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月第一次被他折腾得那样狠。
一整夜灯都没熄, 翻来覆去,死去活来。他非逼她说自己绝不会和他一拍两散,弄得贺兰月眼泪汪汪, 摇着头:“贺兰才不会和殿下一拍两散。”
他又觉得不好, 应该是这辈子都不会和他一拍两散。
所以他把她压在了窗前, 看着那如钩明月, 和她亲密无间,和她密不可分。他托着她的脸看向月亮, 似乎要她拿自己的信仰起誓。
大月族的人都信月亮,她的名字里也有月。做人总不能又骗亲人又骗自己。
“嗯。”她哆哆嗦嗦地仰起头, “贺兰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殿下。”
他把她的手死死抓紧。
后来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地被他抓着肩膀抱住, 因为惊醒,才发现他还没有睡去。李渡哽咽着:“贺兰, 我不许你骗我。”
“我才不喜欢撒谎呢。”她在半梦半醒间嘟囔。
天已将明,他们终于都睡去了。
她舒舒服服睡到了傍晚, 就李渡那个大忙人, 醒来的时候自然是不在了。她想起来前几天公主府的婆子做了一件水蓝色的襦裙, 她觉得可适合小翠了, 想趁着天还没黑送到宫里去。
才开公主府的大门呢, 管事婆子拉住了她, 说是太子妃娘娘近来身子好了很多, 送了拜贴来请公主驸马去用晚膳,礼都给她备好了。
她吓坏了。
这些日子住在宝塔里,其实不止是为了等李渡,也有躲着二哥的意思。
这下好了,又不得不面对了。
马车上面对面坐着, 她全程都在玩自己的帕子,卷在手指上不停地搅拌,心里虚得很。二哥坦坦荡荡坐在对面,她却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倘若这个时候二哥要是问她一句,你为什么抛夫弃子,她真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哪怕他只是说一句,你和他在一起高兴就好,哥哥成全你们,她也会没脸活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因为太子妃喜欢侍弄花草的缘故,东宫里种着各色花树,他们沿途走过了,一排排,又是一排排,皆是不同的风景。在这千篇一律的宫墙里,格外亮眼。
太子妃娘娘对这些静物应当是很上心的,就算缠绵病榻这么久了,也打理得特别好。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往前去,丝毫没发觉二哥有意放缓了脚步,不徐不疾地等着她。
因为她已经被宫女们嚼舌根的声音吸引。
“太子殿下这回做的也太过分了罢!”一个宫女正低着头往草地上浇水。
“就是呀,太子妃娘娘才好多久?何况她是什么人?皇帝亲妹妹的女儿,长安第一等的淑女,又尊贵,又体统,他不理咱们娘娘就算了,怎么好意思差遣病中的娘娘去伺候他外头养的女人!”
贺兰月像被人当头扇了一巴掌,可很快又发现,她们说的并不是自己。
“听说外头那个快病死了。”
“那也是被太子殿下这个负心汉克的!干我们娘娘什么事?”宫女压低了声音,“娘娘夜里还在咳血,就得早早起来给他那心肝肉熬药。娘娘得了几匹高丽白锦,本来打算做几身漂亮衣裳冲冲喜的,如今又变成别人的了。他还算个人吗?”
另一个宫女跟着呸了一声:“从前他还喜欢公主喜欢得死去活来呢,后来又说要改过自新对咱们娘娘好呢。如今东宫也不回了,宝塔也不去了。男人就是贱骨头,见一个爱一个。”
她们两个怨气冲天,拿着铲子一下一下拍着杂草,一个没注意,牵连了周围最
漂亮的那一束花。她们马上蹲了下来,拿手挖土,指望把它埋回去。
“上回你陪娘娘去侍药,看见她长什么样了没?我倒好奇是怎样妖媚的一个狐狸精。”
“我见着了,长得还挺像公主的,尤其是眉眼。”她嗤了一声,“就是比公主长得温柔小意,说话也颇文静。你说太子是不是觉得得了这个姑娘,一面有了公主的美丽,一面又有了太子妃的贤淑端庄,一举多得了?”
“这也要,那也要。男人可真够贪心的——”
她大骂了一声,抬头忽地看见贺兰月,吓得赶紧拉了旁边那位宫女一把,压着声音道:“咱们这些该死的嚼舌头的,被人家捉个正着了。”
两个宫女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跪下磕头谢罪,却发现公主被驸马拉着离开了。
贺兰月往前踉跄了几步,狼狈极了,顿时觉得天上在下雨。
一定是场很大的雨。遮天蔽日,瓢泼大雨,所以才会让她觉得浑身淋透,连鼻子也有了点将要涕泪的酸楚。吸一吸鼻子,感觉堵住了。
她真的差点哭出来。
还是二哥将她拉住:“宫人嚼舌,就跟民间流言一样,多是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并不可信。”
她嗯了一声,终于冷静下来,到了宜秋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一同坐到了膳桌上,等待宫女布菜。她本都已经在太子妃娘娘的嘘寒问暖中放松下来,见到宫女的脸靠近,又忽地觉得丢脸。
她们会不会觉得,她和太子妃娘娘是同病相怜,抱团取暖?
贺兰月终于在羞愤之下,决定了再也不要理会李渡,住回了公主府。
长安城入秋的那一夜,李渡以白帕遮鼻,带上了女人的帷帽,将药端入这座宅子里最光线最坏的一间。女人在床榻上咳嗽,李渡把药放在了案上,示意丫鬟们喂药。
看着女人一滴不漏地喝完,他才抬手将丫鬟们挥退。
她两只雪白的手,指尖还沾着才吐出来的血,艳得如指尖丹蔻。红透了,也遮掩不住自己的惨白。一朵洁白的昙花,静夜里开放过了,马上要转瞬即逝了。
“我想和她说说话,我自知命不久矣,已经可以说是遗言了。”
李渡冷冰冰地看着她:“你可以保证守口如瓶吗?”
她摇了摇头:“我会把真相都告诉她!”
李渡也摇了摇头:“那你休想见她。”
堂屋里有潮湿的血气,她的病极易过给别人,如今不欢而散,李渡是彻底不想待了。他想着,让她静悄悄地死了算了,将来把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交还给贺兰月。
这样才叫保险起见。
可偏偏他的一颗心已经被贺兰月左右,想到她到时候一定痛哭流涕,就开始替她伤心难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好想见她,独自一个人在廊下站到了天亮,最后摇了摇头。
他每次来到这里以后,都会留出七天,确保自己没有被她传染,才会去见贺兰月。
所以他又煎熬了七日,才高高兴兴到宝塔上去找她。
尽管撞了个空。
他看着空荡荡的宝塔,没当一回事,还派人去请贺兰月。
直到看到纸条上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的话——
李渡你这种死有余辜的畜牲,这辈子也别想见我了。
他惶恐地抬起头,发现宝塔外在下雨,一阵急似一阵,一阵快似一阵。他求雨快停下,雨水却落得更厉害了。秋风吹来一片萧瑟的灯火,吹灭了他的心火。
李渡发现,无论是初一还是十五,她都不再到宫里请安。
陛下说她是生病了。
伤感的同时,李渡害怕起来,派自己安插在公主府的人去打探,确保她只是找个幌子避开他,不是真的生病了以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住在宝塔里,夜夜等她,夜夜等到天明。
要多难过有多难过,只好去安慰自己——
至少她没有生病。
贺兰月身强体壮,当然没有生病,她住回了公主府,大睡特睡了三天三夜,早就已经把李渡抛之脑后。
府里的婆子见她不高兴,总想哄哄她。想起前几日拿出那身水蓝色襦裙时,她发光的双眼,连忙又拿出来讨好她。贺兰月见到了,果然高兴,却不是想给自己穿,而是想起来自己想把这襦裙送给小翠。
因为上面绣的是小翠最喜欢的卷草纹,颜色也特别适合她,蓝的不算太浓,又不算太浅。配上小翠可可爱爱的杏仁眼,想一想就觉得合适。
她请婆子把襦裙收整好,带上了就要进宫去。
临走前撞上了回府的二哥,他停在槛前,微笑着问了一句。贺兰月坦坦荡荡地仰起脸:“我去给小翠送东西,万一她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怎么办?”
二哥一会儿还有事,不能陪着她去,便派了两个侍卫送她。
她本来还怕遇上李渡,这下有了两个帮手,顿时信心满满,大摇大摆地进宫去,一路到了贤夫人的所在,才吩咐他们停住脚。
贺兰月打算静悄悄地进去,给小翠一个惊喜。
门上挂着一个碧色披布,她轻轻挑开,见小翠和贤夫人正齐齐整整地坐在案前聊天,便决定再等一等,省得打搅了她们不礼貌。
没想到小翠掏出一个丝绢擦汗,被贤夫人注意到了。
“你娘的针脚,被你学到精髓了。”
小翠难为情地摇了摇头:“哪里,我就是学着娘做的。娘死后我一直很想她,便翻来覆去地练习。”
贺兰月静静注视着那张丝绢,有点出神。
“在我跟前还谦虚什么?这和你娘做的一模一样。那时皇家的宫人们喜欢用这种天圆地方铜钱纹,你娘也不例外,可是这样工工整整的八横八竖排布却是她的独创。”
听得她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贤夫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的襁褓岂不是出自小翠她娘之手?
贺兰月心里七上八下的,默默退了回去,将手里的衣裳放到了外头,和御医处的小药童交代了一下那是给小翠的,带着两个侍卫离开。
她深思熟虑以后,来到了十三郎的寝殿。
不过她不是要找十三郎,而是他的乳母刘氏。
刘氏见到了她,立马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她微笑着拉着刘氏唠家常,尽管平时见都不见面,这时也一口一个真想念嫂子你。
“想到了阿娘,又想到了你,娘在瓜州时常提起你。今日个没什么事,我便来看看你了。”她一口气说出来,也算滴水不漏。
刘氏听得眼睛一酸:“从前娘娘待我可好了。还有叶娘……叶娘是个硬骨头,从前我们有拿不准的事情,通通是叶娘定的主意。”
贺兰月心里静悄悄的。
她本来就是来打探小翠的娘叶姑姑的,没想到不等她周旋,刘氏已经都告诉她了。
此时此刻,她心底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作为硬骨头的叶娘,人人都承认她打不倒击不垮的叶娘。到底是什么样天大事情能够让她郁郁而终呢?贺兰月看来,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叶娘弄丢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她,她就是叶娘弄丢的小女儿,小翠的亲妹妹!
刘氏面前放着一个花瓣形的凸花银盘,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吃食,用于招待她。贺兰月放眼望去,最近处是个鸡油黄的枇杷,然后是一些葱翠欲滴的茶香饼,玫瑰红的红绫饼……
歪歪斜斜地倒着,倒得浓墨重彩。
从前的故事却在她脑中简单起来,变得轻描淡写……
轻描淡写,一目了然。
杨皇后为了皇帝挡箭,带伤奔逃,面对着追兵的追捕,叶娘一片忠心,不得不丢下了大大拖累他们的小女儿,临走前用大女儿小翠的衣裳将她包裹起来,留下最后的尊严和念想。
后来杨皇后平安来到关外,叶娘却因为愧疚,因为对女儿的思念日渐消瘦,油尽灯枯。
如今想来,宝仪当时孤身一人跑到草原上找人,大概是因为惦记着忠诚的旧仆,故地重游,替逝去的叶娘寻找她的女儿。
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在此时此刻特别想见到小翠。
贺兰月和刘氏告别,急急忙忙出殿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心里一片透明,脑中一片轻松,只是想再快点,再快点,再快一点看见自己梦中的亲姐姐。
二十多年了,她终于可以认祖归宗了吗?
她跌跌撞撞下了长阶,步子都有点发晃,几乎按捺不住这种相认的心情。却没想到此时此刻,才经过一个拐角,李渡会出现在她眼前,堵住她的去路。
贺兰月躲到两个侍卫身后:“忘记我二哥叫你们干什么吗?”
“这……这,我们是来保护公主的,不是来替公主打架的。”
“你们看不出来他要找我麻烦吗?”
李渡只是轻飘飘地挥手:“两位下去歇息罢,我来照顾公主。”
她还想狐假虎威,那两个侍卫却已经对视一眼,默默离开。这时的李渡在她眼里就是个拦路虎,她已经怒火中烧。李渡还敢上来拉着她的手,皱着眉,低声下气:“贺兰,我这是又做
错什么了?”
他的话语卑微,弄得她一下泄了气,却因此更加憋屈,将他狠狠一推:“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做的很好呀,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能有什么错?”
她已经撒腿就跑,李渡又追上来,变得恼羞成怒,十足用力地攥着她的胳膊。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十三郎居住的宫殿,忽地面目狰狞起来:“好呀,你这是和十三郎攀扯上了,不要我了是吧?就算不和你二哥也轮不到我是吗?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贺兰月又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走。
李渡眉目紧皱,追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紧:“贺兰,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怪你,我不该这样和你说话。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你二哥也好,十三郎也罢,我不在乎——”
“你在胡说什么?”贺兰月感觉受到了羞辱。
她和十三郎根本不熟。何况这些日子,她也没有和二哥死灰复燃。
李渡的语气却更加低贱:“贺兰,我和你才是生死与共的呀。你喜欢谁都可以,你想和谁胡来都可以。只要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贺兰月忍无可忍:“我是去找小翠。”
“小翠?”李渡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那你夜里,夜里回宝塔上找我好不好?”
“看我心情吧。”
“好——”
她终于摆脱了李渡的纠缠,脚不点地地往贤夫人的所在跑去。走过好几道宫殿,越过好几重穿廊,挑起好几层障纱,终于见到了小翠。
她抓着小翠的手,此时此刻有许多话要说,没想到一时激动起来,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主这是出事了吗?”小翠吓了一跳。
贺兰月眼睁睁看着,却又张不开嘴巴解释,急得直摇头。她着急起来,眼泪直流,更把小翠吓坏了:“这是怎么了!公主是被人毒哑了吗?”
她欲哭无泪,咬牙切齿:“我……我……”
再说不出第二个字了。贺兰月气急败坏地将头上的金银首饰全摘下来,交到小翠手中,指望她从中会意。
没想到小翠吓得哇哇大叫:“宝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呀,你要是出事了,将来我到地底下怎么跟皇后娘娘交差呀?”
贺兰月怔住了。
宝姑娘?
“没事……没事,我就是给你送了一件衣裳来。”
她独自回到公主府,伏在案上大哭。二哥夜晚回来时发现了,往她背后披了件披风,又拍了拍她。贺兰月抬起头来,泪流了满面。
心中不禁疑问起来。
她到底是谁?
第102章 身世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于寻亲的呢?贺兰月觉得, 应当是从落水的那一次,太子妃娘娘问起她想不想找自己的爷娘开始的。
山里的湖水冰冷刺骨,娘的目光却是那样温暖。
尽管很模糊, 尽管只是临死前的臆想, 也动摇了她对生母生父的恨意。曾经她以为他们滥生无辜, 又抛弃了自己, 实在不配为人父母。
如今因为襁褓上的花纹疑似有了出处,她的心七上八下, 夜夜做梦,梦见自己认祖归宗, 投入爷娘的怀抱里痛哭流涕。
可他们还在这世上吗?
贺兰月开始频频进宫,辗转于御医处和十三郎的寝殿, 试图在贤夫人和刘氏嘴里套出话来。她们对此毫无察觉,反倒是李渡, 颇为不满她的行径。
终于在一次练兵途中,他面对着蹬鼻子上脸的十三郎, 一拳打在了他的右脸上。方才还拿脚故意踩着太子的袍角的十三郎突然挨了一巴掌, 彻底傻眼了。
他因为李渡娶走了自己心爱的太子妃, 又冷落她, 不好好对待她而发怒生气, 有意冒犯他。
李渡以为十三郎和贺兰月有染, 见他似乎在挑衅自己, 没忍住火气。
十三郎扎扎实实挨了一巴掌,一路大喊大叫着进宫了去,跪在皇帝面前哭诉:“陛下派儿子去给七哥当帮手,陛下有旨,儿子自是任劳任怨, 兢兢业业的。不过是冲撞了七哥几句,他就狠狠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差点把我的牙齿都打掉了几颗。”
他把自己的嘴巴扒开,给皇帝看大牙上淋漓的鲜血。
“七哥到底是嫌我鲁莽,还是觉得多了个人碍手碍脚?我看是他想做什么伸不开手迈不开腿了,想变着法赶我走。”
言外之意,他李渡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皇帝冷哼了一声:“你们练兵的副将早就告诉我了。你以下犯上,冒犯亲哥,挨打自是活该。想当年我还是皇子的时候,只是因为见到太子的时候不曾行礼,险些被他打得半死。你知道先帝知道以后,是怎么罚的吗?”
