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1
颜烁不重,8级风就能吹跑,高中那时候还做过胃切手术,能胖得起来才怪。
得过胃癌还敢喝酒,是真不怕死啊。
还知道护胃,桌上的鸡公煲是不辣的,除了两罐没喝完的啤酒,还有一瓶酸奶。
该说他什么好。
当年倾家荡产也要给他治病,结果他本人不懂得感恩戴德,离家出走也就罢了,就连自己得之不易的健康都不好好珍惜。
颜才的眉头紧皱着,恨不能直接把他丢在大马路中央,把他不孝子的光荣事迹写在纸板上游街示众,被唾沫星子淹了算了。
傍晚的天要亮不亮的,路灯刚挨个点上,一路倒是不少刚吃完晚饭出来散步消食的,颜才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就下意识往人少的地方瞎溜达,边问在他背上昏昏欲睡的人。
“哥,你住哪儿?给个提示也行啊。”
颜才掂了下他,心想再不找个地方落脚,怕是今晚得露宿街头了。
背上的颜烁咕咕哝哝的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半梦半醒间移动了半寸,鼻尖贴着的肌肤颤了颤,他闻到一股很馥郁的花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感官,他忍不住深吸一口。
颜才正被他的动作弄的痒得难受,没想到这人酒品这么烂,喝醉了居然闻人家信息素,他实在有点走不稳了,“你……哥,你别闻了,我很痒,你听见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离我的脖子远一点!”
某人入迷了:“真好闻。”
颜才忽然感觉到腺体那片柔软的肌肤被温热的柔软剐蹭,他身体猛地紧绷起来,脖子拼命地躲,顿时一个蹩脚连带着颜烁猝不及防地摔成一团,倒下去的那刻,颜烁还清醒了几分,先松了手掉地上,给颜才当肉垫。
下午下了场小雨,小县城的地大多都是坑坑洼洼盛了水的,疼不说,腰部那里连着臀部全湿了,但只有下面那个人湿了。
“哥,你怎么样?”颜才连忙撑起前身打算看看颜烁的情况,然而腿一动就疼。
回想了下,是因为刚才下意识想稳住身形,结果膝盖骨折了下磕到地上了。
大晚上的,一个醉鬼一个瘸子,这是要同归于尽的节奏呀。
颜才:“……”
最后颜才拍拍颜烁的脸把他叫醒,重复了好几次现在的情况,颜烁听进去了,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要反过来背他。
颜才害怕掉下去,紧紧搂住颜烁的脖颈,在他耳边说:“你确定你能走直线?”
“可以的,问题不大!”颜烁振振有词地说着,走的路却歪七扭八、蛇皮走位。
电线杆好几次擦肩而过。颜才只能缩在他后背迅速翻阅手机,终于找到一家不用身份证在网上就能订的私人影院包房。
接着就抓紧打车。颜才看到有人接单,总算放心了,拍拍颜烁,“哥,我要下去。”
颜烁没放,“我不是……你哥。”
颜才只得自己下去,面对醉糊涂的颜烁,捧起他的脸凑近,“看清楚,我是谁?”
“我是,颜才。”
“是啊,我是颜才,”颜才又指了指他,“你是颜烁,你怎么不是我哥了。”
谁知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他哪根神经了,颜烁当即:“呸!胡说……我不是。”
痞子似的“呸”了声,连连摆手,又忽然握住他的肩膀,放大他酌红的脸,“颜才啊,我跟你说,你一定要记得……”
他顿了顿,缓了会儿继续说道:“千万不要,不要和周书郡睡觉,千万不要,他很差劲,很过分,对我、嗯……也对你非常不好,你要找一个爱你、疼你,一辈子对你好的人好好在一起,不要管其他人的……死活,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你知道吗?”
莫名其妙。
算了,跟酒鬼没什么好一般见识的。
颜才只得哄着,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知道,但对我好的人只有你。”说到这,他握住颜烁的脸恶趣味地捏成鸭嘴,憋着笑说:“不然我不结婚了,哥照顾我一辈子怎么样?”
“唔……”烂醉如泥的颜烁点头:“也行。”
颜才哑然失笑:“真的?”
“嗯,反正、”颜烁覆上他的手背,说话声渐弱,“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颜才怔了好一会儿,闷声问:“为什么不放心?你之前不是还很有信心地跟我说,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么。”
“嗯,一个人,过得好,很难。”颜烁明明就是真的醉了,可偏偏他的头脑异常清晰活跃,说出来的话都是他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真心话:“要是能少吃点苦多好啊。”
今天喝酒时,他又不禁回忆起那段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人生。
最后那年,期待已久的自由生活到来的那一天,其实颜才并没有多高兴。
照常上班下班、一日三餐、早出晚归或者晚出早归,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仔细想来,中间的路很曲折,他吃了太多的苦,那么多苦累积起来,即便过程艰辛,是得之不易的结果,但真当它握在手中时,反而没那么惊喜了。意料之内的事情总是很无聊、空虚,更是觉得不值,他拥有的,不过是一套房子一辆车,睡觉的地方,和方便上班的交通工具,仅此而已。
这些明明都是很多幸福家庭的人天生就能拥有的,可他就一定要付出十倍的代价和努力才能达到,更可怕的是,得到了,他却变得更加迷茫,因为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大众心理根深蒂固的那些东西,不是他想要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活得还不如一只蚊子。
老被人打死都还要冒险去吸血。
他有名有利有钱有房有车,看似已经到了人生巅峰,可他站在山顶看不到尽头,山上都是一望无际的群山高原和流云。
爬山的时候,人们为了更快、更轻松,随时会丢掉身上的包袱,认为那些都是阻碍,或者说必要牺牲的沉没成本。
不知不觉丢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而他牺牲了感受幸福的能力。
更可怕的是,经历过一次无聊的人生,现如今又要以别人的身份再重蹈覆辙。
不单是他,还有年轻的“他”。
真累啊,为什么不在复活当天就死掉呢,为什么要活下来继续受罪呢?
为什么他一边觉得活受罪不如好死一场,却仍不忍心拉着自己一起赴死呢……
他想不明白,越喝越多。
“对啊,难。”颜才拖着他进出租车,边说道:“所以啊,抱团取暖吧。”
抱团取暖……
颜烁的眼皮沉重,听着这四个字,他认同,觉得有道理,于是伸出双手抱住颜才。
颜才被他的动作惊到了,不知道他又要整哪一出,“抱团取暖,不是真让你抱我……”,但这个怀抱坚实有力,温暖得让他有些沉浸其中,他情不自禁地回抱了上来。
车里很暗,第三视角看来,他们其实并没有贴很近,但他本人却有种密不可分的感觉,他好久没有和人拥抱了。
都忘了心理学上说的,拥抱等肢体接触,可以疗愈人心,是许多精神疾病的镇定剂。
但此刻没有目的性的拥抱,更舒心——
个屁。
颜才不是故意想说脏话的,实在是……
“闹够了没有,哥,你抱了我一路了,像什么样子,颜烁?颜烁?哥哥?”
颜才两手撑在颜烁两侧,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要落不落,腰被颜烁紧紧搂住塌下来,看着颜烁半眯着的眼睛,吹了口气试图叫醒他,一小片凉气吹过,颜烁只是睫毛颤了颤。
颜烁问:“这是哪里?”
颜才胡乱说:“家,回家了,可以睡了,别再挣扎了好么,眼睛闭上别看了。”
“家……”颜烁昏沉的大脑忽然冒出和颜才同床共枕的那一夜,断断续续道:“嗯……我记得,你、拷我,我打算揍你来着。”
这么记仇。颜才微微一愣,“啊?”
但是,换成要踹屁股来着。
颜烁尝试驱动脚,抬不起来。颜才觉察到他的小动作,哭笑不得,“怎么,你真要以这个姿势踹我?你比正常人多个关节?”
既然脚没法用,那就只好用手了。
颜烁抬手对准颜才的屁股狠狠打了一巴掌,颜才错愕地对上他得逞而笑的表情:“知道错了吧,让你没大没小,没个分寸。”
到底是谁没分寸!
早知道不来了,谁知道来了就碰上这么个苦差事,还被非礼了!
颜才恼羞成怒,不顾膝盖的疼,蛮力扯掉他的手,结皮扣,抽出腰上的皮带,两三下把颜烁的双手捆缚起来,看着颜烁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样子,心情终于久违地舒畅了许多,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呵,不自量力。”
捆人的手法也是乔睿教的,特种兵的格斗基本功:捕俘。颜才终于从他身上下去,累得不想再多挪动半分,就地躺下了。
“你和我哥真的不像。”
他转头拧住颜烁睡着的脸。无论是从直觉上,还是所谓的血亲感应,都有种似曾相识但又模糊的感觉,他揣摩道:“画皮么?”
颜才的手指是骨感纤长的类型,肌肉较少,轮廓感很强,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骨骼的起伏,若即若离更招人痒。
“松口松口!快松口啊!”
颜才很快遭报应了。
颜烁忽然像条被调戏的恶犬,牙齿使用的咬合力不强,但太奇怪了,他拍打颜烁催促他赶紧起开,“你怎么还咬人啊!”
两人逐渐扭打成一团,动静不小,床板吱呀吱呀地晃荡,私人影院包房的墙隔音不算很好,一再撞击床头引得隔壁非常不满。
“动静能不能小点!显摆你多******!”
此刻骂人的声音尤为清晰。
还有些污言秽语根本听不懂,但稍微一细想就能根据词汇理解到大概意思。
“……操。”
颜才羞恼地脸都红了,把颜烁踹边上去,呲牙咧嘴威胁:“再过来我把你扔出去。”
接着翻身裹上被子,缩到角落里睡。
等确认人确实消停了,他又爬起来给颜烁脱了鞋袜,解开手腕上的腰带,还给他脱了外套,四方都盖好被子,做完这些又去卫生间用湿毛巾给他擦擦脸和脖子。
做完这些才重新躺下,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至少两个成年人。
结果第二天早上,颜烁不见了。
余温还在,说明走了没多久。
颜才当即起床气达到了顶点,收拾完就打算开门出去,左侧的卫生间门忽然开了,捂着肚子的颜烁缓缓走出来,嘴唇泛白。
颜才一下子就醒了,连忙搀扶住他,“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肠胃又出问题了?”
颜烁望向他:“你怎么在这?”
颜才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恶心反酸,”颜烁皱了下眉,“胆汁反流而已,不是胃炎,放心吧。”
昨天看到周书郡拿了护照出门,颜才就猜测到他是要去找颜烁,比他晚点航班过来,经过周书郡装的定位来找到他的。
颜烁问:“周书郡呢?”
“他先回去了,公司还有事要忙。”
也是,突然来这一趟给他添堵,要不是周书郡擅自作主打乱了他原本的规划,又怎么愁到去喝酒。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之一原因。
“不对……今天几号?”
