足亲兄弟,所以他即使怨,也须得尽到这份孝心。


    即使背叛小时候为妈妈不爱自己的事实哭的那一箩筐的眼泪。


    以及,无视年轻的自己的恋慕。


    桩桩件件的背叛令他生不如死。到最后能为自己打算的,仅仅就自杀而已。


    他为何哭得那么悲痛呢。


    他想像哭丧一样,为自己哭一场-


    驱车到老家,颜烁在门口的时候就闻到家常菜香了,他用钥匙打开门。


    孟康宁正躺在床上喝米汤,听到声音赶紧让她亲妹孟康玉去迎接。


    “烁烁回来啦。”孟康玉和颜烁的感情很好,小时候经常来照看。


    但自从搬到云浦就很少见了,再加上中间颜烁走了那么些年,回来以后就过年那天见过孟康玉一次。


    这次回来专门为了照顾孟康宁。


    颜烁温和地笑着:“小姨,我妈今天情况还稳定吧?按时吃药了吗?”


    “说不上多好,你来之前她还说肚子疼,刚缓过来,还能算稳定,药她也吃了,你让我写的症状记录也都写了。”孟康玉说着话,带颜烁一块儿到主卧。


    孟康宁见到颜烁就想得不行,一定要抱两下才肯罢休,絮絮叨叨地关心他的工作,一日三餐有没有按时吃之类的。


    颜烁都已习以为常,一一点头应着。


    说着说着孟康宁心里越难受,年龄大了一生病就怕这样一病不起,哪天突然就走了都是非常有可能的,她自然心慌。


    当她和孟康玉都看到颜烁眼睛周围哭过的痕迹时,都默契地没提起来,默认这孩子是因为亲妈病成这样才哭的。


    这么想也没错,换做真正的颜烁,看到孟康宁现在这样,的确会心疼得要命。


    孟康宁握着他的手拍了拍,“那行,儿子快去吃饭去吧,跟你小姨也聊聊天什么的,我这吃了饭就犯困,睡个午觉。”


    “好。”颜烁给她掖好被角。


    二人回到餐桌前,孟康玉老早就盛好饭等着的,米饭温度都刚好吃,颜烁近期因为心事太多太杂,情绪波动高低起伏的,肉眼可见的比较憔悴,更没什么胃口。


    孟康玉见他这样,叹了口气安慰道:“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自己顾好知道吗?捡着喜欢的多吃点,别让你妈担心。”


    “嗯。”颜烁咀嚼的速度还是很慢。


    孟康玉其实也有点怕,她不禁问:“烁烁啊,我这刚来,什么情况都不太明白,你在电话里边跟我说的那什么病,叫什么来着?你妈她都没记住,说她恍惚惚的,都没在心听你和那些医生说的什么。”


    颜烁沉默了会儿,沉声道:“病历上有,目前急诊医生诊断的是急性肠胃炎和重度贫血,等居家观察期过去,再去消化内科问问,这些步骤我都给记下了。”


    “这我都知道,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最后跟医生说的那个病,叫什么来着。”孟康玉寻思了半天,“叫……恩什么什么,我听着感觉像是什么外国名。”


    颜烁道:“克罗恩病。”


    “诶对对。”孟康玉打开手机就搜。


    颜烁补充:“克罗恩病是一种慢性炎症,一般不做肠镜确诊不了,我妈她因为害怕那天没做,所以还不确定。”


    “哎哟怎吓人的,那得做啊。”


    “这周观察过去就给她做。”


    “行,那到时候看看。”孟康玉翻着网上那些病例,越看越心惊胆战,“贵啊。”


    颜烁手一顿,垂眸说道:“别太悲观,好好养着说不准没那么严重,至于钱这方面,暂时不用担心,我还应付的了。”


    孟康玉做的菜味道还不错,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偏好自己的手艺。


    差不多到以前上班的点,颜烁就假装业务繁忙而离开,并带上笔记本电脑去市图书馆,撰写要送给颜才的食谱。


    详细到会用到的厨具,包括怎么挑、哪家店的质量好性价比高还耐用、哪家店不要图打折便宜,还有可能存在的风险,曾经什么情况下做饭的时候受伤,什么他最常吃的那几样食物的相克,写得非常详细,还现在网上搜索图片,图文排版做的精致美观。


    原本就打算写个简单的菜谱,结果写着写着越写越多,还有点跑偏了。


    一直写到傍晚,他从食谱写到了未来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该如何处理和正确有效地疏解情绪,还有安慰他的话。


    因为过度沉浸其中,写的时候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不是能给颜才看的东西,他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告诉颜才,否则……


    颜烁敲着键盘的手陡然停止。


    看到左下角的字数:“7346”。


    居然写了近五个小时。


    他从开头到结尾完整地略了遍,脸上浮现出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笑容。


    但看到食谱之外的内容时,他渐渐收起嘴角的弧度,准备删掉。


    “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颜烁身形一僵,猛地回过头,迎面正对上颜才戏谑的笑脸,心脏都漏掉半拍,忽然他意识到电脑屏幕上的内容,立马反应过来扣上电脑。


    他懊恼不已,怎么就没注意呢。


    转而小心打量颜才的表情。


    应该,没看到吧。


    颜才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抹仿佛半永久的微笑,有股高深莫测的意味。


    通常这个表情只会出现在他想要装傻,欲盖弥彰些什么的时候。


    根据对自己的了解,颜烁不禁严肃地绷着脸,心里开始打合理解释的腹稿。


    “我来借点书,碰巧看你坐这。”颜才拍拍他的肩膀,随后便坐他对面。


    巧什么巧,校图书馆借不开你了,明明就是跟着定位来的,那粉色儿童小电话手表到现在还戴他腕上呢。


    颜烁视线紧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颜才单手托下巴,问:“写什么呢,笑那么开心。”


    “我……”颜烁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是有点不稳重的慌乱,“你没偷看吧。”


    颜才眯着眼笑,“你猜?”


    “不猜。”


    “好吧。我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喜好。”颜才道,“所以你写的什么?”


    颜烁没好气道:“情书。”


    “是么。”


    颜才唇角弧度愈深,“写给我的?”


    看着颜才脸上的笑,颜烁觉得扎眼,心里很不是滋味,顾不上他有没有看到电脑上的文章,率先问他:“那你呢。”


    颜才挑眉,“我?”


    “跟周书郡同居,就这么开心?”


    连我搬走的事都无所谓了是吗。


    虽然理智告诉他,颜才这幅轻松心情好的样子非常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嫉妒和悲观。


    “差不多。”颜才漫不经心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衣服不用自己洗自己晾,三餐都有星级厨师做定制餐,专人配送,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


    “顺便一说,你原来这房间的采光不错,床垫也舒服,再也不用为钱烦恼发愁,想买什么买什么,就算直接离职,他给我的那张黑卡也够我随便霍霍两辈子不止。”


    “……”


    颜烁硬是恼怒无语得笑出声。


    才不到三天就成这样。


    不能再放任自流了,得好好谈谈。


    他默默做了两下深呼吸,“今晚跟我出去吃,我有话跟你说。”


    颜才故作惊讶:“表白吗?”


    “不是……”


    “那就不去了。”


    颜烁眉梢抽搐了下,抑制想揍他的冲动,笑里藏刀,“是表白,跟我走。”


    “那也不行,”颜才抱着手臂,明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挑衅姿态,“哥你得排队了,书郡说今晚带我吃米其林。”


    死贵还难吃,量少吃不饱,就他那血统纯正的中国胃,根本欣赏不了。


    颜烁还没来得及埋汰他一顿,周书郡那常年深灰黑的装扮闯入视野,这次还带着个无边框眼镜,眼神似乎与过去他印象中的又不同了些,如果说以前他的眼神透着冷漠忧郁,现在多了几分温和,还有些许悲悯。


    对他微微颔首,“颜烁。”


    那时他还没多想,注意力都放在颜才搭在周书郡臂弯里的手了。


    “你今晚要是真敢这么跟他走。”


    颜烁手快利索地解开那只粉色手表,放桌上推向他,“别说去平陇前这两天,就是以后,你都别想再见到我。”


    闻言,颜才笑意略减。


    但很快再次恢复。孟康宁还病着,他就不信颜烁真有那么狠心,抛下病重的老母亲头也不回的走,所以他丝毫不担心。


    “没关系,哥你开心就好。”


    第102章 Part.102 乔睿拿枪头正对着周……


    Part.102


    扔下这句话,颜才留给他的就只剩下背影,颜烁在原地看着他,先是走到前台门口取走了几本书,出了图书馆的门。


    当晚,颜烁就失眠了。


    准确的说,是气得睡不着。


    要不就按照之前说的,打断他的腿,然后拉着周书郡下地狱算了。


    但说实话不想和他死一天去,晦气。


    重点是打断了颜才的腿,以后都只能坐轮椅了谁来照顾他?


    “哎……”


    睁着眼睛可不比两眼一闭睡过去舒坦,他试图用尽毕生所学催眠自己,全部无效后,他还是老老实实起床穿衣服。


    开车去医院买点安眠药。


    习惯性的就去了颜才实习的那家医院,挂了睡眠门诊,让值班医生给开了点安眠药,再拿单子去药房精药窗口。


    今晚应该是个平安夜,从他进门到现在一片寂静无声,安详而平和。


    伴随着一声致谢,颜烁转身欲走,不料撞到了身后的人,听动静对方的东西掉了,他立刻蹲下身帮忙捡起,“对不起。”


    “没事儿没事儿,我自己拾起来就行,麻烦你了小伙子。”


    是位年纪稍大点的叔叔。颜烁抬头看到他正脸时怔愣住了,总觉得很眼熟。


    这位叔叔看到他的长相后更是两眼放光,激动的指着他,“哎哟颜医生啊!”


    颜烁许久没听人这么叫自己,还有点不习惯了,竟有些怀念,他轻笑着点头,“欸,是我,好久不见林叔。”


    面前黑发中掺杂稀疏白发的中年人是曾经他刚毕业那会儿救治过的病人,也是第一个肯定他的能力,给他送锦旗的患者。


    林叔脸色红润不少,笑呵呵说:“可不是好久不见了,自从你去别的科室咱们不就没再见过面儿了吗,我这老毛病也时不时犯,你看这不又大半夜的得跑一趟。”而后看到他手里边拿的药,又皱巴着脸关心道:“小颜啊,你身体哪不舒服啊?吃的什么药嘞,是不是又忙着上班没好好歇着呢。”


    颜烁怕他担心过度,忙道:“没有,就是最近夜班上多有时差,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就拿点辅助睡眠的。”


    “瘦了。”林叔满脸心疼地拍拍他的背,“按理说年轻人身体素质强什么都恢复得快,就该多努力累点就累点了,但我看呐,你们都还是小孩,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最近和家来什么样呀?搬出来住没有呀?”


    颜烁微愣,莞尔一笑。


    “嗯,搬出来了。”


    给林叔治病那段时期,也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阶段,多方面的施压下,他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讲出了家庭方面的种种不幸,他还记得那晚,林叔都泪眼汪汪的,眉头也是像现在这样皱巴巴地揪紧。


    他那时候边把眼泪憋回去边说,未来一定要好好赚钱养自己,搬出那个压抑的地方,他要靠自己过上好日子。


    挣更多的钱,救更多的人。


    “那真好,真厉害。”林叔感到欣慰,眼神中充满着对小辈的慈祥,与欣赏的目光,“每回看着你,我心里边都踏实得很。像你这么优秀善良,专业又认真负责任的医生,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说实在到现在,你还是我遇到过最尽心尽力、最好的医生,你一定要好好干,救更多人。”


    林叔常年在工地给人干活,算起来年纪也不过才四十五,瘦得皮包骨头,皮肤被烈阳晒成了红褐色,有些龅牙,面上看着很显老,但他眼里迸射出的光芒,总有着与被学业事业压迫的年轻人不同的熠熠生辉。


    再多苦难当前都不向恶势力低头,好像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曾经一度是颜才心目中人生观的榜样向导。


    颜烁望着林叔一如既往感染力特别强的灿烂笑容,心中是有些羞愧的。


    如果说活着是场殊死战斗,比起林叔这样真正内核强大稳重的“老兵 ”,他当下的决策和行为就是个落荒而逃的“逃兵”。


    和林叔道别后,颜烁迈着步步更加沉重的脚步向前走,余光一辆救护车驶入专属通道,他停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安眠药是买了,颜烁的头脑却是越发清醒,连吃药的想法都淡化不少,他开车到最近的海边,找了片人少的沙滩坐下,吹着冷飕飕咸湿的海风,眼神逐渐遥远。


    从林叔,还有很多印象深刻、正面反馈的患者以及家属在他脑海一一闪过。


    无数个千钧一发的时刻。


    不舍昼夜、高度集中的精细工作。


    还有夏夏、棒棒这两个孩子。


    都是他救回来的。


    听起来还是挺伟大的,行医带来的荣誉和成就感,远胜人性的黑暗,若是从头再来一次,他还是愿意做一名病人、家属口口相传的认真负责的医生。


    云浦的海在国内数一数二的美,又是国际化一线城市,市中心不论哪里都人满为患,沙滩就更不用说,想一个人静静地听海浪声,很困难,想要寂寞也不太成立。


    他在的那片沙滩,开始有人玩仙女棒,光源越来越多,他的目光不禁离开幽深的大海,被烟火吸引,看着每个人身边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也有些动容,到后边还有人给他送了个火候刚好的烤棉花糖。


    颜烁吃完,心里也暖和起来了,困意在这时凭空降临,他打了个哈欠。


    晚安。回家睡觉-


    今天是颜才值夜班,白天的手术多忙得很,累够呛,早晚有种守恒定律的意思,晚上来看看诊的倒是很少,看点小病都是歇一歇,他和同事能轮着稍微眯一小会儿。


    迷朦中,颜才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把手机摸出来,没看是谁就接了。


    对面“喂”一声。


    颜才皱了下眉,捏着眉心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联系人,没有备注,号码很陌生,但看地方是本地手机号,应该不是诈骗。


    他问:“哪位?”


    对方大概是个体形较肥胖的男人,说话带着股自来熟,很着急的语气说:“哎哎哎,颜医生啊,您可算接电话了!”


    颜才有些纳闷,“你认识我?”


    胖男人唉声叹气地说:“颜医生是真贵人多忘事的,你自己给我的号码嘛,说我要是身体不舒服给你带电话的。”


    有这回事吗?


    颜才仔细回忆起来,那胖男人却没给他思考的机会,接连说道:“我那个什么,下楼梯的时候那拐角碰着我伤口了,我看纱布上还有血呢,你能不能过来一趟给我看看,是不是伤口撕裂了,疼得我哟。”


    “叫救护车或者打车。”


    “我这……唉,我没钱啊颜医生,别说那救护车了,我要是能打车我就过来了,这不是手头紧没办法嘛,颜医生,您行行好行吗,来帮我一下,我就信得过你,等下月我老娘的养老金下来,我请你吃饭。”


    颜才沉默了会儿,实在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但听着对面开始大喘气,要撅过去似的,他实在没办法,“你等一下。”


    他向同事表示有急事需要离开一阵,然后跟上级医生请示。


    胖男人感激涕零,“谢谢谢谢颜医生,真的谢谢你,你好人有好报啊。”


    颜才问到地址,发现确实离得远,二三十公里到郊区了,也难怪舍不得打车钱。


    幸亏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有地铁,颜才争分夺秒上车,到了地方却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个地方他是第一次来。


    周围空旷得看不到什么高楼,到处都是平房巷口,他站在原地四处望了望,有恃无恐地在路灯下站着,打电话问这个人的具体位置是在哪,那个人没说话。


    “喂?”颜才发出疑问,“怎么不说……”


    话音未落,他反应极快地转过身来,身后不知何时窜上来个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极低,手上拿着把菜刀,看样子还是新买的,刀把上的吊牌还没摘,刀刃在昏暗忽闪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但歹徒并不想想象中那么专业,一下没捅中,也没有再贸然进攻。


    颜才但凡慢点,可能就遭殃了。


    “你是谁?”


    他挂了电话,即使看到了当下的危险性,也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慌乱,这人再次提着刀冲上来,他腰身迅速往左一拧,持刀者因为惯性身体前倾继续往前冲,拿着刀的手腕被他抓住,拇指狠狠扎进他腕骨的凹窝。


    “呃啊!”顿时痛得歹徒五指痉挛,手一松,刀脱手掉在地上。


    最后朝着他下巴一击重拳,再把人踹倒,颜才拉下口罩喘口气,捡起那把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个人报警器拉响警报,百分贝以上的持续刺耳警报声扔向他。


    然后转身就跑向最近的居民楼。


    歹徒被那警报声吓破了半个胆,踌躇不前片刻又很快追上来。


    颜才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从高处俯瞰那人的踪迹。


    电话里的确是个体形肥胖的男人的声音,按理说不会错,但为什么持刀的歹徒体型却偏瘦,而且这个身影格外眼熟。


    不一会儿,他就看到歹徒身边的确出现了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也正是如他判断的那般,眼瞅着那歹徒摘帽子,他眯起眼睛。


    祝志强啐了一口,“让他给跑了!你他娘的就非得懒驴上磨屎尿多,不然还能让他有机会跑吗?你赶紧给我找出来!”


    蹲守在楼梯走廊窗台的颜才看清这人的脸,顿时恨得牙痒痒。


    就说他哪来的仇家,合着是旧人。


    不过他还真是没想到,祝志强应该刚出狱没两天,这就迫不及待想杀人灭口泄愤,真是吃牢饭吃上瘾了,迫不及待归西。


    颜才见他们往反方向走,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声音非常大地回响在本就不隔音的楼道,原是刚才不小心挤压到了音量键给拉到满了。


    祝志强和他那同伙听到动静,立马就循声锁定了他还未缩回去的头。


    尖声高喊:“在那边!”