“那想必只是罚他禁足——”
“先帝罚了我三年的俸禄,让我滚到兰州去。”
打人的理直气壮,被打的受了罚。十三郎大惊失色:“儿子知错。”
“他既是你的哥哥,又是太子,将来就算你死在他前头,他都不必披麻戴孝。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敢得罪他,是你自己作死。”
“儿子知道了。”十三郎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生怕皇帝一时起兴给自己打发到什么蛮夷之地去。
“不过也是朕之错。”皇帝的目光静静地停在十三郎头顶,“一山不容二虎,你既不服他,想必也有自己的抱负。这样罢,幽州军正在幽州搜查有没有藏于城内的突厥兵,你四哥梁王闭门不出,不愿前往。我派你去幽州做个刺史,也算历练。”
“幽州?”十三郎大喜过望,一阵头晕目眩。
毕竟那可是幽州,兵强马壮、水土富饶的幽州,光是赋税就能比得上别人两个州。他一没尊贵的母家,二不占年纪的优势,竟也轮得到他。
十三郎怕皇帝反悔,连忙磕头:“陛下抬举儿子,儿子必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这下他春风得意,更是死不悔改,在内书房外偶遇太子,见四下无人,故意没把腰间的佩刀合上,蹭过他的太子官服,猝不及防将它划烂。
李渡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倒,又举起坦领将他按到墙上去。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我问你,睡过了没有?”
他的怒火积攒已久,恨不得拿目光把十三郎的眼睛捅成两个窟窿。
这个小畜生,一开始喜欢他的姐姐,想做他姐夫。后来又占着自己年纪小,脸皮嫩,勾引了贺兰月,破坏他们的感情。若今日自己不好好教训一下他,恐怕整个长安的贵女都不够他霍霍的。
“什么鬼?”十三郎根本没听懂。
李渡只好一字一句地强调:“你和她睡过了没有?”
十三郎呵了一声:“你以为谁都是你这种急色之人?我把她当仙女一样看待,当天上下降的明珠一样呵护,就算她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也绝不会舍得玷污了她。”
他说的是太子妃,李渡却以为是贺兰月,更用力地打了他两拳,用力扔到地上去。
“你明白人家是仙女就好,不要跟狗屎一样粘上去,脏污了人家。”
十三郎在地上捂着脸,噗一声吐出一颗大牙来,眼底满是愤恨。
李渡已经离开。
皇帝召见他,他一路穿过内书房,见到一个眼熟的正在站岗的副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久不曾
见到你了,听说你家里的千金病了,我叫太子妃送药到你家里去,可曾收到?”
副尉双眼发光,点点头:“托殿下的福,小女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下回殿下知会我一声,我自己去取就是了,怎么还敢劳动太子妃亲自来送。”
“这都是小事。”李渡笑了一声。
身旁另一个副尉一脸疑惑,眼睛滴溜溜地打转着,似乎是没想到太子竟是如此平易近人的一个人。他似乎还看见太子朝自己走来?
“小兄弟看着眼生,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回禀殿下,小的是从幽州调过来的,老家是凉州的。”
“那我们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我在凉州待过十年,也算半个凉州人。”
副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时皇帝的人来催,李渡先行离开,独自前往含凉殿内。
他在大殿外摘了佩刀,小黄门拍拍护膝检查有无武器,便顺顺利利走了进去,跪在皇帝面前听他训话。
“起来吧,旁边另有一把椅子。”
他顿了一下,随后便按皇帝的意思坐在对面,恭恭敬敬地把手置于膝上。
“七郎,天下最苦父母心啊!你打十三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们李家自古以德服人,你这般待下暴虐,要我怎么放心把天下交给你?”
李渡把头一低,脸顿时红透,像是个偷钱被父母抓包的孩子。
“儿子知错,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陛下狠狠罚我一番吧。”
皇帝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你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儿子。他们都说如今宝仪荣宠加身,好不风光,谁还记得比起你当年一半都不及呢?”他突然开始掉眼泪,“如今你是没娘的孩子了,只有我这个父亲,我怎么忍心罚你呢?”
李渡的心抖了抖,却又很快平复。
“想想你娘嫁给我之时,也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并不懂事。当年之事,实属意外。二皇子死了,宫里发生了血案,我担心她害怕,召她来含凉殿内安抚。没想到她因此战战兢兢,悬梁上吊。”
皇帝擦了擦眼泪:“是朕之过错。如今朝野之上一口一个罪妇萧氏,我每每听到,都觉痛心,想起她是怎样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子。我心已决,明日就是你娘的忌日,我会赦去她的罪,追封她为孝德皇贵妃。”
李渡双目含泪,猛地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儿子谢过陛下恩典。”
可才出了含凉殿,李渡就马上变得面无表情。
他险些上当,好在很快就反应过来。
皇帝不是悔过了,只是怕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到了这种时候,他都格外想见贺兰月。哪怕她不待见他,对他又打又骂,只要看见她就好了。她在,他就安心。
兄弟,父子,太子之位,都是假的。
只有她是真的。
李渡传来胡丹,一番问话,终于得知贺兰月正在太医院。他微微笑着,脚不点地地往太医院赶,生怕走迟了一步,阴差阳错见不着她。
见到贺兰月的时候,她正在一棵大杨树下避暑。
虽说已经入秋,天气渐凉,遇上秋老虎的时候也是热的不得了。她像小狗吐舌一样拿手给自己扇风,东倒西歪地靠在石凳上。
李渡笑着走过去,摘下自己手上冰凉的玉扳指,用丝绢一丝不苟擦过了,突然塞进她嘴里去。
贺兰月唔了一声,刚想生气,却发现这样意外地凉快。她抬起头,见到来者是李渡,又顿时摆出臭脸。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李渡嗤了一声,伸出手掌,“还我。”
贺兰月抱着臂,呸呸呸三声,把扳指吐到他掌心去。
她想起上次自己被冤枉得特别没道理,心中有气,忍不住辩解:“我和十三郎——”
“我不在乎。”李渡打断她。
他把她拉起身来,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像抱小孩子一样把她搂进怀里:“贺兰,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我想你是误会我了。烦请你睁开眼来看看好吗?我对你怎么样不是一目了然吗?”
“我——”
“还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们上来招惹你,勾引你,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因为日久见人心,你一定会慢慢地发现,我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他们连我半根指头都不及。”
“呸,我才信不过你呢。”贺兰月翻了个白眼。
“我有耐心等你发现我的好。”李渡抓着她的双手把她抱起来,突然开始吻她。贺兰月又推又打的,被他更用力吻住。终于,他气喘吁吁起来,“我可以等你回心转意,也不在乎你偶然被谁蒙蔽双眼。可是,你想让我放手?”
“白日做梦。”
晚上做噩梦的时候她又想起这句白日做梦,一下就吓醒了。借着窗前那盏微弱的灯,她坐起身来,如履薄冰。可当看清旁边那个男人面容的时候,登时火就窜了起来。
特别是她发现李渡居然一无所知地安睡着,高枕无忧,更是来气。
她都睡不着了,李渡居然还敢睡得那么开心?
贺兰月一巴掌把他拍醒。
可等李渡醒后,她又捂着自己的心口大喘气,故作无辜。
李渡偏过头看她:“怎么啦?”
“我做噩梦了。”贺兰月眨眨眼。
“我也是……梦见有人打了我一巴掌。”
贺兰月在心里叫嚣起来:你活该呀,你实在太活该了,以为我会同情你吗?我怎么没把你打死呀?
白天在太医院的时候,这个畜牲攥着自己的手一路把她拉回宝塔来,随后就扒了她的衣裳,将她的双手捆在床阑干上,开始作弄她的身子。
她都哭了,哭着说不要这样,他还喘着粗气越来越兴奋了。
他非逼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她决不服软,只要一顶嘴,李渡就狠狠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
贺兰月就不松口,后面活活被他累得睡着了。
这下午夜惊醒,他又欺身而上,贺兰月一脸惶恐地看着他。可恨他很快游移而下,蝴蝶吮蜜,滴滴点点。
贺兰月觉得一定是他太吓人了,所以自己的腿才会哆哆嗦嗦的。
何况他很快快马加鞭,把她弄得摇摇晃晃。
贺兰月差点被他累死,一觉睡到大中午,又急又气。
这几日她感觉不对劲,总觉得那些宫女嚼舌根的话里有蹊跷,一直赶着天亮的时候去跟踪太子妃的马车。这下好了,日至中天,阳光普照,马屁股都看不见了。
她记得自己一开始只是为了去套话,没想到那日走进东宫,空空如也,里头既没有太子,也没有太子妃。宫女告诉她,太子一夜未归,太子妃娘娘则早早出门了。
她疑惑起来,开始每日蹲守,跟踪太子妃娘娘的去向。
第一次,她才出东宫就跟丢了。
第二次,她在穿过一家成衣铺的时候跟丢了。
第三次,她都已经跟着太子妃娘娘进入一片住宅区了,结果还是在路口跟丢。
眼见着马上要有结果,她越挫越勇,才不肯放弃。下了宝塔,她马上回公主府里补觉,一见天将明亮,又马上起身来,蹲守在东宫外太子妃娘娘的必经之路上。
这回终于亲眼看见太子妃走进了一座宅子。
她想等到太子妃娘娘走了再潜入,可一连等到了傍晚,也不见她离开,贺兰月着急起来,偷偷从一座女墙爬了进去,见四下无人,跳下去拍拍手,在宅子里寻找起来。
可她才悄无声息进入宅子深处,就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一间厢房面前,有太子妃,有急得团团转的奴仆,还有一群垂头丧气的白衣大夫……
她心生不妙,推开来人闯了过去。
太子妃吓坏了,赶紧叫几个人把她拦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拦着我?”贺兰月不解地质问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太子妃失语了良久,才迟迟开口:“里头的姑娘正病重,我怕公主见到不喜,刺激到她……她是……她是太子殿下养在宫外的妾室。一个卑贱的女子罢了,何必惹得公主不快,还是不见为妙。”
“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挑拨离间。”贺兰月推开眼前的丫鬟,“让开,我要亲自验证一下。”
她马上就要推开厢房的门,太子妃却命四个丫鬟一起上来,手脚并用把她拉开了,她不停地推开她们,摆出那不顾一切就要进去的架势来。
太子妃又命她们把她送走。
她大喊大叫起来,很快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心想必是叫了个大汉来缉拿自己,一抬眼
,却看见李渡。
“放开她。”他冷冰冰地下令,“让她进去。”
贺兰月心下大喜,推开眼前傻眼的丫鬟,直往厢房里跑,却又被李渡抓住:“等我先进去和她说几句话好吗?”
她点了点头,在原地任凭心跳如雷。
李渡戴上帷帽,再度以帕遮鼻,径直走了进去。
几个大夫匆匆忙忙地在她身边走过,李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盯着正在病榻上挣扎的她:“我一定会尽力去救你,可是,我希望姑娘可以守口如瓶。”
他又退出来,亲自给贺兰月戴上帷帽,用帕子把鼻子掩好,又仔仔细细地检查好,命人送她进去。
厢房内女人痛苦地呻吟着,呢喃的调子一扭一扭,脆弱可怜。她咬着自己的衾被,剧烈地咳嗽着,更用力地啃咬着,以面对病发的痛苦。
很快有血咳出来。
黄昏变成无数枝光射进来,帐子变成青的,黄的,白的,各色各式,遮挡住那张挂满汗珠的脸。
贺兰月好不容易走到深处,看见女人的脸,差点两脚一软摔在地上。
那是宝仪。
那些大夫摇摇头走开,更让她绝望起来,心想着,也许这已经是宝仪的弥留之际了。
她扑过去,抓着宝仪的手,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宝仪给她讲过,说人临死的时候很容易认不出自己的亲人朋友,偏偏这种人死了以后会变成迷路鬼,找不到轮回的路,在奈何桥上跌跌撞撞,最后摔到刀山火海里去。
她绝不要让宝仪遭受这种灾难,发誓一定要让宝仪认出自己来。
“宝仪,宝仪,我是贺兰呀,我是贺兰月呀!”
宝仪摇摇头,口齿张着,艰难地嗫嚅了两下:“你不是贺兰月,你是李宝——”
第103章 兄妹
“宝善。”宝仪终于合上了眼, “你是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妹妹,李宝善……”
她来不及思考,只是哇哇大哭起来, 跑出去跪在地上, 邦邦地把头磕响, 求李渡救救宝仪。有不少大夫已经回到厢房内, 可他们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你先给我起来。”李渡拉着她的手。
贺兰月恍恍惚惚站起身来, 才发觉自己的可笑。
李渡又不是神仙,生老病死岂容他做主?若是上天要夺走宝仪的命, 她就算在李渡跟前把头磕破,把自己的命交给他, 也是无济于事。
她别无他法,在宅子角落的神龛前拜了又拜, 求了又求,最后拿出了自己二十年寿命交换, 求上天饶过宝仪一命。
不知是不是她的诚意打动上天, 还是上天对她的命更感兴趣, 宝仪竟真的挺过来了。
天已经黑了, 淡灰的夜里出现一盏又一盏的灯, 风吹着两片落叶停在她脚边, 她搬来一个胡床, 坐在宝仪的榻前,一句话也不敢说。
倒是宝仪,隔着帷帽,有气无力地抚摸着她的脸:“放心好了,姐姐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她艰难地张开嘴, 似乎还想说什么。
贺兰月却感到害怕。
曾经她苦苦追寻着自己的身世,如今却感到毛骨悚然,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了。她宁愿相信——那是宝仪濒死前神志不清说的胡话。
所以她端来一杯温水,劝宝仪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可宝仪等了太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说出口:“我们是孪生姐妹。当年阿娘在逃亡路上临盆,因为未曾料到肚里有两个孩子,生下我便继续逃命。跑到一半,腹中剧痛,叶娘才发现还有一个你。”
贺兰月眨眨眼,忍住泪水,小心翼翼地追问:“所以她们就把我扔了?”
“不是的!”宝仪仰起头,“因为逃跑,你在肚中颠颠倒倒,被脐带缠住了。叶娘把你接生出来的时候你的脸都已经青了,何况又无呼吸,她们以为你已经咽气了。”
“叶娘仍不愿放弃你,便提出兵分两路。娘抱着我,叶娘抱着你,分开逃跑。因为以为只有一个孩子,事先只准备了一个襁褓,叶娘便用自己女儿小翠的衣裳给你裹体。一边跑,一边轻轻拍你的背,按你的心口。”
“那我为什么会被扔到河里!”贺兰月泪流满面,不可置信。
“你好不容易有了呼吸,叶娘正高兴呢,却发现追杀我们的人只有几步之遥,她不得以把你塞进一个空的树干里,扔到河里,随波逐流。”
“她把自己也塞到河底,憋着气。等歹徒走后才敢浮出水面。她好不容易得救,你却已经随着湍急的河流漂远,再也找不到了。”
“后来叶娘和我们重逢,一直认为是自己弄丢了你,心怀愧疚,越来越消沉,无论我们怎么劝说,她也只会呆呆地重复着弄丢你的故事。最终不肯吃不肯喝,含恨而终。”
贺兰月把掩着脸的手拿开,有些哀怨般:“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带着我回去认娘呢?”
“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一开始,娘还有不少金银细软傍身。后来为了找你已是散尽家财,不得不放弃。”宝仪也有泪水流下,“再后来我听卖酒的胡姬说,她回家探亲时在草原上见到了一个汉人小姑娘。几乎是心灵感应般,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你,是我的妹妹。”
“所以你,你跑到草原上是去找我的吗?”贺兰月终于黯然地微笑了。
“我当然是去找你的,宝善。通过那个襁褓,和你亲口所说的被捡来时的事情,我已经确认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回去告诉娘,一开始她还喜出望外地让我带她去找你。可等我说出你被大月的王公养大以后,她就坚决不许我再提。”
贺兰月就算是个傻子,听到这时也该懂了。
娘见她生活美满,又是王公的养女,不愿打搅她,带她回来过当垆卖酒的贫苦日子。又因为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相认,不敢见她。
她终于明白了,从来没有人抛弃她,没有人不要她。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个小人儿了。
娘爱自己,叶姑姑也爱自己,宝仪和小翠更是默默守护着自己。她们从来没想过抛弃自己。
虽有泪水不停地流下来,纵使她这时心跳如鼓,几乎要把胸膛震碎,贺兰月还是释怀地笑了笑。她靠在床阑干上,大有在这一觉睡到天亮的意思。
只是宝仪不许:“好了,快回去吧,别被我过了病气。”她见贺兰月不服气,轻声笑了笑,“你不养好精神,谁来照顾我呢?”
贺兰月这才点了点头。
她给宝仪抱来一床厚被褥,又见她吃了一碗热粥,终于放下心来,背身走出去。眼见着一片湖色的幔帐越来越近,宝仪越来越远,她忽地感到一阵心慌。
更
恐怖的是,她很快意识到含凉殿里那个作恶多端的男人是她的亲爹。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与自己夜夜缠绵的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
夜风一阵阵拍打在脸上,吹得她好冷静。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似乎早就猜到李渡挥退了所有人在等她,面无表情。李渡见她这样子,一下就明白了她已经知晓一切。
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皮去看她:“我该叫你什么?李宝善,还是贺兰月?”
“我既是李宝善,也是贺兰月。”她挺起胸膛,理所当然,“殿下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
“对。”李渡不曾有半分迟疑。
贺兰月又问:“你带我回来,不是为了好交差,而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对不对?”
他点头:“对。”
“你是我的亲哥哥,对不对?”