颜烁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冲出去找手机,身后的颜才用自己的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时间亮给他看。颜烁定睛看了一眼,表情突然严峻,语气有点冲,“你为什么要过来,我不明白了,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
猝不及防被凶,颜才不明所以,不太高兴了,“忙?是啊,我昨晚是挺忙的。”
临近过年的时候,同事领导这些人经常会组织聚餐,也正是在这个机缘巧合下,他受到导师的赏识,将他介绍给徐副院长。
如果错过了,还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结交的时候了。颜烁的胃还难受着,急火又攻心,“工作是能随随便便就抛下不管的吗,你知不知道少去一天就可能错过多少机会。”
可颜才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委屈,“莫名其妙发脾气,起床气比我还严重。”
亏他昨天还费劲扒拉地把人驮到这儿,要不是他及时赶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谁知非但不知道感恩报答,还恩将仇报。
他不想跟颜烁说话了,绕开他去卫生间拆了一次性洗漱用品准备洗漱。
颜烁还在想要不要直接问他,最近导师有没有说让他去聚餐之类的。因为那次介绍也纯属巧合,如若不是那次在餐厅偶然碰见,他的导师也很久没见老同学了,并不知道对方如今回到云浦来发展,也就没后续了。
“我给你订机票,你现在就走。”
颜才正刷着牙呢,抓紧吐掉牙膏抹就抢他手机,“凭什么我就要服从你的命令。”
颜烁拿身份压他:“我是你哥。”
“这时候你想到是我哥了,你抛下我的时候,谁知道我在你那是个什么东西。”颜才嗤笑道,“昨晚喝醉了,还拒绝不承认。”
颜烁一惊,“……我还说什么了。”
“就不告诉你。”
无论后来颜烁怎么说,颜才都软硬不吃,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连带着他一块儿去了夏洁家。可就在刚要进房子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泣声,非常熟悉的声音。
颜才也听出来了,有些惊讶,再看颜烁的表情,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迷惑。相比之下,颜烁好像比他更不想看到他们。
他漠然地推开门,门开的同时,他转身用墙面挡住自己的身影,而颜烁来不及去抓门把手,屋内的孟康宁和颜润都朝他看来。
孟康宁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哭声是她的,伤心欲绝但又是惊喜的,她紧紧抱着他哭诉:“烁烁……真的是烁烁,你长大了,比妈妈高好多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妈妈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得睡不着觉,我和你爸一直到处找你,生怕晚了一点,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呢。”
“……”颜烁沉下心,没有回抱。
印象里,他从没抱过妈妈,她就不在了,死前的最后一面,他也没去。
生离死别已经七年了。
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这,他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或许,如果,孟康宁抱他的时候没有首当其冲喊出那声“烁烁”,他还是会安慰的。
但现实是,假如早些年离家出走的人是他,孟康宁绝对不会为他掉一颗眼泪。
这是事实。
颜烁强行镇静下来,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粗重,无论如何都喊不出那声“妈”。
他偏头朝门那边望。
颜才也在看他们,目光落在孟康宁身上。
颜烁心里空落落的。心想明明就在眼前啊,不是两个儿子都在吗,颜才就在那看着啊,为什么他总是被撇在一边的那个。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与颜才近在咫尺地对视了一眼,颜才眼底的落寞,像是面摆在他面前的镜子,他迅速红了眼眶。
孟康宁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激动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颜润那时候也白了头发,苍老了很多,掉眼泪也不好意思被看着,忙不迭擦去把他和孟康宁带进来,关上了门。
声音都被隔绝,世界清静了。
门外的颜才靠墙站着,看着陌生的环境发呆,小半张脸缩在衣服里,除了肚子很饿,现在时间还早,应该都没吃饭。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动身下楼,在小区附近的早餐铺买了很多包子和粥之类的,连带着买了个果篮和胃药。
东西有点多不太好拿,走得慢了点。而差不多和他从一个店里出来的外送员就比他快多了,虽然到最后进的还是同个单元楼。
楼层也是一样的。
颜才比他多拿了个果篮,走得慢吞吞、不紧不慢,那外送小哥人还不错,看着是他们家的早餐,就热情地要帮他提那个最碍事的果篮,颜才对他笑着说了声谢谢。
不曾想,他们要进的是同一户人家——
作者有话说: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写。很多虐点看似都写得很平静,但实际上作者本人哭成狗了到处找纸,心疼我儿[托腮]
碎碎念:
emmm,好吧,其实是心疼每个角色,目前三小只就颜才的经历曝光得最多,所以观感上可能都在虐他,不过……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潮汐卷会交代所有、填上所有坑,周书郡可怜悯,但还是不心疼了,他害得颜才颜烁两个无辜的人痛苦了大半生,虐他都是罪有应得[托腮]
(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受不了就骂我[爆哭]
第32章 Part.32 比对媳妇儿都好。……
Part.32
颜才在外犹豫该不该进去,最后还是觉得不打扰了,就地选了块还算干净的台阶就这么坐着,先填饱自己肚子再说。
不过他才刚坐下,门突然打开,出现一位年轻女人,看到他时诧异住了,眼神一刻不离地向他走来,“哇,虽然先前就听颜烁提起过,但亲眼见到真的好奇妙啊,我还以为他夸大其词,怎么长得这么像呢。”
颜才站起身,喊道:“嫂子。”
“诶!”夏洁回过神来,还有点不习惯,感觉兄弟俩性格也蛮像的,得亏发型不一样能区分。她招呼着颜才一块儿去吃饭,接连又看到他手上提着的东西,不由得心软。
多好的孩子啊,闷声不吭就给家人买了早饭,还有个果篮,但怎么不直接进来呢。
“你哥他正被你爸妈审问呢,抽不出空来,刚跟我说你也在,我这就赶紧出来了。”
夏洁心思细腻,怕他不自在,指了下那个果篮笑着说道:“这个是你买的吧,谢谢你呀,太有心了,我帮你拿。”说着她提起来,看颜才道谢时腼腆的样子,越看越喜欢,但想到他方才孤单的身影,倒是让人有点担心。
“你叫颜才对吧?”
“嗯,”颜才不甚熟练地微笑,怕自己话少显得没礼貌,便补充道:“刚才的才。”
夏洁道:“颜才,有颜有才,名如其人蕴意真好,真好听。”她安抚道:“弟弟,你不用紧张,你叫我一声嫂子,咱们就是一家人嘛。你爸妈也是,好久不见儿子难免就想得厉害都能理解,难免有点顾不上,不跟他们计较,咱们新相识聊咱们的,好吗?”
“好。”颜才的笑自然了许多。
进去以后,颜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房子不算大,但很温馨整洁,就是空了点,没有什么特别的装潢和装饰品,但有夏夏的画。
父母那边的确是顾不上他,从来都顾不上,颜才早就习惯把自己画到圈外了,反正硬融也融不到一块儿,跟水和油差不多。
颜烁见颜才来了,心里总算放心了些,好歹他没乱跑,但视线下移才看到颜才手中提着的东西,顿时心里很不好受。
他站起身接过颜才买的早饭,和夏洁刚打电话订的那些混一起,让他坐下吃。
孟康宁给他剥鸡蛋,颜烁硬着头皮吃,边给颜才剥一个,再把蛋黄取出来拌自己粥里;孟康宁又给他剥粽子,颜烁没吃,他不喜欢吃南方的肉粽,挑挑拣拣找到颜才买的白糖粽剥了两个放进颜才的碗中。
夏洁都看在眼里,没忍住调侃了句:“颜烁,对你弟弟那么好呢,比对媳妇儿都好。”
颜烁被那个蛋黄噎得声音有点沙哑,他多喝了点温水,得空回他:“还行吧。”
夏洁逗他:“那你给我剥一个。”
颜烁觉得腻歪:“你自己没手吗。”
“有,”颜才要拿回颜烁剥了一半的白糖粽。颜烁手快躲过去,说道:“没说你。”
双标得有点明显,颜润见状都不满了,教训颜烁怎么对媳妇儿不知道疼呢。
颜烁含糊其辞,权当耳旁风。
孟康宁给夏洁的碗都堆成山了,她有“婆婆”疼,颜才没有,只有他自己。
就当是跟自己较劲吧,反正他颜才三十多岁以来,除了被周书郡那个臭不要脸的胁迫去给他剥芒果切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伺候谁,有手有脚的自给自足不行么。
早晨起来宿醉导致胃难受,稍微多吃点就积食返流。到头来颜才买的那么多东西,他就帮忙吃了一碗粥、一个茶叶蛋、一个白糖粽,还有一个独立蛋黄。
全熟的蛋黄好噎,不好吃,还丑。
颜烁咽了好几下都还感觉齁嗓子,想去刷牙,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漱口。
回头一看,颜才凭空出现,还带着他那正在响的手机。颜烁脸上还挂着水珠,他用手背擦了下,凑过去看了眼,嫌恶。
颜才被逗笑了,“什么表情。”
颜烁道:“他给你打电话,你接啊。”
“不是找我的,你手机关机了,他发消息过来说让你接。”颜才把手机塞他手里。
眼看他走了出去,颜烁关上洗手间的门反锁,接听后开小点声,“喂,什么事。”
“在忙吗?”周书郡道,“刚才秦律给我打电话,说你电话关机打不通,就尝试联系我了,你得了空就记得给他回个电话吧。”
“你想让他劝我接受是么。”
“是,”周书郡不紧不慢地笑了声,“熟人劝不动,只好让另一个熟人帮劝。”
颜烁感觉头要炸了,这走向和上辈子经历的那些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强压怒火,“走那些过场没意思,不是让你等一年吗。”
“我等不起。”
周书郡声音骤冷,视线定在右手边上的那份文件,他翻开,紧盯着上面触目惊心的字句,“颜烁,你连坟墓都买好了,还跟我承诺以后?你啊,又是这样,把我当傻子哄。”
“坟墓……”颜烁怔住。
“以前你有本事藏,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次不管你去哪,国内国外全都无所谓,你再也别想离开我。”周书郡浑然不觉对方的情绪,没给他时间缓冲,“我听医生说,你们家夏夏,最近的状况很差,在那种小医院继续治疗根本无事于补,我想,你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吧。”
颜烁拧着眉心,“用不着你操心。”
“哦?还是说,”周书郡继续用话刺激他,“不是亲生的,无关紧要?”
“……”颜烁无言良久,“对。”
周书郡顿住,掀起眼皮,“嗯?”
“你说的对,我就是打算去死,”颜烁说道,“因为我死都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他关了手机,用凉水又冲了好几次脸,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许久,上手摸了摸眼角不明显的细纹。表面上看他似乎年轻了许多,但这段时间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从25到35岁的跨越,在逐渐缩短,信息素也开始趋于正常分泌状态。
时间的轨迹,非常奇怪。
他抽了几张纸擦干脸,从口袋中取出瓶伪信息素香膏,在后颈的腺体上补上些。
出了卫生间门,父母正和夏洁聊天,看到他出来立马叫他过去,颜才就默不作声地站在边上看着他,对他伸出只手。
颜烁走上前把手机还他,暂时忽视掉父母的呼唤,对他说道:“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颜才避而不答:“又想赶我?”
颜烁只好对在座的其他人说:“我和他,出去一趟。”接连拉着颜才就要走。
孟康宁起身挡他们面前,直勾勾地单独盯着颜烁不放,“烁烁,爸爸妈妈晚上就得回家了,再陪妈妈一会儿吧。”
夏洁也站在他父母那边,帮着说话:“对啊,颜烁,你怎么坐没一会儿就急吼吼出去,你来之前我就听叔叔阿姨说了,你当初是离家出走,那再大的矛盾都还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就没有隔夜仇,事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对吧,你看你爸妈跑那么远就是为了来看你,你这样未免有点太不懂事了。”
卧室里的夏夏被他们吵醒了,出来后茫然地望向他们,看到有两个颜烁,努力眨了好几下眼睛,发现居然真的不是幻觉。
“爸爸?”夏夏沙哑着声音喊了声。
夏洁和颜烁正据理力争没注意她,而被颜烁拉住的颜才看到了这个小姑娘,她脸上布满了片片紫红色的癣斑,触目惊心。
颜才趁着那边咄咄不停,悄悄挣开颜烁的手一路溜到夏夏身边,夏夏看到他时,眼里泛着光彩,微微抿嘴说:“哥哥你好。”
颜才微弯起眉眼,含笑道:“你好。”
夏夏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回床上。她有点害羞地往被子里缩,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你不要靠我这么近。”
颜才摸出随身携带的新口罩拆了戴上,又拿起门口的酒精往身上喷了喷,他向她走近,问:“这样,可以靠近了吗?”