    “操。”颜才都想把手机扔了。


    可这一看是乔睿的电话,他秒接,气喘吁吁上楼敲门看有没有住户开门。


    乔睿急吼吼道:“颜才你那边怎么样?我一听接线员说到你的名字,我心都快吓停了,快把你具体位置告诉我。”


    夜里都在熟睡,要么就是听见了也不会去开半夜响起的敲门声。


    颜才:“4号地铁站往东的5号楼,尽快,那两人快到楼下了,我下不去。”


    乔睿心急如焚,“好,好,你等我。”


    也是巧了。


    颜才挂了电话没多久,他就听到一阵骚动,俩个人开始爬楼了。


    颜才只能往最高层跑,困在楼里,又给一个人打了电话过去。通话结束后,他侧身隐蔽在拐角处,随时预备。


    但很快外面就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楼下两人的脚步声顿了下,颜才撇了下嘴,扬声道:“现在自首还来得及。”


    祝志强明显慌了,恼羞成怒大喊:“我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就你们两个姓颜的把我害成这这幅鬼样子!我要先弄死你再把另外那个也弄死,让你们血债血还!”


    胖男人有点怂了,“要不就算了吧老祝,这要是真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了人,那就真翻不了身了,现在还能……”


    “滚!你个窝囊废!”


    祝志强甩开他独自跑上楼。


    “诶老祝!”胖男人踌躇不前,眼瞅着警车都停下来了,后面还跟着武警的车,直接吓得腿软不利索,扶着栏杆才站住。


    楼上祝志强莽足了劲向上爬楼,颜才瞅准时机按住他踢下楼,抽空望了眼窗外那些警察们,紧接着往下跑,要掠过疼得呲牙咧嘴乱叫的祝志强时,他破嗓子吼道:“给我看住拦着,我拿你的刀砍人你也逃不了!他要是不死我回头找人先打死你!”


    闻言,那胖子大汗淋漓得瞳孔震颤,这下左右不是人,主使和动手的都是祝志强,他顶多算个帮凶,好说歹说老实交代了警察肯定判不了死刑,坐几年牢还能出来。


    但要是得罪了祝志强……


    这痞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现在有胆行凶,以后真不怕多背条人命,就他手底下那些□□一样的玩意儿,个个就算不特意下死令的,那也是把人往死里虐。


    横竖都逃不掉,听动静颜才已经跑到他所在的四楼了,他咬紧牙关,心一横,硬着头皮上了,祝志强也是铁打的皮儿,没拖多长时间就撇过来了,胖男人靠体型和力气捆着颜才,祝志强骂脏话一打磕巴,拿刀就贴上颜才的脖颈,玩命似的往下一顿跑,跑到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走廊。


    而楼下已经有刑警拿着喇叭喊话警告,两名狙击手在埋伏上对面楼,这边楼下也有戴着扩音器的警官上来。


    “祝志强,你听好了,你现在没造成伤亡还有挽回的机会,立刻放下武器。”


    胖男人:“我日他爷爷的喊你名儿了老祝,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你干的了?!”


    祝志强没空再理他,眼瞅着那警官说着话越来越近,他抓着颜才就往上拖到窗台边,用颜才的头和身体挡着到死角。


    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话,颜才暗暗亮出自己平时用来练习解剖的手术刀。


    作为一名医生,关于手术刀可谓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救人不伤人。


    即使是在这种危难当前的时刻,他也还是比较倾向于吓吓对方,实在不行再说,而且他不敢保证自己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站在他面前瞪着和他的样子,又不知该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挥之不去,叠加过去的阴影。


    “不是随便划一刀脖子人就能死的。”


    颜才忽然压低声音出声。祝志强登时眼圈周围泛着可怕的红光,在警察再三警告与劝说下他依然没有放下凶器的意思,甚至在颜才这句话后杀心达到了峰值。


    祝志强握紧刀把,歪了下角度,胳膊准备使力用力割下去时。


    颜才攥紧手中的手术刀伺机而动。


    砰!


    子弹快他一步,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射中祝志强脑袋。


    红白相间的浑浊血液喷溅而出,依稀流着点细小的碎骨。


    颜才感觉到脸上一滩温热的黏腻,鼻腔内都被强烈的腥气熏得面色苍白。


    他视线不由自主向下移动,与死不瞑目的祝志强相视。


    歪斜着身体抓紧楼梯栏杆,先是咳嗽,不适感愈发高涨,几乎要跪在地上,手脚不受控制地蜷缩打颤,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楼外的警笛声不绝于耳,附近居民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都亮着,那醒目刺眼的血红如同一团熊熊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肺。


    后来是一名警官扶着他下去,颜才始终低着头走,不留神撞入一片坚实的胸膛,他还未抬头就被紧紧抱在怀里。


    或许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安慰的拥抱,但这并不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无论是气味还是拥抱的感觉。


    颜才紧锁着眉,这会儿功夫后背都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眼前也是阵阵发黑偶闪白光,他轻轻推他,乔睿松了些,手抚摸着他的侧脸,“不要怕,那人已经被我就地击毙,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颜才一怔,“你开的枪?”


    “是啊,我就说我的枪法很准吧,数不清拿过多少次第一了。”乔睿笑着道。


    颜才笑不出来,头晕目眩地痛苦拧眉,胸闷气短的要微张着嘴辅助呼吸。


    乔睿见状以为他是惊吓过度还没缓过来,正准备接着安抚他的情绪。


    颜才忽然哑声道:“他死了。”


    “对,死了。”


    “杀人,什么感觉?”


    “我杀的都是些该死的人。”乔睿看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又可怜,“没什么感觉,一定要说的话,我非常感谢这些年苦练枪法的我,这样我才能在所有关键时刻把人救下来,换句话说,咱俩同样都是救人,只是我的武器是枪,而你的——”


    “是手术刀。”


    他牵起颜才至今紧绷的手。


    乔睿掰开他的手指拿走那把沾了点手心汗液的手术刀看了看,不禁失笑,“亲爱的,就算你不想造成人员伤亡,但防身装备也选个像样点的吧,这手术刀的刀片这么薄,你该不会指望它能保护你吧?”


    “刺对地方也能一击命中。”


    “酷。”


    “一点都不酷。”


    两人对话间,在场又开进来辆黑亮的车,守着警戒线的警员拦住外来人。


    周书郡点头示意不会贸然进去,抬起头隔着段距离和颜才四目相对。


    乔睿见他瞥向别处,就跟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顿时变得锐利阴暗,语气也是不加掩饰的非常嫌恶:“他怎么来这了,哦~我知道了,肯定是趁你不注意或者强迫你安了什么追踪器之类的,这狗日的畜牲。把你手机给我看看,我找人给你切断。”


    “不是。”颜才心想这也是个好时机,给乔睿加码移情别恋的理由,他道:“我事先来之前给他打了电话,叫他来的。”


    “为什么!?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现在不是了,我们现在住一起。”


    话音刚落,乔睿怔愣在原地,颜才默默说了声:“谢谢你保护我。”他走到周书郡面前,对他说:“我这边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现在既然没事,你先走。”


    周书郡:“没事,多晚我都等你。”


    随即他余光看到乔睿缓步走过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忽然睁大了眼。


    颜才也震惊地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众多警察和一些当地被吵醒来阳台看热闹的居民们的眼皮子底下。


    乔睿拿枪头正对着周书郡额心。


    但仅仅就只有一刻虚对上,似是无意,随即握枪的手心掉出来一枚黄铜色子弹壳。


    这并不是从军队或警察现役枪支里打出来的、带有警用标识的弹壳。是作为工艺品出售的仿制品,口袋里掉出的这颗是他准备给颜才做的礼物剩余的。


    “叮——”一声脆响。


    那枚子弹壳顺势掉在周书郡的脚边。


    乔睿似笑非笑,“送你玩儿。”——


    作者有话说:如果写的背景是架空末世之类的


    就能用真枪实弹撩他刘海了[吃瓜]


    第103章 Part.103 “你脱光衣服,用丝……


    Part.103


    乔睿被他的师父厉声呵斥,叫他过去,乔睿转身前最后一秒都在恨极了的瞪着周书郡,也只有周书郡看出来,和前几次相比,这次的乔睿才是真动了杀心的。


    但只要他不违法犯纪,乔睿作为一名正派警察要想借公职报私仇,就只有一起下地狱的份儿,也就只敢做个纸老虎。


    颜才本就因为祝志强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幕,由内而外的浑身难受。


    刚才乔睿这举措,属实算是猛掐了下他紧绷的那根敏感神经。


    还好,那真的只是枚假空弹壳。


    今晚的事也是有惊无险,颜才因为目睹祝志强被一枪爆头的情景始终放松不下来,半夜好几次去厕所想吐却吐不出来。


    忘了告诉乔睿,别把这件事抖出去,尤其是别告诉给他哥颜烁。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乔睿就把这件事抖出去了,而且还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喊他出来喝酒,添油加醋地说。


    颜烁听着听着,桌上的啤酒易拉罐全都无一幸免,被他捏成了一块块“小饼干”。


    昨天在海边吹吹风的好心情让他那天晚上睡得还不错,可今天怕是不吃药不行了,好啊好啊,药终归是没白买。


    牙都快咬碎了也得谨记,安眠药属于缓释片是不能嚼碎着吃的,否则所有剂量突然全部释放并吸收,不但适得其反无法入睡,还会引发严重到致命的副作用。


    翌日一早,颜烁就按照以前上班的作息,八点起床洗漱出门。


    再过两天就该出发了,他和夏洁约好了今天去趟平陇把租房子的事定下来。


    表面上他在认真看房源,实际已经在想怎么脱身了。他没想过代替“颜烁”和这些人道别,虽然他不知道,当年的颜烁是出于什么心理对夏洁交代所有后不告而别。


    但既然是他哥的意愿,那正好也同样是遂了他的愿,他刚好不擅长道别。


    前几次见颜烁,他就时不时表情忧郁,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次更严重了。


    夏洁总觉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像他前两年车祸受伤前的样子。


    难免担忧。等中午暂时休息在餐厅时,夏洁便问道:“孟阿姨她身体还好吗?”


    颜烁眼眸微动,似是回神,“哦,还好,有小姨照顾着。”


    夏洁:“那你呢?”


    “我?”颜烁愣愣抬头,而后欲盖弥彰地笑笑,“我怎么了。”


    “其实我也有点说不上来,”夏洁认真思索了会儿,琢磨道:“是哪方面的烦恼呢?亲朋好友?还是喜欢的人?”


    听到后面那四个字,颜烁心里猛地揪紧,眉头也跟着皱起。


    “烁烁,如果你没准备好的话,其实可以不用那么急着离开,虽然我也不太懂你心里在想什么。”夏洁叹了口气,说道:“孟阿姨还病着,你却一定要跟我现在就计划着走,我没细问你什么,是因为我想你应该有你的道理,但我实在想不到,现如今见到你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更不理解了,也不见得有多狠,怎么能把在云浦所有亲朋好友,还有你弟弟,就这么撂下了。”


    “……”


    颜烁举起那杯茶水一饮而尽,“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先吃饭吧。”


    他不愿说的,夏洁也不会多问,只是心里还是止不住感到股难言的恐惧。


    毕竟颜烁曾经可是交代过后事,还在醒来的时候扒过自己呼吸机的。


    也不知道颜才知不知道,目前来看很大可能是不知道,否则怎么放心他哥以那种危险的心理问题再次去往外地的。


    颜烁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偶尔想起什么的时候会打开电脑写什么。


    在飞机上也是,夏洁本来还以为他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问题,页面应该是一些文件ppt或者邮箱微信,但现在离得近了再看,统统都不是,只是简单的空白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没怎么排版的文字。


    不会又是什么遗嘱遗书之类的吧。


    夏洁犹豫该不该问一下,万一是自己胡思乱想那不是皆大欢喜,她心里也能踏实,可如果结果是坏的,颜烁会说实话吗?


    又或者故意编造谎言。


    敲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夏洁跟着一顿,抬起眼来望向他。


    像是按下了定格键,颜烁的手还悬在键盘上,保持着打字的手势。


    “今天立春?”


    夏洁微怔,点头,“是啊。”


    颜烁怔住了。


    最近总是脑子混沌,没怎么注意看日历的时间。他马上修改航班换早一班,毫无征兆的就开始收拾起来起身,说道:“抱歉,我有急事得提前回去,先走了。”


    说完就走得飞快,夏洁根本没时间回应,但就是这么急的情况下,倒是没忘记买单,夏洁一个人吃完午餐,继续跟着中介看房,拍了很多照片,也记录了这些房子的优缺点,想着回头再跟颜烁商量。


    冬天昼短夜长,天很快就暗了。


    夏洁和中介道别,把白天一起和她单独看过的房源信息都发给颜烁,退回联系人列表时,她还是给颜才打了个电话。


    通话不长,挂断电话后,颜才从电梯间走出来,回科室的路上碰到了姚雪。


    姚雪看到他就热情招手,“颜才!”


    毕竟姚雪早就辞职了,南鹭牧场回来后,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颜才插着兜走过去,好奇且略微心情复杂道:“你……应该不是来看病的吧。”


    他现在待的科室可是肿瘤科。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啦,你真的是。”姚雪爽朗地笑着,举起手中暖黄色的双层保温盒得意地晃了晃,“咱俩可是胃口相投的饭搭子,当然是给你送好吃的啦。”


    听到好吃的,颜才眼中有光,烦恼有一瞬间甚至可以一扫而空短暂露出太阳光,他凑上去看了看,“什么好吃的?”


    姚雪不客气地塞他怀里,再打开盖子,香甜的味道顿时蔓延。


    “这是韩决做的炸春卷,红豆陷的,还有这两个是草莓奶油馅的,市面上可没有卖,我专门让韩决给你做的定制版,你快尝尝,炸了好多呢,还有还有,给你们家烁大厨也准备了一份,你带回去让他品鉴品鉴看看合不合格,提点建议什么的呗。”


    “没问题。”颜才手掌大,双层拆开摆阵,他单手拿也绰绰有余。他非常配合地拿起一个草莓奶油的咬了一口,夸赞着好吃,谢谢她还想着自己之类的话。


    扣上饭盒,他有点自言自语地呢喃道:“今天就是立春啊。”


    姚雪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嗯嗯,欸这个点你该下班了吧,你昨天不是刚遭到恐怖袭击吗,肯定可以调班的。”


    “没关系,我身上又没实质性的伤,被人知道估计看我更不顺眼了。”


    他指的是某位别院转来的医生,最近对他的敌意还是蛮大的,有次吃完饭回来还听到他跟其他同事一起光明正大说他坏话,生怕他听不见一样贴脸开大。


    姚雪人缘好,一向消息灵通。


    颜才没说名字,她就知道是谁,啐道:“别理他,小心眼鸡肚肠,呸!”


    “可能是思维差异,对我有点误解。”


    “什么啊,有些人就是坏透了。”姚雪满脸不屑地哼了声,“管他坏得自知不自知的,就是坏,离他远点就好。”


    颜才淡笑道:“谢谢。”


    姚雪干眨了下眼,“谢我啥?”


    “护短。”颜才说着,笑中隐含深意,“我哥打算把他的厨艺传授给我,还专门写了食谱,改天我也回个礼。”


    送姚雪到电梯门口,颜才提着保温盒回科室,刚坐下,一道声音阴阳怪气:“妇女之友,没媳妇比人家有媳妇的过得还滋润。真不知廉耻,避嫌都不懂??。”


    “少说两句吧,忙你的去。”章竟文不喜他,胳膊肘戳了下毫无反应的颜才,“反驳啊你小子,没听他损你呢。”


    颜才对他笑,“刚才有人说话吗。”


    章竟文没意会过来:“啊?”


    “傻逼这物种不算人。”


    “……得,你还是别说话了。”


    ——立春。


    从市医院转到附属医院的那个傻逼,一直把你当眼中钉。


    值班当晚,9床患者持刀伤人。


    混乱中,他推了你。


    间接导致左肩被刀捅伤。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是晚班。


    当天,关系还不错,但没多少交集的护士送了春卷,说今天是立春。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云浦。飞机正在滑行……”


    颜烁有些焦急地盯着时间,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如果来不及的话。


    想到这,他有意识地捏了把左肩。


    落地后,他便飞快离开,顾不上价格,随便点了辆出租车报医院地址。


    抵达医院,颜烁先是去最近的一家服装店,买了件与平时风格不同的外套,以及口罩和平时从来不戴的冷帽。


    随即就冲进医院直奔肿瘤科所在楼层,那个他印象中喷溅着鲜血的走廊。


    来时他就犹豫要不要提前报警。


    但时间对不上很容易被查出来,到时候他该如何解释“预知未来”这回事呢。


    颜烁紧皱眉头,打算先找到颜才再说,他去寻找记忆中的科室大门,然而都不见踪影,他隐隐感到不安。


    难道说人已经到住院部了?


    他马不停蹄地赶上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打开后他第一个冲出去,恰在此时,熟悉的角度和声音骤然重现了。


    原先电梯里的人刚出去,听到那边的动静都纷纷探出头吃瓜。


    颜烁立即道:“别占着电梯。”


    他拼命回想那天,也就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所有细节,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即报警。


    报警的同时,他的视线也在穿过所有白大褂人群中,可就是没看到颜才。


    殊不知,在他背后不到一百米的拐角处,一部手机悄然记录下他焦急的身影。


    眼看手机画面里的人打算打电话,他不慌不忙地接听:“晚上好啊,哥。”


    “你今晚没上班?”


    “你来医院找我?”


    脑袋瓜反应真快。颜烁有些失笑,“对,我听说你们这边出事故了,所以打电话确认你的情况,你没事就好。”


    “哦~这样啊。”颜才道,“我今晚上夜班,没什么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再给我一分钟。”


    颜烁忙叫住他,“明天有空的话,来老家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能折现吗?”