“我……”李渡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低下了头,“对。”
贺兰月终于忍无可忍,将他狠狠一推,逃也似的跑了。她一路逃回公主府,从角门处溜进去,将自己整个人泡在浴池的热水当中,一动不动,直到透心凉的水没过她的胸膛。
微不可见的波浪在她眼前悠悠地荡漾,水声哗啦啦的,流经她的身体,她把纱帐放下来,拿起一面铜镜,遮遮掩掩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自己又有一个月没来葵水,疑心自己怀了李渡的孩子,怕自己生下一个孽种。
这是她见过最简单的打胎法子了,却没有见到想象中蔓延在水中的鲜血。
她在凉水里泡了一个时辰,站起身来,不但不觉得难受,走起路来也照样带风。贺兰月松了一口气,渐渐安心了。
第二天她到了三清观里,举着三炷香,拜了又拜,心里恳求神仙能够宽宥不知情的自己,求他们保佑自己不要怀上李渡的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滚下来。
她是气成这样的。
李渡这个畜牲,既知道他们之间有血缘,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难怪他死也不让她见宝仪呢,根本是怕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就不知道亲兄妹生出一个孩子有多可怕吗?
她扶着案头,用手狠狠砸了两把,忽地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捉住了手。她还以为是李渡,一个巴掌甩出去,听到男人的惊呼,彻底愣住了。
“二哥……你,你怎么在这?”
贺兰胜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脸,淡然一笑:“我看你一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的,走路都打飘,放心不下,一路跟过来的。”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二哥方才就跪在那里给你祈福呢,是你没看见。”
“哦。”她恍然大悟,“我,我没给二哥打痛吧?”
贺兰胜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有什么?”
“我以为是别人呢。”贺兰月嘟囔了一声,觉得丢人,连忙伸手把眼泪擦去。
贺兰胜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了许久,突然把话头调转:“二哥还记不记得四叔家里的堂哥堂姐,记不记得他们生的那个孩子?”
“我记得……相貌奇怪,天生痴愚,十二岁了还不知危险,上去扒狼的嘴巴,最后被吃掉了。”
“我亲眼看见了!”她咬着牙,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时她正在远处生火做饭,发现得迟,尽管第一时间拿刀去砍狼的脑袋,他还是被吃得只剩一条右腿。后来消息传开了,他的父母亲眼所见了那残肢。
堂兄当场就抹脖子自尽了,堂姐也疯了,在草原上到处去找狼的崽子抱在怀里,非说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想起这些草原往事,害怕地直掉眼泪。贺兰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意识到她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着急地上前去,抓着她的肩膀:“怎么了,你是和梁王?十三郎?你们有过什么事吗?”
“怎……怎么会!我和他们都不相熟!”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贺兰胜暗自松了口气,又耐心地询问:“那阿月是怀孕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
“那就好了。”他轻笑一声,“无论如何,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不是吗?从此以后和那个人划清界限,不要再被他哄骗就好了。”
“对,对……”她终于把心放肚子里了,“二哥说得对,我离这个祸害远远的就是了!”
她抬眼看他,满是感动和伤怀,他已经转身往前走,要领着自己回府。贺兰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他叫住:“二哥,对不起,我那么不懂事,一声不吭抛下你了,你还对我这么好。”
“胡说什么。”贺兰胜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妹妹,从阿爷把你捡回来那天就是了。我对妹妹好,是理所当然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阿爷说她是在河道里被捡到的,因此浑身冰凉。贺兰胜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在火炉旁将她慢慢地捂热,无论是羊毛毯还是狐毛被,见到什么都往她身上裹。
她的呼吸也不算均匀,他本来还忧心忡忡的,直到看见她的脸颊挂上了细细的汗珠。
贺兰胜终于笑了。
阿爷却看着那张汉人的面庞提心吊胆,要贺兰胜发誓一定不把妹妹当外人看待。贺兰胜当即就举起了四指,振振有词,铿锵有力。
那一天的他也没想到,阿爷带回来的孩子会成为他最疼爱的妹妹,也会成为他此生唯一爱着的,最爱的女人。
他们做过夫妻,已经没有遗憾了,已经圆满了,这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有什么可责备妹妹的?因为种种,他们不得不各退一步,可因为爱情隐去了,他们就要做陌生人吗?
这也太小看了他们二十几年来的兄妹之情。
他们不是夫妻,也还是兄妹。他要保护她一辈子,这是从他发誓那天起就已经注定的。
贺兰胜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将她抱紧:“不要再自责了。错明明都在于我,是我太草率,没能预料到我们有天各一方的那天,让你空欢喜一场,徒增难过。但是……阿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二哥在。”
她终于在二哥的怀抱里放松下来,却不知有双怒火滔天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贺兰月调整好心情,又悄悄到那座宅子里去,亲自去照顾宝仪。
后来她每日都这样做,白天待在公主府里,傍晚的时候再偷偷去到宅子里。亲自熬药,亲自喂饭,不过是想多见见宝仪。
她发现宝仪的状况时好时坏。
有可能前一夜脸上还透着杏子的光泽,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讲一些从前她们在瓜洲的趣事给她听。
后一夜就急转直下,生命垂危,吐出一股又一股的鲜血。
宝仪三年来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硬熬过来的。
那一夜她终于又好转过来,明明前一夜还经受着病痛折磨,此时此刻又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反而劝慰她不要太过操心,劳累过度。
她借着熬药的理由逃出厢房,不止是因为想哭,更是因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宝仪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铁打的。迟早有一天她熬不住的。
她头疼极了,一个人坐在穿廊上,静静地吹风。她想,如若没有人打扰自己,也许她会在这里坐上一整夜。
可李渡和太子妃的声音接连响起。
“你既知道陈道然有治好肺痨的先例,你为什么不去请他?你早该请他来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宝仪去死吗?”太子妃正怒气冲冲地逼问。
“呵。”李渡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陈道然是谁?他是皇帝死党中的死党,这些年专职给陛下熬药,颇得信赖。你心里再清楚不过,要不是他,你下起毒来轻轻松松,何必以身试药?”
“想当年,皇帝和贤妃的长兄杨刑简、郭慎之,还有他陈道然结拜为
兄弟。皇帝一开始拉拢着杨刑简孤立了郭慎之,陈道然独善其身皇帝也不生气。后来杨刑简死得特别惨,这个你比谁都知道。再后来,郭慎之也死了。”
“只有他陈道然活得好好的!他和皇帝蛇鼠一窝,你敢请他?”
“李渡!”太子妃恼怒地喊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宝仪活不成了,她一次次硬抗,都快把自己活活熬干了。人命攸关啊。”
“那就让她去死。”李渡咬牙,“陈道然前脚看到这张既像皇帝又像杨皇后的脸,后脚就能报给皇帝。一个宝仪突然变成两个宝仪,他会认谁?你有没有想过贺兰月会被你害死。”
“你没她就不能活了是吗?”
“是!我没她就是活不成了,我马上拔剑去死,到地底下去,到爷娘跟前告状去,说我是被你活活逼死的。”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李渡颇为讽刺地笑了笑:“当年是李宝仪自己说的,自己活不了几天,可能到不了长安就会死在路上。她亲口说的,要让身体健康的妹妹认祖归宗。怎么,不认账了?这就是她的命,你休想祸害贺兰月给她续命。”
他气鼓鼓地挥袖离去,走出门,却和正在偷听的贺兰月撞了个正着。
“贺兰……”他怔愣住了。
贺兰月笑了笑,走进去,请太子妃娘娘先离开,又出去把李渡拽了进去。
李渡坐在榻上,用食指去按弄着自己的鼻梁骨,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抬头,才发现灯影里落了一地的衣裳,她身上的遮盖纷纷扬扬地掉下去。隔着一层纱帐,她走了过来。
她低着身子:“殿下不是喜欢做这种事情吗?我再也不躲着你了,再也不和你顶嘴了……以后随你怎么折腾我。只要你救救宝仪。”
李渡下了榻,渐渐走远,捡起地上的衣裳,披回她肩上。
他耐心地和她解释:“贺兰,无论是你的娘还是各地的官员,都只告诉皇帝他和你娘只有一个女儿。无论怎么解释,他都不会认下两个宝仪的。何况……他喜欢你,讨厌李宝仪,事情败露了,也不会改变的,只会变成同时讨厌你们两个,想置你们两个于死地。”
第104章 占有
他盯着她一脸失望的模样, 心一揪,低下了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好吗?”
贺兰月连忙点了点头。
他没有触碰她,眼神却在步步紧逼, 哀求般:“那我还可以抱你吗?”
她怔了怔, 忽地抬起头, 疑惑地看着他的卑微请求。她叹了口气:“殿下什么时候由得我想不想了?你什么时候不是横行霸道,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李渡难为情起来,笑了笑, 把她拉到床榻上去,抱在怀里。
他轻拍着她的背:“好了, 也不看看多晚了。快睡吧。”
贺兰月闭上眼,感觉胸膛里有一个巨大的闷鼓在响, 始终无法平静。她又睁开眼,轻轻地拉一拉李渡的衣袖:“殿下, 你睡了吗?”
李渡抱着她,摇摇头。
“你是不是不想救宝仪。”她颤抖道, “大不了告诉皇帝我们是孪生姐妹好了, 脸摆在这呢, 像不像皇帝看不出来吗?难道证明不了吗?”
李渡叹了口气, 没有说话。
他说皇帝只会认下一个公主, 那是为了不让贺兰月难受, 委婉的说辞。
皇帝只是单纯地厌恶宝仪, 想置她于死地罢了。
他自登基以来,喜怒无常,却爱憎分明。喜爱时如幼年的他和此时的贺兰月,举天下之力给予盛宠。平常如众位公主王爷,高兴了给点赏赐, 不高兴了便拳打脚踢。厌恶的……也绝不会留下来碍眼。
皇帝素来不喜任何合乎正统的孩子。
生来尊贵,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和他的那些可恶可恨的兄弟姐妹有什么分别?天底下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子女,至少皇帝就是这样的。他不但不爱他们,还一直隐隐地嫉恨着他们。
他记得小时候,阿娘操办亲蚕礼。读书三万卷的三公主只是因为随口念了两句有关蚕的诗,就被皇帝狠狠一巴掌打歪了脸。
三公主只是素来如此。他却说,这是骄矜,卖弄文化。
而李宝仪的诗书气胜过任何一个,善书画,精工笔,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像足了一个正统的淑女。会像王府时的杨皇后一样被皇帝厌烦。
当然,这不足以让他恨之入骨到要杀死她。
真正可怕的还是当年那件事……
想想贺兰月初来乍到的时候,皇帝也曾疏远过她,远远地观察,好生确认过她对那件事毫不知情,才放她一条生路。
是呀,他那时也还没摸透皇帝的禀性,傻傻地让她钻研琴棋书画。没想到因为她说了几句体面话,皇帝马上就打发她到一旁。又因为她马球场上发怒打了亲哥一巴掌,得到他的青睐。
李渡在那时才发觉,皇帝只喜欢和他有类似之处的孩子。
像李渡这样,和他一样出生在阴暗之处,被人质疑血统,遭人排挤的孩子。
像贺兰月这样,出生乡野,行为粗鄙,因此被嘲笑到面红耳赤的孩子。
他喜爱他们。
纵使生死关头,他会毫不犹豫万箭齐发。
可他的的确确是这样做的。
只有和他一样可怜,和他一样卑微,和他一样受人耻笑的孩子,配得到他的宠爱。
他愚蠢至极,迷信昏庸,却善于操纵人心。
他的精明算计,他的恩威并施,让没有正式接受过皇家教育的他在皇位上坚持了二十年之久。
李渡也是慢慢才摸透的。
他的威严是虚假的。
一觉醒来,他发现李陵容已经离开宅子。他回到东宫,照样不见她踪影,忽地惶恐起来。他在心底担心起来,李陵容是不是想办法找陈道然去了。
事实如此,李陵容来送别陈道然的外甥十三郎。
她还在长亭上远远看过去,风声已经把笛声吹到亭外。十三郎回头看了一眼,心下一惊,着急忙慌地往回跑去。静静看着她,心跳如雷。
“表姐怎么来了?”他故意不去喊她太子妃,心虚地将头低了低。
李陵容含笑看着他:“我近来身子越来越差,触景生情。想起当年你请你舅舅给我开过几味药,颇为感动。如今你远赴幽州,我怎能不来送别?”
“什……什么,表姐的身子还没养好吗?表姐等着,我马上写信给舅舅,让他到东宫去给你看诊。”
李陵容故作惊喜:“真的?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十三郎年纪尚小,却已经高过她一个头了。这时穿上了明光铠甲,稍显尖窄的额下是一双极亮极凶急的眼睛,他有些想抱她,到底控制住了,只是微不可见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庞大的身甲上有个豹头,突出来,显得李陵容是那样娇小。
她报答以赞美:“都说人靠衣妆马靠鞍,铠甲一穿上,显得十三你多像一个大将军。”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我到了幽州去,一定不偷懒!好好地实现自己的抱负。”
李陵容噗嗤一声笑了,弄得十三郎心慌慌地耸了耸肩。她却只是拉了拉他腕间的底衣:“要我说呀,建功立业之前,还得先照顾好自己。你瞧瞧,什么天气了还穿得这样薄。”
她唤来一个丫鬟,将一包袱的厚衣物交到十三郎手里:“这是表姐亲手做的,你若不嫌弃——”
“当然不会!”
十三将那包袱背起来,坚定地走向前方。
夜晚他已经出城,秋风凉凉的,终于感到了寒冷。他打开了包袱,拿出一身厚衣裳,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就在那瞬间,他的脸忽然红起来,又觉得这点潮红玷污了表姐,赶紧将其收回。
他从春心萌动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不为什么,就为了偌大的宫廷里,只有她轻声和自己说话。
他的娘是平民出生,若不是因为舅舅陈道然后来得到陛下的提拔,谁会搭理他这个无人在意的,宫廷角落里的一砖一瓦呢?
纵使四哥对他还算上心,还不是动辄脾气上来了,非要控制他的一举一动,如不顺心就又打又骂。
就在这时有人上来送信,他展开一看。
是四哥,叫他到了幽州以后把一支兵队悄悄调给他。
他坐在火盆旁边,里头腾腾烧着松木枝,光亮似蜻蜓点水一跃而过。他在黑沉沉的世界里盯着信看,很久很久过后,起身把信扔到火里烧掉。
火光很快将四哥的嘱托吞噬,十三郎只当做没有看见。
他不能永远做一个点头哈腰的弟弟!
另一头的李陵容终于拿到了陈道然的来信,被李渡按到火盆里烧没了。他死死按着那信,直到看见它被烧得灰飞烟灭,才终于将手抽出。
指尖已有一寸烫伤,他多少有点不爽:“我真的受够了,你再折腾这些馊主意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李陵容的眼帘垂了下去,“皇帝那么喜爱她,这事怎么会牵连到她呢?”
“我不想试。我凭什么试?”他冷笑一声,“拿你自己的命去试好不好?”
他们两再度争执起来,东宫的宫人们也数不清这是
他们这个月第几次打砸宜秋宫。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他们这辈子也摸不到的宝物,只是因为这对夫妻不合就被轻飘飘地砸碎。
一批砸碎了,很快又有一批摆上去。
尽管它们逃不过粉碎的命运。
很快有宫女跪在殿门口,求两位贵人息怒,不要急火攻心,伤及了身体。李陵容抚着心口,突然摔倒在床阑干上,噗得一口鲜血出来。宫女们吓得跪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娘娘没事吧,她只是挥了挥手。
李渡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听不见宫女们为太子妃抱不平,听不见她们灾声怨道。
“多半又是和咱们娘娘吵了一架,心里不爽,出去找别的哄着他的女人找回脸面了去。怪不得那么喜欢公主还要找别人呢,有个贤淑端庄的管事,有个漂亮活泼的去喜欢,再有个卑微讨好的养在外头给他面子。”
“男人可真不要脸!”
李渡只是一路到了宅子里去。
他到了贺兰月暂住的厢房,找来找去不见她踪迹。他又到了李宝仪养病的厢房外,看到里头没有多出来的人影,只好四下搜找。
最后在角落里的神龛前看着了她。
贺兰月屈膝跪好,拿着香拜了又拜,嘟嘟囔囔:“神仙公公,神仙奶奶,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拿二十年寿命换宝仪健康,你们不记得啦?你们既拿了我的寿命,谁允许你们反悔了?快别折磨宝仪了。”
“贺兰月!”李渡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大名。
贺兰月吓得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被李渡拽了起来。他对她跪拜神仙的事情嗤之以鼻、恨之入骨,结果自己倒是跪下了。
磕了三个头,念经念得飞快。含糊不清的,谁知道李渡和神仙说了什么。
她去问李渡,李渡也不说,只是轻手轻脚地把她拉回厢房里去。他把她揽在膝头,歪着头去盯着她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好吗?不然我可真是亏大了……我拿了三十年寿命去换你二十年呢。”
贺兰月怔住了,十指尖尖,停在膝盖上抓自己的腿:“为什么?”
李渡抓住了她的手:“你说呢?”
贺兰月的眼底有泪水打转,他看得晃了神,把她推到榻上,急促地吻她。她被他吻得泪如雨下,开始热烈地迎合着他,欲望像钩针,织就她的媚眼如丝。
直到李渡的手来到了她的扭绊上,贺兰月终于惊醒,用力地推开他:“不行的……不行的……等明天好吗?”
李渡被她翻到床底上,后脑勺磕了个大包,痛得嘶了一声。他翻身起来,听见这话,不明所以:“为什么是明天?”