“不是的,我的脸很丑,和怪物一样。”夏夏说着,冒出一根手指在脸上指来指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红红的,像……”
“像草莓一样漂亮。”
夏夏惊讶地睁大双眼,喜悦的心情都写在了脸上,更加害羞地红了脸颊。
颜才歪头枕在胳膊上,和她对视,音调柔和地说道:“我叫颜才,是你爸爸的弟弟,按辈分你应该喊我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夏夏默念了遍他的名字,还有点怯生生地说:“我叫夏夏,夏天的夏。”
“嗯,记住了,夏夏。”
“其实,我知道你是爸爸的弟弟。”夏夏说道,“很久以前的时候,烁烁偷偷告诉我的,他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弟弟,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是吗。”颜才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他收起嘴角的笑意,认真地看着夏夏,忽然问她:“夏夏,你想不想快点好起来?”
夏夏自然是毫不犹豫点头:“想。”
颜才继续说道:“叔叔这次来,就是想帮你治病,但是呢,需要夏夏的配合。”
夏夏懵懂道:“什么配合呀?”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去叔叔住的那座城市,那里有更大的医院,医生比这里的更厉害。你可以带上爸爸妈妈跟我们一起回去。”颜才面带微笑,循循善诱道:“到时候,叔叔也会和你们一起生活,你觉得好不好?”
一听可以和颜才共同生活,还能带上爸妈,夏夏非常乐意地点头:“好啊好啊!”
那边也说得差不多了,几个大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神色最淡、最沉得住气的那个走了过来,“你在跟一个小孩串通什么呢。”
“没什么,”颜才直起身,环顾完每个人脸上仿佛吃了苦瓜拌青柠的表情,莫名想笑,但这种气氛下笑出来就是明着拉仇恨,还是不笑了,“你不是要带我出去,还去吗?”
颜烁反手把车钥匙丢给他,“走。”
颜才单手接住。
动作很帅,台词也没问题,就是钥匙不对劲,不是什么霸总标配的豪车,四驱车都不是,还得再减掉个车轮——电动三轮车。
“夏夏再见,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夏夏忽然牵住他的手指,开口道:“小颜叔叔,那个、你可以……”她紧张地看着颜才,鼓起勇气说道:“亲我一下吗?”
颜才愣了一下,思索了会儿,走上前俯身,撩开她前额的碎发,隔着口罩蜻蜓点水般亲了下她的额心,随后他看见夏夏用手挡住嘴巴,尽量小点声音地说:“叔叔,偷偷告诉你,你比爸爸还要更帅一点,我喜欢你。”
“………”
玄关处众人的目光都聚于他们。
尤其颜烁的表情,诧异中带着几分不明显的不情愿,或者说有点醋味儿。
“她让你亲你就亲啊。”
路上开车时,颜烁就耐不住开口了。
颜才道:“怎么,夏夏没亲过你吗?”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她说,喜欢你。”颜烁嫌这两个字烫嘴,语气还有点别扭,“都没对我说过,在我面前那么平静,怎么反观你这,她就变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了。你真讨打。”
“耳朵真好使。”颜才无奈摇头,“那么小的孩子口中的喜欢,就跟喜欢动画片和小猫小狗是一样的心情吧,怎么说得好像猪拱白菜似的。”说到后边终归憋不住笑了。
“笑什么?”
颜才清了两下嗓子,说道:“从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未来夏夏领男朋友回家,你这个当爸爸的是什么表情了。”
“……我不是女儿奴。”
“是不是女儿奴的,也不能把锅扣给作为亲叔叔的我吧,开小姑娘玩笑过分了啊。”
闻言,颜烁自鼻腔很轻地“哼”了声。
笑够了,颜才抬眸望向颜烁开车的背影,盯着他若有所思,回想半小时前隔着卫生间门听到那几句话,令他胸口直发闷。
周书郡的意图从来摆在明面上,所以关于他的事情不难理解,但唯独最后那句。
【“你说的对,我就是打算去死”】
是故意放出的狠话,还是真的?
颜烁带他去了最近的旅馆开了钟点房。
“刚在医院,我和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颜烁直言道:“你先说我先说?”
“对,我听见了。”颜才坐在床上,抬头与他对视,“你不想回云浦,就想在这小地方打工,最大限度地挣钱给夏夏治病。”
颜烁看出他不高兴,但在这件事上几个人轮着劝他都没牵动,他道:“嗯,如果我那么轻易就回得去,当初就不会大费周章地跑到这儿来了,所以我希望你们理解我。”
“……”颜才缓缓叹息,没回应他。
颜烁试探道:“你在想什么?”
“哥,两个家都需要你。”
“知道。”
“我也需要你。”
“……”
“算了,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勾引你男朋友的贱货。”
“你故意刺激我是不是?”
“对,就是故意的。”颜才理直气壮道,“所以你如果狠心抛下我的话,就任由我去勾引你男朋友吧,哦,现在是前男友。”
“……话术很拙劣。”
“话粗理不粗。”颜才好整以暇地笑着,视线追随他坐到了自己身边,他继续说道:“哥,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离家出走?爸妈对你不是很好吗?你就这么心狠扔下他们不管,把所有担子都压在我身上吗?”
软的不通就上硬的了。
但也的确是有点道理。
未来颜才要面对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当初他就是那么脚踏实地吃尽苦头的,一路连半个帮他的人影都没瞧见,怎么转了一圈便宜上自己了。
越转越晕,都分不清憋屈吃苦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了,总之好处都给这小崽子占了。
“……”颜烁低头自嘲地嗤笑一声,还是释怀了,“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就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上辈子周书郡欠我的多了去了,用他点钱怎么了,要是真能把夏夏治好,也就权当给他积阴德。
颜才愣了下,“哥你答应了?”
“算是,”颜烁看得出来他虽然不喜形于色,但挺高兴的,“看在你的面子上吧。”
坦白说……
其实从你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摇了,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囊中之物,我没有办法真的做到放你不管。
他的内心算是五味杂陈,还不知道未来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颜才,也就是24岁的这个……狡猾的狐狸精,心眼儿比向日葵产的瓜子都多,偏偏这是他自己又不能对他怎么样,一不能打二不能骂的,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整他的活祖宗。
祖宗就得供着,否则遭天谴。
关键这天谴也不是劈死他一了百了,而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哄老婆的空都被占了。
头脑风暴的这会儿功夫,颜才已经参观起他和夏洁的家了,地方也不大,走来走去没两分钟就又回来坐下了,也不玩手机,就坐在他旁边看他抽烟,然后夺走了。
“……”
典型的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
颜烁抱着手臂,眼睁睁地看着颜才把他才刚抽了半口的烟,不假思索地含进嘴里。
“诶,我抽过的。”他看着这一幕感觉心里有点怪怪的,没好气地说:“不嫌弃啊。”
颜才道:“你今天上厕所没刷牙?”
“刷……了。”颜烁迟疑皱眉。
呃,怎么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幕更怪。
“呃,呛人。”颜才紧闭着眼咳嗽,“你上午、不还把剥给我的鸡蛋里的蛋黄吃了吗。”
颜烁无奈道:“那又没经过你的嘴。”
“那这烟嘴经过了。”颜才眼疾手快地把那根烟重新塞他嘴里,笑道:“嫌弃吗?”
颜烁呆愣地含着微湿的烟嘴,缓缓深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看到你刷牙了。”
颜才笑而不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将手插他兜里,把那盒没抽完的烟拿走了,晃了晃,打开看,还剩不少。
“做什么?”
“别抽了。”
“让我戒烟?”
“嗯。”
“好啊,那你得答应我,”颜烁呼出烟雾,眺望窗外的天空,对他说道:“你以后也不要抽烟,我就戒掉。”
颜才一边纳闷,边信誓旦旦道:“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我绝对不可能抽的。”
颜烁补充道:“酒也不准喝。”
“昨晚到底是谁喝得烂醉,我不说。”
“……”又被怼了。
颜烁突然觉得这烟呛嗓子了,咳了好几声,颇为心虚,“我昨晚,说梦话了?”
“没有,”
颜烁点头,刚要放心——
颜才:“你说了很多半梦半醒的话。”
“…………”
玩文字游戏呢,就说我心眼坏吧。
还有点本事全使自己身上了。
颜烁有些麻木道:“我说了什么?”
“你说,”颜才故作神秘地停顿了几秒钟,笑容张扬得过分,“你长得没我帅。”
颜烁轻嗤一声:“行,你最帅。”
两人都像是戳中了笑点,笑声不算同步地招摇了会儿。颜才又衔接道:
“你还说,要跟我过一辈子。”
第33章 Part.33 “哥哥,你算什么哥哥……
Part.33
过年前一个月,是一年到头最不得闲又乐在其中的好日子。
夏洁作为一个新人主播,平时除了剪辑夏夏的治疗记录,就是用小号走颜值路线,经常在晚上关房间里开直播,聊天唱歌。
但住的地方实在寒碜,她就想办法搭了块幕布在身后看着好看点,而如今搬家,什么都搬了就是没搬走那块幕布。
因为周书郡在市区中心医院最近的小区,专门为他们提供了一栋花园别墅。
“颜烁,你让姐姐我说你什么好。”夏洁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嘴也没落闲,“我看你出车祸之前才是失忆了吧,还说什么自己是孤儿,可怜得呀,结果你不但父母健在还那么疼你,你还是个隐形富二代,真欠揍啊。”
“……”
颜烁没心情跟她斗嘴。
他还以为回云浦就只是回那个老家住,原先还苦恼了会儿一大家子人怎么挤得下,都已经打算先想办法联系那边的中介所,让人给找个经济实惠点的房子了。
忽略了周书郡这人略微夸张的行事作风,也不知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都不便宜,说是免费入住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夏洁就当他和周书郡关系好,蹭了个好住处,不曾想他们之间有更深层次的关系,就放宽心地、高高兴兴地搬进大房子里去了。
事实上,颜烁知道周书郡什么德行,任何无缘无故给你的好处,都不是白给的,迟早有一天他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索取榨干你,后悔还不如不要的时候早就晚了。
夏夏转移医院的事忙到从医院回来都快十一点了,颜烁一天下来都跟着操心。
先是偷摸着找安排给夏夏的医疗团队商量着后续的治疗方案,后又一边忙着恶补法律现学现卖,和秦律准备官司的事情,接着还要赶回医院去看夏夏化疗的情况,回来还得跟孟康宁通个电话让她今天别来,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就拖到了明天再见面。
唯一不用发愁的事儿,也就是周书郡提早跟医院打了招呼,医药费提前交付好了。
终于得空收拾行李时,颜烁的脑子还在转,思考各种杂事儿,身心累得不是很想动,动作就慢了不少,收拾半天没啥进度。
这时门铃响了,别墅雇来的王阿姨忙不迭跟夏洁结束话头去开门。
“周总,下班哩。”
周书郡微点头示意,换完鞋,脱下外套给王阿姨,问道:“颜烁在他房间?”