    “折现有折现的份儿。”


    “我的意思是,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想要就地折现,只要你。”颜才低声道,“送礼物要送到人心坎上,倒不如你脱光衣服,用丝带打个蝴蝶结送我。”


    “颜才,你对我说实话,为什么跟周书郡住到一起?你就这么忘了他对你和我的伤害了吗,不管你意气用事、记性不好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别和他扯上关系。”


    “你不用劝,趋利避害是生物本性,我是成年人,我有分寸。”


    “……嗯,我相信你。”


    “就相信我,没别的好说的了?”颜才怒极反笑,“你不应该详细说说,为什么每次我向你走一步,你就退一步,我退,你又会主动朝我走过来?你玩我呢。”


    为什么事先知道没有发生的事。


    你到底隐瞒了多少秘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颜才抑制住逼问的念头。


    “……”


    颜烁无处反驳,事到如今他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沉声道:“以后哥不在你身边,照顾好自己。”


    “照顾不好。”


    “嘟——嘟——”——


    作者有话说:下章……


    各位做好心理准备,我要开大虐了。[化了]


    不过虐的不是感情线,这方面可以暂时放心,虽然“对跖点”也会吵一吵,但比较倾向于“炒一炒”哈哈哈[黄心][比心]


    有点纠结要不要写真正的颜烁当年中途回燕汀那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还没写到那,我现看再决定[眼镜]


    看前面有点讨厌哥哥的,等着看吧


    我的手心宝之一到底都看到了什么[爆哭]


    另外,再过一两章是“黄昏晓”完卷章了


    (是的我修改了下卷名卷章,因为突然觉得酱紫那样子更合适什么的,不过对大家没啥影响哈)


    然后就进入最后完结卷的纯感情线,不会像前面那样写那么多剧情点了哈


    (斯密马赛我的节奏如此……清奇?总之我看文以来没见过我这样的哈哈哈,所以我真的很佩服追连载的朋友们,你们太有耐心了呜呜[可怜])


    非常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宝宝们,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非常非常爱你们![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说实话下章我真有点不敢放[托腮])


    第104章 Part.104【录像带】 【“什么……


    Part.104


    “好啊,挂我电话。”


    颜才嘲讽地笑了声。


    然后冷下脸,手机揣进白大褂的兜里,回身直奔科室教学主任的办公室。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以颜才现在的状态,假设不从医,做演员绰绰有余。


    进门见到主任,颜才就利用脸蛋的优势,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昨天的遭遇加上现在9号床一样的作为,赶巧了嘛不是,本身这假就好请,更不用说现在。


    拿到请假条,颜才就去换好衣服,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台暗处,远远地看着颜烁走出医院大门,待他上车走后,他才下楼,坐地铁和公交往老家方向去。


    以免这人抵赖不认,他特意准备好了证据,他就不信铁证如山的怪异现象,颜烁能给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殊不知,如今的老家快搬空了。


    孟康宁的检查报告后天就出来,所以颜烁提前挑了离医院近的公寓,已经把孟康宁她们一家子迁过去了。


    只是比较仓促,一些公寓里本就附带的大家具能用,老家的还没搬完。


    颜烁的房间不例外,光剩下行李箱装不下的书桌、衣柜、木头床架和床垫什么的,其他的那些,他区分开他和他哥的。


    等到了那边,将他哥的遗物都给他烧过去,再重新置办个好点的墓地。


    光秃秃的床垫上,摆着他要送给颜才的东西,还有真正的颜烁的遗物。


    思来想去,还是留点真的给他。


    那大盒空录像带,和锦囊里的头发。


    颜烁轻抚着那小撮黑发,舍不得用力,像在祷告一样轻抵额头。


    这时,他忽然听见大门那边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颜烁蓦然睁开眼,情急之下关灯,装好锦囊摆在原位置,并迅速翻过卧室南向的窗台,在最后一刻拉紧窗户,贴墙半蹲。


    听这脚步声,颜烁辨认出这静悄悄的动静,要么是小偷,要么是他颜才本人。


    他偷偷蹲着走到墙面那边,起身透过玻璃看到颜才现如今正站在床前。


    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他愣了很久,然后动作相对比较缓慢地捡起那个锦囊,或许是因为一下子脑子懵了,没第一时间打开灯,房间漆黑得什么都看不真切。


    颜烁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颜才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泄力地坐在那张空荡的床垫上,接着拿起那盒录像带,里面还放着张“遗书”,但实际上的内容是颜烁之前写给周书郡的保证书。


    他没有细看就放下了。


    颜烁静静地看着,胸口就像堵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呼吸也轻颤不止。


    最后就是那盒录像带,颜才并不知道这到底记录的什么,不像颜烁最初找到那样抽起一个空的看了眼,就放下了。


    颜烁看着他一盒一盒地拿出来,似乎是在执着地寻找他哥留给他的足迹。


    而最终他拿掉所有空磁带后,却在压着的底部扣下来一片嵌合完美的硬纸板,底下的暗格居然还藏着一个有磁带的。


    因为太暗,颜烁没看清颜才这些举动,只是看到他浑浑噩噩的背影,手里拿着一个录像带缓缓走出房间到客厅。


    客厅和他的房间的窗台是相连的,颜烁往右走几步,就能用阳台窗帘遮住自己的身躯,不轻易被发现,他看着颜才带着那盒录像到家里还没搬出去的老电视机前。


    他们家这电视年头不小,是电视机和录像机一体式的那种,刚好能放。


    颜烁惊讶的同时更多的是不解、困惑。


    为什么要把空的和有磁带的放一块儿?为什么这录像带重要到能带进坟墓,却连颜烁最亲的朋友夏洁都不曾听说过。


    唯独陶清和看到过。


    既然重要又为什么要烧掉?


    烧掉为什么意味着“自尽”?


    为什么陶清和不愿意告诉他录像带的内容,为什么说再看等于自寻烦恼?


    这些种种疑惑压弯了颜烁的视线,忽然他听到电视里响起的无比熟悉的、令他几乎是本能感到恐惧的人声。


    【周建任:“距上回我说过的,过去不止一个星期了,我就问你——”


    衔接的,是少年的痛呼:“呃!”


    周建任低气压的粗嗓继续道:“什么时候把你那姓颜的小子带我床上?”】


    颜烁惊愕得发不出声音,仿佛被扼住咽喉,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无措地抬头,屏幕上播放的画面,分明是周书郡的父亲周建任的卧室。


    颠覆性的信息瞬间将他推入深渊。


    画面还在继续播放着——


    【14岁的周书郡瘦弱无助,抖成筛糠,哭喊着给面前的人磕头,每一下都重得发出“咚”、“咚”、“咚”……的响动。


    地上磕着朱红的血印。


    “我求你,求你、你要谁都行,别把他扯进来行吗,我求你了,我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真的很重要,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求求你,别伤害他、别伤害他……”


    周建任提着他的后颈,往桌子上扔,然后整个人压他身上,拽着他的头发说一句、扇一耳刮子,“你让我说几遍,老子就想上他,我跟你说还就非得要他不可,我说一个星期内不给我端上来,我把你手脚切成块给你妈邮过去,你是没当回事啊小书郡。”


    恶心的信息素压得周书郡毫无还击之力,只能任由他摆布。


    “要么你死他活,要么……”


    周建任没说完的话化作猖狂的大笑,好似是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撇了他的头,“哎呀,我能把你捆这儿,你以为我除了你就没别的办法把他抓过来吗?你傻啊,你不帮,没命的是你,你帮了不就没事儿了?这事儿你干不干,他都逃不了。”


    说着话,他把周书郡翻了个面。


    “不行不行、不行、他知道会恨死我,我不要、我不要他恨我,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建任解了皮带,又把他的衣领往下拉,朝他裸露的胸膛用力抽打。


    “不听话,我让你他妈不听老子的话你个下贱玩意儿!”


    一声声惨叫与哀嚎交织。


    周书郡终究承担不住地松口:


    “我我、我做,我明天就……”


    “把他带来。”


    “你,别告诉他……”


    “一个朋友这么宝贝呢。”周建任拍拍他脸,“我先替你尝尝了。”】


    视频播放到这被手动暂停。


    “啪嗒”,遥控器脱手掉在地上。


    颜才撑着身后的茶几起身,无助地看着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瞳孔震颤得厉害,被抽了脊骨般险些没站稳。


    一时间,从绝望到痛心,再延伸到往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历历在目。


    然而知道的更多,却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前后依然矛盾无解。


    颜才被过载的信息量冲击得有些失了神智,眼神空洞发直,伸手拿出兜里手机,点进通信录,拨通了周书郡的电话。


    “喂,颜才。”


    “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周书郡显然为颜才的主动感到喜悦,甚至是有些激动的,声音温柔带笑,“这个点没下班吧,如果是因为昨天的事的影响,不如直接请假,我接你回家来,正好我还在看你让我看的书,有些不太懂的部分需要请教你。”


    颜才:“书郡。”


    “嗯。你……”周书郡低笑道,“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颜才呼吸颤抖,强自镇定地说道:“我请假了,在老家,你来。”


    “好,我马上就来,等我。”


    客厅再次变得寂静冰冷,颜才不忍再多看一眼电视屏幕,焦灼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根本做不到就这么站着不动,一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打转,呼吸一下比一下粗重,持续到大门那边有上楼的声音。


    他大步跨过去站在门前,此刻周书郡与他就在一门之隔。


    周书郡抬手敲门。


    颜才的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开。


    刚看完录像带的这半小时里,他想了很多,如果是仅仅只有得知真相的怨恨,那没什么好说的,本就在陈旧的爱意加速消逝的过程中恨他恨得正大光明。


    可偏偏到了现在,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质问他什么呢?


    背叛是事实。


    是周书郡害的他落下多年的沉重阴影,害的他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中。


    可悲的是,他竟然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他恨的只是为什么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为什么他总要让自己如此为难、如此痛苦,为什么周建任已经死了,他还要作出那副这辈子都对不起他,亏欠他的样子来互相折磨,都不愿讲出实情。


    不信任吗?


    觉得会看不起他?


    凭当时颜才对周书郡的感情深厚的程度,如果周书郡讲出实情,只要告诉颜才他是被逼的,颜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怪他,他懂什么是是非黑白,真正的恶人是那个死人不是他们!可他没有说,他就是共犯。


    颜才紧抿着唇,喉腔溢出一声哽咽。


    为什么他那时候没有发现。


    周书郡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


    比他还要更、更更糟糕透顶。


    他身上的伤为什么藏得那么深,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却一点都不知道,还傻傻地信了他的强颜欢笑。


    信了周建任是个好父亲。


    哪怕到了最后,他还想着就算没有多好,但至少也不会比他过得差。


    “颜才?”


    周书郡敲了会儿门都没开,他有些疑惑,低头用手机发了条信息。


    门板不隔音,消息通知声近在咫尺。


    周书郡还未抬头,门开了。


    颜才站在他面前,低垂着头没看他。周书郡脸上也没了来时的笑容,微皱起眉,伸出手想触碰他,“脸色怎么这么差?”


    颜才偏头躲开他的手,屋内虽然很暗,但走廊的灯还亮着,稍微偏点角度,周书郡就看到他通红的眼角,刺痛着他的心脏。


    颜才深吸一口气,将他扯进来关上门,松开手,什么话也没说往客厅走。


    周书郡原地愣了下,“不开灯吗?”


    “……”


    看着颜才头也不回的背影,他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但如今他也只能跟上。


    颜才提前到客厅,捡起地上的遥控器,操作进度条拉回一开始的部分,重放。


    周书郡仅有一步之遥就能看到电视画面的时候,就听到了录像中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见他没过来,颜才也不再等他,缓了好久终于能说上几句语调像样的话:“你可以报警,可以告诉我,我不会不帮你。”


    话音刚落,周书郡忽然箭步上前要抢他手中的遥控器,颜才正对着他身后的墙用力一砸,塑料壳的遥控器摔得四分五裂。


    颜才挥起拳头打了他的左脸,觉得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都太过荒唐,让人想笑,“不敢面对是吧,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不是有这个录像带,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把我蒙在鼓里一直瞒下去瞒到死?”


    周书郡在地上抽搐,狼狈得如同一滩烂泥,明明就是被打了一拳而已,但他的反应就好像是受了什么酷刑般爬都爬不起来。


    颜才道:“你有多少机会向我坦白,可你面对我的时候只表现出来你臆想的恨,这算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报复我?”


    “关了!快关掉!快关掉我求你了。”


    “为什么要关掉,这是我哥留给我的遗物。”颜才说完,还是被他的过度反应吓到,但他很快还是将接下来的话全盘托出:


    “听明白了吗,这录像带是颜烁留下的,所以他当年离家出走是因为你!还有我,我们把他活生生给逼走的。”


    “这不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吗?你做出这副恐惧的样子什么意思?”


    【“呃啊!”】


    不寻常的呻吟声。


    【“啪!”】


    颜才怔愣着回头,霎时脸色刷白。


    【“不要!呃啊啊啊啊!”】


    【“操多少回了还没习惯?”】


    【“疼!疼啊!别、呃!”】


    【“啪、啪、啪……”】


    第105章 Part.105 “老赵今晚要走大运……


    Part.105


    播了大概十几秒钟,周书郡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连踹带打的把电视砸得稀巴烂,动静闹得要多大有多大,估计整栋楼都能听见,直到那录像带掉出来。


    颜烁的视线从崩溃的周书郡身上,渐渐移到僵立的颜才,再移回满地狼藉,然后他缓缓地向后,将自己彻底融入阴影中。


    周书郡自己都不知道,这段不堪的过往,会被以这样的形式将每个细节一丝不落地记录下来,他的胸腔就像要爆炸了一样,拼命想呼吸都喘不开,寒冬腊月里大汗不止。


    颜才不但知道了,还亲眼见着他被侮辱的丑态,在他最深爱的人眼里,他是一个身心都无比卑劣肮脏的人渣。


    这辈子,他都翻不了身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当事人不说,就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他就可以催眠自己,他是一个看起来和大家一样普通平等的人,过去终究只是过去,只看现在就好了,把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往都嚼碎了吞下去不让任何人看到,可为什么周建任这个老禽兽都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为什么还能继续害得他生不如死,不论死还是活着,对他造成的创伤阴影都不减分毫,每一夜都无孔不入地拖拽他一起下地狱,如周建任那夜的威胁,多年过去,他照样当着所有他最珍视最宝贵的人面前将他开膛破肚,千刀万剐,凌迟啃食他的血肉,比直接杀了他要疼上千万倍不止。


    他一直以来的求生欲望算什么。


    从他出生开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他居然还妄想和正常人一样。


    这些不该有的奢望,与他一同出生的人们天生就拥有,仿佛只有他是被上天遗弃嫌恶的那个,无论他做再多的努力再多的挣扎,都抵不过最初的宿命的定论。


    在德国的时候,他最想知道,也是最没勇气问的就是,周建任知道他是他的亲生的吗?可是后来一想还需要问吗?


    重要吗?


    重要的东西,还有人,他一个都没能留下,甚至阴差阳错的回旋镖都是他自己抛出去的,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高三毕业那年。


    颜烁痛哭不止的无力,欲言又止的红眼,还有山穷水尽处绝望的那些话:——


    “我该怎么办”——


    “书郡。”——


    “辛苦你了。”——


    “我很爱你。”——


    “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对不起,我对不起颜才也对不起你,我太懦弱,我不敢面对你们。等我走了,你好好对他行吗。”——


    面对一个害苦了他的亲生弟弟的罪人,都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话,颜烁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他。但他更爱颜才。


    一个外人想要比过血亲,不知天高地厚。所以他留下了这盒录像带。


    残酷地,将他们最后的情意一刀两断。


    他多可恨,多可怜啊。


    周书郡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


    所有的声音、画面全部被吸进旋涡扭曲着,周书郡踉跄地步步后退。


    他手足无措地移动目光,视线越过颜才,慢慢聚焦,站在阳台推拉门后的“颜烁”在视野中一闪而过,登时胸闷得喘不上气,他僵硬地用力吸一口气,气流卡在喉咙变成短促、犹如人濒死时的抽噎,带着胸腔剧烈震颤,眼泪不要钱地直往下掉。


    颜才转动僵硬的脖颈,即将要与他对视,周书郡遏制着痛鸣仓皇逃离。


    就在前几天,他还跟周书郡和谈,表示他不想树敌,更不想和他无谓的纠缠下去,于是颜才发自内心地想与他和解,与过去的所有恩恩怨怨和解。


    他搬过去,一来是对颜烁幼稚的赌气,二来则是想救救他。


    周书郡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过去他们不至于水火不容的时期,颜才曾多次提出让他自发去精神科看看,但周书郡都非常抵触,唯独不抵触他,所以他顺水推舟地想,或许多读点书,慢慢引导,治好他,也就能医好自己那块由来已久顽固的心病。


    他能把自己救出水深火热,多他一个又如何呢,病人配合,就有救,不到最后一口气,作为医生就一定为了挽回一条生命而撑到最后的最后,哪怕咽气都会不遗余力地继续抢救,坚决不放弃到彻底确认死亡的那一刻。


    但总有例外。


    周书郡是那个例外。


    纵观他的过去,从他出生起,这就是一个处心积虑、不可破的死局。


    居民楼的楼梯走廊空荡荡地回响四处碰撞的声音。周书郡几乎是滚下楼的,跌跌撞撞地到楼下,他就扶着墙根呕吐不止。


    心理治疗刚开始,说是治疗,其实只是在满身疮痍的时候吃了几颗布洛芬,有用的不是那些心理学,是颜才。


    止疼仅在一时,管不了多久就又痛不欲生,几天里,从德国见完关雪梅后,他就食不下咽,连口水喝了都反胃。


    现在吐的也都是胆汁。


    冷风嗖嗖地往衣间的缝隙里渗,他愣是腾出了余力思考。


    他不知道录像带的存在。


    假如真是那年颜烁去燕汀发现的,除了老宅那个管家赵林钧,还能有谁。


    赵林钧。


    都快真忘了。


    这也是个仅次于周建任的畜生,不敢明着上来,就每次吃周建任的“剩饭”。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就不该留赵林钧这个人,都是他,录像带只可能是从老宅带出来的,住在那的只有赵林钧,是他把录像带给颜烁的,是他害得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


    周书郡行尸走肉般缓缓上了车。


    开车去了就近一家五金店。


    店家坐在柜台算账,桌上冷不丁放下一把修剪树枝的大号粗枝剪。


    周书郡:“多少钱。”


    店家抬起头,被这年轻人的表情吓得有点心有余悸,不禁上下打量,“五十。”


    周书郡垂着眼帘,钱夹里抽出张一百的放下,提起那长柄剪刀转身就走。


    “小伙子还没找你钱!”