她误以为他们是亲生兄妹,不愿意这么做,他当然能够理解。可为什么明天就可以了呢?他又想了想,大约只是她的拖延战术罢了,便没再追问。
他只是找她算账:“说罢,给我摔得头晕眼花的,怎么赔我?”
“殿下过来。”贺兰月朝他勾了勾手指。
李渡屏着息,忽觉浑身滚烫,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贺兰月却突然抬起手,挑衅般眨了眨眼:“巴掌要不要?”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又后知后觉觉得羞恼,他把她推回榻上,一阵软磨硬泡,在她身上各处挠痒痒。贺兰月哀声怨气地求饶,他也只是变本加厉:“胆子大了,敢耍我?”
“我再也不敢了。”她摇摇头,后悔自己惹火烧身,生怕李渡闹着闹着就把她的衣裳扒了。
可他只是这样幼稚地和她胡闹了一夜。
这段时间都精神紧绷的,突然这样乱来一次,贺兰月玩得很开心,却依旧后怕。她一睡醒就到了皇宫里去,神神秘秘地拉着小翠:“你有没有什么避子汤药的方子?”
小翠被她一句话吓得神飞天外,却又磨不过她,走进了药房。
她抓了一把桂圆、红枣、酸枣仁,拿药臼和捣筒将它们磨成粉,骗贺兰月这是药性极烈的避子汤,又嘱咐她拿去煮白水吃,适当兑一些性子温和的蜂蜜。
……没什么用,顶多是吃着香香甜甜的,容易长胖。
贺兰月走后,小翠直接跑到了东横门,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有件大事,要到东宫去见太子殿下。
两个副将相视一眼,见她是宝仪公主从前的丫鬟,也是没法,请人去告知李渡。
小翠一见李渡就邦邦地磕头:“我们家姑娘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上来就问我要避子汤的药方。姑娘是不是遇上事了?是不是被谁欺负了?求殿下帮帮她。”
李渡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是呢……”小翠抬起头,目光犹豫片刻,支支吾吾道,“姑娘如今的身子,一定经不起这种药的磋磨。”
“你给她开了方子?”李渡的眼底闪过一丝凶恶的杀意。
他想着,避子汤里多加水银,以破坏女子的身体来达到不孕的目的,喝死过不少人。倘若小翠真的给她喝了,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弄死小翠。
同样的,他对李陵容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小翠顶着这凶光抬起头来:“没有没有,我只是给二姑娘开了红枣枸杞这些滋补之物。”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李渡叹了口气。
他抽不开身,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贺兰月。在内书房一直忙到深夜,黄门们准备好热水供他沐浴洗脸,劝他就地歇息一夜。
李渡摇了摇头,往最近贺兰月夜夜留宿的宅子里走去。
只可惜她不在。
他把宅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她不在。他向那些下人确认过了,她不在。
她在哪里呢?
在她曾经和贺兰月成婚的公主府里,在他们的婚房里。
李渡都已经泄气地坐在榻上,轻轻嗤了一口气,累得想马上睡下了。可是脑海里又浮现起那日自己在三清观见到的,她和她那二哥紧密相拥的画面。
那时的他浑身发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拿着手中的刀,把贺兰胜的眼睛戳瞎,双腿砍去,双手剁烂,扔到长安城旁的护城河里去。
可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呢?
因为他知道她不过是三分钟热度,在洛阳那时她和贺兰胜牵扯上,不过是因为正在生他的气,失去理智的时候做什么都好。后来她不是就听了他的话,和贺兰胜一刀两断了吗?
她爱的是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李渡不停地劝慰自己,却感觉自己头脑发热像生了场大病。
他终于还是潜入了公主府,静静地在殿外看着,看着那琉璃窗子上的倒影,看着贺兰胜忽地吻上她的唇,他把她推到了榻上。
真想杀了这个贱人。
后来他渐渐松开了她,贺兰月默默在角落上的熏笼睡着。
李渡这才冷静
下来。
他不知道殿内的兄妹因为他爆发了一场争吵。
贺兰胜发现她在吃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在一阵后怕下连连追问。她终于承认,自己怕怀上李渡的孩子,却又无法阻止和李渡睡觉的事情发生。
她说李渡就是个发情的狗,就连挨打以后关到笼子里都会不停狂吠的那种,拦都拦不住。
贺兰胜说大不了就带她回草原,反正这下让他彻底放心不下了。
她却说自己坚决不会回去。
娘,宝仪,还有小翠和叶娘,她们花了二十年时间,用了半生心血,不过是想回到家乡。她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别的执着,哪里肯听他的。
贺兰胜头一回被气得有点发晕,抓着她的肩膀,强吻了她。
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松开了她的手。
在李渡眼中,却是她旧情难忘、投怀送抱。以至于伤害自己的身子也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所以第二天他一路跟着她到了三清观,气愤地突然出现,把她拉进一个无人的神殿内,紧紧攥着她的双手,扔到了一个神龛下。她在那狭窄的通道里撑起身子,却被他抓住了臀/肉。
她吓得不行,拼命地说不要。
何况她听见了皇帝和贺兰胜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她已经可以听到他们说的话。
“不知道你们草原人信什么,但是在长安,三清观这里是最灵验的。”
“陛下能带我来见识,是女婿的荣幸。”
她顿时心如死灰,回头对着李渡疯狂地摇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了。
李渡却已经挺身,把她占有。
第105章 灵堂
日光把大殿照得雪亮, 就连每一寸尘埃都漂浮起来了,藏不住人。谁又能想到神龛之下,红木围成的通道里有男女正在交/媾?
皇帝负着手走了进来, 贺兰胜紧随其后。
李渡对此毫不知情, 贺兰月却知道。
她的脸歪着贴在地上, 垫着李渡脱下来的绸质外衣, 沿着空隙往出看。
两双男人的靴子渐渐靠近了。
贺兰月紧咬着牙,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她已是眼泪洗面, 把脸扭回去看着李渡,摇了摇头, 满是恐惧。李渡见她这副模样,也快便懂了。
所以他不再大力弄她, 只是轻拢慢捻地折磨着她。
贺兰月的腰软绵绵地贴着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碾碎了。
她名义上的丈夫, 血缘上的父亲都在殿内。举头有神明,回头有畜牲, 她还无法厉声阻止他, 不得不由着他肆意作弄自己。
何况他的神情得意, 挑衅般朝着她挑了挑眉, 看着可快活了。
突然被李渡撞了一下, 贺兰月哆哆嗦嗦地泄了身, 与此同时, 腹心有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真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外头的人愈来愈近,贺兰胜的靴子几乎停在了她手边,她战战兢兢地地瞪大了眼睛。二哥素来心细,就算皇帝发现不了, 他呢?他会不会发现?
贺兰胜没能发现。
毕竟此时此刻,他一心想着这里密不透风,可不可以拔剑杀了皇帝?
贺兰胜摸了摸自己的腰,才想起来今日和皇帝一起出行之前,武器早就被没收了。他在皇帝身后不耐烦地竖了竖眉,然后便放低了声音,言之有理地劝皇帝回宫。
反正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伴驾了。
李渡认真地侧耳倾听,终于在脚步声彻底远离以后,咬牙大笑一声,把她翻烙饼似的翻了个面,却被贺兰月一巴掌甩在脸上。
她前天染了指甲,磨得又尖又利,给他唇边划了个口子,有血不停地下流。
李渡伸手擦了一把,恨恨地笑了笑:“再打一下啊!把我打死了当寡妇去!”
她被气得满脸通红,抬眼见自己浑身赤裸,又见他衣冠楚楚,只有一根凶器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恨得将身一挺,拔出他护膝上的小刀,直往他腰间捅去。
李渡傻眼了。
她气鼓鼓地重复:“去死吧你,李渡去死!李渡去死!”
可真见到血浸湿他袍子的时候,她又浑身瘫软,伏在他腰间大哭。李渡的头无力地歪倒,斜着眼看着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把她的脑袋拨开。
“我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你不好好对我……”她胆战心惊地把刀拔了出来。
李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给我压痛了。”
他的头渐渐垂下去,贺兰月更是惊慌失措地拉着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一遍又一遍念着李渡的名字,他却毫无发觉一般,将头一歪,埋进了她怀中,面无生气。
李渡别过头,微不可见地暗笑了一下。
袍子硬,穿得厚,小刀捅进去以后就歪了,横着削掉了他腰上一片肉。多流点血罢了,又闹不出人命。
他甚至从她的举动间品到一丝舍不得。
啊?原来她舍不得他!
李渡突然觉得这血流得很值,歪过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可怜兮兮地哀求:“贺兰,我好像时间不多了,躺下来最后陪一陪我吧。”
“不行……”她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包扎吧殿下,我自己去认罪,认罪我亲手捅了太子殿下。”
“来不及了。”李渡歪过头去,一滴泪划下来,“刺到内脏了。”
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嘶了一声,却继续将她搂紧,心底思绪万千。
原来伤害自己就能够让她心疼啊,真是的,不早说。
李渡心中涌现出一千万种酷刑,诸如什么滚钉床,踩火盆,刀山火海独木桥……他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比方说……制造一些喜闻乐见的误会,让贺兰月觉得她那二哥把自己推下楼梯,设计杀死自己。
他有着美好的未来。
李渡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满意足地睡去。
一觉醒来,贺兰月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泛白的唇。她觉得自己疯了……李渡说自己时日不长了,她竟也睡得着……
贺兰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逐渐诧异起来。
她沉思了片刻,掀起李渡的袍子,看着那一整块新结的痂,恍然大悟。贺兰月冷笑着,在他腰上狠狠拍了一掌。
李渡痛醒了,仍旧睡眼惺忪地卖弄着自己的可怜。
贺兰月叉着腰:“我怎么没捅死你呢?殿下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以后要是你真死了,你信不信我连嚎丧都懒得嚎了,转头就走。”
她转身就走,却被李渡拉住,恶狠狠地贴在她眼前:“那你呢?小时候有没有人教过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从前和那死鞑子在一起的时候,为了生孩子什么补药都肯吃,那么大根的人参恨不得生啃。如今和我,怕到生喝毒药?”
李渡觉得必须警告她一番,省得她脾气上来了,喝了小翠给的假药还不够,又去外面找什么旁门左道的避子汤喝。
贺兰月对他的管教恼羞成怒:“干你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味道好,爱喝,怎么啦?”
李渡轻笑了一声,捏起她的下颌:“想给李宝仪收尸的话你就试试看。”
她彻底没话说了。
李渡穿好衣裳,径直回到东宫去。才入奉化门,发觉几个宫人正忙得脚不点地地宴客,顿觉不对劲。他挥退了丽正殿的宫人,往宜秋宫去,见到眼前的画面,脸色骤变。
陈道然正在给太子妃把脉。
他微笑着走进去,挑了一个显眼的位子坐好,翘着腿,嘴里关怀着陈道然的身体。
“太子殿下怎的回来了,下官未曾料到,失了礼节。”
“嗳,这是什么话?”李渡手里把玩着茶杯,“你来替太子妃看病,我做丈夫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说得漂亮,可等陈道然一走,他就奋力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两人再度争执起来,东宫的人也没法了,觉得兴许他们八字不合,不然不见面就是了,何至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们跪着喊息怒,却被太子和太子妃赶走。
姐弟两个在大殿内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将对方这辈
子做过的所有肮脏事都扒出来说了一通。他骂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骂他见色忘义,自私自利。
李陵容忍无可忍:“我看你是已经做了太子,早就想扔了姐姐这个拖油瓶。谁知道你当年害死爷娘是不是故意的,想做太子想疯了,只可惜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你被流放十年,活该你是个孤儿!”
李渡只是冷笑:“好啊,好啊,李陵容,我马上送你到地底下见爷娘去。反正我都是这种人了,有什么顾及的?”
他们再度不欢而散,李渡挥袖离开,未曾注意身后的太子妃再一次急火攻心,脖颈一横,倒在地上。宫女们哭着跪下,说要带她去看太医,李陵容只是挥了挥手,没当回事,请她们把她扶回榻上去。
“歇息一夜就好了。”她有气无力道。
这个月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第二日的太子妃总是会照常地早起,操持着东宫的事务,仿佛从未和太子发生过争吵。
谁也没曾想到这一夜的她再也没能醒来。
她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没了。也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次呼吸突然地不再均匀,梦境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消失不见。
宫女哆哆嗦嗦地到丽正殿报信:“太子妃她……”
“我今天要到宫里侍药,天大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李渡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疑惑着今日怎么没有宫人服侍自己更衣,却又着急到宫里去,自己将外袍披了上去,扶正头上的太子冠,不徐不疾地走了出去。
他在日光里浸了个透,在青天白日之下踏过平坦的官道,步履轻松,越走越快。
直到太子妃的死讯如潮水般从他身后追上来。
“太子妃娘娘薨了,去报丧!”
贺兰月得到消息,赶来奔丧的时候,李渡正坐在披了白布的床边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前方,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划下来。
有一阵风来了,外头的柳树在动,李渡却不动如山。
贺兰月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不可置信道:“这是真的吗?是不是误诊了?”
有四个黄门一声不吭地上前来,揭开白布,要用玉石堵上她的七窍。李渡突然蹭得站起来,狰狞地把他们斥退:“谁说她死了?给我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黄门仍要上前,他惶恐至极,拿起剑将他们吓退。
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爷娘下葬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当然,他们并没有下葬,而是被皇帝扔到洛阳的牡丹桥下镇压。他们可曾有玉石堵上七窍?他们可曾有最后的体面?
他无力地瘫软在椅上,再没做任何事,再没管任何人。
也没发觉有客人来到。
贺兰月像在灵堂前游走了一遭,女鬼飘过,无人发觉,无人在意。她尽过了礼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府邸,不知道要怎么向宝仪开口。
太子妃走了,还没确认她是敌是友,她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贺兰月有点怅然若失。
可是,她知道宝仪会很难受。
听说她和太子妃做了七年的朋友。
她头痛欲裂,既是难过,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手足无措。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伤心。
太子妃娘娘薨了,李渡的反应居然这样惊天动地。
他果真,至少有一点是喜欢太子妃的吧。
可人都走了,都说死者为大,她能说些什么呢。
她默默地退出了灵堂,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妒忌,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有些怔忡。
七日过后,她还是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宝仪。
她觉得宝仪不应该被蒙在鼓里,有知情的权利,又怕宝仪受到刺激,说得小心翼翼。
宝仪听完,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有话要说出口,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宝仪……生老病死由不得咱们,你千万不要太伤心。”贺兰月无力地安慰她。
宝仪摸了摸她的脸颊:“替我多多地给她烧一些纸钱,留一些书画给我做个念想。放心好了,天塌下来,活着的人还得往下活。”她若有所指,“倘若有一天姐姐没了,你也不要太过伤怀,好吗?”
贺兰月抽噎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死!”
宝仪没法允诺她,只是耐心安慰了她一番,又说自己想见见小翠。
贺兰月触景生情,害怕起来,总觉得死亡来得太快,怕这是宝仪的遗愿,马不停蹄地到太医院去找小翠。小翠见了她,什么也不说,拉着她的手腕开始给她把脉。
这段时间都是这样,每回见面都要紧紧张张地给她把脉,她想着小翠应当是才学了医术,怕贤夫人考她,临时抱佛脚拿自己练手。
小翠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她心神不宁,以至于贺兰月把宝仪还活着的大秘密告诉了她,她也没什么反应。
行到半路上,小翠才后知后觉,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姑娘是说宝仪还活着吗?不是诓小翠的吧?”
“见了你就知道了。”
真见了宝仪,小翠以为自己要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诉苦,结果却是心慌意乱地找宝仪支招:“小姐,小翠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二姑娘怀了有孩子,已经一个月了。我给她把了一次喜脉,又怕不对,这段时间来来回回把了七八次了,绝不会有错。”
“她素来喜爱孩子,这不是喜事吗?”宝仪有些不解。
“可是,可是前段时间她突然说要吃什么避子汤药,我就是在那时留了个心眼拉着她把了一脉。我只敢和太子殿下说她要吃药,没敢说她有孕。毕竟若是太子殿下的,二姑娘又何必打掉呢?小姐,二姑娘会不会被别的男人欺负了!”
听到这里,宝仪已是恍然大悟。
她又找来贺兰月,并不啰嗦,简洁扼要:“他李渡并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不必害怕。他是魏王李轻和萧贵妃的孩子,在娘胎里揣着嫁到皇宫里去的。”
贺兰月晕头转向:“宝仪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李宝仪叹了口气。
天知道李渡还有多少秘密。
他胆子够大,一个假皇子挟持真公主回长安,硬是能装出真皇子逼着假公主滥竽充数的气势。
除了她们这些知情人,谁能猜到七公主是真的,七皇子却是假的呢?
贺兰月咬着自己的下唇,有一句话迟迟没有说出口。
——这样论起来,她不就成了李渡的姑姑吗?她本来还觉得忽然轻松呢,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又是心如死灰。毕竟姑侄通奸,难道就体面吗?