伊v索“欸,是啊,刚从医院回来没多长时候,这会儿搁卧室里头放行李的。”
夏洁闻声过来,上回第一次也是来云浦前最后一次见周书郡还是在医院。
印象里这位年纪轻轻和颜烁一般大,就身价千万的男人,表面看着不好沟通的样子,但跟她谈起搬家的事情时,意外的很亲切,还很关心她女儿的病情。
她也就笑脸相迎,表现得自来熟点,“回来啦书郡,不愧是做大生意的老板,下班这么晚呢,真辛苦啊,你吃饭了吗?烁烁做了不少菜,分量都挺大的,要不我……”
“不用,”周书郡忽略她的存在,径自往楼梯上去,“管好你自己。”
“啊……”夏洁尴尬地愣在原地,眼看人上去没影儿了才回过神来。
王姨见状过来当和事佬,打圆场说周总平时就这样,有时候跟他说话都不带回的,不愿听人说废话,脾气古怪得很。
王姨这番话没让夏洁心里舒坦多少,人都有自己的脾气没错,但刚才周书郡哪是什么脾气古怪,分明是对她有敌意。
但寄人篱下不好说什么,只能作罢。夏洁心想到时候问问颜烁,跟谁都不能跟雇主房东闹僵关系。她跟王姨继续原先的话题,约好过两天去这附近的商城逛逛,购置过年要用的年货,就回自个儿房间歇息去了。
屋里的颜烁挂了几件外套就受不了了,跟自己赌气似的盘腿坐地上怀疑人生。
什么时候能把颜烁的衣着风格大换血呢!
他想穿件普普通通的衣服都基本无望,经常穿的那几件黑白配都洗掉色了。
到后来挣扎了半天,果断还是穿上了原先在颜才衣柜借的那套衣服。
门板被人敲了两下。
颜烁手顿了下,低头整理衣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滚去睡觉别来烦我。”
周书郡反手关上门,颜烁刚回过头,他就快步朝他这来,抓住他的手摔倒床上压上去,埋首就要亲吻他露在外的的侧颈。
颜烁反手就是一拳抡他脸上,迅速掐住他的脖子翻身骑在他身上,刚要准备再来一拳,就看到周书郡通红的眼睛。
“呵,”颜烁冷笑,“疼得要哭了?”
他没给周书郡解释的机会,看着这张令他憎恶至极的面孔,收紧掐他的力度,“周书郡,别妄想能在我身上讨到什么便宜,就算有天我们睡了,你也不过是我用来发泄的工具。我不想,就没人能强迫得了我。”
上辈子得知颜烁的死因那天晚上,周书郡就喝得不省人事,把他给睡了,折腾了他一夜,前半夜后半夜叫了两个人的名儿。
颜烁的死对他来说冲击力很大。虽然他对哥哥早已没了多少实质感情,但人死后留下的回忆都会被美化,再多的怨,都想不起来,印在脑海中的尽是些美好的瞬间。
尤其在夜深人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曾经一起生活的家里,处处都能想起有关颜烁的回忆,他在电视前舞狮的场景,和他从卧室打到阳台,一人手中握着拖把和扫把杵来杵去打打闹闹的场景,还有,周书郡打了他,颜烁二话不说还手,站在他身前保护他,却说着“对不起,哥哥太弱了”这种话。
颜才也喝了酒,但哭到喝不下,烟拿不稳,抽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喘,眼泪哗哗掉。
像是双生子的诅咒。总有一个离开得很早,另一个活下来的,身上肩负着沉重的使命,从此一体两魂,再也活不出自我。
那夜只是发泄而已,周书郡喝得很多,硬了一次就没再起来,挂着泪痕睡着了。
他看着周书郡的睡容,分不清波澜起伏的心情是纯恨还是酿得年代久远的醇酒,苦涩的恨来自命运的荒诞,却仍有回甘。
能那么准确地描述出来,是后者没错了。
想到他还喜欢着面前的人,颜才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想忘的都忘不掉,还放任自己就此堕落,每一个不眠夜都介入情香。
持续了九年,才终于稀释那坛酒。
“你朝我撒气,多久我都奉陪到底。”
尽管被压得喘不过气,周书郡仍执着地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他,“我不会强迫你的。”
颜烁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他讥笑着松了手,从他身上下去,重新整理衣服,淡声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大晚上的我不想惊扰其他人,自觉点走人。”
“颜烁。”周书郡直起身,“这栋房子其实是送给你18岁的成年礼物,在你的名下,原本我是想作为我们的第一个家。虽然我总说,想跟你去国外结婚定居,但我知道你很恋家,所以在云浦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留给我们,一定要够大,客房要很多,住得下你爸妈和你弟弟,还有你的朋友们。这里是你的家,你住在这,不用有任何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这些年,我确定我这辈子非你不可,所以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等你重新爱上我。”
可惜,真正的颜烁早就不在了。
他恨不得直接把真相全盘托出,看周书郡痛不欲生地冲他嘶吼的疯样儿。
光是想想,他就能痛快得笑出声。
但现实却是他不能真的那样做。只要不是把他不是颜烁的证据砸到他脸上,他绝不透露给任何人。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颜才了,他是多余的那个,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扰乱秩序。而且,颜才要是得知从始至终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是他自己,他一定非常难过。
他宁愿做颜烁的替身陪在他身边。
颜烁头也不回地说:“做梦去吧。”
周书郡叫住他,“你去哪?”
颜烁不想再跟他过多纠缠,“我没必要事事跟你报备。”再说了他手上不是有定位吗,没话找话也没点技术含量,雷人。
下楼去了厨房,打包好盒饭去玄关换鞋,与其在这跟周书郡吵吵吵,还不如在大街上睡来得清净踏实。
不过倒也不用那么惨。市区的夜生活丰富,什么时间点打车都有接单的,他带上饭盒打车去了颜才实习的医院。
刚从电梯出来就迎面碰到很久以前的同事。颜烁认出来她了,虽然不记得名字,但是她貌似也认出他来了,满脸吃惊。
“颜才?”她反复回想刚才确实看到颜才去急诊室了,正常穿着白大褂,可眼前的人……她骤然僵直身体,咽了下口水悄咪咪往后退,“你、你不是去接急诊病人了吗?”
见鬼了啊啊啊!
就知道医院怪谈是真的啊啊啊啊!
她撒丫子就要跑,颜烁情急之下拉住她的胳膊,小护士吓得尖叫一声,像只严重受到惊吓的猫儿张牙舞爪,把他手抓了几道。
空荡的大厅一声传千里还带回音,尖细刺耳的海豚音在大半夜瘆人得很。
还得再历练,心理素质不过关。
“别叫、别叫。”颜烁短暂的耳鸣了阵,“姑娘,你不要害怕啊,我不是颜才,我是颜才他哥哥,你仔细看看呢。”
说完他驱动面部肌肉做出颜烁招牌亲切微笑,细看他的肌肉还僵硬地颤了下。
小护士闪着泪花,吸了下鼻子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到底是没看出什么不一样,就连穿的衣服也是颜才曾穿过的私服,囫囵着看是又惊又吓,再看就成了细思极恐。
她浑身打着颤,“哦哦哦……”
记得这姑娘的名字和药学有关,老家是东北的,经常给他带土特产吃,他也会偶尔买点吃的作为回礼,和她关系还不错,就是结婚了以后她在家带孩子,朋友圈和生活圈几乎都是花式晒娃,过得很幸福,慢慢地就没交集了。
哦对,她叫姚雪。
工作牌上写着的。
颜烁问:“颜才的工位在哪里呀?我第一次来,不太清楚他平时上班在哪。”
“他刚去急诊室,应该得过段时间回来。”姚雪越看越觉得别扭,纠结片刻问他:“那个,大哥,你怎么称呼啊?”
颜烁自我介绍了番,余光不自觉往左侧那边的一排科室,门打开,走出来的人正是颜才,他朝这边瞥了一眼,走了过来。
颜才带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颜烁看得出来他还是没习惯夜班的时差,到了点就犯困,纯纯硬靠茶叶和意志力撑着。
“哥,你来了。”颜才淡淡地打了声招呼,望向一旁视线疯狂在他们兄弟俩之间游移的姚雪,说道:“姚护士,尽快去拿药吧,你同事还在等你回去看着,她说着急去上厕所,消息都发到我这里了,说不好意思催你,还听到你的叫声了,你没事吧。”
“啊,除了嗓子哑了点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姚雪连忙说道,“烁哥拜拜。”
“烁哥……”
颜烁哭笑不得,这什么怪称。
颜才对他道:“跟我来。”
颜烁跟上去,走到他身后。他比颜才更熟悉这家医院的结构,闭着眼都能找到。
门关上后,同在值班的同事看到他们,也上来凑热闹聊了几句,颜烁一看又是熟人,架不住热情但也还算应对自如。
值班规定不能过久闲聊,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就各回各位了。颜才回身盯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低声道:“什么事。”
“……”
颜烁被他的态度冻得措手不及。
还什么事,哪有这么问的,他手中提起的三层饭盒难道是用来装他的吗?问得莫名其妙,这语气分明就是没事找事。
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计较。
他佯装无事微笑:“给你送点饭。上次看你吃的盒饭不太好吃的样子。”
颜才依旧没什么反应,甚至目光都不曾移动一星半点,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吧。”抬脚去洗手池洗手,甩了两下擦在白大褂左下角那块布,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温水放桌上。
三层饭盒除去一盒压得瓷实的白米饭,盖了个脱了骨的红烧大猪蹄,剩下两格放了卤猪耳朵、爆炒猪肝、甜口的西红柿炒鸡蛋。
都是颜才爱吃的,咸甜永动机。
颜才愣住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双筷子,凝固的脸忽然有了些许温度和一丝慌乱。
“你买的?”
“不是。”颜烁坐在他旁边,“我炒的。”
“你在骂人还是……”
“没开玩笑,饭盒都是我买的,不过米饭是雇的阿姨蒸的,其余都是我做的。”
颜才动筷子夹了块猪肝,全方位的考察后,不得不夸厚度和卖相都很不错。
他正准备往嘴里送,颜烁的手忽然伸过来拉下他的口罩,露出他微张开的嘴唇。
“……”
忘记摘了。
颜烁没有笑他,倒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应该是想从他口中得到夸奖吧。
那不一定,他的舌头很挑的。
颜烁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颜才细嚼慢咽,挂了24h颓丧二字的脸忽然蜕变,多了几分光彩,“嗯……”
当初为了研究出他最喜欢的口味的菜,从食材到制作工序再到刀工,费了不少功夫。
可惜吃过他做的饭的人少之又少,倒是埋没了,难得有机会炫耀自己的厨艺,他当然不会抓住这个机会,拿出200%的实力。
对比现在这个只会煎糊饼的颜才,他要是知道未来自己的厨艺堪比大厨级别,肯定会恨不得昭告天下,比他的尾巴翘得更高。
他应该还想不到以后的自己有多厉害吧。炒得一手好菜不说,渐入中年都还没发福,工作之余都有在坚持健身。
颜烁单手托着下巴,嘴角不自觉往上扬,沉浸在自恋中不能自拔,他指了指盖在米饭上那块软糯清香的苹果炖猪蹄,“你快尝尝这个猪蹄,炖了一个小时呢,我自己来之前都先啃了两块,大块的吃着更过瘾就没切。”
一道菜都能说得两眼放光。
“……”颜才与猪蹄面面厮觑,没听他的去夹,而是一粒一粒地夹米粒吃,还抽空拿出手机快速打键盘给姚雪发消息。
【Vancomycin】:猪蹄,吃么
【平安夜】:我吃我吃
他放下手机,没禁住诱惑夹浸了汤汁的米粒解馋,“手艺不错,在哪进修的。”
“想学吗?”