    没理他。


    “奇了怪了也是。”


    店家总觉着不大对头,对着头顶的灯泡验钞的确是真钱不错。


    有钱人真爱摆谱啊,钱都不值钱了。店家纯乐呵地笑这人傻不拉几的。


    笑完了又忍不住细想。


    先不说这年轻人脸上的阴气多重,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便宜货,全高档货,他再伸长了脖子瞅瞅,一查那车也是三四百万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亲自来买园林修剪工具的人,就算是那种有修建树木爱好的有钱人,怎么说也不应该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真是处处透着违和感。


    要说最怪异的,还是那长柄剪刀没朝后备箱放,扔副驾驶去了-


    燕汀某家深巷口的小棋牌室。


    破小瓦房烧着暖气片,一屋子乌烟瘴气,外头冷得狗都打哆嗦,里边却热得几桌男的都穿背心光着膀子,酒不冰都喝不下肚。


    “红中。”


    “杠!”


    一阵儿洗牌摸牌后。


    “八筒。”


    “碰!”两张八筒推倒,“东风”。


    “欸,慢着。”赵林钧叼着烟,眼眯着一笑,推倒手牌,“胡了!”


    输的几人唉声叹气,骂爹骂娘轮回来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掏钱,一张张红票子被不甘心的那股气往桌上拍得砰砰响。


    “一晚上得六千块钱咯,不得了啊。”


    “可不是么,”


    观战的伙计笑得油光满面,攥着赵林钧肩膀吆喝道:“老赵今晚要走大运啊!”


    赵林钧摆摆手,顶着猴屁股似的红脸打了个酒嗝,厚厚一叠钞票拍了拍伙计的脸,眼神都虚焦,“困得我难受,我得回家睡觉去,不然一会儿恁嫂子来咯。”


    “诶别啊,难得手气这么好,不乘胜追击多赚点你傻/屌啊。”


    赵林钧呸了声:“你傻/屌。”


    抬了下手,“走了。”


    出了暖呼的地方,猛一吹冷风冻醒了,路边的灯光没棋牌室那么黄灿灿的,惨白的光照得巷口那窄路有点渗得慌。


    冰碴子似的风吹得脸疼,赵林钧一路哼着歌开上他那二手车回老宅。


    每到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心痒,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戒瘾,时不时的就想随地大小摸,关键是看那录像带。


    “日他妈的,都给我烧了,”赵林钧粗砺嗓自言自语道:“留一个也行啊,烧那么干净我上哪再找那么带劲儿的片。”


    回回要是喝上头了,他一个人这么待着的时候就憋不住地嗷嗷可惜。


    赵林钧眯瞪着眼转着方向盘,由于实在没有现成的影片供他臆想,干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在脑海里自行想象。


    不一会儿就“效果显著”。他哼着原曲调唱别的词儿:“回家上媳妇儿。”


    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别墅区了。赵林钧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看到辆黑色豪车停他家门口,把大门堵严严实实的。


    倒是不影响他上一边的车库,赵林钧开着车拐进房子旁边的车库,停好车出来,因为没开灯周围都黑着不见影儿。


    他一回头,就看见车库门口站着个人,赵林钧揉了把眼心思是看错了吗,睁开眼,那人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向下看,他手里提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脑子迟钝着没想清楚,突然眼前笼罩下来片阴影,一声沉重的闷响,被酒精糊住的脑袋晕眩缓冲了下,第二下砸下来,迟钝大半天的头说不清的疼,骨头缝好像炸开似的,眼前先是黑,然后一大片白花花的光好像天亮一样,啥也看不见,什么热乎粘稠的东西糊了他满头满脸,整个人直直倒地上。


    “嗬…嗬…”


    赵林钧想看清是谁,未见面貌先听到的是他方才在车上肖想的声音。


    刺耳的闷笑声像只索命的恶鬼。


    周书郡死死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闪着骇人的红光,“我给你钱让你滚,你滚哪去了?还在这住在这安家,我的话你不听,那就别怪我找你找得那么容易。”


    “我原本没想过、也不想再回这里,一到这边连空气都让我恶心。”


    周书郡撑着那把大粗枝剪,坐在他腿上压住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车库中,“我问你,六七年前,杀了周建任的那个颜才,记得吧,他哥是不是找过你?”


    赵林钧疼得气抽不上来,身体剧烈颤抖,但耳朵还是好的,听得见。


    “唔…唔唔…”他点头了。


    “……颜烁,我的颜烁啊。”周书郡愣了愣,嘴角裂开扭曲的弧度,一滴苦泪划过脸颊,凉得像在脸颊结了冰。他眼神突然狠戾,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掐住他的脸,掌心握紧刀刃卡好位置,将他的嘴剪掉。


    “呜——!!!!!”


    周书郡漠然而视,低头在他领口擦了擦手套上的血,残喘的惨叫声下,他喃喃道:“原本颜才已经不讨厌我,想和我重新开始了,真像做梦一样,只差一点。”


    他苦笑两声,“我好感谢,他帮我杀了那么大一个祸害。但我能谢他吗?”


    有些话他不能跟任何人讲,哪怕是他自己也不敢承认那些邪恶的想法。


    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再不说就快憋死了。


    “谢他什么?不谢,谢他就等于我欠他,我欠他,欠好多我两辈子都还不清的东西,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只有这样他才会把我当成他最不能抛下的人,他就是要觉得对不起我然后心甘情愿地赔上他一辈子,有了这份杀孽,他就会自然地被划分在我的世界里和我是一类人,只有我们参与过对方最肮脏龌龊的过去,我们是同类。”


    身下的赵林钧抽搐着,指甲抠进地面,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如蠕动的蛆虫,周书郡强迫他直视自己,做他的倾听者。


    “我过够了寄人篱下的狗日子,颜家既然接我回家,就要一视同仁,或者,跪着求我别走。”周书郡坐实了才注意到他坐到了什么位置,这硬度……


    他搜身从赵林钧口袋掏出那六千块钱,审视道:“来之前去哪了?”


    “几年不见改卖屁股了?怎么不插了?这不是还好好的在这立着吗。”


    没了嘴巴的赵林钧还能发动声带:“我我我错了,饶过……”


    话音戛然而止,一动不敢动。


    “我一直想对周建任做一件事,知道是什么吗?不知道也没关系,既然他尸骨无存,那就由你来替你的主子受了吧。”


    周书郡解开他腰带,开刃尺寸刚刚好卡住,稍微动弹,边缘碰到锋利坚硬的刀片。


    “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救命,你喊救命。”


    周书郡笑了,先是微微出声的轻笑,渐转癫狂大笑,“谁来救?嗯?”


    “谁来救?”


    “我喊救命的时候有谁救?你救过我吗?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结果,你只趴门缝撸着偷看。”


    利落地一刀切断,他附身面对面他那张缺了嘴、口吐白沫的丑脸,滴滴浊泪滑落,融入血丝,“颜才做了件好事,替那些被周建任残害过的人报了仇。”


    “你配合我,让我也做件好事。”


    “去死好不好啊?”——


    作者有话说:完蛋,估算错误,但这卷真的快了[可怜]


    要不就当我没说也行[小丑]


    不能再拖了,下章我把剩余情节全塞进去


    一气呵成看起来比较爽


    再然后到最后一卷开始文案囚禁普雷部分


    ………………


    地狱笑话:


    《剪刀手周书郡》


    第106章 Part.106(已修) 「我答应你……


    Part.106


    两个小时过去了,颜才待在那堆破铜烂铁里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房子内没开暖气,待久了手脚冰凉。颜烁冻得刺痛的手指动了两下,他抬起头彷徨地望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躲起来没有出现,是想等颜才走后他再出来,如果现在就出去的话,他恐怕无法维持好“颜烁”这层人设。


    周书郡可悲可怜,但他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帮凶,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全部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都抵消不了。


    但他已经麻木,恨不动了。


    他不敢想如果是他经历了那种惨不忍睹的噩梦,那样的选择,他会做怎么做。


    作为直接受害者的他,都尚且感到难过,更何况当年真心爱着书郡的颜烁。他抿紧冻得发青的嘴唇,颤声道:“哥…”


    你在哪?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怪你了。我好想你。


    四周寂静得呼吸声都能听见,他喉间溢出的小声啜泣还是暴露了他的存在。


    颜才眼中多了一丝清明,他撑着地面起身,循着动静找到藏着的颜烁。


    不知为何,他叫不出那声“哥”。


    颜烁感受到他的靠近顿时愣住,脸上未干的泪痕冷得他一激灵。


    颜才哑声道:“我好冷。”


    颜烁还在想该如何维持“颜烁”的样子面对他,听到他这句话,他再也想不了那么多,张开手臂狠狠将他揉进怀里。


    难过的话,抱抱自己哭就好了。


    心疼来心疼去,最心疼的还是自己、救了千千万万次的自己。


    两人就这么抱着彼此小哭了会儿,眼泪都默默蹭对方衣服上。


    颜才说:“困了。”


    身心都累够呛,不困就怪了。颜烁带着他起身,双手往脖颈最热的地方烘了烘,然后捧起颜才的脸,拇指的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湿润,“你想到哪儿睡?”


    他车就在楼下停着,去哪都方便,这么问也是顾虑比较多,颜才现在住的是周书郡那套别墅,怕他心有芥蒂肯定不想回那里,剩下的就是他那边,再或者酒店。


    最后一个选项可能性应该最大,他现在住的地方也说不上有多好,而且这个时间,孟康宁和小姨还分别在卧室睡着,惊醒她们会很麻烦,盘问起来去哪了干什么的,他们没有这份心力能好好说话。


    颜烁没等他开口,就紧接着拿起手机订酒店,点开软件之前他下意识地确认了下航班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颜才忽然道:“去我那,床大,两个人也睡得下,我今晚不想一个人。”


    “……”颜烁怔了下,避开他的视线自顾自下单订了间离他明天上班最近的酒店,“还回去那地方干什么,住酒店吧,我给你订好,然后开车送你过去。”


    刚经历那样的打击,颜烁还在这个节骨眼抛下他,颜才第一反应是一声轻飘飘的笑,眼底的哀伤与失望溢于言表。


    他轻轻叹息,已经不想说什么道德绑架他的话了。


    颜才上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好,我听你的,我想先回去拿套换洗的衣服。”


    颜烁“嗯”了声,牵着他的手揣进兜里给他暖着,和他准备离开,但途经被周书郡砸碎的电视时,颜才松开手,蹲下身把碎成两半的录像带拿起来,将里面的磁带扯出来扔掉,然后重新握住颜烁的手。


    颜烁问:“你确定还要?”


    颜才淡声道:“这是为数不多我哥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留着。”


    颜烁看着他赤/裸裸的眼神,莫名背后发凉,心跳速度都快了半拍,手上的力度稍微一松,换来的是被握得更紧。


    其余的东西,颜才没有要再回那间卧室去拿的意思,反正后面还要再回来一趟收拾残局也不急于一时。


    腿脚冻僵得下楼梯都明显慢了许多,俩人几乎是相互扶持才走完这段路。


    颜烁打开后座的门,“你上后面先躺着睡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不用。”颜才的手拍在车门用力关上,“还没困到那地步。”


    颜烁看着他自顾自地拐到副驾驶坐下,没办法只好由着他来,上车后开了空调,从郊区往市区的路程得一个半小时,颜才下了班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现在温暖舒适的环境难免会让他更想倒头就睡。


    但他像是在较劲一样怎么都不肯合眼,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一直到目的地。


    庭院大门敞开,颜烁开车进去,却发现这门换新是多了项功能,进去后自动关闭还落锁,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墙壁上有个刷脸系统,但进门的时候好像不用验证。


    他掌握着方向盘停车,“大门那边的人脸,他给你录过吗?”


    “人脸和指纹都录了。”


    “是么。”颜烁若有所思,说道:“你上去拿,我在这等你。”


    颜才默不作声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手插兜里走到门前,摁着门把手,错过指纹验证,用钥匙开门,再不动声色把钥匙藏进袖口。


    车内,颜烁明确看着他进去,随后下车,到庭院大门前的刷脸系统那边,他的脸识别成功了,但是同时需要指纹验证,他顿了下,回头望向身后的房子看了会儿。


    二楼他从前住过的房间灯亮了,颜才应该刚到房间收拾衣服。


    这门他能开,但要是在被颜才知道的前提下打开的话,常理他解释不通。


    还是得等到把颜才送进酒店,他再想个理由出去才能顺利脱身。


    颜烁靠着车继续等,车里闷他不想坐,但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都没见人下来,抬头看房间灯还是亮着的。


    突然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发现是颜才打来的。


    这么近还打什么电话?颜烁感到不解,微皱起眉,“喂?怎么还不下来?”


    “……”


    “喂?说话。”


    “……”


    颜烁查看了下手机没开静音什么的,那就只能是对面不出声,眼看再这么耗下去快赶不上飞机了,他保持着通话状态,走到别墅门前,心想周书郡应该不会把“颜烁”的指纹删掉,这门他是能开的。


    于是他准备开门,却发现门没关严实,开着条缝,只是刚才错位没看到。


    颜烁打开门走进去,里面太暗了,颜才走这一路都没开灯,他伸手想打开客厅的灯,可不管他怎么按,灯都不亮。


    停电了?


    他退出门外朝上看了眼,卧室的灯的确熄灭了不说,手机依然没声音。


    “……颜才,能听到吗?”


    迟迟没动静,他没由来一阵心慌,总不能是出事了吧?在室内能出什么事呢?


    忽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他的思绪。难道说,周书郡在上面?


    一直以来发生的事都和他脱不了干系,照周书郡的性格,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颜烁顿时着急忙慌地折返跑进去,一路摸着黑上楼到那个房间。


    房间内,仅有一点光。


    他走到床边,上面还放着颜才的手机,通话显示的人是他没错。


    就在颜烁挂断通话时,身后悄然贴上来个人,他本能地要挣脱,却猝不及防被馥郁且带有强烈侵略性的依兰花香呛得呼吸短促,他急忙要去捂住口鼻以避免摄入过多的信息素,后颈腺体就被颜才咬住。


    “你干什么!”


    颜烁挣扎得越用力,颜才就咬得更深,不顾他的反抗将人压倒在床上,无论如何嘴巴都不松开,直到标记完成。


    颜才轻舔了下唇齿间的血,颜烁喘了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流失力气,颜才将他翻过来正面相对,不等颜烁作出反应就附身吻住他的嘴唇,有意堵住他的嘴不让开口,所以他吻得很深,彼此的面颊都堵住了鼻孔,只能尽可能利用间隙用嘴呼吸。


    这种吻法一般处于下风的,也就是非主导的那一方不熟练的话,会格外吃力,时间稍微长些,就容易呼吸困难有股窒息感。


    颜烁感觉喘不上气,快到极限了,颜才终于肯放过他,两人都气喘吁吁的,颜烁大脑有些缺氧而眩晕,更是因为被同性临时标记注入了过量的信息素,浑身都被点燃了一样火热难耐,本能地想要亲热。


    然而这时,几滴温润的泪水流淌进他的眼角顺着滑下,颜烁闭了下眼,再睁开湿润的双眼,看到的是哭泣得像个孩子一样的颜才,那哭声没有刻意回避,听得他心碎。


    “我要把你关起来。”


    “把你绑起来……”


    咔哒——


    连接床头的手铐铐住颜烁的手腕,颜才有些脱力地倒在他怀里。


    颜烁被他铐住的那一刻才想起,他为什么宁肯看着颜才独自面对真相的残酷,也不愿意主动站出来安抚他的情绪。


    空床上放着的“遗物”,是他打电话让颜才过来取的,并且当时在电话里说的是“明天”,结果颜才提前到不说,看着这搬空的房间,以及事先就准备好的东西。


    到最后发现躲起来的他。


    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什么意思。


    怎么办,要圆谎吗?


    颜烁挣了挣那手铐,怎么都不可能直接把手弄出来,手骨挤得生疼。


    颜才:“别动了,我们睡觉好吗。”


    “我睡不着。”


    “闭上眼,早晚能睡着。”


    “……颜才。”颜烁用着商量的语气说道,“我手腕疼,给我解开行吗,我陪你就是了,我向你保证今晚哪都不去。”


    颜才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侧面抱住他蹭蹭他的脸颊,“后悔在我铐住你之前没把我打趴下吗。”


    颜烁沉默片刻,“我不会打你的。”


    “嗯,我感觉得到,你不是推不开我,你也是优级Alpha,你可以用信息素来反抗我压制我,可你从来不这么做,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敢释放你的信息素?”


    “……”


    “没关系,易感期很近了。”


    颜才昏昏欲睡,声音渐弱,“你知道吗,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


    “在我弄清楚之前,你就待在这吧。”


    颜烁蹩眉要据理力争,怎么说就算今晚不去也先把机票退了吧,不少钱呢。


    可在看到颜才酣睡的面容,他几次想张口都还是放弃了。


    他在被困在这之前没取消航班不是绝情,恰恰是因为懂得自己太心软,停留时间越长,他越难以割舍,像现在这样被外因控制,他反而暂时不用陷入两难。


    何况又出了录像带这事,饶是他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都没缓过来。


    认识了大半辈子,爱过、恨过。


    现如今得知周书郡曾经的悲惨遭遇,他的心情非常复杂,就是因为太了解,以致他甚至有点担忧,那种状态下的周书郡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现在去了哪里估计都不好找,虽然对他怀有仇怨,但还是希望人没事。既然这辈子的周书郡还没做出多伤天害理的事,过去的就过去吧,继续恨下去没有意义,生命有限,不如放在更有意义的事上。


    颜烁的唇轻轻贴上颜才蓬松的发梢,细细感受着他的存在。


    只觉得此时此刻的活着是幸福的,能有这样和自己亲昵的机会,就足够了。


    ‘这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


    警戒线围住了车库门口,即使是在半夜,也不少人听到警笛声围观。


    “警察先生,求你一定要找到杀了我丈夫的人,求求你们替我丈夫还个公道!”