何况宝仪马上告诉她,她的肚中已经有了李渡的孩子。
宝仪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要她务必思虑清楚,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更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她要她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
于是她没有急于做出什么能够打掉胎儿的事情,只是回到公主府,静静地躺在寝床上思虑。可是翻来覆去的思考并没有改变她的心,她反而更想置腹中的胎儿于死地。
它是近亲孕育的孽种。它的父亲也好似另有所爱。
她姗姗来迟地想起灵堂前痛不欲生的李渡,想起他的滚滚泪珠,想起他暴怒的样子。
也许,李渡根本不爱自己。
就像那些宫女们说的,他爱着一个,另一个只是有用处。
与宫女们口中唯一的不同,那就是李渡心爱的人不是她,而是太子妃。他只是因为屡屡在心爱的姑娘跟前受挫,才找了她,欺负她,强迫她,找回所谓的男人尊严!
她想起来很久以前李渡说过的话。
“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
他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就是杨皇后的女儿,是真正的公主。所作所为,不过是怕她失去掌控,迷惑她,让她在爱恨之间无法自拔,失去理智!
他不爱她,又怎么会爱他们的孩子。
堂哥知道孩子被狼吃得只剩了一条腿
,他尚且能拔剑自刎呢。李渡呢,李渡又不在乎这个孩子。他倒是可以抽身离去了,只有十月怀胎经历辛苦的自己会苦苦挣扎。
只有她和孩子会束手无策,孤立无援。
她恨恨地想着,睡个觉吧,明天一早她就去打了它,也算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痛快!
更漏一滴一滴掉下来,一更,两更,又一更,像银针一样,通通都在扎她的肚皮。她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却发现是李渡躺在自己身边掉眼泪。
他穿着白衣,手上打着白巾子,应当才守完太子妃娘娘的头七。他隐隐约约地发着抖,抱紧了她,像是小孩告状般痛哭起来:“贺兰,我的姐姐死了,我的姐姐死了!是我把她气死的。你说的对,我活该是个孤家寡人!”
他双眼血红,不知多久没睡,大有精神错乱的前兆。
贺兰月来不及回味他的话,只是下意识将他抱紧。
他还在痛哭:“她说,我的阿爷是我杀死的,阿娘是我逼死的。如今她也是我气死的了。我是不是真的这样坏?”
贺兰月不懂他在说什么,盯着他的脸。她觉得有个消息也许能让他高兴起来,她也的确需要李渡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所以她轻声道:“殿下,你哭得太大声了,会吓到我肚子里我们的娃娃的。”
第106章 陷害
“娃娃?我们的娃娃?”他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贺兰,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这般说的吧。”
“不信算了。”贺兰月抽回自己的手,“以后我抱着孩子孤儿寡母不是一样活?索性不认你这个爹好了。以后我自己养!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们的娃娃。”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摸了摸, 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任何不同, 却觉得莫名的心潮澎湃,无法平静。
他又拉住了贺兰月的手:“你胡说什么, 我李渡的孩子,自是要它金尊玉贵, 父疼母爱,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我自是要豁出去对它好的。”
惨红的灯火照在他脸上, 这死寂的世界是这样恐怖,他和她挨在一起, 总算不那么孤孤单单。迎面有一卷白帐子被风吹倒,自动放了下来, 他感觉是个白衣女鬼飘飘而至。
很快露出李陵容那张温柔下藏着怨怼的脸, 她伸出尖利的爪子擒住他的脖颈, 一阵冷笑:“好呀, 好呀, 李渡你有出息了, 害死亲爹亲娘, 又气死亲姐姐,这时倒是高高兴兴地老婆孩子热炕头上了。”
李渡很快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怕她,他确实很怕她。
尽管他人高马大,姐姐瘦小体弱,他依旧像是在十岁那年被她几巴掌扇矮了两尺, 在她跟前不敢抬头说话。这几年,他甚至偷偷贴了她的生辰八字扎小人,咒李陵容早死早超生。
极细的绣花针捏在手上,扎她的眼睛,扎她的心脏,满眼畏惧地嗫嚅着:“去死,去死,李陵容你去死。”
李陵容从十岁起就逼他,逼他一定要将皇帝活剐,他对仇恨的执念是在她的催眠下一点一点深重的。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父母的疼爱,根本不能理会一家四口被拆散是何种滋味。
他承受的仇恨远不及姐姐的一半,虽然恨,恨极了皇帝,恨他害死自己的娘,恨他欺骗自己,玩弄人心,觉得被驱逐羞耻至极。但绝对算不上执念。
她就是仗着他有良知。
所以她一次次掖苗助长,半分不顾及他的感受。
李渡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她快点死掉,换来片刻的宁静。她手里握着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如今她一死,天底下无人知晓此事,他当然应该轻松。
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一点也不贪心,他就是想要和自己的妻子孩子生活在一起,一起用膳,一起用寝,春去踏青,冬来扫雪。他想要的是那么简单。
所以他抓着贺兰月的手腕,逼自己不去想那些,微笑着,尽全力微笑起来:“贺兰,我真高兴,我真高兴啊!很快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实打实的亲人!
贺兰月却歪着头:“殿下还没告诉我呢,什么叫你的亲姐姐死了?”
他不是皇子,是皇孙。皇宫里那么多的公主都不是他的姐姐了,他是魏王的孩子,只有魏王宅里的那个小王女是他的姐姐。她的确死了,甚至已经立碑纪念。
可她死在二十几年前。
“我也许应该早点告诉你。”李渡叹了口气,“可是我的确是个懦夫,我一直等到她死了才敢说出口。不然你若说漏了嘴,她必会灭你的口。”
“我是魏王和王妃的孩子。二十几年前,我娘被皇帝强娶,爷娘怕将来若有祸患,必会波及姐姐,谎称她病死,请胡丹将她送走。”
他眼前又浮现出李陵容的脸,摇摇欲坠地一闪而过,似乎在说你这个无能之辈,如今还没弄死皇帝这个老畜牲,竟还有脸把过去的事情说出口。
李渡眯着眼,继续说了下去:“长公主的女儿唤云因为保母看管不力,被拨浪鼓上的银珠子噎死。她和姐姐正好同岁。胡丹杀了府官,假扮他,又杀了保母,把姐姐换了过去。她不是唤云,她是李陵容。”
贺兰月听得晕头转向,却一把抓住了李渡的肩膀,认真地询问:“殿下可知道血亲生下来的孩子极大可能是畸形的,不止是兄妹如此,姑侄也是——”
“我当然知道。”
贺兰月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我应该生下这个娃娃吗?”
李渡抱紧了她:“当然了。你大可放心好了,我们的孩子,绝无可能是个怪胎。”
“殿下是还有别的秘密瞒着我吗?”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是。我觉得你不想知道……你会害怕的,你会怕到下半辈子都不敢在我枕边安睡。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孩子绝不会有问题。你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将来还会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我会让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的。”
贺兰月抿了抿唇,靠在他肩上:“好,我相信殿下。殿下得为了我们的娃娃振作起来,还有,我相信殿下死去的家人也不愿意看到你这般。”
她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就像此时此刻,她不知道李渡为什么忽然干劲满满地站起身来。他和她告别,回到东宫去,嘱托她一点要照料好自己的身体,又安排了宫人专门服侍她。
因为肚子里有娃娃了,他不许她再见宝仪,宝仪自己也不许她再来。
所有知情的人都把她当个瓷瓶护起来。生怕她磕着碰着。就连李渡再偷偷见她,也只是笑着亲亲她的脸,没再大发色心,一顿霍霍她。
她感觉他真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沉稳了,也温柔了很多,眉目都多了些慈祥的光芒。眯着眼睛喂她吃东西,像个脸皮皱皱的老爷爷。
也就好在他剑眉星目,下颌锋利硬朗,头发也乌黑,挽起来披在右肩上,俊朗间甚至有点妩媚,浓墨重彩,丝毫不显得老态。
不然贺兰月可不想看见他。
他轻轻地把汤匙上的药吹凉,喂到她嘴里去。贺兰月被苦得嘴都合不上,想着他这样也太磨磨唧唧了,一勺一勺塞进去,嘴巴苦苦的半天没吃完,还不如一口闷呢。
李渡将汤匙往碗里一放,她还以为他又生了哪门子邪火,没想到他却十分体贴地说:“这药苦,不吃也罢。我让她们研究一些又好吃又滋补的东西来。”
贺兰月在心里冷笑。
这样的男人她可是见多了,生头一胎娃娃的时候小心得不像话,以后就会原形毕露的。到时候他那嚣张得意的真面目就会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可好在,他最坏的时候也会对她不离不弃。
她是个务实的女人,最讲生存问题了。危难时候谁能救自己的命,谁就是好丈夫。如若再让她吃饱穿暖,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渡算是一个。
何况她还需要李渡救宝仪呢,未来她和宝仪在大魏的日子多半还得指着他呢。
夜晚他们偷偷相聚,贺兰月伏在他怀里,满眼欢喜地看着他。
他不但符合了她的生存愿望,还越来越向她理想的丈夫靠拢。他如今是那般外柔内刚,七平八稳,也不再总是逼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再欺负她以后还在那头自顾自地偷笑。
他看着她的眼神,自是心花怒放,抬着她的腿轻按。
贺兰月嗔怪道:“我的肚子都还没大起来呢,又不会腿酸。”
“我知道呀。”李渡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还不许我练习练习?”
贺兰月哦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腿上,趁机提要求:“殿下找好治
宝仪的大夫了吗?”
“找好了。从南诏国过来,路上要小半年时间。但是胡丹请了朋友一路更换快马,只会更早。”
“太好了!宝仪最近身子越来越好,一定能等到。”贺兰月差点没跳起来,笑嘻嘻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李渡搂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真好,贺兰。”
他忍不住谴责自己,毕竟扪心自问,倘若李陵容活着,他一定是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孩子。怕李陵容知晓,怕她拿孩子的安全胁迫自己报仇,怕什么时候惹恼了她,到时候的代价可能是贺兰月和他们的孩子。
他猛地回过头,总怕身后有个白衣女鬼,此时正阴恻恻地旁观着他们的幸福,时刻准备申冤索命。
他觉得自己该请道士来东宫了,好好扫除一下李陵容的心障。
尽管他永远不能理解她。
李渡以为,她既有了可以逃避前尘往事的身份,就应该不问过去,一往直前地生活下去。反正谁做皇帝也不会妨碍她的生活,不是吗?为什么要以身试毒把自己搭进去呢?
皇帝迟早会死。老死病死和惨死到底有什么分别。
她为什么到死都在争那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此时此刻也想杀死皇帝,却绝无可能是完全因为仇恨……更多的,他是为了有一个好的未来。
曾经他回到长安,希望爷娘的尸骨能得到解救,希望姐姐能不受人欺负,希望给贺兰月一个永远不会被危险波及的明天。
他们姐弟两个到底不是同一种人。
甲之蜜糖,乙之批霜。仇恨支持着李陵容活下来,却会把他的生存欲拍散。
他拉着贺兰月到神龛前去,拿着三炷香鞠躬,一阵风吹过来,把香上的熏烟吹得往后一飘。他无奈道:“李陵容,你不要再阴魂不散了。爷娘自己都未必有你这样誓死不忘!快回去吧,爷娘在等你呢。”
李渡终于松快起来,往贺兰月怀里一倒,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可是,他也决不要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像李陵容,为仇恨而生为仇恨而死。
像李玉珍,为欲望而生为欲望而死。
像皇帝,为权势而生为权势而死。
他们迟早都会引起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他只为了活着的人,为在乎的人。
贺兰月怕他不高兴,小心翼翼地和他要李陵容留下的书画,说要给宝仪留念。李渡也只是轻笑一声:“长公主哭哭啼啼说她死得有蹊跷,皇帝派了仵作验她的身,宜秋宫也被锁起来抄检了,只怕你要再等等。”
他不许任何人在验身的时候脱去她身上的白衣,也不许任何人扎针的时候扎到她脸上。李渡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全了她的体面,问心无愧。
“嗯。”她疑惑起来,“她死得这样突然。是不是梁王干的!我想起来梁王妃也是突然死的呢。是不是梁王想娶她,先毒死了自己的王妃,又生气她嫁给了你,觉得得不到她家里的权势,也坚决不让你占便宜,狗急跳墙。”
“别胡猜了,一点也不准。”
他夜里有事要忙,给她拉回厢房里去,给她讲以前皇宫里的故事。见她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渐渐眼皮子打架再睁不开,这才安心地离去。
这回突厥和大魏真的要开战了。
突厥大汗一直虚张声势,故意放出自己屯兵的消息。没想到河西节度使当了回事,真就派了精兵夜袭,和他兵戎相见了。
这下不打也不行了。
他因为这件事一连忙了七日,这回长记性了,怕她胡思乱想,特地传了信让她安心歇息。又在第七天傍晚腾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出来,把她约到樊楼里吃饭。
不过,吃的是践行饭。
她到的早,贺兰胜也如约而至,这时李渡未到,兄妹两个呆呆地看着本不该出现的对方。
“不是殿下约我出来吃饭吗?”贺兰月傻眼了。
“他也是单独请的我。”
李渡姗姗来迟,将两人的位子排在既挨不到对方又看不着对方的两角。他则坐在贺兰月身旁,恭恭敬敬地向贺兰胜敬酒:“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二舅哥就要回到草原去了。我想了想,我们夫妻没有正经请你吃过一顿饭,实在没有好妹妹好妹夫的样子。”
“这顿饭,就算是给舅哥践行。”
贺兰胜并不意外,轻抬起眼皮,举杯一口闷去。
他下意识给贺兰月倒酒,却被李渡用折扇不紧不慢地推开:“有个好消息忘记告诉你。贺兰马上要做母亲了,我马上要做父亲了,你马上要做舅舅了!只怕她如今不能喝酒。”
他怔怔地顿住了,转头去看贺兰月,似乎在向她求证。
贺兰月整张脸都烧红了,难为情地顶着两个男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李渡又拉起她的手:“只可惜十月怀胎,那时你早就回到大月去了。我记得你们大月的首领好似要履行对族人的诺言,永世不能离开草原,恐怕是不能见到外甥一面。不过你放心,等以后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告诉它,你有个何等英勇的舅舅。”
贺兰月倒是听出来,李渡就是故意的。她侧头瞪了他一眼。
李渡却只是剥了葡萄,往她嘴里塞。
三人都开始默不作声地夹菜吃,贺兰月低着头,整个人闷闷的,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二哥的手,吓得差点跳起来。两人目光交集片刻,很快都收了回去。
李渡眯着眼看着他们,忽地咬牙又切齿。
“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罢。”
他们在三楼的包房吃饭,推开门,并没有什么人。楼梯上有屋顶斜斜,可以从上往下俯瞰整个樊楼。李渡引他走到那里,微笑着询问:“我出钱出力,给贺兰二哥铺路回草原。你就不觉得自己欠了我人情吗?”
“你要怎么还?”
“这样还——”
李渡的笑容渐渐凶恶起来,突然往后倒,整个人从楼梯上摔滚下去。头撞在横梁上,歪着往下垂,脑后马上有血流到下颌。
一声巨响炸开,把三楼地板都弄得晃动起来,贺兰月闻声赶来,看着蜷缩在楼梯角的李渡,再看看楼梯上伸着手试图拉住他的贺兰胜。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她上前去推开贺兰胜,把李渡扶起来,上去和他争辩:“为什么?二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是我不好,抛夫弃子,你生我的气。可是你大可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贺兰,你不要怪他。”李渡虚弱地拉着她,“是我虚荣心作祟,非要显摆我们感情好。是我自找的,不怪他。”
“那打你几下就是了,怎么能奔着弄死你去呢,如果不是你命大,要是有横木刺进颈子里去怎么办?”
贺兰月觉得不能全怪二哥,谁叫李渡确实太贱了,自己有时候都想弄死他呢。可是看着他满脸鲜血,关心则乱,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贺兰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言未发。
他很委屈,也很心痛。可看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妹妹不是被胁迫的,他也就认了。
贺兰胜叹了口气,不但没有替自己辩解,还默默认了下来:“是我被冲昏头脑了,还请殿下不要和我计较。”
谁叫他在草原和妹妹间选了草原呢?
他想,也许这是他命中注定应该承受的误会。倘若他和妹妹就此决裂,可以免除将来李渡猜忌她,防备她,记恨她,也是值得的。
抬眼之时,妹妹已经气鼓鼓地拉着李渡离开。
第107章 毒酒
他凑近了铜镜, 身后是神气认真的贺兰月,正举高了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铜镜里黑黢黢的, 除了她的脸, 什么也看不见。
李渡笑着摸了摸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虽没看向天空, 却感觉今夜月明风清。
他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打搅,胡丹却不遂人愿地敲响了门。
“进来。”李渡抬了抬手。
胡丹进到厢房里来, 扫了贺兰月一眼,听到李渡强调说罢才迟迟开口。他说李陵容被人验出来是毒发而死, 皇
帝将消息瞒了下去,可不知为何还是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到皇帝跟前告状, 和皇帝坦白当年毒死梁王妃的是她,如今李陵容出事, 必定是梁王蓄意报复。
皇帝还要袒护梁王,长公主出了含凉殿, 气得掉了一地眼泪。她是老来得女, 三十几岁生了她, 后来又再难有孕, 仅此一个宝贝女儿。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恨得直哆嗦……
结果一发狠, 竟敢把毒下到皇帝碗里去, 被他当场抓获。
如今东窗事发,她已经被人押入大牢。
李渡请胡丹退下,对着黑洞洞的铜镜,露出了一个极诡异的笑容。
如今贺兰胜要被赶走了,皇帝也命不久矣了, 谁也别想拆散他们,谁也别想破坏他的小家。他看着铜镜里她温柔的模样,渐渐狞笑起来。
他请贺兰月给他戴上冠冕,遮住伤口,说要进宫去。
“殿下去做什么?”贺兰月着急地追问。
“去护驾——”
“护驾?”贺兰月气得把桌案一拍,“护什么护,索性就毒死他好了!”