“想。”
“搬过来跟我一块儿住,我就教你。”
“……不去。”颜才吃得比蜗牛爬还慢,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三分钟过去了,计划十分钟内吃完,他得加快咀嚼的速度,忽然就把嘴塞得很满,“说了不去。”
颜烁抽了两张桌上的抽纸,摁在他嘴角,“你吃着我贿赂你的饭,好意思拒绝我吗?”
“那我不吃了。”
颜才擦完就拿着纸铺开,撂筷子。
“你这小子。”颜烁无奈地笑,“行了,本来吃饭时间就紧张,赶快吃吧。不是贿赂,是身为哥哥的关心,可以了吧。”
正好还吃着饭,值班室的门忽然打开,姚雪进来的时候,颜烁是懵的,眼睁睁看着姚雪敲着碗把猪蹄顺走更懵了。
颜烁道:“你就这么给她了?”
“嗯。”
颜烁好失落,红烧猪蹄才是他招牌拿手菜,想让颜才尝尝的,他一吃就笑的菜。
颜烁凝视他一会儿,“是我的错觉吗。”
“?”颜才扭头看他。
“不对,不是错觉。”颜烁皱了下眉头,笃定道:“自从我搬回来,你没有一天给我好脸色,对我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和在平陇的时候天差地别,之前不是跟我卖弄兄弟情深这一出吗,怎么现在不装了?”
颜才冷笑,“说话这么犀利,真不像你。”现在的场合不适合争执,他站起身,拉住颜烁的袖子,对同事说:“郑老师,我出去和我哥单独说几句,五分钟之内回来。”
颜烁被他扯着袖子,被动地跟出去,等到楼梯口那边,他开口道:“你还怪哥对么。”
“对。”颜才说道:“一直以来,在我眼里除了我自己,其余的都是外人,你也一样,没有人是例外。但你曾经是,可你还是在我最需要你站我这边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就站在我对面跟我对峙。你以为时间就能抵消掉那时的怨么,没有这种好事。”
他讽刺道:“哥哥,你算什么哥哥。”
“……”
沉默的态度就像无声的暴/力,比起直观地表达愤怒大吵大闹,冷暴/力才最卑鄙。
如今的无言沉默,又是叠加了层失望。
颜才咬紧牙关,恨得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情绪和感情完全锁起来,为什么他做不到完全的无情冷漠。
沉疴多年的顽固痂痕终归还是被血淋淋地剖开给外人看,“你知道你不计后果走了之后的六年里,我是怎么过的吗?我问你,如果爸妈喊你‘颜才’,把你当成是我看待,你是什么心情?你喜欢的人一边对你好,一边喊着其他人的名字的滋味,你试过吗?你说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回来,我明确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情感寄托,不想做你颜烁的替代品!”
“……”
颜烁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话,他曾经也想说,可是跟谁说都不合适,因为他心思越来越深沉,考虑得更多更广,那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要么做个不孝子,要么背叛自己。
而他呢,从来不屑做这种愚蠢的、讨好性的选项,所以他宁愿落得两败俱伤,做替身做了段时间,等有资格弃权身份和血亲缘分的时候,再尝试补偿自己。
现在重活一次……
仍是,两败俱伤的选项。
“你永远都无法真正体会我的感受,也就没有资格劝我、安慰我。因为你跟其他人一样,把我给你们作为例外的机会踩在脚下。”
颜烁静静地看着年轻的自己指桑骂槐,心情冗杂,既有些痛快,又觉得悲哀,最后还是归于初心只想为他好。
“环境对于人的生理、心理及社会交互影响严重,就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待那跟爸妈住,才让你搬过来的。”
“我自己租房住。”
“一个人住不安全。”
“你没资格干涉我的生活。”
“……”
他内向得从来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生活常识上大多都是磕着碰着、吃了亏才知道,没人教,不会规避,以前单独住的时候不是被中介骗钱,就是被隔壁的住户骚扰,房租跟不上只能借钱,再靠奖学金平账,让人怎么放心。
还是说,这些都是人必要经历的,就得让他摔几跤,疼几回,才能成长。
就像作为医生,他必须对生死麻木,永远保持理智,所以他一定要直面死亡,感受多次正在抢救的身体在自己的手下一点一点地变凉、僵硬,面对失败的无力吗?
理论上,是相近的,又不完全重合。
以致对于他未来的路……
他的立场举棋不定。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话说尽,颜才转身就要走,颜烁赶紧握住他的手臂,“你说得对。”好声好气地哄:“我知道了,我走,我不在这里碍你胃口,你好好吃饭,抓住机会就多睡会儿,照顾好自己。”
“……”
颜才背对着他,表面没有任何表示。
颜烁怕他心情不好导致胃口不好,倔起来真赌气不吃饭,或者食不下咽硬吃伤胃,还是早点消失在他眼前别影响他比较好。
他渐渐放开手,从他身旁走过,“无论如何,血缘是赶不走的,明天我再来看你。”
那些话说出口的目的就是为了驱逐,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统统关在门外,紧闭心门,这套流程他没少做。然而这次,很不痛快。
颜才下意识抬了下手,又缩了回去。
第34章 Part.34 多吃点爱情的苦,让他……
Part.34
翌日早晨八点钟,颜才跟上级医生汇报完昨晚的工作情况,签字确认下班。
三甲医院手术量多,昨晚颜烁走后,他几乎是吃没几口就得忙活,到最后饭菜都凉透了还剩一半没吃,不过还是吃光了,后半夜稍微闲下来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
下楼在大厅碰巧还遇到了姚雪,护士那边下班比较准时,8点整就无缝交接,平时比他早个一两个小时,下班能碰面倒是稀奇。
姚雪郁郁寡欢地望着大门,瞧见颜才经过就立马笑逐颜开过去找他,“颜才啊!”
颜才本打算直接走的,在他看来,医院里除了直系上司和同事,其他都不算熟,和姚雪也不见得接触过几次,俩人唯一的共同爱好就是吃,除了吃的不知道聊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向她:“干嘛?”
姚雪早就习惯了他这人的冷淡,仍笑着说道:“你昨晚给我那个猪蹄太香了!!是在哪里买的啊?老福辛还是贤定啊?”
“……”颜才沉默。
就是道红烧猪蹄,到底是有多好吃,能跟那两家大名鼎鼎的米其林餐厅媲美……
颜才道:“你要干什么?”
姚雪兴冲冲道:“真的好久没有吃到过能让我一口惊艳的食物了,虽然老福辛的腌笃鲜和红烧肉也是我的最爱,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给我的那个猪蹄绝对能排第二。”
“……是么。”
颜才倒吸一口气,咽了下口水。
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老福辛”和“贤定”两家餐厅不说是当地有名的,乃至全国都大批专程来吃的,再看姚雪眼冒金光的样子,的确和当初两人头次探店吃老福辛的表情非常相似。
“你在这等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才不是,我等我男朋友呢。”姚雪想起那下头男就来气,喋喋不休道:“昨晚都跟他强调多少遍了定好闹钟定好闹钟,结果呢,我八点下班,他闹钟就定了八点,害得我在这都坐了一个小时了也没见他人,你猜怎么着,他说他堵高架桥上去了!怎么会有脑子这么笨的人呢,等他回来我非得捶死他!”
这样聊下去没完没了,颜才把话题拉回正轨:“不是买的,是我哥做的。”
“哦我的天啊!”姚雪先是一愣,而后崇拜地眼睛更亮了,“你哥哥太厉害了,做饭那么好吃,那你岂不是超幸福。你可不可以让他教教我怎么做呀?我想做给我家宝宝吃。”
颜才的关注点停在了“宝宝”二字,实在嫌弃并不理解情侣之间这种腻死人的称呼。但他表面没有任何表情,何况戴着口罩,他正色道:“行,等我回去问问他吧。”
“谢啦。”姚雪道完谢,忽然联想起件事,“对了,我听说你在找房子对吧?”
颜才点头道:“嗯,在找。”
“找到合适的了吗?“
“刚开始找,还没头绪。”
“我男朋友他有个高中同学就是这边的中介,租房子这种事啊一般找认识的人比较放心靠谱些,要不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吧?”
“谢谢,但不用了。”颜才婉拒道,“我现在有联系的中介,已经约了最近抽时间去看房子的,平白无故放人鸽子不太好。”
姚雪一听倒也是,便道:“那好吧,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尽管跟我说哈。”
颜才对她笑笑:“谢谢。”
“哎呀别老说谢谢,那么客气干什么,不过我的大厨哥哥你可别忘了呀。”
“好,不会忘的。”
早高峰确实堵,姚雪的男朋友停完车就朝大门口马不停蹄地跑过来,颜才正好要走了,与她那汗流浃背的男朋友擦肩而过。
见他来,姚雪当即拧住他的耳朵教训:“说你是猪你承不承认?嗯?说话!”
“宝宝我错了,对不起嘛。”
“刷牙了吗就亲我!滚滚滚!”
“……………”
颜才手动捂耳,听不下去。心里却觉得,下班有人接真好,迟了点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个年纪大家都在上班,都很忙,大周末谁不想睡个自然醒的懒觉。
他推开玻璃门,往左转下台阶,想着早饭去哪里吃,吃什么。走出大门口时,脑子里还在各种思考事情,没注意在外面等待已久的颜烁走了上来,顺走了他手中的饭盒。
颜才的手一空,迟钝地看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角隐约有点要翘起来的趋势,他克制住,装傻充愣:“你怎么在这?”
颜烁拍拍电动车上给他新买的后置座椅,“当然是来接你回家,别嫌弃啊,等我手里边的官司赢了有钱了再给你买个四轮车。”
“你不上班吗?”
“上什么班都耽误不了。”
“话虽如此,但你确定你要蹬着电动车从市区往郊区骑过去?”颜才半信半疑地坐上去,怕他不知道还专门强调:“将近40公里。”
“谁说是去郊区了。”颜烁戴着头盔,把另一个粉色的扣在颜才头上,转动钥匙上路了才继续说:“我那边更近,去我那睡。”
颜才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执着。
他回来了,爸妈也就不会硬要他住在老家,也没有再见到周书郡的必要了,一切都回归正轨了,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才对。
可颜烁处处和他的决定相悖而驰,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在平陇的时候用力过猛,导致颜烁还沉浸在他们兄弟情深的滤镜中呢。
“下午醒了还能一块儿去看看夏夏,她昨天还跟我说很想你,我让她看着我的脸当个平替,她非不肯,说我面相比你老。”
“夏夏才不会说这种没礼貌的话。”颜才一针见血地数落他,“你故意抹黑人家。”
说完他发觉不知何时嘴角又上扬了,也不知道刚才说话的声音听没听出来有笑意。
去医院看夏夏,他自然很乐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印象很深刻,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也很可怜,小小年纪就重病卧床,无法正常上学,无法正常交朋友、正常吃零食还有很多好吃的,童年都不完整了。
而且他本来就打算进肿瘤科,和夏夏接触,他还能作为人性教科书,时刻用专业知识之类的帮助缓解家属的焦虑情绪,说不定还能用他所学在实质治疗上帮上点什么。
“颜才,别找房子了,好吗?”