    中年妇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跪下,警员只得专门顾着安慰她的情绪。


    现场正在勘察,法医检验尸体后,声音透过口罩闷闷传出:“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一小时前,凶手实施了两次精准剪切,下颌骨及以下面部组织,还有生殖器,失血性休克后凶手又改用水果刀进行捅刺纯粹泄愤,总共十七处胸腔心肺伤。”


    而现场只有粗枝剪这一个凶器,附近地面发现了几枚沾血的凌乱的鞋印。


    同一时刻,监控侦查组的侦查员调出了死亡时间前后的时间段的监控,以最快的速度锁定了车牌信息和关联车主。


    案件开头的侦查行动都很顺利,但随着监控的追踪,发现车辆驶入高速,方向明确指向云浦,时间上来看单纯追车已经不可能了。


    燕汀刑侦总队立即向沿途省份,与云浦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发出紧急跨区域办案协作通报,对该车辆进行实时追踪。


    对于一个涉及跨省命案嫌疑人住所的搜查行动,出动的警力不在少数。


    颜才的睡眠比较浅,就在他被惊醒前都还噩梦连连,等完全清醒的时候,一些警察已经围堵在庭院门口了。


    “警察!开门!依法执行公务!”


    警方高喊着,颜才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心里的不安已经大致给出了方向,他按捺住内心的涌动,起身解开颜烁的手铐,待颜烁坐起来,他抓住他腕上的红痕,“你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趁乱逃跑,否则我死得不明不白,一定把你拉到地下也要算清这笔账。”


    “……你被周书郡夺舍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大门开了之后,警察陆续进来,依警方那边的逻辑,住在凶手家中的人,在没有证据证明无罪前,也必须带走,他们被带到警局接受询问和配合调查。


    审讯室进来两名警员,其中一个是乔睿,颜才路上还在胡思乱想,看到他来后到底是放松了些,但另外那位……


    “我说这两回怎么那么积极,又是你。”


    颜才没见过他,“你是?”


    “贺少钦,一个队的。”贺少钦道,“周书郡涉及一起严重案件,我们需要他立即到案说明情况,他现在人在哪?”


    颜才堪堪回过神,瞥向乔睿急于求成的眼神,从他对周书郡的厌恶程度,他大概能想象到周书郡犯了多大的罪,但他不敢深思,如实相告:“不知道。我和他昨晚在老家见过一次面,没过多久他就走了。那边老小区的监控比较少,只有大门口有,当时我们算是吵了一架,他走去哪,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道,我哥也是。”


    贺少钦问:“你们因为什么争吵?”


    “……”颜才迟迟说不出口。


    乔睿安慰道:“如实说就好,这不是审问,只是想让你提供一些线索。”


    闻言,贺少钦嗤笑了声,把不爽俩字都写脸上了,拧开玻璃杯盖喝了口茶。


    以往在审讯室唱黑脸的都是乔睿,好几次吓得嫌疑人都说晚上做梦都是他吼人的样子,反倒他才是唱红脸的。


    一碰到这个颜才就不行了,那语气轻得生怕吓着他,哄小媳妇儿似的。


    颜才低头盯着打在地上的白光,十分纠结的状态下,有警员敲门,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还没抬头就听到他们讨论。


    “监控查到周书郡最后在云浦停留的小区,根据刚带来的他那朋友提供的信息,我们从那间房子找到了这个,还有这几张是现场的照片,指纹鉴定还需要时间。”


    “磁带?”乔睿提起密封袋看了看,“录像带里边的吧,还能复原吗?”


    “看着没折损什么的,估计可以。”


    “等等!”颜才急忙喊道。


    颤声说:“能不能别复原,我告诉你们这个录像带原本放的是什么。”


    贺少钦道:“说什么呢,现在你自己都没排除嫌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原本放的什么?我们怎么确定你没有说谎?”


    颜才攥紧拳头,无力地闭了闭眼,“能告诉我,他杀的人是谁吗?”


    来送线索的警员寻思不大对,问他俩:“你们都跟他说了?”


    贺少钦摊了摊手,说道:“没有啊,这不是刚开始问吗。”


    随即转身问:“你觉得是谁?”


    颜才:“我不知道。”


    “赵林钧。知道是谁吗?”贺少钦走近他,低声道:“为什么不想我们查那录像带?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


    颜才感到心寒,“如果,你们修复好那录像带,会从头看到尾吗?”


    “当然会呀,”贺少钦笑道,“我发现啊,我好像有点明白乔睿为什么那么迷恋你了,居然问出这么可爱的问题。”


    颜才没有闲心搭理他。


    还以为十年都过去了,周建任那个案子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被翻腾出来。


    经过这次询问,他排除了自己的嫌疑,同时再次被放入受害者的行列之中。


    赵林钧这个名字出来的那一刻,即便他没机会再看到录像带后半部分,单从周书郡的行为,他也大概猜到是什么内容。


    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周书郡也是被害过的那一方而从轻发落。


    从警局出来,颜才看着西边落下的夕阳看了好久,颜烁后出来的,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走到他身边,还没说上一句话,乔睿就紧随其后,说送他们回去。


    乔睿的脸色更没好到哪去,尤其在上车后,颜才主动说:“去周书郡家。”


    乔睿当即就猛踩刹车停路边,重重的叹息了声,“你说什么?颜才,你有病吗?”


    “怎么说话的。”


    “烁哥你先别管。”乔睿道,“他家现在被封了你回不去,你还回那干什么?!”


    颜才被他吼得耳膜疼,“拿钥匙,他给了我一套房,我要去那住。”


    “住我们……我家,明明我也给你准备了房子,你是忘了还是……”


    “当我忘了吧。”


    “但你现在该想起来了,颜才,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吗?你这么多年对你过去的那个案子只字不提,难怪你总是对周书郡处处忍让,但我也不理解你怎么想的,你正当防卫是理所当然的凭什么给他当孙子!”


    “别说了,我头疼。”


    “你喜欢他是吧?啊?我还比不上一个杀人犯了?那你现在都知道了,他不但是个杀人犯,他还是个被强/奸过的脏东西。”


    话音未落,颜才扇了他一耳光。


    “你……”


    乔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脏的是那两个死人。”


    颜才情绪在崩溃的边缘,“你的私人情绪能别代入三观吗?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我要是告诉你我也被强迫过呢,你也会觉得我脏然后毫不犹豫把我撇了吗?”


    乔睿失控道:“事到如今你还向着他!”


    颜才与他两两相望,身心俱疲到已经无法和他沟通了,“你自己回去吧。”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颜才!”乔睿没来得及抓住他,哽住了,“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气不过啊。”


    颜烁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颜才最近遭遇的事比较多,大多都是和周书郡有关系没错,但不是因为周书郡跟你吵。”


    “不是姓周的还能是因为什么?”


    “原则。”颜烁缓缓说道:“像他刚才反驳的你话里的受害者有罪论那种,他这种人,太容易苛责自己,就事论事方面又很轴,关于周书郡的不幸,他以为自己的不够细心间接导致了后面的悲剧,追本溯源得有点过分,过段时间等他想通就好了。”


    乔睿难受地抹了把脸,偷摸把眼角的泪花给擦了,“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就不是他的错他有什么好自责的,怎么这么傻。”


    颜烁沉默片刻,“因为小时候没有人对他说过‘不怪你’这样的话。”


    所以我总觉得,我过得不好是我的报应,是我做了错事才会挨打。


    颜烁不忍再看着颜才一个人走远,他也赶紧下车追上去。


    车里只剩下乔睿一个人,其实他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他就是迫不及待想让周书郡这个人的形象在颜才心里毁坏得越肮脏越好。


    倒是天助我也,周书郡故意杀人罪,抓到他要么判死刑要么死缓。


    有种公报私仇的味道。乔睿不再想那么多地转回警局继续参与办案,他就凭着想尽快送周书郡入狱的念头没日没夜调查。


    整整三天,线索断了以后,这个案子就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乔睿几次过于积极而擅自行动,被师父罚了暂时不许参与此次案件,踢出了专案组,让他版别的案子去了。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偷偷调查,主要还是通过贺少钦暗度陈仓案子进展。


    不只是组长和师父那边,贺少钦自己都不想乔睿再参与这档案子。


    回想最初传来消息的时候,贺少钦都忘不掉得知重大嫌疑人是周书郡时,乔睿脸上的表情,带着令他都不禁后背发凉的、极度诡异的兴奋。


    如若不是这些天,他们一直在一起调查上起案子,有不在场证明,按当时作为刑警的直觉,乔睿那副表情像极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的嘴脸。


    不过也是,从在部队认识开始,如果说除了这些三角恋四角恋本人,最了解他们之间爱恨情仇的人,他当仁不让。


    晚上,贺少钦和他两人在路边的烧烤摊撸串喝啤酒,乔睿一喝准喝多。


    贺少钦就看不惯他那样子,拍两下他的脸把酒瓶夺过来,把剩余半瓶干了,说道:“乔儿,你这样下去早晚害死你自己,你没发现吗,颜才哪是你什么真命天子,分明就是孽缘,自从你碰上他有好事吗?”


    “你别胡说八道!”乔睿喝得烂醉如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我不知道的?”


    “颜才……如果不是因为颜才,我哪有今天,我本来就是个街头混混,混社会的精神小伙,我能穿上这身警服都是他鼓励的我,你不知道我多少次想临阵脱逃,他是我的精神寄托,是我的向导。”


    贺少钦冷涔涔地笑,“笑话,还向导,他本人估计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伟大,你少给他戴高帽子,要真是这样你还当个什么屌兵,做他私人保镖去啊。”


    “你在我耳边吹耳旁风都这么多年了,你他妈有完没完。”


    贺少钦沉默地盯着他喝了杯酒,伸出手抹了下他嘴角的水渍,转而掐住他的下巴,“你没发现吗,咱俩一个比一个犟死磕一个人。也就现在被心上人泼了冷水在这嚎,想想刚知道消息那会儿乐成大反派的样儿,要不是那小子想不开杀了人,光看他给颜才买的房子,立的遗嘱,你有胜算吗?”


    乔睿咬住他手指,“你给老子闭嘴!”


    “不爱听了是吧。”贺少钦笑嘻嘻揉他头,“要我说,能让我买套那样的房子哄的人,我说什么也舍不得犯罪,被抓进去可怎么见心上人。要那人非宰不可,那我也得在进监狱之间多跟他亲热亲热,不然亏死了后悔死了,想喝成你这样都没酒。”


    “滚……”乔睿喝得虽多,但贺少钦说的话,他句句都记在心里去了。


    这天,生活算是又被推着步入正轨。颜才在医院忙碌着,人只要闲不下来,就没时间想东想西,但过于劳累就是本末倒置了,一来二去地折腾,成功病倒。


    天天查房这回自己住进去了。


    颜才醒来的时候,同一时间段值班的护士恰好在,她跟颜才也是比较熟的,和姚雪也是不错的朋友,她道:“你醒啦,你同事帮你顶班了,好好歇着吧。”


    颜才虚弱地点头,“谢谢。”


    “对了,你睡着的时候,手机一直响,刚才还来信息了,你看看。”


    “好。”颜才接过手机,这一看不要紧,他猛地坐起来,二话不说自己拔了针。


    护士小姐惊呆了,“你怎么跑了啊!你都快烧到三十九度了快回来!”


    颜才不要命地往外跑,跑太猛直接腿一软差点栽过去,前面有个人接住他,他以为是好心的陌生人,“谢谢。”


    “不用谢。”乔睿道。


    颜才一愣,顿时缩回手,捂住发白的嘴唇咳嗽了两下,“你怎么在这?”


    乔睿道:“我过来陪队友缝伤口呢,你发烧了怎么还跑这么急?”


    “没什么,我就是着急上厕所。”颜才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先走了。”


    他急匆匆地错开乔睿的视野,走厕所旁边的消防通道下了层楼,再进电梯,随后在手机上打车选定目的地。


    非常偏远的小镇。


    颜才在路上心急如焚,拨了好几次才拨通那个电话,鼻音浓重:“喂……”


    “……你感冒了?”


    颜才道:“我在路上了。”


    “一个人?”


    “嗯。包括警察在内,我都没透露。”颜才闷声道,“你信我吗?”


    “信。”周书郡道:“你也要信我,我不会滥杀无辜。”


    颜才问:“那个小孩是谁?”


    “不知道,随便抓来的。”


    周书郡道,“放心,只要你不惊动警察,我不会对他怎么样。”


    “我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


    “那你昨天就不该跑去燕汀。”


    周书郡顿了顿,眼神透露着无尽的眷恋和想念,温声道:“颜才,我做了和你一样的事了,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


    颜才握紧手机,“比起我,你才是真的犯傻,为什么不把证据交给警察,让警察逮捕他,你这样把自己搭进去算什么?”


    话筒里传来周书郡痛苦的呜咽和粗喘,他好像哭了,“可我回不去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电话被信号强行切断。


    颜才有些茫然地看着手机亮着的屏幕,眼睛酸痛得闭上眼,病理和情绪所致,呼吸尤为不顺畅,累得靠着车门睡了起来。


    到了地方司机叫醒他。颜才下车,裹好羽绒服,踏着泥泞的路,根据周书郡发来的地址,他走到了一片荒村附近的老工厂仓库,推开那扇铁门,他看到正中间的人。


    颜才向他走过去。


    周书郡几天都在逃,原本是没收拾过自己的仪容仪表,但因为今天约了颜才过来,他特意刮了胡子,洗干净才来到这里的,只是衣服没换,还是一身黑大衣。


    周书郡苦笑道:“早知道你生病,就过几天再让你过来了。”


    颜才不想和他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他呼吸颤了颤,想尽量劝劝他,“书郡,有那段影像在,还有争取减刑的机会,跟我去公安局自首好吗?我会帮你……”


    周书郡摇头着后退,他慢慢将大衣口袋的水果刀抵住被塞住嘴巴绑起来的小朋友的脖颈,“你真的没报警吗?”


    颜才急忙道:“没有。”


    然而周书郡的目光不动声色偏移了些,“那你身后的那个人怎么回事?”


    颜才身形一僵,回头就看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的乔睿。


    乔睿光明正大走进来,不算惊讶,讥笑:“好啊,姓周的,能耐,杀完一个又来绑架,生怕自己命长。”


    颜才在看到他的反应不是奔向他,而是后退得离周书郡越来越近,乔睿见他这样,登时垮下脸,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乔睿:“颜才,你什么意思?”


    颜才:“手拿出来。”


    乔睿微怔,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握着枪的手,“教你的还是多了。”


    颜才头也不回道:“周书郡,你先放那个孩子走,换我当人质吧。”


    “你有时候大义凌然得真让人唏嘘。”周书郡苦笑道:“但其实你是真怕我伤到这小孩是不是?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周书郡为了威胁他过来,这个无辜的孩子也不会被掺和进来。但不能真让他这么想。


    颜才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哑声道:“我只是觉得,我的话你多少还听点。”


    周书郡心头一阵苦涩,偏头红了眼,他如颜才所言,即将把刀抵在他的脖子。


    只是他因为这一时的动容失了防备心的缜密,刀子即将碰到颜才的喉咙时,子弹上膛,破天晓的一声枪响。


    刀柄从手中脱离掉在地上。


    周书郡踉跄了一步,低头看向左肋下,即使是黑色的衣服,弹孔周围迅速洇开的一片暗红也依稀能分辨,他猛地弯下腰。


    “书郡!”颜才瞳孔剧烈收缩,避开他的伤口接住他,周书郡恍惚地望着颜才的脸,他拼命地想忍住不让血喷出来,想把血咽下去,血脏,他也怕颜才好不容易走出周建任带来的恐血症,再因为他而落下阴影。


    可很显然,人的意愿却是终究敌不过生-理反应,他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一大口鲜红、泛着血沫的血。


    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皮肤湿冷。


    颜才感觉耳边嗡鸣不止,“书郡……书郡,尽量别咳……”他颤抖着手急忙扶周书郡半坐着,要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他好进行下一步的抢救行动。


    周书郡瞳孔已经散开,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视线死死地盯着颜才。


    颜才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这是每一位求救、拼命渴望活下来的患者对他所展露的求生欲,他能深切感受得到。


    人死前是有走马灯的。


    周书郡想看清颜才的脸,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但脑海里却浮现了十几岁的小颜才,他灿然夺目对自己笑的样子,使得他也不由自主地漾开眉眼和唇角。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绝望。


    颜才是一个从小就被他的父母扔在家的留守儿童,而他有着同样的悲惨的开幕,出生起开始有记忆,他就活在担惊受怕的环境中,他所接受的对“正常”这个词的标准,都来自于他通过身边同龄人的反面。


    遇到颜才,他以为看到了希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刚从河里捞出来,浑身都湿哒哒的,还是个秋季的阴雨天,虽然雨停了,脸上不停淌着的水,无不表示着心里的雨还未停,仍旧阴暗潮湿。


    他想死,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从周建任身边逃跑,身心得到解脱的方式,可他其实很怕死,更怕疼。


    “……让一个不想活的人强行活下去,根本不是救,是多管闲事。”


    他蜷缩着,身体轻轻发抖,或半是冷的,更多的是对活在当下需要面对的恐惧。


    颜才没说什么,直到他们都到了医院,他来到周书郡床前,他说:“救人救到底,费用我给你垫了。”


    周书郡依然沉默地看着窗外,他那时想着,像那种有正常家庭呵护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懂他的难处有多痛不欲生。


    “虽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想不开,但肯定和你身边的人脱不开关系,我觉得人都是为自己活的,与其让他们抱着你的尸体后悔,还不如趾高气扬地告诉他们——”


    “没有你们,我照样过得好极了。”


    触及灵魂的话语仿佛关掉了周书郡眼中灰白的滤镜,他转过头来望向颜才,眼睛就好像第一次适应强光,周围的一切都哗然清晰,世界不再是寂寥的,人声的嘈杂掩盖了耳鸣的低频率噪音。


    他从没想过竟有人能和他持有一样的想法,只是比他更坚定更坚强更有勇气,看着他就好像在看另一个“我”。


    即使用现在成人的视角回头再看,颜才当时的一字一句都充满着童真和中二气息,但他所给予的治愈可能是现在的颜才都做不到的,只属于那一个瞬间的宝藏。


    过往人生中最幸福的片段,曾一度只有和颜才作为好朋友的那些时光。


    他幻想着未来和颜才一起上学,一起工作、恋爱。


    他觉得颜才也是很喜欢他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那种喜欢,但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无论如何他都要与他牢牢捆在一起。


    可懦弱的人守不住这得之不易的幸福,甚至他还联合此生最憎恨的人欺负他,他一次次地恩将仇报,疯了一样在彼此的心上割刀子,偿还不清的恩化成了扭曲的恨,要让他也跟自己一样染上污点。


    当他看到一个和颜才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与他心目中那个纯白无暇的颜才更耀眼纯真,他不知道周建任是谁,没有见过他满身淤青的脏,就好像一切回到了原点。


    然而命运就好像随着他的两个畜生父亲的诅咒应验,他害死了身边爱他的人,他爱的、所在乎的,都离他而去。


    他以为只要多挣钱就能把贪财的母亲带回身边来,至少还能拼凑一个哪怕不太完整的家,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


    知晓真相的人句句骂声如雷贯耳。周书郡逃也逃不过,死死抓住颜才的手腕,只要再等等,就会有人来接应他们走暗路离开这里,他不能死在这,他不能……


    一瞬的空白,他幻听到了颜烁的声音,他能辨认出是颜烁的声音。


    由远及近地靠近他。


    「书郡,对我弟弟好一点。」


    周书郡霎时热泪横流。


    对他好一点。


    周书郡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存在对颜才来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都已经这样了,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真的能给颜才好的生活吗?活了大半辈子吃到的最大的教训是什么,都忘了吗?你还想拖累他到什么程度?