她狠狠大骂了一通,才后知后觉骂的人是自己的亲爹,忽地感觉罪恶,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只当做没说过这话。
他是大凶大恶之人。那她呢?没有好种子,难道能结出好果实吗?
她讨厌皇帝得很,只是怕骂他的时候牵连自己。
可她还是拉着李渡:“不要护着他了,就因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要对他鞠躬尽瘁吗?我娘就是因为护着他才死的。”她鼓着嘴,“我就不明白了,我娘和他感情又不好,为什么非给他挡箭呢?也就是你们中原人才这样,把老男人当天,把老男人当地。”
李渡冷笑了一声。
护驾?怎么可能?
他只是打着护驾的名头,进宫刺探一下消息。
看看皇帝到底吃了多少剂量的毒药,看看他有没有毒发,再看看他这时神志算不算清醒。
也是为了防止梁王先行一步,趁乱逼宫。
他摸着她的笑了笑,叫她放心,随后便快马加鞭去到青雀门下。夜风如水般淹过来,李渡看了城楼上的副将一眼:“梁王来了不曾?”
“未曾。”
“未得我的令,谁也不许放他进皇宫。还有,叫贺兰驸马调兵过来守住正门。”
只要一等他确认皇帝中毒,就可以调兵长驱直入,把皇帝架在含凉殿内,让他不得不退位。
至于退位以后,搬到太极殿里去,他便以尽孝的名头把他囚禁起来。
之后怎么死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嘱咐了一番,带着自己的卫队往含凉殿走去。他走过御桥,又走过中朝,见防守稀松,似乎无人调兵过来严加看守皇宫,耸了耸肩。
已有一个瘦个的手下等不及了,低声献言:“想来陛下已经昏迷不清了,竟没有派自己的人过来。不如咱们不要浪费时间了,直接调头杀过去,省得多跑一趟。万一耽搁了时间,梁王带的人够多,杀穿城门就不好了。”
李渡淡淡瞥了他一眼:“给我把气沉住了。”
他并未理会这人,继续往前走去。走过内朝,身穿盔甲的士兵一下便多了起来。右羽林大将军举起火把,一阵无情的光当头照射了他们。
李渡正对着刺眼的火光,伸手将其遮挡,眯着眼睛回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方才献计献策的手下。
他向右将军拱了拱手:“劳动将军了,陛下没出什么事吧?如今三更半夜,东宫的人劝我歇息一夜再过来,我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
“陛下已无大碍。”他点了点头,“太子卸甲罢!我送你进殿去。”
李渡唔了一声,伸手唤来两个手下帮自己卸下盔甲。他挥了挥手,往含凉殿走去,临行之前目光掠过了何方。何方马上会了意,回到青雀门命副将放梁王进宫来。
初进宫时四下无人,这就是个充满了诱惑,骗人拔刀而起的陷阱,是皇帝用来试探儿子们忠心与否用的。若是梁王一路杀到了右将军面前,撞上了真正的守军,皇帝还会继续袒护他吗?
梁王死了,到时候太子一家独大,皇帝也只能等死了。
何方到城楼之上报信的时候,梁王正被拦在城下,见副将忽然放行,疑惑地左顾右盼。他迟疑半天,还是抬起手命自己的卫队随行。
走过御桥,走至中朝,见空荡荡的无人守卫,他又忽地将头抬起,如晴天霹雳,恍然大悟。
他命卫队的所有人调头回梁王府去,摘下身上的盔甲,独自前往。
走进含凉殿内,皇帝抬起头,把头左转,又把头右转,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发出来一阵悲凉却欣慰的笑。
悲凉自己不是天下第一等聪明的人,他原想趁机将他们两个都杀了,换年纪更小,更为人畜无害的十三郎做太子,再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慢慢培养他。
欣慰自己的两个的儿子足够聪明,没有一个人中计。
可惜他要让他们失望了。
李长舒给他下毒是真的,他中毒却是假的。
他说自己并无大碍,请两个儿子回各自的寝殿歇息。李渡失魂落魄地走出含凉殿,十足地气恼。一出皇宫,他马上叫来何方,找出方才献计献策的瘦个手下,挥起大刀,将他当众斩了首。
李渡迎着阵阵夜风,居高临下地看着惶恐的众人,镇静地开口:“我知道在座的人里,曾经有不少是效忠于梁王的。可诸位看看他,他替梁王办事,给我出馊招,如今死在了我手里。他替梁王死了,梁王可曾来救他呢?梁王可曾会养他的家人呢?”
“古人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们也是一样的,做谁的士兵,就忠谁的事!从前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可将来若是我发现谁同他一样,别怪我手下无情。”
“再者,倘若你们有谁因为不替他做事了,拿不到钱,有家里人因此难以维生,告诉本王,本王替你们养活!”
他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一起呼和出声:“多谢太子殿下开恩。”
长安城里一夜有风,长安城外也是一样。楣姬并没往说定的南诏去,而是被李渡的人一路押往了幽州城,她被命令去离间十三郎和梁王、皇帝,无语到直直瞪着天。
就知道钱没这样好挣的。
李渡说是好听,说是骗过了皇帝就好,她就可以拿走黄金万两。如今还得骗十三郎,骗完十三郎不知还得去骗谁呢。
她真是提着脑袋办事!
跪在十三郎跟前的时候,他果真气得拔剑要砍她。楣姬放声大哭起来,指望这惊天动地的哭声可以引起他的好奇。
十三郎的手一松,拿剑指着她:“你毒死表姐,怎么还敢跑出来?”
“不是我毒死她的!她是我在长安唯一的闺中密友,我毒死她做什么。是梁王,是梁王干的!你想想梁王妃是不是突然就死了,就是他干的。他想娶太子妃,就把自己的王妃毒死了。又见太子妃嫁了李渡,狗急跳墙。”
“你怎么能证明呢?”十三郎低头擦了擦剑。
“陛下都知道了!他,他不肯惩罚梁王,还把长公主捉进大牢了。十三殿下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
“我知道了。”
她把李陵容的书画交给十三郎留作念想,终于又高高兴兴地去往温暖的南方。
另一份书画被贺兰月交给了宝仪。
如今她怀着孕,所有人都怕她被过了病气,影响胎儿,不许她见宝仪。所以她请小翠送进去,自己则坐在庭院里等待。
没想到小翠哭哭啼啼跑了出来:“姑娘拿着书画,抱在肩膀上,说这副可不是陵容姑娘送她的,是几年前她送给陵容姑娘的。然后就头一歪,眼睛一闭,不说话了——”
贺兰月隔着窗户望进去,吓得六神无主。
她没有病发,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呻吟,拼命挣扎,只是静悄悄地把头一歪,没再说话。
她心下大乱,第一时间找到了李渡,拉着他的手静静地流着眼泪:“殿下,来不及了,不是有个姓陈的大夫可以救宝仪吗?求求殿下救救她,她可是我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姐啊!”
她怕李渡又要搪塞,摇了摇头:“殿下,我一点也
不怕死!只要能救宝仪,我愿意赌一赌。”
他许久没有说话,贺兰月失望地看着他,觉得他肯定不会答应了。
没想到李渡咬了咬牙,叹息道:“好,我去请他。”
她愣愣地看着他:“殿下不是骗我的吧?”
“放心吧。我如今可知道亲眼看着亲人死掉的滋味了。”
他竟真找来了陈道然,宝仪在濒死之间被他救回来。等状态稳定,他又张罗起来给她杀虫。说是根治的方子,他从南诏国学来的,以蛊虫治毒气。
她渐渐好了起来。
天色已晚,贺兰月把整个身体放松了,埋在李渡怀里。她知道,陈道然肯定已经告诉了皇帝,也许宝仪痊愈的那一天,就是她们的死期。
“殿下,你怎么突然愿意帮我了。”她好奇地歪着头。
他抓着她的手:“我想通了,倘若陛下处死你们。我一定不顾一切将他杀了,再饮剑自刎,到黄泉下陪着你。我们一家人在地底下还能团聚。”
贺兰月心头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伏在他怀中流泪。
青溶溶的两道人影打在窗子上,雕栏玉彻离他们很远很远,似乎将他们和整个长安隔离开了。月亮还是三年前的月亮,那个嚣张霸道的皇子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了,被他逼着假扮公主的人质也不是当年那个了。
如今他是假的,她是真的。金的变成银的,银的变成了金的,真真假假,隐隐约约,就和长安城糊成一片的灯火一样,就和这绕不开的纱帐一样。
她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可这么久过去了,他们竟然还生死与共。
她哭着吻住了李渡,李渡也吻住了她,他们抱得那样紧,吻得那样深,死死握着对方的手心。似乎是怕有人过来,强行将他们分开。
她抬起头,觉得李渡已经愿意和自己分享秘密。至少是大部分秘密。她奇怪道:“既然宝仪和李陵容七年前就认识了,为什么娘和宝仪没有早一点认亲呢?明明她们已经认得皇室中人了。”
李渡坦白道:“她们根本不想回来。”
“怎么可能!她们怎么可能放着吃饱喝足甚至算是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要,在那边苦苦卖酒维持生计呢?”
“是呀,正常人都做不到。她们难道是傻子吗?放着好日子不过。她们只是被恶心坏了,克服不了。所以宝仪想着让你回来享福呀。”
她无话可说了。
皇宫里确实有很多事情足够膈应人的。
她又问:“宝仪和陵容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她们那样要好?”
李渡如鲠在喉,不想说话了。可见她求知若渴,也是没法,将左右手的拇指一并:“她们两个是姘头。”
他亲眼撞见过她们耳鬓厮磨,也是大吃一惊,长了见识。头一回知道女人和女人还能夫妻对拜。后来他再看见姐姐和贺兰月待在一起,总是忍不住妒忌她,也是这个缘故。
李陵容喜欢过姐姐,会不会又去喜欢妹妹呢?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四五年前李陵容出游的时候,和李宝仪住在一处。自己去探望姐姐,撞见她们在凄然的湖面上依偎在一处。
那时的她才在李玉珍身上受够了伤,意外邂逅了两年前给她画像的姑娘宝仪。她怀有身孕,宝仪体贴照顾,她们渐渐走近了,李陵容忍不住和她倒苦水。
李陵容那时低声啜泣着:“她就是个骗子,她若真有一点喜欢我,怎么能问心无愧地和杨大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我如今怀了孩子,身子不好,险些流产,她根本看都不来看我。”
宝仪只是说她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不该那样不爱惜自己。
她却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些?你讨厌我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嫌弃我和他们有过什么,为人不干净?”
“你要把我想成那些龌龊的臭男人,索性别来见我。”李宝仪站起身来,冷冷看着她,“你以为我看着你这样作践自己,心底很高兴吗?”
“那为什么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却发了这样大的火。”
“因为我喜欢你,我听不得这些话。”
李陵容心下轰然,一动不动。宝仪却取出来两年前给她作的画。她看着画上眉目似水、冰冷哀伤的女孩愣神,鼻息里全是宝仪身上浅浅的桂花香气。
宝仪说她当时很是奇怪,这个女孩为什么这样惆怅呢,她到底有着怎样悲伤的往事,以至于看见画上自己失落的神情一片惘然,连画都忘了拿走。所以,宝仪便把画一直留着。
李陵容终于想起来,她应该爱惜自己的,她应该多在乎在乎自己的感受。
毕竟一个陌生的人见到都会为此留神,她却一点也不关心自己。普天之下,少有人认得她是谁,更不会有人看见她的痛楚。宝仪看见了。
可惜她还没学会放下仇恨,握紧心爱之人的手,就已经撒手人寰。
同样是湖面之上,不同是宫室之中,李渡抱着怀里的贺兰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们一起看向天空,恳求宝仪可以痊愈。
陈道然治好宝仪的那一天,她如愿站在了阳光之下,迎面去看微风阵阵。
尽管她和贺兰月很快被一起押入含凉殿。
皇帝气得将御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瞥了李宝仪一眼,又很快感到她强烈的注视,一阵心悸,挪开了目光。
“天地可鉴,朕和皇后只有一个女儿,照顾你的丫鬟都管你叫宝仪。”他指着李宝仪骂,“我的女儿宝仪在你旁边,我问你,你是哪门子的宝仪!谁派你来的?谁派你来妖言惑众的?”
贺兰月拦在她跟前:“陛下,你好好看看我们姐妹两个长得多像,看看宝仪和您多像。”
她平静地看向皇帝。
“我们是孪生姐妹,李家生的双胎不是一般的多,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只是因为宝仪病的很厉害,怕将来白发人送黑发人,陛下伤心,娘才谎称当年只生下了一个女儿的。”
皇帝根本没听:“在朕看来,只怕你们两个都是假的。”
他唤人取来毒酒,将要赐给她们。
贺兰月早就料到了,还是气得跳起来。李渡昨日的话到底是给了她勇气,加之宝仪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自己绝不怕死。
她忍无可忍,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我一直以为,我和姐姐只是没娘的孩子。如今看来,也没爹!有爹的孩子不至于被人赐毒酒还没人护着。”
第108章 献身
满殿的宫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喊着要她慎言。皇帝目呲欲裂地看着她:“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东西,毒咒天子,这话竟也说得出口。”
“我什么时候咒陛下啦?”贺兰月耸了耸肩, “我骂自己的爹, 敢问和陛下有什么关系?你要治我的罪, 先得承认我们就是你的亲女儿。”
“你, 你——”
“就算你承认了,也休想治我们的罪!你身为父亲, 不保护我们就算了,还想给我们毒酒吃!我们犯什么罪啦?惹得陛下要打打杀杀的。陛下就是这样以身作则的吗?倘若天底下的爹都你和一个样子, 大魏的人早都死光了!”
皇帝被她气得面色铁青,头晕眼花, 指着李宝仪,命一个绿衣黄门动手:“公主已经被这个妖孽迷惑了, 快把她拖下去关着,再把这个妖孽给我当众斩杀了去。”
贺兰月死死抱着宝仪不放手, 赖在地上哇哇大哭, 仰天长啸:“阿娘你看看, 这就是你找的男人!他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放过。”
李宝仪则搂着她, 静静地, 毫不畏惧地盯着皇帝:“陛下要杀女儿, 我无怨无悔, 也毫不害怕。有人甘愿陪着我死,陛下呢,娘死了,贵妃死了,曾经的挚友兄弟都决裂了, 也死在你手里。就连誓死追随你的长公主都冲动下毒,陛下是不是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个孤家寡人?”
皇帝深深地呼吸着,很快暴跳如雷:“杀了她!把这个妖女给我杀了!”
贺兰月气得恨不能在地上打滚:“陛下也有脸说这话,要不是因为娘给你挡箭,我们怎么会流落乡野。我怎么会目不识丁,姐姐怎么会吃不
好穿不暖,身体这样差!你还不快快拿出金银财宝来弥补我们,竟还要打杀姐姐。”
她气鼓鼓地跳起来,却感觉双眼一黑,瘫软在地。
宫人们大惊失色,马上去请太医。皇帝想趁她神志不清,杀了李宝仪,却发现她死死抱着宝仪的手,无法分离,气得恶狠狠地拍了拍御桌。
贤夫人很快就来了,给她把了把脉,抬眼看皇帝:“公主这是有孕了……她腹中怀着陛下的外孙,还请陛下息怒,看在孩子的份上,宽宏大量。这十个月务必不要再责倍公主。”
皇帝怔了怔,长吁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肚子,挥了挥手:“把这两个不孝女给我关起来!”
她们被关在含凉殿不远处的寝殿里,有十几个哑巴一样的宫女照料她们。太安静了,没有鸟兽虫鸣,没有宫人闲言碎语,金碧辉煌的宫殿是那样寒冷。
直到有一日,她们听见外头的宫女声嘶力竭:“千万不能进去呀,充媛……韦充媛——”
韦充媛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扑到她们跟前,死死抓着窗上的阑干,摇着头:“不是他推的我,不是他推的……真的不是他推的我。”
她很快被人捉住,伸着尖细的十指,由着旁人拉了下去。
贺兰月吓得捂着自己的心口。
她早就听过韦充媛说这话,还是因为兽苑表演那日,老虎豹子扑出来伤人,韦充媛差点被人推到猛兽嘴里去。后来李玉珍逼问她到底是谁做的此事,那时的韦充媛满脸惶恐地流着眼泪,说自己不知道。
那时的她还算神志清醒,这时却完完全全疯了。
兔死狐悲一般,贺兰月感觉很是心神不宁。没想到睡至半夜,她忽地惊醒,韦充媛蓬头跣足的模样一寸一寸推入了她的眼帘。她对上她血红的双眼,下意识尖叫起来。
韦充媛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嘿嘿傻笑着:“不能出声,不能出声。咱们要把嘴巴捂紧了,不然,他是会杀了我们的。”她傻愣愣地用爪子梳弄自己的头发。
“它?它是谁?它是男的女的?”贺兰月一脸茫然地盯着韦充媛。
这时宝仪也醒了,拉着韦充媛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好娘娘,你告诉我,是谁推的你。”
韦充媛却又是嘿嘿一笑,目不斜视地看着宝仪:“你知道,你知道是谁推的我。我不说你也知道。”
宝仪皱着眉,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皇帝单独召见了李宝仪。贺兰月吓坏了,死死拉着她不让她走,说这肯定是个陷阱。绿衣黄门连忙说,请公主不要害怕,陛下如今已经息怒了,认下了两位公主。
她还是忧心忡忡地拉住宝仪。
宝仪却说:“放心吧,姐姐心里有数。”
她跪在了皇帝面前,腰板挺直,不慌不忙。皇帝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是临危不惧?”