思绪忽然被打断,颜才没反应过来。
不觉间已经到了,颜烁替他摘头盔,“跟我一起住吧,家人在身边互相能有个照应。”
“我不需要。”颜才毫不犹豫回绝,甚至有些上火,“昨晚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的想法都一样,我不想跟你们住在一起,我不适合群居生活,从小我就一个人住早就习惯了,我一个人更自在。”
既然说到这份上,颜烁也没给嘴下留情,一语道破:“你那时候也不能算一个人。”
颜才还没反应过来,讥笑道:“怎么不算?你是说给我做饭的阿姨?”
“周书郡。”
“……”颜才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颜烁被噎了一下,随口编道:“他很久之前跟我说起过,你们初中关系不错,经常互相串门儿不是么。”
不明白为什么颜烁自打回来,总能非常精确地踩在他不愿披露的伤疤上,还反复碾压,自以为很了解又好像真的很了解,仿佛把他整个人都摸透了没有秘密一样。这样跟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站他面前有什么区别。
他讨厌被人看透的感觉。
颜才的脸紧绷着,脸色比方才刚下班熬了大爷夜的憔悴更上一层楼,快步迈入大门,看着大厅错综复杂的布局就烦躁,不情不愿地回头瞪着还在门口悠悠等他开口的颜烁。
又是这样,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讨厌。
“睡哪儿?我困了,想睡觉。”
颜烁低头笑了声,欲盖弥彰地干咳两声,走到他身侧,熟络地隔着袖子拉住他的手腕,“往这边走。”然后再沿路介绍客厅、厨房、书房、还有各人的房间。
“睡吧。”颜烁停在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贴心补充:“不用定闹钟,下午我来叫你,说好的一起去看夏夏,我早就替你答应她了,不准毁约,不准瞎跑让我找不到你。”
颜才麻溜进去,站门后瞪他。
“啰嗦。”
嘭地一声摔上了他的卧室门。
动静不小,都吓一跳。
颜烁无奈地笑:“脾气不小。”
熬了个大夜好不容易沾床,本该倒头就睡的,可不论怎样,颜才就是睡不着,被缭绕的茉莉花香笼罩得无法忽视。
而且为了报复他哥,他外衣都没脱,直接就钻进去了,手段幼稚了点,但自我感觉良好,反正门锁了他又不知道脱没脱衣服。
与天花板上的吊灯玩瞪眼游戏十分钟后,颜才依旧没睡着,烦躁地坐起来,头发揉啊蹭啊的弄得跟鸡窝似的。他猛地抬腰坐起来,想找找有没有纸巾,顺手就打开了那个小床头柜,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就一瓶褪黑素软糖骨碌碌地滚下来,他拿起看了看。
草莓味的……?
正好,颜才看了下保质期,很新鲜,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碎,好吃。
他嚼着糖,掀开被子重新躺下,咽下去后想着这回能睡着了吧。
然而1mg的量早就免疫了,还是不困。
房间的门窗在白天都会打开通风,他耳尖地听见楼下传来的动静,似乎是车库的卷闸门打开的声音,他走过去,侧身往下望,看到颜烁骑车走了,还带上了别墅的阿姨。
现在中午,应该是买菜去了。
颜才感觉有点饿了,想起不久前姚雪夸上天的猪蹄,胃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不满地拍了拍平坦的肚子:“你也太容易饿了。”
要不趁他们出去,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吧,也不是要找猪蹄啊,就是找找能充饥的东西,速食的手抓饼应该有的吧。
这么想着,他按照记忆下楼来到厨房。这厨房得有他们家三个大,冰箱也是大了两倍不止,还是镶在墙上的,很高端。
颜才找了半天,没有能直接吃的,难怪二人要出去买菜,合着是一点粮食都没有。
倒也不是,他找到了一包挂面。
视线却停在电磁炉上的高压锅,耳畔又吟唱起姚雪夸赞猪蹄的话。
颜才的肚子实时敲击,他还是走过去揭开锅,香味扑面而来,搅弄长勺还剩不少,多得挖都挖不动,吃几个压根看不出来。
翻箱倒柜找来一个比脸还大的瓷碗,摸到底部时汤头似乎还有点余温。
颜才用筷子插起一大块就啃起来。
找不到一次性手套,又不想弄得满手都是,只能这么吃,好几次差点弄掉。这时候就想起颜烁给他脱了骨的有多香了,但带骨头的也非常香,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忍不住发出感慨:“啊,我的天啊……”
从最初尝尝鲜到后来鬼鬼祟祟吃了半锅。
吃到最后一块,还没啃干净,他忽然听见门外再次响起卷闸门仓库的动静,探出头看了两眼,嘴上的动作加快,塞满整个口腔,嚼嚼嚼着把骨头扔垃圾桶,又撕了两张纸盖上掩耳盗铃,尽量还原原状后蹿上楼。
而门外,王阿姨不太理解颜烁的作为,臂弯挂着菜篮子,指向电动车道:“小烁,刚走之前你车就停在门口,怎么还要打开仓库门啊?你现在这……停外面不是更方便吗?”
颜烁故意弄大动静,把车锁进了车库。没多解释什么,扯道:“影响美观。走吧。”
王阿姨不禁望向老板给自己配备的电动车,寻思难道以后去趟不到一公里的超市,还要来回把车停小车库去吗?
两人进门后,颜烁就径自上了楼,脚步声格外清晰,那么厚的墙都隔不绝那声响,躺在床上装睡的颜才听得心跳都跟着他的脚步节奏跳了,手不自觉地攥紧。
最终那声音停在了门口,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颜才心一紧,走得急忘记锁门了!
颜烁进来了,一步一步往床这边来,这会儿又走起来没声没响,跟猫儿似的。
颜才的耳朵很灵敏,而且闭着眼也能看到黑影在逐渐逼近,忽然感觉到唇上落下柔软的触感,来回剐蹭,他错愕地睁开眼,事实却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离谱。
“醒了?”颜烁佯装惊讶,绵柔巾还摁在他的嘴角,展示给他看,笑道:“好吃吗?”
“……”颜才的脸臊红了,闷声不吭把自己关被窝里,想来想去面子丢得过于干净,抬脚就想踹他,“你出去,别扰我清梦。”
颜烁眼疾手快攥住他的脚踝,刚想继续逗他,余光却注意到他脚趾上的伤口,他凑近看,微凉的鼻息轻柔地扫过,颜才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顿时掀开被子,露出被热水烫过的双颊,猛地缩回脚,“你干什么!”
伤口还冒血呢,一看还是新鲜伤,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跑得急划到了。
“毛手毛脚的。”
颜烁起身蹲在床头柜那,翻找之前没用完的创口贴,他也毛手毛脚的,搬个家,腿上的淤青和手上的划痕变魔术似的泛滥。
他又要去碰颜才的脚,颜才连忙缩起来,听到他撕开创口贴包装的声音,知道他要做什么就更不能给了,没好气、不领情:“这么点小伤口还不至于,少小题大做。”
“……”颜烁觉得这臭小子有够不识好歹的,但撕了都撕了,不用多可惜,于是他上前俯身,狠狠贴在颜才的侧脸。
然后自己先没憋住笑了,“噗……”
颜才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幼不幼稚!”他直挺挺坐起来,一把薅下来。
“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颜烁立马弹开,生怕他睚眦必报的毛病犯了,“我现在就出去,不打扰你休息行吧。”
接着不给颜才报复他的机会,快步走出了房间,贴心地带上门,走着走着又想起颜才炸毛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出来。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笑完自己的傻样儿后,他才开始正事,视线瞥向对面周书郡的房间。
上次在电话里提到的“墓地”,他至今都还耿耿于怀,虽然他早知道颜烁有轻生的打算,才故意死在了意外中,提前给自己买块地方,倒也不算得奇怪。
但奇怪的是,上辈子颜烁的遗体火化后,骨灰并没有下葬在什么需要花钱和正经签合同的墓地陵园,而是乡下的荒地里。
人总不至于花钱买了墓地,又不给任何人知道吧,那他图什么呢,不是白花钱了么。
周书郡那里或许会有墓地的合同。也不知道颜烁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理,提前给自己买了墓地又瞒着所有人,或许可以通过合同上的地址去找陵园负责人问问。
这才不到半年时间,希望那个负责人还能记住他和颜烁的脸吧。
不过后来他找过了周书郡的卧室和书房,都没找到。像这种东西,没必要藏着掖着,所以他也就是表面看了一圈,抽屉开了,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找到,可能根本就不在这里,那就只剩下周书郡的办公室了,等明天和他交接案件进度会面,再趁机找找。
那草莓味的褪黑素还起了点作用,颜才中途没醒,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颜烁过来叫他起床,他习惯性晚班补完觉去卫生间洗漱,颜烁也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一次性牙具。
颜才边刷牙边看着在外坐着等他的颜烁,心说他的服务也太周到了。
“去之前,我想先回趟我们那医院。”
颜烁关掉手机,抬眼,“去干什么?”
“没什么,拿点东西就回来。”颜才道,“你在夏夏那等我,我拿完东西就直接过去。”
时隔这么久,颜烁早就忘了他临时又去医院是要干什么,就送他去了地铁站。
再骑车去市中心医院,他停在红灯前,路过购物中心时不经意间看了一眼。
外墙的大型LED屏上正投放着最近非常火的男团爱豆,而且还是生日应援,他才忽然想起今天可能是什么日子,于是马上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看了眼今天阴阳历的日期,他才想起,今天是周书郡的生日。
颜才去医院要拿的,是送他的礼物。
想起那时的情景,颜烁陷入沉思,犹豫要不要拦着颜才,但仔细想了想,那时的他还对周书郡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泛滥成灾的感情,与其口头劝阻寻不着根,不如多遭受几次打击才能真的看清一些事情。
既然这样,就让他多吃点爱情的苦,让他知道疼,疼到对周书郡彻底死心。
他这么想着,收起手机继续骑车。
与此同时,颜才还在地铁上,在微信上跟陶艺DIY手作店的老板娘联系,等下了地铁,他就打车到那边去取他亲手做的花瓶。
接着又去了他实习的医院天台,他在那里养殖了许多的茉莉花,锁在室外小型的防冻暖棚中,早晚都会来这里浇花。
这里一般没有人来,身边的同事知道他在这种了花,也就偶尔上来观赏。
“哎!好好的花种这就是了,你养了这么久舍得摘吗?一剪子下去我都替你心疼啊。”
同事看着他不假思索下“死”手剪裁的动作,比病床上动刀子的患者难受多了,但看颜才明显洋溢着喜气的脸,他忍不住八卦道:“你这花剪了要送谁啊?欸,你该不会是为了追你的男神女神,特意养的吧?”
“……”颜才的动作顿了下。
同事兴奋道:“真说中了啊!”啧啧两声道:“唉,我说为什么我给你介绍对象,还什么都没说就急着拒绝,我就说嘛,你年轻头发多还长得那么俊,就得趁早找对象。”
年纪也差不多,但这位同事英年早婚就到处炫耀,热衷于用过来人的姿态牵线。
颜才沉默片刻,心已经乱了,捻着掉下的花瓣问:“你觉得,他能喜欢这种礼物吗?”