    他欠你的吗?他欠过你什么!


    唯有你欠他,还有颜烁一条命。


    你的死,会为颜才和颜烁扫清最后的障碍,这是你这条贱命能发挥的最大的价值。


    “……”


    「好,我答应你,对他好一点。」


    抓着颜才的手逐渐松开,花费仅剩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伸向他的内口袋。


    颜才正在用钱包塑料皮拼命捂住、封闭他的伤口,另只手在忙着打120。


    周书郡的动作幅度小,以至于颜才专注回想这里的具体位置,没有发现周书郡解开那精心包裹的陶瓷花瓶碎片,割腕。


    怕割不对死不了,割了好几下。


    被发现以后,他也不肯松手,死死握着那唯一属于他的、他最珍贵的宝物。


    曾插着数支茉莉花的天青色陶瓷花瓶。


    他多么希望当时这个花瓶插着的花是依兰。如果是这样,他或许可以暂时忘掉他曾经出于怎样的目的和心理接近和爱过的他的哥哥颜烁,是如何进一步深化他们间的矛盾与隔阂的。


    以及他气愤着,痛心着被他伤害得体无完肤但还是精心筹备礼物送他的颜才,他一边渴望得到,一边看到他真的“堕落”,又会因此异常沮丧。


    这一触即发,令他对上天的不公恨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因为他经历的那些恶心的遭遇,那些糟糕的烂事,他本可以光明正大的投入他所爱的人的怀抱,像天下所有正常两情相悦的情侣一样幸福美满,携手同行未来的路。


    结果多可笑啊。


    步步为营,阴差阳错的为自己精准罗织出一个阳谋死局。


    一旦接受了颜才的心意,封闭的心网被温柔地扯开一个小孔,踏上正轨的健康恋爱便将一发不可收拾地把他过去到现在犯下的所有错误和罪行都照耀得一览无遗,这种看得见的悲剧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上演,以致他宁愿将写有保质期的挚爱抹杀在摇篮里。


    花瓶碎裂的声音震慑着他汹涌痛颤的心脏,白花花犹如纸钱似的花瓣四散在地,那时的他忽然惊觉且感到恐慌,他已经忘记如何正确接受别人的真心,不知不觉把自己养成了疯子。


    生日那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和这个手作陶瓷花瓶,促成了他此生为数不多、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一直到这个花瓶送出去的那天,他都没机会再告诉颜才。


    他最喜欢的花,其实早在很久之前的某个夏日午后定型了。


    其实叫他来,有很多、很多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来着,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只能像曾经那样一遍遍咽回肚子里。


    “对不起。”


    “对不起……”


    还有呢?


    还有一句。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爱你。


    “那年溺水,你后悔……救了我吗?”


    周书郡感觉自己发不出声音,嘴型也不知道对不对,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了,而颜才因为他的嘴巴在动主动凑过去,也听清了寥寥几个字因传达的意思。


    “不后悔!你别死好吗,别死,书郡……”颜才泣不成声地说着,“你对不起我,要赎罪就要活着,你得活着才能赎罪,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坚持住、坚持。”


    颜才不是说,他没了,不会伤心的吗,不伤心怎么还掉眼泪呢。


    怎么办,后悔也来不及了。


    周书郡视线被泪水糊住,模糊到再也看不见为止,空洞的灰蒙未及瞑目便骤然中断他与这世界最后一帧的画面。


    他的手僵直垂下。


    那小片陶瓷碎片“叮”地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晚安[红心]


    …………


    2025.12.23


    不知道这个时间点还有没有回过头来看这章的,来唠叨几句,首先是肌腱炎这一块,我只能说幸好键盘还能打,我就等手臂没那么痛了,昨天把这章修了修,今天刚放上来,终于!终于写完这卷了啊啊啊啊啊!!!


    看大家好像波澜不惊的我也放心了,毕竟小周的经历过于残忍,果然糊是最好的保护色[求你了][求求你了]


    最近这几章卡得我怀疑人生真的,写得我真的好累,已经一点情绪都没有了,人淡如菊[小丑]


    这毕竟是我从写正文前就肖想过无数次的场面,每次想到都会痛心疾首,心疼大小颜心疼烁烁心疼小周,三只小苦瓜的个人传终于告一段落。


    尤其是小周,我对他的感情真的很复杂,他的底色就是坏,我这边有写他曾经在孤儿院待过的一段时间,还间接害死一个和他敌对的小孩,但也是真的可怜,被身心折磨那么久嘛,从小到大身边都不是正常人,他还能三观正没走歪路(当然了,除了他这个人自己故意作恶以外,我的意思是他分得清黑白是非,对的事和错的事他都是清醒着去做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可悲又坏心眼的反派角色)


    其实包括大小颜和烁烁在内,三只小苦瓜还有很多很多的关于小时候的一些小故事没写在正文,为了拉剧情节奏,我删减了很多无伤大雅的小情节,也包括“罗布泊”中小周和烁烁的恋爱史。是因为看到有说喧宾夺主的,我本就犹豫要不要写完整,就在此之后彻底删减了,好不容易搞得我妹和我都觉得很流畅不喧宾夺主也保留些原定的原汁原味时,没想到,又看到说恋爱过程突兀的……(跪地抱头苦笑痛哭)


    我没招了我没招了啊啊啊啊!


    就酱紫吧,反正都已经酱紫咯[托腮]


    接下来进入尾声卷啦!


    可能会有点喜剧风哈哈哈,希望继续稳住心态,养好身体的同时保持更新,后续会修改更新频率,连载的各位大人们,拜托再坚持坚持,谢谢支持[可怜][红心]


    第107章 Part.107 “你就继续当你的哑……


    Part.107


    第四个日升月落。


    颜才的眼睛被蒙上布条,四肢都被束缚着困在一张床上。


    周围常常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而他也只能凭着光感视觉来判断时间的变化。


    前几天,上下班的时间分别都能听到开门关门,以及那道熟悉的声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口说话?”


    “……”


    换来的依旧是他的沉默。


    【你说呢?你什么时候放我走,我就什么时候开口说话。】


    这句话,颜才已经不想再重复。


    他没次都当耳旁风,或者掐着他的脖子说“你休想”。


    一日三餐都是他的习以为常得最熟悉的时间点,食物也都是他的喜好,偶尔会混进去他哥颜烁喜欢的味道。


    往常就算再忙,最多也就迟到半个钟头,只是今天距离晚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天完全黑了,很久很久,他都没听到衣料摩挲以外的声音。


    像被关押的犯人,不,犯人还有牢房大点的地方可以动弹,也有出去走走的机会,他没有,他最长的路径也就是房间内的卫生间和浴室,还要等到人来打上麻药,用轮椅推着过去。


    残疾人?也不对,残疾暂且不论,他现在的情况根本不能算一个人。


    不过是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这种屈辱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不说狂躁到大吼大叫的程度,身心上的折磨和被压迫的恐慌都将是前所未有的刺激,可他偏偏是被自己囚禁了,更荒唐的事莫过于,他理解。


    慢慢地,他等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房间的门被打开,动静很小,他却格外敏锐地动了下耳朵,下意识地转向声源的方向。


    脚步声正在逐渐逼近。


    颜才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扑了个满怀,怀里的人带着外面的寒气,冻得他不禁皱眉头,他还嗅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这家伙本身就是医务工作者,没什么可奇怪的,但这次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细嗅来,似乎是血腥气。


    “幸好,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警察查封财产也不会查到这。”


    闻言,颜才心中有些疑惑。


    疑惑他平静中伴随颤音的语气,还有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


    “律师说,根据周书郡立的遗嘱,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了我。”


    遗嘱……?


    周书郡,死了?


    颜才呼吸一窒,他一瞬间是想问为什么的,他是怎么死的,上次不是还说警方那边线索中断找不到人吗。


    怀里的人闷声为他解谜,但自己也是说得云里雾里,颠三倒四的:“他没想对我做什么的,乔睿也知道,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很紧张很害怕,怕我说实话毁了他的前途,再三求我、强调我被问话时怎么说对他有利。我什么都没说,借着病倒脱身了。”


    接着,他便开始小声啜泣。


    颜才心情复杂地安抚他的背部,说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句话:


    “别为他哭好不好?”


    在他怀里的,这个比他小了十一岁的小颜才从他话里探出头。


    小颜:“为什么不能为他哭?”


    “你忘了他过去是怎么对你的了吗?”颜才略表严肃地道,心里是既有惆怅,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毕竟他的厌恶更多源于重生前。


    从第一句话开始,他便话音温柔,即使是说着类似指责的话,也不见得有多硬气,让人生不起一点獠牙。小颜眼睫轻颤地笑道:“……但我很早之前就已经恨不动了,我不擅长和别人保持敌对,我只想身边人都能好好的。何况,你那天也看到了他都经历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在市图书馆碰到你那次吗,我借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校图书馆也拿了不少,都是给周书郡的,我想以德报怨,把他治好,我跟他讲道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我对他唯一的那些愧疚和低声下气都只是因为我以为我真的害得他过得不好。”


    他尽可能地把内心所想的全部都一口气说出来,做到毫无保留。


    “如果他的心理问题解决恢复健康了,说不定他就不会犯罪。”


    周书郡自己作死,难不成连这他都要一股脑怪自己头上了吗??


    “我不想提他。”颜才偏过头,“你也是,周书郡死了是吧,死了好,一个死人就更没什么好惦记的,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说关于他的事情。”


    “好……不提,我们说点别的。”


    “颜烁。”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把录像带留到现在才给我,为什么发现的第一时间没有告诉我呢?”


    颜才欲言又止:“……”


    “因为对颜烁来说,周书郡是他非常重要的人,他做不到用这种方式毁掉他,与此同时又不想对不起我,所以他没有告诉我却也没有毁掉,而是选在许多年后的某个时刻让这录像带现世,他或许是在想,经过时间的缓冲,我们能多多少少的淡化那些恩怨情仇。”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颜才隐忍着,点头:“对。”


    “嗯,对。所以这么重情重义不舍得辜负任何一个人,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成全身边人的颜烁,怎么会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呢?”


    小颜掐住他的脖颈,拇指的指腹轻揉着颜才微动的喉结,“两个答案可以解释,要么你太爱我,看到我和周书郡后来握手言和你不高兴对他更恨了。可你最初刚回来那天对周书郡就只剩下火药味,总觉得上下逻辑不通。”


    “要么……你压根不是颜烁。”


    颜才猝然挣扎,手腕上的手铐连接着的绳子牵动床板发出“吱呀”声,他的眼睛虽被蒙着,但依然能看出他此时此刻的表情有多愤慨,“从第一天被你困在这开始你就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我告诉你,你这个猜疑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你到底还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我就是颜烁,我是你哥。”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眼上的布条突然被拽下来,现在是深夜,房间里也没点灯,颜才不用花太长时间适应,就看清了眼前的人的脸,只觉得恍如隔世。


    “夏姐说过你从医院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就刚巧去了平陇的记忆都没有了,唯独关于我的事你记得那么清楚?”小颜拎起他的衣领,“你又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你就是颜烁!”


    “间歇性失忆你不懂吗?”


    “那这是什么?”


    小颜打开手机,点开立春那天在医院拍到的画面,右滑则是他从颜才行李中翻出来的电脑中那个未命名的文件,“你怎么知道那天会出事?时间地点,就连哪床病人都记得分毫不差。”


    “……”


    “说话,继续解释啊,刚才不是还很硬气的在那狡辩吗?”


    “……”


    “好,很好。”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小颜把手机随手放边上,与他两两相望片刻,不顾对方的反抗,力度失控地含住他的唇吮.吸.舔.舐,吻不再是亲昵爱意的象征,变成了单纯的泄愤,他咬破他的下唇,直到彼此的嘴角都沾染上血迹,才停下最后的轻吮。


    他摁住颜才的下牙不允许他合上,目光失望且冷淡地盯着他。


    “你就继续当你的哑巴吧。”


    翻身从他身上下来,走出房门后,即使在颜才身上绑满了枷锁,他也不忘把门窗锁好,杜绝一切后患。


    原本是打算借着周书郡在那套他们都住过的房子把他关住的,当初也没想着关多久,无非是给个教训罢了,让他吃点苦头不敢再到处乱跑。


    谁知道他稍微松开手,这人就迫不及待地远离他,无奈之下,他只能说牵扯到案件,借着警察的手把人找回来。


    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他重新关起来,而关于他审问的内容……


    关于“颜烁”究竟是不是“颜烁”,这种听起来就玄幻不讲科学的东西,讲出来简直就是疯言疯语的程度。


    所以他断然也不肯信。


    他这么逼问,无非是想让“颜烁”本人亲口承认,多给他一点肯定,他比他本人更急需一个合理的解释,盼望着别再让他找到任何拙劣的漏洞。


    可“颜烁”的沉默令他感到绝望。


    不就是不信邪吗,觉得他就是临时起意玩玩而已,那他就看“颜烁”能持续这个状态到什么时候。


    周书郡在这世上就关雪梅一个亲人,女儿过世还没多久,又添一门白事,她是肯定不会管的。


    于是这些后事,就都自然而然的交到了遗产继承人颜才本人手上。


    配合完警方那边的工作,他其余的时间就是忙着处理丧事。


    而如今周书郡死了,医院那边也翻脸翻得快,不再给他批假,劝退他。


    事情堆积得那么多,偏偏都在同一时期,一来二去老请假,他也理解,何况再过不久他就该去徐副院长那了,被劝退对他造成的影响已经是尽可能压缩到最小,他也没再多废话走得干脆。


    最后在墓碑前的人只剩下他。


    他席地而坐,烧着买来的冥币,看着墓碑上的人像,许多话堵在喉间,即使周书郡死在他的怀里,他至今都没有什么实感,还意识不到死亡意味着什么,要是假装人还在,只是单纯的老死不相往来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以前觉得你很厉害,生意越做越大,但现在看来……”


    他抿了抿唇,轻扯了下嘴角,心想还是不数落他了,“没事,也不白赚,到了下面照样花,我多给你烧点,以后每年我都来给你寄钱,就像我大学那时候,你给我打生活费一样。”


    “希望你下辈子能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健康快乐地长大。”


    “对了,我还拜托警察同志,帮你要回了这个。”


    小颜从兜里取出一方叠成四方的帕子,包裹着那片天青色的陶瓷碎片,他徒手在地上刨了个洞埋好,“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既然重要,怎么还舍得给砸了,演着演着都想给自己提名影帝了吧。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没来得及问你……”


    “你怎么走这么早呢。”


    我是不是该多想想你对我的伤害,然后慢慢把你这个人给忘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小颜有些迷茫地抬头望着天,天气不像电影里遇上葬礼就会用阴雨天或恶劣天气来影射悲伤,反而是个万里无云、碧空如洗的大晴天。没有风的时候,太阳更是暖烘烘地晒在身上很舒服。


    他缓缓垂下视线,继续给他烧着纸钱,将未说尽的话默念着。


    忽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颜才。”


    小颜手上动作一顿,没有过多理会,静待那人走到他身边来。


    他道:“你来干什么。”


    “我……”乔睿一时有些语塞,他当然是来找颜才的,虽然他抱着侥幸心理去医院去学校,去了很多颜才可能会在的地方找遍了,最后才来这里。


    绕了这么一大圈,他才不情不愿地面对现实,颜才还在为周书郡的死难过,对他的态度还是很冷淡。


    乔睿将买的用来祭奠的花放下,但面对周书郡这三个字依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朝向颜才的时候又故作有些愧疚的样子,说道:“你在这多久了?我看你买了不少东西,这要烧到什么时候?他不是把遗产都交给你了吗,直接用钱雇个人帮忙烧就行了,这些事何必要你亲自来呢,你不去医院了?”


    小颜沉默片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拍了拍尘土,答非所问道:“我没指认你什么,应该让你保住工作了,我那天也说了,我分不清你的对错如何定义我也不想再纠结,也暂时不想看见你,没别的事的话,你走吧。”


    “为什么?”乔睿急得眼眶发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在乎他的死活吗?而且自从他杀了人开始他就已经罪无可恕……”


    小颜怒极反笑一声打断他。


    前面说的话就是坨屎。顾及过往的情分和关系才一直给他台阶下,主动用好听的话包装得体体面面。


    可乔睿非但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和委婉的话中暗藏的深意。


    小颜质问道:“你还是一个警察吗?你听听你现在说的话,一个人的生死是你几句话就能断定的吗?”