“我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为何要惧?”
她不卑不亢,不惧不怒,气度倒是在这皇宫里所有人之上,连皇帝都自愧不如。他自认不喜欢刚直不阿之人,觉得惺惺作态,可真刚直到宝仪这地步,不骄不躁,倒也令他刮目相看。
若她是个儿子,他也不必挑花了眼,早就将这天下传位于她了。
他嗤了一声:“我不会杀了你的。只要你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他:“娘和我说,其实,当年就算陛下不把她推出去挡箭,她也是要挺身而出的。”
皇帝大惊失色,怒目瞪着宝仪。
他不想要她们母女回来,不过就是怕这件事揭露于世。怕自己颜面扫地,怕天下人得知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当年杨皇后根本没有替他挡箭,是他下意识将她推了出去,做了肉盾。
那时她身怀六甲,他无论如何都枉做了个人。
他自己都无颜以对,于是编出了可歌可泣的故事,又追封她为皇后。这些年骗着骗着,他自己都信了。
知道得知她们母女活着,他每夜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她们出来拆穿他的真面目。多少个深夜惊醒,他擦去满头大汗,仰望天空,深深怀疑起来。
他怎么可能是个懦夫呢?
见到宝仪的第一眼,他看见那削尖的下颌,六角的,小小的像个托在手上的六宝塔。这是唯一一个下颌生得像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只是不想相认。
如今她说,当年杨氏本来就是要为他挡箭的。
皇帝忽地松了口气。
好了,他又是那个英俊倜傥的王爷,深深地被自己的姬妾仰慕着。是她献身相救,不是他将怀着孕的她推出去挡灾。
宝仪磕了个头:“娘从小就和我说,要做个忠君之人,辅佐君父。女儿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希望父亲不要误会了效忠之人。”
他命人将两位公主放出来。
宝仪轻快地走出含凉殿,对着天空,轻声嗤笑。
是这样的吗?
娘死前倒在床榻之上,用力地将案上的瓷器砸在地上,骂骂咧咧:“亏他编的出来,说是我为他挡的箭。是他把我推出去的!是你那个混账老子把我推出去的!我凭什么给他挡箭?”
她的娘是杨家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因为生母早逝,被养在大夫人膝下。后来大夫人被丈夫传上了花柳病,也病死了。续弦的夫人带着前一任丈夫的女儿嫁进来,看中了她和皇家定下的亲,对娘刻薄无比。
她想着将娘悄悄逼死,不是打就是骂,指望娘承受不住自己吊死,好叫女儿顺理成章接过她的婚约。
娘为了争那一口气,也为了躲避这对凶恶的母女,提前嫁了过去。
娘嫁给他,不为情,不为爱,不为荣华富贵,只为了有一个容身之所。凭什么替他挡箭呢?
李宝仪眼底满是嘲讽。
她听到韦充媛说的话,又听完妹妹讲述的兽苑往事,当即就明白了。那日猛兽出笼,扑向皇帝,是他将韦充媛推了出去给自己挡灾。
一如当年牺牲她的娘。
一如当年他到处搜找她们,还要将她们灭口——
她们一直在躲避,满城都在宣扬着皇后救夫的故事,她们本可站出去相认,却选择隐姓埋名。后来她们躲过了两次追杀,躲过了郭家人的阴谋,却败在皇帝手里。
他将她同阿娘和患有肺痨之人关在一起,阿娘身上有旧的箭伤,身子根基差,没多久就饮恨西北。她也被传上痨病,苦苦支持到如今。
未来的日子里,皇帝还真摆出了极力弥补她们的架势。容许她们住在一起,让她们自由进出宫廷,无数的翡翠珠玉送进去,要什么给什么,就连补龙袍用的孔雀裘也送给她们做衣裳玩。
最重要的是,派来御医专门照料贺兰月和她腹中的胎儿。
宝仪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角下,对着斜斜射进来的阳光,给贺兰月和她肚子里的娃娃做衣裳。做一身大人的,又做好两身女娃娃的,两身男娃娃的。
她怕到时候又是生了两个娃娃,像她和妹妹似的,没准备好两身衣裳。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贺兰月倒是天天闷着嫌无聊,穿着新衣裳高高兴兴出去玩了。
她在太液池旁边的廊下撞见了李渡,屏住呼吸喊了他一声。
李渡上前来,笑着看她的新衣裳:“你这袖子怎么这样长,和唱戏用的水袖似的。”
那袖子通体白的,深红的宽边,像是蛇身褪下来的皮,风干以后染了色。很长很长,垂至小腿的位子,可以挽起来把玩。
“宝仪给我做的,说是仿的几百年前的衣裳,好看吗?”
她笑着拿袖子挥起来,去打李渡的胸膛。李渡一副看痴了的神情,伸手去孔雀抓那袖子,每打他一下,袖子就被他多抓住一寸,最后她整个人都被他抓到怀里去了。
贺兰月偷鸡不成蚀把米,羞恼地在他肩上打了一打:“别给我新衣裳弄坏了,你这个烦死人的讨厌鬼。”
“
那你可倒霉了。”他咬了一口她的耳垂,“你马上要被讨厌鬼亲了呢。”
贺兰月哎呦哎呦地推开他,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的,直到他的唇靠近了,忽然被男人的轻咳声打断。抬眼去看,竟是皇帝。
他们两个马上将距离拉远,红着脸假装和对方不熟。
皇帝也只是假装没看见,挪步离开。
贺兰月这才敢上前去,手里搅着袖子,支支吾吾:“殿下,我好想你呀。”她觉得丢脸,连忙辩解,“怀娃娃以后真的不一样呢,有时候想你想到都直掉眼泪。”
她头一回这么直白地说想他,李渡的心砰砰得响,拉着她的手:“过五天我休沐了,接你出去住两天,好吗?”
贺兰月连连点头。
她眉开眼笑地回公主殿去,李渡又绕回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右颊,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倒是高兴了,贺兰月怔怔地捂着自己的右颊,飞红着脸跑回了公主殿。
她坐回宝仪身边,满是憧憬地仰望着天空一角飞过的白鸟。
长安城西的楣姬也瞧见了。
她神神秘秘地把梁王拉进城墙的阁楼里,低声啜泣着,忙说想他想得要死。
梁王挑着眉,很是意外地看着她:“你不是被充奴了吗?你不在掖庭,跑出来干什么?”
楣姬呜咽道:“我把自己藏进倒泔水的车里,偷偷溜了出来。”
梁王听完这话,下意识捂了捂鼻子,又很是警惕地问她:“那你现在打算怎样?不会是要回来跟着我?你不至于这么蠢吧,叫皇帝知道,咱们都没命。”
“我当然是继续流亡啦。”楣姬垂眸欲泣,“这不是想殿下了,怕今生今世见不到你了,来告个别。倘若将来殿下登临帝位,能接楣姬回来,自是最好的。可如今,唉,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连累你。”
“哦。”梁王不耐烦地往出看了一眼:“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告诉你,贺兰胜可在外头呢,你有什么正经事就快说,别叫他看见了。”
楣姬道:“妾无话可说了,只是想再抱一抱殿下。”
梁王嗤了一声,张开手臂。
楣姬笑着倚靠上去,却悄悄从小衣里掏出一把小刀,猛地扎进梁王腹间。他马上反应过来,扭动她的手腕,试图去争夺那把小刀。楣姬被吓得哇哇叫,趁着最后的功夫连捅三刀。
梁王痛得倒在地上,她终于又完完全全握住了刀,怕他还会起身,连忙在他身上飞快地补刀,活活把他捅成了个筛子。
太子命她来刺杀梁王,一开始她还不敢。
再看看梁王方才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说是一直在挑衅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连忙跳到下一层阁楼去,往说定的路径逃避,一路跑至城下,在一处空的地宫里和何方汇合。她累得叉着腰喘气:“这回,这回总可以送我去南边了吧?不会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吧?”
她见何方靠近,吓得往后跳了一跳:“不会是我没用处了,要杀我灭口吧!”
何方噗嗤一声笑了,将一串钥匙交到她手里:“喏,殿下答应你的宅子。不过……将来很有可能,殿下还要送两个姑娘和你住在一起。他说了,你既拿了他的钱,就要好好招待两个姑娘。”
她松了口气:“这都是小事。”
何方派人把她送出城,耳边是微风阵阵,举头望去是朗朗乾坤。可很快,她听见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梁王殿下被杀了——”
楣姬烦得捂上了耳朵。
可他们又喊:“贺兰驸马杀人啦——”
皇宫里众说纷纭,有人说看见了一个婀娜多姿的姑娘从城楼上跳下来,说不准是梁王押妓不给钱,被青楼女子仇杀了。
也有人说城西是贺兰驸马的地盘,这个异邦人肯定是包藏祸心,加之妻子和哥哥私通,本来就憋屈得不行了,早上还和梁王起了口角,生出了报复之心。
可不久以后,又有人报到皇帝面前,说是掖庭里的楣姬不见了。就是从前梁王那个给太子妃下毒的小妾,应当是她报复的梁王。
大家都信了是楣姬所为,只有梁王的表弟韦阿三吵吵嚷嚷说一定是贺兰胜。
清早的时候,梁王被派去协助练兵,他跟着去了。他们在一起讨论蓄奴的事情,说是买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这种异邦奴隶比买普通奴隶气派,可以装点门面,宴客的时候都有面子。
贺兰胜听见了,好似瞪了他们一眼。
他不服气,和贺兰胜对骂了起来。后来梁王替他找面子,和贺兰胜说人在屋檐下,要懂得低头,逼他闭嘴。
梁王的府兵跟着韦阿三,把贺兰胜团团围着挟持到皇帝跟前。皇帝只是轻笑一声,摆驾到中朝去,指着面前象征着百万雄兵的大鼎。
他淡然道:“贺兰驸马,你说你是清白的,便用你的坦荡把这鼎举起来吧。举起来,我不但饶你不死,还一定杀了冤枉你之人。”
韦阿三听完这话,浑身通泰,觉得自己赢定了。
这鼎啊,正常人根本举不起来。历来也有几个壮士举了起来,却支撑不住,又被鼎活活压死。
这贺兰胜就算是天兵天将下凡来了,力大无穷,那也只是重复前人的命运。举起来了又怎样?撑不住!最后也只是活活压成一个肉饼。
贺兰月从人群里挤出来,要他们都闭嘴,又大声地喊二哥的名字,叫他千万不要中计,不要听他们胡说去举那个鼎。她的手从人群中探出来,却被李渡拉住了。
第109章 拆散
她生气地让所有人闭嘴, 却没能阻止贺兰胜去将鼎举起。
他已面红耳赤,青筋勃/起,鼎却才举至齐肩的位子。周围人的嘲笑声纷至沓来, 皇帝轻叹了口气:“好了, 放下吧, 能举至肩头, 已是百年难见。朕准你不死。”
韦阿三切了一声:“举起来了就是举起来了,没举起来就是没举起来, 举到一半算什么?”
他嗤笑间,贺兰胜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竟蓄力将鼎举过头顶。
韦阿三的脸刷一下白了,却见贺兰胜手腕一松, 似乎撑不住了,又洋洋得意起来。他鼻子一抹, 等着看贺兰胜被活活压死,去给表哥偿命。
没想到一转头的时间, 那鼎直直朝他丢来。
韦阿三张着嘴, 还没反应过来呢, 已经化成鼎下的一滩血水。模糊的血肉静悄悄地流入御沟, 座下一片哗然, 梁王的府兵上来将贺兰胜团团围住。
他红着眼环顾四周, 咆哮着举起要围殴他的府兵, 恶狠狠地一个个扔出去,咬牙切齿:“要杀要剐的就来罢!”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轻笑声,羽毛一样飘下来,却令人觉得呼呼作响。贺兰月跪在皇帝跟前,扯着他的袍角:“陛下就饶过驸马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他是什么为人,女儿再清楚不过了,若不是被这群割嘴的东西逼成这样,他怎么会杀人呢!”
皇帝负着手,派人将府兵们押下去:“我今天命他举鼎,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看看,惹到一个有血性的英雄好汉是什么代价!虎落平阳,就要被你们这些犬欺吗?”
他命黄门取来纸笔,封贺兰胜为草原王,承他的
天,受他的命,带兵攻打霸占草原的突厥。他要贺兰胜指天立志,不破突厥终不还。
有人簇拥着他,不停地欢呼着,将他带到了含凉殿内。
他跪在御座下,皇帝也给予了一个极和蔼的微笑。
“朕果真没有看错人。你应当也看得出来,朕从来没有小看过你。我欣赏你,喜欢你,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尽管我这女儿太任性妄为,和亲兄私通,令你我蒙羞。可是,朕一直把你当成女婿看待,我对你的喜欢甚至胜过对任何一个亲生的儿女。”
“臣谢过陛下的厚爱。”他磕了个响头。
“去罢,把你困在这里,反倒是浪费了人才。倘若你能把突厥的领土收复,朕便命人做一顶比天还高的金冠,赏赐给你。将来整个草原都交由你管理,朕绝不插手。”
皇帝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夕阳。
他想起前天傍晚,宝仪跪在同样的位子,献计献策。
“豹子凶恶无比,老虎更甚之。若命人去杀豹,难也。命人去杀虎,难上加难。可若是驱使老虎去杀豹,则是轻而易举。等老虎酒足饭饱,带着伤势恹恹欲睡,再去杀虎,更是容易。”
“哦?”他饶有趣味地看向宝仪。
“女儿的意思是,大魏雄兵百万,可草原人却凶猛狡猾,咱们应对不来他们的诡计。可贺兰胜对他们却是知己知彼,正是突厥人的克星。陛下可加冕贺兰胜,命他去攻打突厥,等他凯旋之时,召他回长安领赏,再一举将他也杀死。”
他听完这想法,几乎按耐不住。
连践行宴都等不及了,第二日傍晚,贺兰胜已经踏上征途。
他穿上了大魏的明光铠甲,虽是领兵讨伐蛮夷,身后的士兵却也全都是大魏的,是别人的。皇帝还安排了驻军保护大月的族人,实则是严加看守,以此挟持他。
没有人知道他的辛酸,没有人能体味到此行多么艰难,可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从小便立誓要保护好自己的族人,他必须挑起重担。
青天白日下人头攒动,似游龙般走出皇城。
今天下了雨,刷洗得整座皇城一片崭新气象,落花掉下来,落在泥泞的地上。贺兰月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前跑了很远,拖湿了衣裙。他坐在八人抬的大舆上,在铠甲外又披上了爱不释手的白狐围领,那是她七岁时亲手打下的。
她此生第一次狩猎的战利品,二哥兴高采烈地做成了围领,贴身佩戴,如今已有十六年。那上头的皮毛还是那样光滑,二哥似乎也还像当年风采依旧。
十六年前,少年模样,傲视天鹰,竟也和如今一样沉默寡言,不骄不躁,宠辱不惊,已经初见英雄雏形。如今他三十岁,在身后跟着他满地跑的野丫头长大了,穿上了锦绣华服,成了异国他乡的公主,使他的命运也不得不和这个王朝捆绑在一起。
他却从未怪过她。
只恨自己不得不在草原和她间选择了草原,弃她而去。
大月的首领要歃血为誓,终生不得离开草原,不然则会害得族人受上天诅咒。他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那高大的身影差点消失在雨中,贺兰月叫住了他们,跑上前去。
她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倔强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贺兰胜跳下大舆,看着她挂满泪水的脸颊,挥手喊来副将,说他想和自己的妻子独处一会。
他们到了一处空旷的大殿,贺兰月以水代酒,给他践行。
贺兰胜恍恍惚惚地一饮而尽,觉得这多么像他们大婚那夜。可惜那是虚假的,不圆满的,也许正是因为那日的阴差阳错,他们没有喝合卺酒,也就没有促成今生的缘分。
那现在呢,现在算不算补上。
今生的缘分尽了,算不算补上下一世的。
他抱着她轻轻道别:“阿大从小告诉我,我是给草原生,给草原死的。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放不下草原,没能留下来陪着你,护着你。”
“这一世做了兄妹,下一世,我多想和你生作牧民的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地定下姻缘,不要被人横插了一脚去。下一世,下一世我们再做夫妻。”
贺兰月感觉脑子里嗡得一声,说不出话来。
身后远远传来李渡的声音:“依我看,贺兰二哥和她,下辈子还是继续做兄妹吧。”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他们拉开,却没有阻止他们依依不舍地对望。
李渡心里冷笑一声。
看吧,看吧,最好赶快看个够。
贺兰胜苦笑一声,一个人走了,他瞬间轻松起来,拉着贺兰月的手,检查她有没有着凉。
可是她却不领情,狠狠将他一推,哭喊道:“终于把他赶走了,你高兴了吧?我伤心难过成这样,你高兴了吧?殿下怎么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一个人,我们兄妹两个最后抱一抱怎么了?”