“这还用说吗!”同事的胳膊肘杵了下他,给他输送信心,“送自己亲手种的花那么浪漫的事谁能拒绝,要是我,我高低得拍套特写照发朋友圈发微博的四处炫耀。”
颜才不禁笑了,“那就好。”
“不过啊,我记得你的信息素是花系的吧,叫那个……我想起来了,叫依兰花是不是?那你怎么不送你信息素那种花,多好的机会啊,你想想,如果你送他了,以后不管放单位还是家里,只要他闻到那股花香就能想起你,就好像花在替你陪他一样。”
“……送他茉莉,是因为爱屋及乌。”颜才将修剪好的花束插入花瓶中,灌溉适量的营养液,失笑道:“如果真照你说的那样,送他依兰,只会是‘恶其余胥,殃及池鱼’。”
“而且,我不想让任何花代我陪他。”
第35章 Part.35 所以,是他亲手毁了他……
Part.35
回到父母家,颜才进门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孟康宁,想起这个时间点厂子那边刚好下班没错。他低眉无言,关上门。
孟康宁道:“回来啦。”
“嗯,”颜才简短地回应了声,转头就忘自己房间去,经过孟康宁的时候,对方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角,他不解回头。
孟康宁比几年前老了许多,颜烁回来之前还有点精神恍惚,头发长了也不修剪,任由夹杂着白发的头发摇曳在肩头,那段时间资讯过心理医生,也吃了很久的药,但这块心头病,比起他不算贴心但还算周到的照顾,见到颜烁瞬间就好了,他倒也放下了个担子。
“小颜,东西放下就来吃饭吧。”孟康宁不甚熟练地对他微笑,“今天回来得早,我做了很多你和你爸爸爱吃的菜。”
颜才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转身就走,“不用了,吃完回来的。”
依然拒绝得不留余地,孟康宁的笑容岌岌可危,哑声道:“做了很多,我和你爸两个人吃不完,多少吃点嘛,好不好?”
“吃不完就留着给颜烁吃吧,怎么都轮不到我。”颜才进到房间,将插了花的花瓶放在书桌上,“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事?”
“……”
孟康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妈妈,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
“这些年,你好辛苦的。”
“……”
颜才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难道心病好了开始良心发现了?低声下气地卖惨、卖可怜一句道歉一顿饭就能一笑泯恩仇?或许对于某些子女有用,但前提是建立在有基础感情上的,而他和他们没有丝毫旧情托举。
更何况过去那么久了,人都老得折腾不起了,他再辛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还有什么道歉的必要,纯纯就是添堵罢了。
“不辛苦,”
他漠然走过,仅留决绝的背影,“只要你们二老照顾好自己,别再给我添麻烦。”
老一辈的人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没什么能消遣的玩意儿,颜润就枯坐在餐桌上,曾挺拔有力拿皮带抽他,还理直气壮的男人,现如今连喊他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颜才急于离开,看都不看,开了门就逃似的下楼,站在楼道门口愣了好久。
与六七年前相比,他成长了,不再害怕无家可归,不再对父母抱任何期望,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就算哪天被老天诛了九族,他都能冷静地收拾好残局,继续若无其事地生活。
这样的成就,他打磨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才从地狱模式摸爬滚打出来,抵达到大多数人与生俱来的普通困难的地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越活越回去。
他不再浪费时间多想,马不停蹄地就赶去最近的地铁站,到了夏夏所在的医院。
“我哥呢?”
颜才坐下啃了半个苹果了都没见颜烁,这才问了夏洁。夏洁把温好的橘子又塞他手中,对他说道:“他啊,接了电话就走了,应该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吧,咱不用管他,天天大忙人一个,他就是闲下来,我都得催着他休息去。正好啊,我还想跟你聊聊呢。”
“跟我?”颜才一怔,“聊什么?”
夏洁笑道:“主要是先跟你正式道谢吧,小颜,真的很谢谢你,多亏了你,医生说夏夏术后恢复得非常好,化疗也很顺利呢。”
“……”颜才云里雾里,“多亏了我?”
“是啊,夏夏之前那个医院用的药都没那么有用,感染率还挺高的,要不是……”
夏洁把最初颜烁换药时说的那些话,统统都抖落出来,夸大其词说得颜才好像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神医救世主一样。
天花乱坠的词汇砸得颜才更懵了,他没怎么留心去听,紧攥着“颜烁说”这三个字。
颜烁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谎言?
他面上无事地笑笑,说法官方:“能用学到的知识切实帮到患者,对我们医学生来说是最大的荣幸,也是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莫名其妙,想不到理由,太无厘头。
看来只能找机会问问当事人了。
他和夏洁简单聊了会儿。夏洁觉出他和那个失忆后可以说判若两人的颜烁极为相似,尤其说话的习惯和礼貌微笑的弧度,话很少,不太会闲聊,说直白点就是有点没趣儿,可能这就是双胞胎兄弟吧,的确同源而生。
两人年龄差不大,夏洁又是网络博主,跟年轻人没什么代沟,但颜才明显没有要跟她聊天的欲望,也就没再说什么,她就用随身携带的老ipad剪辑晚上要发的视频。
颜才见夏夏把童话书放下,偷偷盯着他看,他便走过去,夏夏雀跃的心情溢于言表,“颜才哥哥,我听妈妈说你是大学生,读过图书馆那么多的书,什么都知道,可厉害了。”
颜才抱着手臂认真想了想,“差不多。”他顷刻就明白她有话想问,“想知道什么?”
戴着口罩的夏夏捂着嘴巴小声说:“你可不可以偷偷告诉我,我能长多大吗?”
颜才微怔,反问:“你想长多大呢?”
夏夏被他问得一懵,学着他思考的样子,回道:“我想一直长到妈妈那么大。”
“可能有点困难。”颜才一本正经地跟她讲道理:“人都追不上比自己年长的人。”
夏夏看了看他,又看向床尾坐着的夏洁,再次小声密谋道:“小颜叔叔,如果妈妈再生一个宝宝,也是女孩的话,会不会和我长得一样呢。像你和烁烁那样,就很好玩。”
“……不会的。”
哪里好玩了。颜才的眼神逐渐遥远,不敢想象夏夏这番话的背后有怎样的深意,他沉声道:“你的妈妈不会再有第二个和你一样的孩子,就算长得一样,那也都不是你,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你,所以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这些是姥姥临终前对他说过的原话。
没想到有一天,能以这样的方式传承。
“嗯,我会哒!”夏夏没觉察到颜才怅然的心情,单纯地说道:“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没试过呢。”
看着她明媚却皮肉黯然的笑容,颜才不忍再看,脱口而出:“夏夏,人在难过的时候不需要笑。”说完又后悔这种话不适合对着这么小的孩子讲,可他更不想做个睁眼瞎,既然已经聊到这份上了,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忽视掉,会伤了小朋友的心吧。于是他挑明了夏夏内心所想:“你害怕对么?”
夏夏闷声不吭地往他身上靠,口罩下的声音声如蚊蚋:“害怕。”
生病以来,她从不把丧气话往外说,因为知道别人听了会不开心,可是颜才叔叔本来就对什么事情都很淡淡的,有种很可靠的感觉,好像对他就能自然而然地学会倾诉,“我不知道人死了以后去哪里,所以我有一点点的害怕。不过颜才叔叔你是不是知道呢?”
“……我想想。”颜才就这么被当成了活百度,他也不想让夏夏失望,便将自己荒谬的理想童话编撰出来:“听说,你记得的最清楚的美梦,就是你离开人间会去的地方。”
反正人死了,意识就会消失,与其去想死掉的虚无,还不如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夏夏的疑惑更多了,继续追问:“那死一点也不可怕啊,为什么大家还要那么困难地要活下去,但是不早点去美梦里呢?”
“因为想多做几个美梦,选最好的那个。”
“叔叔,你在骗我对不对?”
“没有。”颜才摇摇头。
他也宁愿相信这个死亡美梦论,“目前我最想去的梦,是我很小的时候跟姥姥两个人一起生活在乡下的时候。”
“啊?”夏夏就这么被他带偏了,“可是我听妈妈说,城市里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住在村子里的穷人都想在这里住下,叔叔你怎么还想去乡下呀?那里有什么好的?”
“特别好。”
回顾前半生最快乐的时光,都有姥姥的身影。颜才敛下眉睫,根据现有的记忆描述道:“那里的田野湿润肥沃,有许多萤火虫栖息在那,小溪里面还有捉不完的鱼,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星,花能开满整个四季,除了日升日落,没有时间,也没有烦恼,只有每天追着我喂饭的小老太太。”
听他说这些时,夏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颜才看着她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反而觉得欣慰,因为只有习惯了温情与和平盛世的人,听见鞭炮声才不会联想到战争的枪炮。夏夏虽然幼年就失去了亲生父亲,但她还有一个爱她的妈妈始终陪伴她,后来还多了颜烁,她的童年缝缝补补始终完整。
反观他,一点温情,足以让他回味一生。他沉浸在回忆中,面部都柔和起来,“说不定我的饭量就是她喂大的,每次我少吃一点,她就在想是不是她做得不够好吃,还是我心情不好而一直追问。后来我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就每顿都吃很多饭,她夹多少我就吃多少,她吃不完的,我就清盘。也幸好我小时候闲不下来,经常往四处乱跑去探险,从来没胖过。”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想回也回不去了,就连逢年过节的清明和忌日都不敢去。
“哇……”夏夏客客气气地发出感叹,心里好奇颜才叔叔的饭量究竟有多大,听起来像个饭桶。她又问:“那叔叔的姥姥在乡下等你回去吗?”
“……”颜才对上她清澈圆溜的眼睛,说不出实情,便道:“她、已经提前去这个梦里等我了。”
因为短暂地拥有过真正的亲情,所以更加不能轻易原谅,否则,就是背刺了那个意识到父母不爱自己而在夜晚哭泣的孩子。
所以还是,搬出去吧。
颜烁都回来了,父母没理由再拴着他不放,等他在云浦读完书,就去任何一座其他的城市就业,再也不要回来-
“从现有证据来看,我们胜诉只是时间问题没错,但也不能让政府一直拖着不调解,主审法官还换了人,后续可能比想象中棘手。”
话说到一半,周书郡见颜烁心不在焉,追随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办公桌,他没有强行打断,而是接下去说道:“明天我要出趟差,和新法官沟通的事就交给你和秦律了,如果期间在发生什么变故,首要和我联系。”
颜烁道:“你又不是律师,也不能立马飞回来,跟你说有什么用,我直接找徐律。”
虽然知道他大学辅修法学,基本都懂,但真正的颜烁本人不知情,颜才本人更是不想理他,所以无差别怼他就对了。
“徐律是我的人,你只能通过我联系。”周书郡兀自续了杯干邑白兰地,放回冰桶,再举杯一饮而尽,“你现在能喝酒吗?”
颜烁盯着那瓶酒发呆。
他生平不算个酒鬼,但也懂得品味,周书郡这边收藏的好酒,过去他经常拿来就喝,酒劲上来就喜欢放飞自我闹腾,被他惹火了,生起气来十几万块的酒说砸就砸了。
至于周书郡的反应,匪夷所思。
说砸了正好,戒酒。
明明早些时候屁大点事就嗷嗷不停,犯了一点错哪怕不是错,他就故意诡辩没事找事,把他摁在地上,不分场合说艹就艹。
越发证实了他就是精神分裂,后来非但怎么对他,他都不生气,还上赶着找骂,说什么爱他比爱颜烁更多,到最后疯了一样说从来没有把他当替身,从一开始爱的就是他。
简直就是十分罕见的神经病病例,可惜还没研究透,神经病就疯到和他同归于尽。
他道:“想我陪你喝?”