    “是,我承认我太武断,但他违法犯纪是事实,他又有什么权利随便杀人,明知故犯他就活该这个下场。”


    小颜再度失望地看着他摇头。


    是他的错,对乔睿这种类型的人,包容迁就才是害了他们双方,有些话不直接说他就是听不懂。


    “我后悔了。”他咬牙切齿,“我那天就该指认你那一枪是公报私仇!”


    乔睿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小颜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脸,他实在不想和乔睿闹矛盾,但最近需要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一点喘口气的机会和征兆都没有,他都还没有消化完全,乔睿就在这关头给他最后一击。


    恨不得开口求乔睿,别再来刺激他,来烦他了,不说照顾他的感受,连最起码的眼力见都没有,还扬言喜欢他爱他,实则就是陷在树敌和自我感动里,再这么下去,他都怕自己一时冲动,将那些积压已久的伤人的话都讲出来。


    他调节着情绪,“等……过了这个节骨眼,我再好好跟你谈谈,现在,请你离开,这地下躺着的不单是个罪人,是逝者,尊重逝者安息。”


    乔睿喉间苦涩,“颜才……”


    小颜转过身背对他,半蹲在地上守在那火堆旁接着往里添新纸币。


    无论几次呼唤,都是不闻不问。


    小颜以为这样,乔睿就自动放弃了,未曾想下一秒,乔睿突然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对着自己的脸扇了巴掌,眼角依稀能看见已经湿润了,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乞求地看着他,“你打我吧,只要你消消气,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冲动,就是别对我冷暴力,我真的受不了这样,我会疯掉的。”


    他力气大得很,加上小颜近日被搓磨得疲惫不堪,蛮力都挣脱不了。


    “你别这样行吗,给我放开!”


    几米之遥的一颗银杏树下,贴在地上观望已久的身影走了出来。


    吹了一声短促清越,略带戏谑的哨音。贺少钦箭步冲背后突袭,毫不费力地用臂弯卡住乔睿的脖颈,肆意张扬地斜嘴笑,“抱歉啊,我战友又给你添麻烦了,我马上替你教育他。”——


    作者有话说:这下真的是裸更了,好紧脏[爆哭]


    这卷不会很长,可以进入完结倒计时喽~


    (也不知道这话可不可信[小丑])


    第108章 Part.108 夺舍?画皮?寄生?……


    Part.108


    乔睿奋力抵抗,大喊道:“谁他妈让你多管闲事了!你别管我!再不放手老子非把你打一顿不可!”


    贺少钦道:“你打的还少?”


    部队的时候就没少动过手,罚跑罚俯卧撑那些乱七八糟的惩罚机制他俩问题生一个都没错过,早习惯了。


    贺少钦屹立不动地捆着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根食指戳了下他的腰,痒得乔睿弯成“C”型,他咂舌道:“唉,到底是哪个蠢蛋教你这么追人的,死缠烂打硬泡,你恋爱观是不是光剩下‘烈女怕缠郎’这趟歪理了,傻了吧唧的。”


    平常没少说这种话,乔睿也该耳朵起茧免疫了,谁知刚说完,乔睿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贺少钦都笑不出来了,回眸望向他怀中人啪嗒流泪的侧脸,眼神渐渐暗沉下来,转了个方向就把人正面推进自己胸膛,叹息道:“你哭什么,哭丧啊,我还没死呢。”


    乔睿重锤他肩膀,“去你大爷的。”


    贺少钦吃痛地闷声笑,转头跟小颜说:“我带他回去了。”


    小颜颔首:“谢谢。”


    “不谢。”贺少钦按住隐隐骚动的乔睿,说道:“回头请我吃饭怎么样。”


    “……可以。”


    乔睿哪怕在哭也听着了,“吃你妈吃,不准和颜才单独见面。”


    贺少钦强硬地抓他往回走,“管你妈管,没本事毙我就拦不了。”


    人慢慢走远,小颜烧完这些纸钱,正准备离开,这时他手机响了,准确的说不是他的手机,而是“颜烁”的,联系他的人也都是他熟悉的,且屈指可数,发消息的不论,打电话频繁的就夏洁和陶清和居多,他通常直接挂。


    但这次他接了,没消息的时间一久容易招来很对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他也的确有事要请教他们。既然“颜烁”那里一无所获,那干脆让他身边的人都召集起来,尽可能把所有可知的信息掌握透,他不介意闹大一点,软的不行,他就只能来硬的。


    但夏洁当时在平陇,最近流感盛行,夏夏还发烧了,她空不出时间,最后约出来的一共就三个人。


    应该说,和上次去南麓牧场的是同一拨人,其实小颜本人也挺诧异的。


    待人来后,他面带微笑,但明显皮笑肉不笑,看得姚雪莫名一阵心虚,眼巴巴地瞅着他,“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小颜:“我哥给你多少钱。”


    姚雪:“……”


    姚雪:“你咋晓得的?”


    小颜把“颜烁”手机扔桌上。


    姚雪:“哦……”


    准未婚夫韩决不明真相地看来看去,疑惑道:“啊?什么钱?你收份子钱了?这是能提前收的吗?”


    “别说话。”姚雪捂住他的嘴。


    小颜道:“以前离得近也就罢了,你都离职多长时间了,按理说我们很少碰面,你那么有空吗。”


    姚雪干笑两声,“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做做兼职嘛。”


    她不满地嘟囔道:“你难得一次叫我们出来,该不会就是以聚餐的名义来兴师问罪的吧,这可伤感情了啊。”


    “不完全是。”小颜坐下,手掌指向身边的位子,“坐。人还没齐。”


    两口子你让我我让你的,最后韩决坐在了离颜才更近的座位,静默片刻,姚雪突然想到什么,“诶我才反应过来,你哥呢?他手机怎么在你那?”


    小颜双手交叉在桌上,严肃道:“一会儿开会的时候再说。”


    姚雪差点咬到舌头,“开、开会?!”


    小颜没有过多解释,轻触桌面的服务铃叫来服务生,说道:“我没点餐,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姚雪打开菜单眼睛都看直了,怀疑颜才定错地方了,用菜单挡住嘴型,压低声音惊道:“我靠!颜才,中彩票了?没开玩笑吧这家餐厅老贵了,你确定不是请我们吃空头支票霸王餐?”


    这家餐厅的私密性很好,适合密谋,同时借金钱的力量稳住局面,至于其他原因,小颜目视前方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玻璃杯中的凉白开,“不是。我认为他很愿意请这顿饭。”


    姚雪:“他?你说谁?你哥?”


    小颜:“故人。”


    “听不明白啊,你说清楚点。”


    小颜:“死人。”


    姚雪:“我不问了。”


    今晚的颜才简直噎死个人,而且周遭满满的低气压,紧锁着的眉头就像是贴了张写着“生人勿近”的符纸,她已经开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了。


    刚才他说的“死人”,姚雪不知道指的是谁,关注点还在颜烁的手机上,这些天的颜烁就好像人间蒸发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颜才不说,章竟文作为曾经做过“兼职”插眼的也同联系不上。


    忽然包间门打开,陶清和姗姗来迟,小颜起身迎接,客客气气地让他坐下,陶清和跟另外俩人毕竟也算熟识,虽都搞不清状况,但也都稀稀拉拉唠了几句,唯独小颜一声不吭。


    待菜品都上齐,小颜低声嘱咐了服务员什么,随即关上门,还反锁了。


    姚雪没忍住说道:“怎么给人感觉这顿饭那么像鸿门宴呢……”


    小颜走到他们正对着的位置,面上无波无澜,眉头微微皱起,在众人的瞩目下开口:“请各位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尽快解决,想征集你们的建议。”


    “因为你们是我能联系的和颜烁走得最近的朋友,所以拜托了。”


    他没有间断地继续说明:“我怀疑……不,是确定,我哥他——”


    陶清和顿住,眼眸一沉。


    小颜片刻措辞,“中邪了。”


    陶清和:“……”


    陶清和端起面前的水喝了口。


    他和颜才之前讨论过一次,后来是因为他几句和事佬的话就给揭过去了,美其名曰维护他们兄弟感情,实则他的私心占绝大部分,他看着现在的“颜烁”被周围人那么正常称呼,重新融入他的生活中,他怎么舍得亲手打破。


    镜花水月又怎样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还不如最初就别戳碰真相,一直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多好。


    只是没想到颜才会再次提起,而且看他的样子,这次是认真的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程度,肯定是那个假“颜烁”和颜才之间发生了什么,毕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但即使是这样“颜烁”都没有把实情告诉颜才,是打算隐瞒到底了吗。


    姚雪长长舒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呢,不管是什么没死就好,接着就是迷惑:“你说的中邪是啥意思?中邪的话不应该找道士或者和尚吗?你没开玩笑吧颜才,到底咋回事啊?”


    “我是想证实,以及驱邪除灾,但我不想伤害他哪怕分毫。”


    小颜蜷起撑在桌边的手,“不管他怎么回事,都改变不了他是我哥的事实,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陶清和抬头望着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出实情,但决定权大概不在他。他道:“颜才,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


    小颜道:“我对这些玄学、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一窍不通。”


    “所以请教你们类似于夺舍这种狸猫换太子的玄幻设定,有什么方法可以破解,再比如有没有类似的设定,网上的、问身边人、邻里乡村的道听途说都行,我想尽可能的多了解。”


    一来二去姚雪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但别人不想说的事情,无非是有不能说的苦衷,她也没再多问,只是轻声叹气。


    换做旁人还可能是搞抽象、恶作剧什么的,但颜才最近精神颓靡,气色很差,哪里像是会开玩笑的样子。


    就算是精神出现问题了,那就更不能言语刺激他了,万一想不开什么的,严重的不敢想,再轻也影响身心健康和工作效率啊,他还得规培呢。


    还是配合吧,胡闹就胡闹。


    “夺舍的话,很好验证啊。”姚雪道,“如果说身体被换芯儿了,那就不会记得原主记忆的,你只要试探他只有原主才知道的事不就好啦。”


    韩决见姚雪真的一本正经的分析起来,这话题虽有些诡异,但他一向秉持着老婆开团他秒跟的态度,道:“不严谨的,我还看过有穿越时空夺舍原主身体直接继承原主记忆的,要是烁哥真被别的人夺舍了,却没有原主记忆,不可能拖到现在才提出质疑,对吧。”


    “也是哦。”姚雪双手抱臂,绞尽脑汁地想,“那还有什么呢。”


    姚雪思索道:“画皮?就是披了人皮的外貌伪装,但好像也不成立啊,除非说配合上穿越、重生什么的。”


    韩决想出一个:“寄生?外来物种偶尔会操控身体,一般都是寄生宿主的脑子慢慢侵蚀,记忆没有影响。”


    那边小两口进入状态超快,陶清和已经有点融不进去了,战术喝水喝了三四杯,他决定先上个厕所整理思路。


    面对如此新奇的词汇,小颜依照字面意思有些似懂非懂,问道:“你们说的这些,又是怎么验证的?”


    姚雪和韩决非常详细且添油加醋地把一些影视剧电影小说动漫中使用过的破解方式都讲了出来,有种故事讨论会的感觉,所以俩人玩心大起、越说越上头,直到他们偏头注意到低头认真记笔记的小颜,有些笑不出来了。


    小两口相视一眼,纷纷都为他感到忧心,小颜作为一名医学高材生,唯物主义者,都病急乱投医到这种程度,可见他有多么迫切无助。


    不幸中的万幸,虽然他们提供的解决方案不一定有效,但至少不会打击他,要是换做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就只会按照自己的标准否定他,口口声声为他好而硬核插手,这种做法不能说完全不对,但要因材施教,换而言之,她们相信小颜心有分寸。


    姚雪:“但是泼黑狗血就不用了。”


    小颜:“也是,爱护动物。”(划掉)


    韩决:“……我替烁哥捏把汗。”


    讨论到这,陶清和从洗手间回来,瞥见小颜笔记本记的那些,已经想象到“颜烁”接下来要遭受怎样一番磨难了。


    陶清和若有所思,半晌,他微微笑道:“我刚才也想到一个。”


    小颜洗耳恭听:“你说。”


    “分身,或替身傀儡。”陶清和抬手示意,“而颜才你,很可能就是本体呢。”


    “哇塞……”姚雪搓了搓胳膊,说道:“我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这可比我们说的那些吓人多了。”


    韩决道:“话说我之前做过类似的梦。梦见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小颜握笔的手抽动了下。


    姚雪虽有点怕,但好奇心更重,“后来呢?你们发生什么了吗?”


    韩决挠挠头,讪笑道:“我怀疑‘他’居心不良,把‘他’弄死了。”


    “啊……好吧。”姚雪道:“你这反应倒也挺真实的,毕竟如果不是双胞胎什么的,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第一想到的估计都是要被干掉取而代之什么的,吓都吓死了。就比如我第一次撞见他哥的时候我都吓一跳。”


    小颜忽然起身,“好了,先到此为止吧,谢谢你们今天腾出时间过来,你们慢慢吃,我该回去了。”


    “不是吧这就走了?”姚雪望着他匆匆的步伐,几次欲开口都赶不上。


    “这么急,饭都没开始吃呢……”


    陶清和身为知情人,轻而易举就看穿小颜的心思,说道:“即使强留他,他也没有胃口吃饭的。”


    姚雪由衷发问:“为什么?”


    陶清和说道:“因为我们都没给他,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第109章 Part.109【bj本垒打xixi】^……


    Part.109


    结束的比预期快,小颜带上柜台那边打包好的菜,回到住处。


    去之前,小颜还顾着颜才一个人在卧室会无聊,特意给他放了部电影,但在颜才看来,与其说是给他解闷,不如说是贴脸开大故意挑衅他。


    外国限制级电影,血腥暴力和色-情的尺度是他从未看过的,不知道小颜从哪里淘来的,看得他脑门突突跳,而情节上是关于男Alpha囚禁折磨Omega的详细过程,他最不能理解就是Alpha都那么肉-体折磨Omega了,结局居然还能让他们happy ending……


    小颜打开卧室的门,将手上放了餐食的托盘放桌上,“好看吗?”


    颜才挤弄着眉头,不想回他。


    死电影看得食欲都不好了,他就不信同一个人能分裂出两种感受,还故意问他好看吗,生怕恶心不死他。


    “这电影在一些圈内人里很受追捧,圈外也有夸赞的长影评。”小颜道,“但我觉得不好看,看来你也是。”


    小颜端起一碗海鲜粥,舀了勺吹凉送到他嘴边,颜才看都没看就扭过头,小颜面无波澜地用勺子尖戳他嘴角,“我不介意你闹脾气,但必须以不伤害自己的身体为前提,你中午就没吃。”


    说完他又喂了几次,结果颜才轴得很,也不知受的哪门子气,死活不吃,不只是粥,其他菜喂他他也不吃。


    僵持了会儿,颜才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然而下一刻,那碗还稍微有点烫口的粥突然被往墙上猛地一砸。


    颜才愣住了,他没想到小颜会生这么大气,都学会摔东西了。


    碗质量不错,撞得分成两瓣,没有碎太厉害,但海鲜粥嘣得到处都是,还殃及到了他身上,惨不忍睹。


    房间里还是一贯地不点灯,除了投影仪上还在预备播放第二遍那部电影,颜才借着这点昏暗的光看他现在的表情,还未看清,就见小颜手中又拿出了眼熟的注射器,撸起他的袖子。


    颜才怔了怔,胳膊挣扎着动弹,“你干什么!?你不是只扎我腿吗,我胳膊要是不能动,我怎么洗澡?”


    “我帮你洗。”小颜平静道。


    麻药开始生效,小颜走过去解开他手腕和脚腕上的禁锢,抱他坐上轮椅,推进浴室。浴室没有主灯,区域照明分开,总算舒缓了下长期在黑暗中的双眼,他看着小颜在他面前单膝跪下,解他的衣服,颜才如同砧板上的鱼抵抗不了,任意他扒光自己,接着就眼睁睁看着小颜站在他面前脱得什么都不剩。


    虽然他们曾拥吻过,也曾亲密接触彼此最私密的地方,但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坦诚相待,认真的看过对方的身体。


    以第一视角看自己的身体,有种别样的特殊感,这和沐浴后照镜子不同,他不会特意观察,而如今他能看清皮肤脉络的每一处细节,锁骨的深度、乳-晕的颜色、腰线的弧度,还会挖掘到几颗他未曾留意过的小痣。


    小颜调试好水温,取下花洒为他冲洗,低声道:“年前我都不上班了,就天天在家和你待在一起。”


    “……”


    “我今晚约了些朋友,想方设法找让你现原形的方法。就是有点麻烦,很多东西都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找来的。”


    颜才:“你想怎么对我验真身?”


    小颜的视线对上他的,目露凶光地捏捏他的鼻梁,恐吓道:“泼黑狗血。”


    颜才面露嫌恶,皱了下鼻子。


    小颜看他的反应恶劣本性得到满足,他勾了下唇角,说道:“事先告诉你也无所谓,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这妖精现原形。按以前受物质上的限制做不了什么,但现在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收买人心,什么道士、方丈、和尚、风水先生,我通通都请来游览观赏,看看你这能预言未来还能强占他人身体继承记忆的妖魔是怎么来的。”


    “……呵。”颜才气极反笑,“我看你才是被周书郡鬼上身了吧,有点钱给你牛的,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你闹够了没有,宁愿跟一群不相干的人编故事也不信我的话,我说了我就是你哥,你要疯、要发神经别拖我下水。”


    淋浴头的流水忽然抬高,顺着他的头顶流下,颜才不得不闭上眼睛闭上嘴,默默呸了一声,屏气敛息。


    “我就要拖你下水,不乐意的话可不能光凭嘴上说。”


    小颜举着淋浴头持续怼在他头顶,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况且你的嘴,也不见得有多诚实。那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全当你的话是反话听喽。”


    在另类的水刑下,颜才逐渐呼吸不上来而本能地张口呼吸,张嘴的那一瞬间,小颜就跨坐他腿上含住他的嘴唇,渡给他稀薄的氧气,即使感受到颜才痛苦的挣扎与微乎其微的呜咽,他都始终没放下花洒的意思,持续密不可分地舌尖挑逗,搅作一团唇齿纠缠。


    几乎快到极限才移开水流,颜才终于得以喘息,呛了点水连忙偏头,狼狈地顶着有些涨红的湿润的脸庞大口呼吸,偶尔会咳嗽几声,眼尾也擦了抹艳丽的绯红,这副表情恐怕再清心寡欲的人看到都浮想联翩,移不开眼睛。


    才刚缓过来点,颜才就急着开口训他:“小混蛋,我警告你,不准带奇奇怪怪的人到家里来,这不是能当做反话听的,你听见没有?”


    “为什么?怕露馅儿?”


    “漏什么馅,我又不是饺子。”


    “…………”


    一阵奇异的沉默。


    小颜嘴角疯狂抽搐,再三忍耐终归还是憋不住地捧腹大笑,笑倒在颜才的膝盖上,整个浴室都回荡他清亮的笑声,刚开始颜才还能忍忍,但那笑声无疑是火上浇油,很快也绷不住了,只是两人声线一致相同,像叠加了层回音。


    笑过后,小颜的唇顺着他的肩线流连向上,与他紧紧相贴,闷声说道:“我喜欢和你拌嘴,我讨厌冷暴力,讨厌你不跟我说话,不对我笑。”


    “还不吃我给你买的饭。我要舍得,早在你脸上踹两脚了。”


    温热的柔软擦过肌肤的触感实在无法忽视,但颜才的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用头去拱他,与他的额头相抵,“那也不能摔东西,跟谁学的?”


    小颜伸手抹他的脸上的水渍,“不摔,你能那么快正眼看我么。”


    说完,他吻上去。


    可无论他怎么亲,颜才非但紧闭着嘴,连眼睛都合上了,眼不见心不烦,俨然一副誓死不从的做派。


    这一幕还真是似曾相识。


    小颜唇角带笑,丝毫不恼,不厌其烦地温柔的亲吻和抚摸他的身体,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寥寥无几,但此时此刻他的手法就仿佛身经百战过似的,撩得颜才几次因为强忍不去咬眼前人的肩膀而使得面部表情出现一丝裂缝。


    要说突飞猛进的要领,只有一个,说来很简单,也只适用于“他们”。


    人总不会连碰自己哪里更舒服都不知道吧,哪怕自我认知少,现在也有足够他大展身手去探索的硕大空间。


    “哈……”


    颜才咬紧牙关,却还是沉闷的喟叹一声,并且从刚刚开始身体就热得不正常,偏偏现在全身的“命脉”都被人握在手里,他腾不出多余的心思。


    小颜在他耳畔低笑,舌尖轻轻戳进去,轻喃道:“绑了你那么久,恐怕早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颜才一怔。


    小颜了然道:“想起来了?”


    颜才难得慌了神,要想控制好信息素就必须冷静下来,保持平稳的情绪,然而就现在的情况,简直难上天。


    “时候差不多了。你身上好烫。”


    “……操!”


    颜才避无可避地被强迫吸入同入易感期的优质Alpha的信息素,且还是他这种无差别狂攻的特殊类型,他根本不会产生同性排斥反应,他们彼此间的吸引力完全不输优质Omega的诱惑,简单的亲吻拥抱爱抚管得了一时,但很快便不知足,想要更多接触面积、更多津液交换缓解肌肤由内而外的燥热。


    小颜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梳理,轻吻他的额心,顺着鼻根向下细密地吻着,脸上的潮红随着心情的高昂愈发鲜亮,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颤栗的病态的笑声:“我的好哥哥,怎么办呢,今晚你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你是想被我进入,还是进入我的身体啊?”


    他嘴上问着,却埋头含住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嘬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知道的,我最疼爱你了,我将你关起来也是为了保护你。”


    说着,小颜的手在他们中间滑,两指并用往>×<的褶皱抚了抚,感受到对方身体僵直且拼命想抵抗的那一刻缓缓将手收了回来,确定了他的取向,他将手指含进口腔濡-湿。


    颜才刚被摸到的时候猝然睁开眼,还没从屈辱的记忆中完全抽离,就见小颜这举动,他大脑一片空白,惊愕地望着他自己给自己放松,青涩迟缓,眉头微皱起,盯着看着感到吃力。


    颜才喉结滚了滚,呼吸渐重。凸起的纹理都在一下一下的颤动。


    封闭的浴室中,依兰花那勾栏做派的妩媚香气死死扼住他的神智。


    小颜看他眼睛都看直了的样子,才迟钝地感到无比羞涩,“你……”


    他用另外那只没弄“脏”的手虚掩他的视线,低哑声妖治魅惑,“你不觉得,你看得太明目张胆了么。”


    颜才心神一晃,任由他挡,视线却不自觉地透过蜷起地手指间隙窥探风华,说道:“我只是在想,你刚还打算压我,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废话。”


    他又不是那些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强/奸犯,更何况做-爱重要的是“爱”,否则的话,单性-行为和野外某些没有节操的动物-交-配有什么区别。


    小颜咬住嘴唇,忍痛一通到底,未曾料到那么疼,好像撕裂了,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血,双腿控制不住打颤。


    颜才自己也被挤得有些胀痛,但他知道小颜更不好受。


    事到如今这处境,他总不能再冷处理,于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克制想动的冲动,用温柔的吻轻声哄着他。


    等逐渐适应了,小颜生理性泪水都自眼角落下一滴,虽然疼不假,但还能忍,而且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他不想造成不好的阴影,尤其是对颜才。


    他慢慢扭动着腰,找准点持续地磨,待舒服的感觉没过痛觉,他揽住颜才的脖颈豁出去般大开大合。


    “你!你慢点……操……”


    猝不及防的,颜才感觉要崩溃了。恢复些许知觉的手指死抠着轮椅的扶手,他埋在小颜的颈肩张口辅助呼吸。


    掌握要领后,小颜气喘吁吁地邪笑着伸出舌头索吻,“只要是你,怎样都好,所有你想要的体-位我都尽情的满足你,这里很隐蔽,知道的人除了你我就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


    “这些天不会有旁人打扰我们,我们就不死不休,做回连体婴儿。”


    一次过后,第二次很快就上膛。


    小颜余韵里昏沉着,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情/热有些许的减轻,一时间脑海里又冒出白天的重重心事。


    再怎么自制力强的Alpha,都不可能在易感期将信息素隐藏得密不透风,除非是腺体被摘除了。


    海上波浪的潮涌中,小颜本能地配合他的动作起伏飘摇不定,他盯着眼前的人,鬼使神差地唤道:


    “颜才……”


    浪潮登时突兀归于平息。


    小颜轻笑着将手搭在他的胸膛,自己动,半梦半醒地说出一句似是真诚的疑问:“操自己操得爽吗?”


    第110章 Part.110 “你是什么不吃人的……


    Part.110


    恍惚失神了不知多久,才终于结束这一夜的狂欢,颜才都仿佛没有缓过神般低着头,后半段有些不在状态,小颜又是主动的一方,从开始的准备到过程都是自食其力,早已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光-裸的身体还轻颤着,就静静地枕在颜才的肩膀喘息。


    小颜清醒了几分,顿时有些微愠,支起一点上身,重新打开淋浴冲洗身体,尤其是整完都在使用的地方,他也不再说什么,就专注把他们两人的澡都洗了。


    清洗干净再吹干头发,小颜揉了揉眼角,困倦得恨不能倒头就睡,打着哈欠用力揉了把颜才的头发,“下次再消极怠工,干脆换我上你算了。”


    “……”


    推着轮椅到床前,小颜还是撑着沉重的眼皮把镣铐都重新给颜才戴好,确认四肢都捆绑牢固,他穿着浴袍就钻进被窝抱住颜才,轻嗅着他们一样的沐浴露和信息素的味道,闭上眼睛。


    颜才的手搭在他的腰间动了一下,接着挪到他的前面那边解开腰带,感受到浴袍松散掉的小颜迷糊地睁开眼睛,还没问他要做什么,手掌忽然探进浴袍中,他神经绷直了一下,情不自禁且有些故意地朝颜才贴得更紧密,附耳过来,温热的气息钻入耳中,“还要?”


    “……”颜才张口要辩解。


    小颜不给他澄清的机会,抢先一步坐实他的“罪名”:“我也想。可是我真的很累,我们明天再继续好不好呀?”


    颜才知道他故意调戏,懒得跟他计较,手掌覆在他腰骶,以打圈的方式温和地揉按这片区域,轻声道:“疼吗?”


    “……”


    突如其来的温情脉脉赶跑了小颜一半的睡意,他怔然地与颜才相视,眼中点缀的月光忽闪,心里有些痒痒的,默默消停下来,点头道:“疼。”


    说完他再次闭上眼,不自觉地抿起嘴。刚不久前说了那种话,他居然还沉得住气,虽然现如今已经算是实锤了,但那位“本人”没有亲口承认,这么玄幻的事情还是很难让人真正接受。


    小颜不敢再细想,重新酝酿睡意,明明他依偎的人算是来路不明,明明是他一切烦恼与痛苦的根源。


    可越是靠近,越是无法割舍。


    所以痛苦又如何,我甘之如饴。


    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睡眠。颜才还在把握住适当的力度帮他按摩。


    他曾经没少受这皮肉苦,和这一夜的快乐和满足比较不了。那时的他大多是在暴戾的包围下任人宰割,结束后褪去身体生理不由自主的感受,便只剩下刺骨寒冷的空虚,以及变本加厉的自我厌恶。


    像是补偿那时候的自己,他不知疲倦地给小颜揉着他记忆中腰部酸痛的部位,希望他醒来后不会有任何的身体不适。


    待到他也昏昏欲睡,他拽着被子给小颜盖好,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


    第二天晨起。


    昨晚临睡前的温情烟消云散。颜才一早不是被生物钟或者其他闹铃叫醒的,而是那与记忆重合的潮湿与热浪。


    清醒梦里,雨林的某处短枝上,盘踞着一条小蛇,滑腻灵活地肆意周游,时不时地吐出更加柔弱又如树枝上冒出的新芽般软嫩的信子。


    颜才眉头紧蹙,半梦半醒间一把掀开被子就看到梦里那条作恶多端的小蛇本尊,他抓住小颜的手腕拽上来,羞恼地擦拭他唇角的水痕,看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还得意洋洋的表情,颜才无可奈何地勉强扯出一丝笑,“你是什么不吃人的体-液就活不下去的色-魔投胎吗?”


    “你也不赖啊,大清早的第一句话就是调情,真有情调啊。”


    小颜轻声说着,低眸望着他竹节般清峭有力的手指,指关节和他一样白里晕开了淡淡的粉,和他一样重欲重性,说起他刚提到的“色-魔”,他们不分上下。


    这么想着,他握住颜才的手不让收回,将食指与中指一并含住。


    易感期可不是那几次就能熄火的,没有抑制剂,单靠互相安慰,怎么说也得连着做上三天三夜。


    小颜笑道:“不介意你继续睡,原本我就想……想着,如果在你睡着的时候这样,然后……这样……你会不会那么快睁眼打断我,还是装睡。失策、啊,早知道不该那么嘴馋的。”


    这一次次运动下来,两人香汗淋漓,简直就要沉醉在这催-情香般的信息素中融化成雾。


    颜才要起身出来,小颜搂紧他的脊背不让动弹,颜才道:“不嫌沉吗?”


    “不。”小颜偏头亲吻他的耳垂,睁开朦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无意识地一笑,“要不以后都这么过吧。”


    “……”颜才嗤笑着轻撞了他的脑袋,语气难掩宠溺,“小疯子。”


    两人就这么温存了会儿,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这么单纯地抱在一起,对他们来说也是久违的,足以充盈整个心脏的幸福。


    但很快,随着体温的稍稍降低,还未得到妥善处理的难题再度浮出水面。


    小颜实在不想破坏此时此刻的美好,但也深知,或许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他希望颜才可以对他坦诚相待,就像昨晚开始到现在身体交流的赤-裸,既然两颗心紧挨着,就不应该有任何的欺骗和隐瞒存在其中。


    他酝酿着开口道:“你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要对我说吗?”


    闻言,颜才沉默了会儿,缓缓从他身上下去躺在他身侧,眼神中复杂的情绪无以复加,最后摇头:“没有。”


    小颜瞪大眼睛,转而紧锁着眉头,方才那些如蜂蜜般甜而微稠的气氛被这短短的两个字彻底消磨殆尽,就好像从没存在过,或者换句话说,他甚至有种被渣男一夜情后不负责的羞辱感。


    “行。”小颜掐着他的下巴,问道:“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和我的信息素一样?你不应该是茉莉花吗?”


    颜才面不改色道:“基因变异。”


    小颜这次是真的笑不出来了,满眼溢出的失望和哀伤。前面不久的甜蜜之后却被毫不犹豫地刀剑相向,任谁都接受不了这天翻地覆的落差。


    小颜呼吸颤抖着用力推开他,起身起猛了,腰疼得差点栽回去,颜才一瞬间伸出手想接住他,仍被一巴掌拍开,小颜气冲冲地下床拿起床尾的浴袍。


    小颜痛斥道:“懦夫!”


    颜才痛苦地拧着眉头,可他无从反驳,也只能默默躺回去。


    小颜刚走到浴室门口,别墅的响铃器突然响了,有外人来访。


    知道他的位置的人,细数来也就是一些不相干的人,除非是周书郡的律师,但遗产交接完就没联系了,不应该是他才对,但若是其他可能的人……


    乔睿肯定不是,这边别墅区离市区很远不说,就算他采用别的方式知道这套别墅的所在地他也不会到这里来,因为他一直以来说的都是他和颜烁住一起,也没告诉他他那杜撰的居所。


    门铃声不断,听起来很吵,思绪被打断得无法继续,小颜也只好顾不得现在的狼狈样子,穿上浴袍就下楼了。


    他透过大门旁边的显示屏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有些惊讶的开了门。


    门开后,陶清和脸上一闪而过的焦急,仅几秒就演变成了与之违和的倒吸一口凉气,不合时宜地干笑一声,“你……家里有其他人吗?”


    小颜道:“就我和我哥在家。”


    陶清和再次提起口气,“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家?没其他人来过?”


    “?”小颜不知所云地皱起眉,道:“没有,你到底……”


    话说到一半,陶清和对上他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提醒他。


    小颜这会儿愣住的功夫,陶清和举起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给他照镜子,神情上尽量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常,“下次开门之前,最好先用东西遮一遮,正好现在是冬天,穿高领问题不大。”


    然而颜才没有半分被发现的窘迫,再抬起眼看向陶清和时,眼神无差别变得锐利阴暗,“……清和,你作为我哥的好朋友,也作为我信任的朋友,我希望你不管知道什么,都别对第三个人说起关于我和我哥的任何事。”


    “我明白,颜才,你不用对我那么戒备,我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陶清和道,“尤其是和颜烁有关。”


    小颜也不想对陶清和这个态度,只是他和“颜烁”实不光彩,他不在乎自己在外名声怎么样,但他不能连累他哥。


    小颜叹了口气,侧身说道:“外面冷,有什么事先进来再说吧。”


    “好。”陶清和到客厅沙发坐下,而小颜快步走到旁边的书架,从抽屉拿出一支抑制剂往胳膊上打。


    注射完后他不放心又吃了药,才朝客厅走去,给陶清和倒水,陶清和见状急忙叫停,摆手说道:“不用了,我不多留,消息带到就走。”


    小颜还是给他倒了水,自己拿着一杯喝了几口,说道:“我比较好奇你怎么找到这的,知道我在这的人不多。”


    陶清和解释道:“凌晨的时候,孟阿姨病情恶化需要通知家属,但联系不上颜烁和你,打到我这里了,我实在没办法就问了乔睿,才知道这的地址。”


    “……抱歉,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辛苦你跑一趟。”


    小颜有些懊恼,放下水杯问道:“你刚说孟康宁病情恶化?什么病?”


    陶清和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情况恐怕不容乐观,颜叔他都已经困难到向我开口借钱了。”


    小颜思忖片刻,“你今天有空吗?”


    陶清和似乎一下子猜中了他的心思,对他点头说道:“有。我请了一上午的假,颜烁要是不方便去,就我陪你去医院看看阿姨吧。”


    从他的语气和过于妥帖周到的安排中,小颜也大致意识到,陶清和很可能知道了很多他现在才知道的,以及很多连他至今都没能寻到解答的秘密。


    认识到这一点的小颜略微挫败,不过比起挫败,更多的是失落。


    那个人对自己心门禁闭,软硬兼施都撬不开他一句像样的实话,可他却对陶清和一个朋友知无不言吗。


    那他究竟算什么?


    小颜攥紧拳头,表面还是隐去那些纷乱的情绪,郑重其事道:“谢谢。”


    陶清和笑道:“都是朋友。”


    小颜起身先是去了厨房,起火烧饭,然后再上楼去快速冲了个澡,洗漱完换上衣服再径自到厨房把剩下的做完,将做好的饭给颜才端过去。


    颜才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走神,听到动静也没什么反应的静止着,看得小颜原本还想简单报备一下自己即将要去哪去做什么的,结果就看到没提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真是让他非常之非常的不爽,各种负面心情来回拉锯、撺掇他的情绪器官。


    还报备个屁。


    但即使是这样他都没落下给颜才做饭,简直就是冷脸洗内裤行为。


    不行,得给点惩罚。


    小颜左看右看,锁定目标,快速走进浴室弯腰捡起昨晚扔进衣篓里还没来得及洗的内裤,气势汹汹地扔——扔脸上好像有点过了,扔他头上。


    扔完他先不忍直视起来,微红着脸硬着头皮凶狠道:“给我洗干净了!”


    然后摔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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