“想,但还是算了。”周书郡轻笑道,“对你身体不好,你还是乖乖喝牛奶吧。”
“……”
颜烁垂眸看了眼那瓶未拆封的鲜奶,刚想着一会儿拿出去抓条流浪狗喂,但他反复琢磨后,想到这个牌子的奶醇正金贵,好像有段时间想喝来着,很多博主都在推,但实在是太贵了,500多1升,最低13周起订,再馋都没舍得买,后来就忘了。
怎么以前不给他,偏偏现在拿出来,碍于面子和心理洁癖,真是一点喝不下去。
那要不拿给颜才喝,然后问问他什么味,和普通的牛奶到底有什么区别,要真好喝的话,等律师费下来给他买点。
不知道这牌子有没有草莓味的。
没有就用丹东草莓榨汁拌进去。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秘书进来通知周书郡去主持会议,他走之后,颜烁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也打算走,站起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大摞大摞的文件夹。
本来打算明天来找找的,周书郡出差是个好机会,如果他不会闲着没事查监控,就不至于当场抓包,但说实话,他现在是颜烁,拿回自己的坟墓合同,没问题啊。
还是速战速决吧。
颜烁先是翻了周书郡桌面上的文件,说是速战速决,但他翻阅的速度却很慢,不能说做贼心虚,他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事,不过也恰恰因为这样,他总是很注意细节还原。
桌面上没有,他就打开抽屉,也没有,只剩下书架上的小锁柜,可没有钥匙。
以他对周书郡的了解,钥匙大概率只会在他自己身上,这人生性多疑,看似交际圈上到政府机关下到社会各界精英,全都笼络了个遍,所以做事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几乎没人能抓到他的把柄。除了他这个bug。
上辈子没少被他的对家针对,出个门的功夫都能被人撞到,装上了监听器,单独在外吃饭还会被陌生人拼桌买卖情报。
更甚至还会被绑架勒索。
到后来都得配保镖才敢出门。
周书郡生意未来会越做越大,留在他身边的人非富即贵,容易招来嫉妒和灾祸。
本身他的生活就一团糟,还碰上这么个天煞孤星,能活到三十多岁升到主任,他也是挺佩服自己的,活脱脱一只打不死的蟑螂。
“……”
颜烁犹豫要不要用冰桶里那瓶白兰地,强行把外在的玻璃砸开试试。
不过他也没机会试了,会议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周书郡回来了。
颜烁还站在书架面前,看着他一步一步逐渐逼近,手上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播放着办公室南角的监控画面,而且是二十分钟前。
“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你么。”周书郡悠然自得地对他笑了笑,将手机递给他,“刚才在会议室的时候,看你找得那么费心,我就恨不得临时叫停立马赶过来帮你找。”
“……”颜烁无言以对,仇视他一眼,“你把我的坟墓合同放哪了,还给我。”
“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我拿回我的东西,天经地义。”
“所以刚才没找到,在想该怎么打开那只柜子对么?”周书郡瞥向那个小锁柜,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一把纹路繁杂的钥匙插入,拿出最底下压着的文件夹,“我这里的只是复印件,原件我早就让手下人寄还了。”
他刚拿在手里,颜烁下意识伸手去接,然而下一刻,周书郡撕下合同顺手放进了旁边的碎纸机,薄薄的纸张碎成了猫砂,要想找出来拼凑无疑是异想天开,无从下手。
“你!”颜烁根本反应不及。
“颜烁,”周书郡并没在乎这点小插曲,自顾自说道:“我好像记得夏洁说你失忆了,但只是忘了去平陇之后的记忆,为什么?”
颜烁一愣,眼神凌厉,“你该问医生。”
周书郡道:“你不就是吗。”
颜烁当即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冷静的态度下,是微湿的手心。
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发现他不是颜烁了?
不,不可能。
这么荒谬的事情,就算亲口告诉别人也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凭空确定。
“不想做律师了,想改行学医?”
周书郡边说着,边从相册找到那张颜烁投在网上的简历截图,心仪职业全部都是不需要医学学历就能胜任的岗位,比如什么医疗法务专员、健康管理公司的健康顾问。
“还在机构官网报考了GCP证书。”
他最初调查颜烁最近的动向,得出这样的结果时,百思不得其解,不太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先是自己买了坟墓一心寻死,现在又暂时安定下来开始找工作,但他选择的职业跟他的专业基本八竿子打不着。
如果从根源的疑点开始的话,那就是高中毕业那会儿,颜烁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些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不惜抛下父母和在云浦的一切都还是要走。
无论他怎么调查,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他只能根据分别前一天发生的那些事,唯一的理由,他标记了颜才。
重逢后,颜烁如此恨他,那么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颜烁也出于这份恨意曾对他恶语相向,即便他怎么都想不通。当初他出了车祸后,两人还温存着,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他总觉得其中还有隐情,就像颜烁既然失去了这些年的记忆,又为什么不肯和夏洁离婚,对他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态度。
可是眼下所有的疑惑,只能算猜测和直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颜烁松了口气,看来是他多虑了,他顺势说道:“对,想跟我弟多点共同话题。”
只能再把自己搬出来当挡箭牌了。
周书郡与他对视良久,不想在话题里牵扯到第三个人,尤其是颜才。他便换上另一副和善的面孔,“你不好奇除了那份晦气的合同,这里面还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
“不好奇,肯定比这个更晦气。”
或许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周书郡也就是没话找话多余问一句,还是从中取出来另外两份文件夹交给颜烁,让他亲自打开看看。
一份是《Alpha同性婚姻法草案》,而另一份是《反虐待动物立法》。
他听夏洁说起过,颜烁学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虐杀动物入刑,笔记本电脑里还存着颜烁大学时期写的相关论文。
颜烁有些惊愕地翻看着。
周书郡真的很爱颜烁。
爱到能一眼望到白头的程度。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们会不会合力对抗世俗的偏见,顺利争取到名正言顺的那一天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他和周书郡也不会沦落到双死的结局。
所以,是他亲手毁了他哥哥的幸福吗?
尽管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周书郡折磨他的阴影伴随了他的一生。
可是,颜烁做错了什么。
无缘无故卷入这场风波,他最无辜。
颜烁承受的痛苦,难道就比他少吗?
然而,他也是逼走哥哥的凶手之一。他忽然想起颜烁临走前那天,他说了好多话,好多伤人的话,拼了命地责怪他,像那晚举刀自卫的样子一样,刀刀往对方的心口捅,仅仅是自私的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一味的憎恨,其实说白了,就是恨颜烁在他和周书郡之间选择了周书郡,怨他当初为什么不说点好听的话哄哄他。
哪怕装装样子站在他这边,也行啊。
颜烁的眼眶渐渐泛红,视线模糊。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
“是我的生日。”周书郡走上前,温柔缱绻地拥他入怀,“颜烁,从我生下来开始,就被血亲抛弃,没有人真心接纳我的存在,辗转到后来被收养,还被你的弟弟毁掉了。”
颜烁忽然醒过神来,推开他。
他轻颤着缓了口气,“所以呢。”
“只有你,全世界只有你不一样,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欢迎我的到来,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只要想到你,我就有支撑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你对我来说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我真的很爱你。”
周书郡离他很近,痴情地望着他,“颜烁,你承诺过,每年都会陪我过生日的。”
对,颜烁可怜、无辜。
但颜才就活该活成这副鬼样子么。
颜烁咬紧牙关,他努力想起自己受到的那些伤害和屈辱,一路变得面目全非,家庭支离破碎,怪谁呢,反正不怪他。
尽管天下人都指责他,他都不能出卖自己,颜烁有的是人心疼,他只有自己啊。
“周书郡,你还要沉浸在你的爱情游戏里多久?”颜烁收起不必要的眼泪,眼神凶狠地瞪着他,“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一个有家庭的人,而且我也根本不爱你,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不是你用钱和我父母来要挟我、吊着我,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
周书郡怔了怔,眼底闪过几分锐光,没想到面对他如此深沉的爱意,他还能做到视若无睹,颜烁的心竟冰冷到这种地步。
他不死心,“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吃顿饭,哪怕一碗长寿面,都不能满足我吗?”
颜烁决绝道:“不能。”
“为什么?!”周书郡突然冲他吼了声,逼近一步握紧他的肩膀,双目猩红,看他不为所动的冷血眼神,他的心脏阵阵剧痛,“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肯正眼看我!你不是说过喜欢我吗?不是失忆了吗?你不可能那个时候就不爱我了,不可能。你知道的啊,你不在的时候,是我在资助你弟弟上学,又是我支撑你一家人的生活支出,没有我,你们家早他妈滚去大街上要饭了!”
说的那么伟大,不过是钱而已,他早就连本带利的还清了,现在他才是债主。
颜烁只觉得他发起疯的样子十年如一日,低声道:“你敢说你没有投机取巧害他们?你手里那些钱,有多少是干净的?”
周书郡顿了顿,脸上出现一丝裂纹,“……生意场上就是这样的。”
“行,我不是生意人,我不懂你们行业竞争的规则。”颜烁不屑跟他细翻旧帐,他曾经咨询律师寻找周书郡恶意商业行为的证据,结果输得一败涂地,还被反咬一口威胁父母入狱。他道:“周总,你有那么多钱,还买不来一个陪你吃饭的人吗?活得这么可怜,干脆跟我一样早早打副棺材去死好了。”
周书郡越看他也觉得陌生,甚至恍惚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颜烁,该是,但他看不到一分一毫颜烁的影子,他眉心紧蹩,急切道:“你到底怎么了?张口闭口都是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说失忆了,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怎么可能还想寻死!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好不好?我他妈想了那么多年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的动作太大,颜烁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看到敞开的那些蕴含真爱的物证。
真爱?
障眼法一样的存在。他方才陷入了自责,有些没看清真相,差点就忘了周书郡的真心还有阴暗面……他不相信真正爱一个人,还能左拥右抱其他情人,和别的Omega订婚,把爱人的亲弟弟当成泄愤的玩物。
周书郡口中的爱压根不算是什么纯粹而真挚的产物,尽管是谎言,他当时是怀着什么心情才会对另外一个人说出“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这种玷污真心又狗屁不通的话。
那时周书郡近乎疯癫对他示爱时说的那些,他从没信过一点,只当他病得不轻。
而今看着周书郡注视“颜烁”的表情,他心里不禁嘲笑,连自己最爱的人都认不出,并且这眼神,爱恨交织深切。
和杀他时的眼神意外地相像。
如果是因为背叛这个理由,颜烁才离家出走的话,无从考证,但似乎,合情合理。
鬼使神差地,颜烁扯了下嘴角笑道:“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周书郡表情突然凝固,“你在说什么?”
看到他的反应,颜烁先是一怔,而后脸色愈发难看,褪尽了颜色。他唇线绷紧,思绪混乱,但又不肯止步于此,“你真正爱的人一直都是颜才,我只是个——”
“替身?”——
作者有话说:这章爆字数都还没写到要写的剧情点,真有我的[化了]于是就整合整合搬到下一章咯[加一]
下章请抱紧小颜才[心碎][抱抱]
对了,最近天气升温,书郡你热不热?
我给你扇几个嘴巴子你就凉快了[摊手][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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