她赌气走了,很久没理会李渡。
原来说定了,李渡要接她出去住两天,她也置之不理。
派来请她的人多了,甚至还嫌烦,每天除了宝仪、小翠、给她把脉的贤夫人,干脆谁也不见了。
那天贤夫人给她把了脉,说胎象稳得不能再稳,小翠留下来和她说话,问她要不要和太子报个喜去,她也只是满腹牢骚地摇摇头。
“鬼要见他。”
宝仪又劝她不要生闷气,何况李渡还是娃娃的亲爹呢,以后总要和好的呀。与其闹得急头白脸的,不如好好说话,省得将来某天后悔。
“呸!还是孩子的爹呢。”她别过头去,“将来把娃娃给他教养,到时候一个个心眼比针眼还小,那还得了?”
小翠小心翼翼扫了她一眼:“早知道姑娘这么生气,我就不答应姑爷了……”
“你答应他什么啦?”贺兰月嘟囔道。
小翠轻声道:“姑爷给了我一个特别大的金碗,说是只要我来劝姑娘去见他,这个金碗就归我了。”
“你这个大叛徒。”贺兰月气得拍了她一把,“他想让我见他,怎么不把金碗也给我一个?我最喜欢金碗了,给十个都不嫌多呢。我娘就有两个!”
“娘?”宝仪疑惑地眨了眨眼。
“哎呦,我说的是草原上那个娘。我二哥的亲娘,管她叫阿奴的那个。”贺兰月连忙解释道。
草原上只有部落里最尊贵的女人能头顶金碗,她娘既是大月的王后,又是龟兹的大公主,足有两顶金碗呢。她记得每次看见她的时候,她都骄傲地挺着自己的胸膛,金碗在头上一动也不动,可气派了。
她可羡慕了,从小到大都做梦自己也有一顶。所以阿大说要把她嫁给二哥的时候,她也没怎么生气,毕竟将来做了王后,就有机会得到一顶。
虽然她在那之后心甘情愿地爱上了某个小兵。
她一脸崇拜地讲起草原上的姑娘有多么憧憬得到这个金碗,小翠悄悄记下来,报信到李渡那,没过多久就拿来了一顶,交到贺兰月手里。
她挥挥手:“这个太小啦,你告诉李渡,要一个和我的脸一样大的金碗。而且呀,金碗左右要有两个耳朵,这样才能系上红绳戴到头上呀。”
李渡又托小翠送来一顶完全符合她要求的金碗。
贺兰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原谅他了。”
她给金碗系上红绳,走到铜镜面前,兴高采烈地试戴起来,终于答应五天以后和李渡见面。
没想到还没等到五天以后,他们就先在十三郎的接风宴上撞上了。
时间还早,他们两个都早早到了。宫女们簇拥着她走过筵厅,说是亭子里有唱戏的,可以去凑凑热闹。与此同时,一群黄门簇拥着李渡和她撞在一处。
龙凤壁灯的光洒下来,圆圆的,照在李渡脸上,像个金色的大胡饼。贺兰月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李渡也不气恼,静悄悄地经过她,压低了声音:“把他轰走了,我确实高兴得不得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夜里做梦都笑醒呢。”
贺兰月气得瞪了他一眼,他却呼奴唤俾地已经走远。
到了筵席上,她气鼓鼓地吃东西,低着头,死活不去看他。她知道有两个李渡的宫人送来了好几盏炖盅,香得不得了,也只是捏住自己的鼻子,不闻,也不吃。
他又送来一张纸条,贺兰月轻轻展开,只见上头写的都是油腔滑舌的东西。
例如什么他最近又健壮了一些,想不想抱一抱他。他刚刚吃了一盅甜汤,这时嘴巴里香香甜甜的,待会筵席散了,想不想偷偷亲一亲他。
贺兰月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他是神经病。
她偷偷把纸条揉成一团,走到熏炉前,一鼓作气扔了进去。
皇帝将这一切收之眼底,抬了抬头:“宝善,你在做什么?”
贺兰月吓了一跳,更何况皇帝又请人将还没开始燃烧的纸条取了出来,展开来查看。她脸色大变,难为情地很,上前去和皇帝争抢。
“胡闹!”皇帝派人将她架了下去。
贺兰月看着他认真观摩起来,脸一阵青一阵红的,恨不得一头碰到大柱上,先昏过去再说。
可皇帝的神情却渐渐复杂起来。
他原以为,他们两个在密谋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例如
合谋了哪个武将,串通一气,要把自己从龙椅上拉下来。如今看着纸条上不着调的话语,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李渡本来是打算这样做的。
倘若不是这个十三郎野心勃勃,偷偷调来了两支幽州的军队,他的确打算在今夜动手。
他正腹诽着,十三郎却恭恭敬敬地上来给他敬酒。李渡微笑着,看十三郎藏不住自己的小心眼,故意把酒杯举得高过自己,不免嘲讽起来。
年纪太小了,什么事都瞒不住,还不成气候。
十三郎想着领兵偷偷杀回来,没想到还没到长安呢,幽州军先被皇帝找了个理由收走。不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顺带把他的计划也砸烂了。
他可算是被十三郎害惨了。
眼见着皇帝高举起酒杯,宣布将要派李渡到西北去,领幽州军,去支援贺兰胜。
贺兰月惶恐地抬起了头,举目望去,李渡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几乎一百年过去了,他才着急忙慌地拒绝。
皇帝只是冷冷道:“你们在洛阳时就做过搭档,查出了罪人李昭的阴谋。我不派你去,派谁呢?难道说你不敢上战场?他贺兰胜拍一拍衣袖,义无反顾转身就去,难道你要天下人笑话我的儿子不如别人?”
“儿子不敢。”
大殿里的人声消停了,夜风不停地重复着他的话语,回到殿内,贺兰月想到他也要走了,闷头大哭起来。
她还真好了伤疤忘了疼,愣是不长记性,每回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后悔珍惜。她又想起来香积寺的时候,要打仗了,要分开了,她才知道要死死抓住李渡的手。可一切都太迟了。
那一次足足分别了半年。
再想想七年前,他们在破屋里住下。分开的前一夜,李渡想要抱着她睡,她嫌他身上太热,愣是不愿意。结果第二日出去采了个野菜回来,李渡整个人都不见了。
她就是想抱他,也抱不着了。
那一次他们分别了五年。
她想好了,等李渡走的那天,一定要好好给他送别,狠狠地抱一抱他。
一觉睡醒,她着急地等待着贤夫人来把脉,好偷偷溜出去找李渡不被发现。贤夫人每天雷打不动在辰时过来,今日却一直等到了午后也不见她身影。
贺兰月烦躁起来,追问宫女贤夫人哪去了。
她们说贤夫人在含凉殿的偏殿,正在给韦充媛做针灸,走不开。
她想着自己找过去好了,把完脉了,宫里就没什么人会找她了,到时候可以心安理得地溜出去。
几个宫女陪她前行,推开偏殿沉重的大门,见无数纱帐垂着,她以为韦充媛和贤夫人在里头。走近了,却发现殿内空空如也。
她在寝床上坐了一会,没等来半个人影。
一刻钟过去,她终于是坐不下去了,起身要到外头找人去。
一起身,天旋地转之间,却对上了紧紧封闭着的大殿门。
她绝望地拍打着殿门,大喊着放她出去:“你们在捣什么鬼!你们,谁指使你们把我关在这的?”
外头的宫女战战兢兢地回应:“公主莫怪,是陛下吩咐的,说天气渐凉,这个殿里暖和,将来公主就住在这里养胎了。”
她气得半死,熬到后半夜才睡着。起夜的时候,摸着模糊的窗纸看出去,才发现外头点点火光之间,无数的士兵看守着她。
这才恍然大悟,她被皇帝当成人质关起来了!
如今她怀着孕,也不敢不吃不喝吓唬皇帝,也不敢以死相逼。真就是束手无策了。
更令她失魂落魄的是,李渡离开长安那一日,她只能趴在大殿的琉璃窗前,看那朦朦胧胧、密密麻麻的人点,甚至认不出里头哪个是李渡。
她曾经想着要好好抱一抱他,解除别扭,让他高高兴兴带兵出征。她曾经想着,要他出征前看一看自己的肚子,让他干劲满满地带兵出征。
可事与愿违,物是人非,她最终还是没能给他送别,没能见他最后一眼。
第110章 背叛
她被关在偏殿, 皇帝五天召见她一次,除此以外,哪也别想去, 谁也别想见。
贺兰月感觉憋屈, 感觉身不由己, 气得不行。要不是她被人严加看守着, 一定往腰上别上十几把暗器,非得活活给他扎成个刺猬不可。
这日又被关回偏殿, 她砰砰拍着门,说大殿里烧着地龙, 自己实在是热得不行了,让她们拿个瓷瓶来, 自己好抱着凉快凉快。
宫女们应和着,很快便进来了, 端着一盆冰,放在案上。
她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公主怀着孕, 瓷瓶抱在身上太寒了些, 恐怕奴婢们恕难从命。”
贺兰月叉着腰:“我是公主还是你们是公主?怎么我连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行?你们是不是故意欺负我呢?信不信我告到陛下那边去?”
“请公主见谅。”她们齐声道。
她放眼望去, 这偌大的宫殿里垂着夕阳, 冷清, 萧瑟, 空荡荡的。没有铜镜, 没有任何一件瓷器,连桌的四角都包着厚厚的布。像是故意为之般,找不到任何一件利器。
贺兰月早就发现了。
肯定是皇帝怕她自杀,到时候没什么可要挟李渡的。又怕她生气起来理智全无,对他动手。
她想着, 不如自己挟持一个宫女,吓唬她们,趁机冲出去好了。最终却只是将眼睛一闭,气鼓鼓地看着她们:“那你们不要再烧地龙了,如今才是秋天,又不是隆冬腊月,难道想故意热死我吗?”
“奴婢们知道了。”
五日过后,皇帝再度召见了她,提及此事。
“有孕以后脾气越发大了,天天在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前几日还逼她们给你拿什么瓷瓶,说要抱在怀里,也不怕把朕的外孙给冻坏了?”
皇帝免了她的跪拜大礼,让宫女给她端来软椅,许她坐着和自己说话。
贺兰月一阵冷笑:“我没有想抱着瓷器呀,我只是想把瓷器打碎了,架到那几个宫女脖子上去,要挟她们放我出去玩!谁叫她们天天关着我的?”
“说什么混账话呢!”皇帝额上的青筋一跳,怒斥出声。
他还真被自己这个女儿吓了一跳。
说她笨吧,想得到用利器威胁人。说她机灵吧,挟持人竟是为了出去玩。甚至还敢把这话在他跟前说出来。
真真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蠢成这样了,倒让他想起自己的娘。乡气,粗俗,无法根治的愚钝,最重要的是还固执。除了娘,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女儿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不是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等过些日子,你肚子里的胎落实了,她们自会放你出去。”
贺兰月回去等了又等,一连等了一个多月,她的肚子都微不可见地鼓起来了一点,还是没等来自由。
那日请安,她气鼓鼓地找到含凉殿去,想好好和皇帝算一算账,哪怕撒泼打滚,只要他把偏殿的门打开一下,让她能时不时见一见宝仪。
不然她一个人待着真够心慌的。
才进含凉殿,宫女们又合力
关上了殿门,她无奈地嗤了一声,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御座上的毛毯厚沉沉的,印子隐隐约约地消失了,上头什么都没有。
她不免吃了一惊。
难道是她来早啦?皇帝好像从来不赖床的呀。
等得无聊了,她拿了一袭毛毯扔到地上,席地而坐,靠在身后高大的博古架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两个男人在说话。
“你这是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打算让她和太子死一块去,让他们做贤妃和杨刑简。”
她以为是个梦,很快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殿门仍旧密不透风地关着,皇帝已经坐在了御座上,她连忙起身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博古架上披着的黄绸已经掉在了地上。
睡梦里听见的话变得很模糊,她苦思冥想,头痛欲裂,只记得两个男人的声音很像皇帝和陈道然。还有,他们好似提到了贤妃和杨刑简。
杨刑简?那不是贤妃的长兄吗?
她记得自己听过贤妃的故事。她是大长公主抱养来的,杨家的小女儿,哥哥姐姐们都对她特别好,尤其是她的长兄。她惦记着救命之恩,非常感激杨家人。
就算后来嫁到了皇宫里,也时常求皇帝放她回去省亲。
他们一家可是弘农杨氏的正统,前朝皇室的宗亲。贤妃本来应该避嫌的,省得朝臣们说她后宫干政,勾结母家。可养育之恩大过天,大魏又以孝治天下,皇帝也就默许了。
正因如此,后来她死的时候,皇帝不但没有放过杨家人,还对和她最要好的长兄杨刑简处以极刑。
贺兰月思考起来,渐渐头晕眼花。皇帝瞥了她一眼:“困就回去歇息罢。”
他已经开始赶客了,贺兰月来不及质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
可五天以后,他竟让她自由地到筵厅里,让她自由地和宝仪说话解闷,随后当众宣布要派人护送她的西北的军营里,探望驸马,以振军心。
贺兰月受宠若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底竟浮现过一丝犹豫。
他要派她到西北去探望驸马,实则是派人去捉住她和李渡的奸情,在凯旋之前将他们两个通通处死,以此除掉李渡。看着她傻傻地道谢,皇帝没忍住嗤了一声。
蠢相。
比起他的娘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蠢相。
所以弄死她太过容易,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都死了,都走了,留下他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坐在这皇位之上。可他很快又把自己说服了——他老了,没有力气和他们斗了,也没有力气和别人胡闹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罢。
一切怪他们咎由自取。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走上风尘仆仆的漫漫长路。
北风吹得雁身都歪了,雪纷纷落到玉门关的时候,她的肚子都很大了。护送她的将士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她也只是无所事事地哼着歌,对着铜镜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她想着李渡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何况她还听见军营里的人说,二哥来了以后形势大好,他才骑着马冲过阵列,那个曾经被他射瞎了一只眼,趁他不在耀武扬威的突厥王子就吓得屁滚尿流,根本都没有理智指挥士兵了。如今突厥人节节败退,只不过是旧王城易守难攻,才耗了那么久。
看来大家很快就会胜仗而归。
傍晚是一片金黄色的世界,绿色的草原也带上了黄晕,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看着有好些士兵撩开比人腿还高的青草,陆陆续续朝着帐子走过来,仰头微笑起来。
何况她很快就看见里头有个穿了明光铠甲,底下着紫色锦袍的高个男人,背对着她,仰起头看西山斜阳。贺兰月抿了抿唇,高兴得没顾上守卫的阻拦,跑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可惜是大失所望。
她以为是李渡,没想到是何故。
贺兰月吹眉瞪眼地看着他:“你你你,你怎么偷太子的衣裳穿呀?”
何故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早上我掉河里了,衣裳全湿透了,殿下就把他的借给我了。”
“哦。”她唔了一声,“那他人呢。”
“贺兰驸马跟我们借兵,殿下午后的时候收到信,马上就往北边去了。”
她叹了口气。
真可惜,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见到了。
她失魂落魄,把自己埋到褥子里,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发觉看守自己的守卫竟然在打盹,赶紧往外头狂奔而去,偷来一匹马。
贺兰月心知肚明,她天生看不懂中原人那套弯弯绕绕的算计,给他们出不来什么主意。可是她可以不做他们的累赘,可以自食其力。
这里无论是离大月还是龟兹都不远,她决定骑马逃回去,把自己藏在乌泱泱的牧民里,好让皇帝没有任何东西去威胁李渡和姐姐。
夜风悠悠地吹过山头,她鼓鼓的孕肚压在马颈子上,让它抬不起头来。很快青草地把他们淹没了,锦绣华服的世界远了,铁甲雄兵的世界也远了,只有羊群越来越近。
一连跑出去十里地,这马估计是跑了一天没停,死也不肯前进了。她也没办法,见很快要到龟兹了,便将马栓在了木桩子上,用自己的双脚往前跑去。
终于青草越来越矮,她将要探出头去,却被一支利箭射中了手臂,摔在了地上。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又怕是突厥来人了,一动不敢动地躺在原地。
可她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嗳,我都看见了,很大一个,绝对是只大豹子。”
“你打豹子干嘛?”
“还不是为了给我那些没用的老公孩子们做药吃,他们不是快没命啦?我听人说豹子胆炖三七能治。”
贺兰月欲哭无泪地抬起头,痛到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低声喊道:“娘……娘……”
“阿奴,阿奴!你快过来。我怎么听到豹子叫啦?在喊娘!”
“胡扯。你以为豹子成精了吗?为了活命连娘都喊得出来。”
阿奴顶着大大的金碗走过去,还想要补一刀,却忽地哎呦叫唤起来:“天菩萨,打中的还真是个小姑娘。你别说,和我男人捡来的女儿真有点像呢。”
贺兰月呜咽道:“娘,真的是我呀。”
阿奴吓得头一歪,那么大金碗砸下来,正打在了贺兰月脸上。她赶紧伸手拿开,贺兰月却傻笑起来,庆幸自己的脸没被砸扁。
因祸得福,她被人带到了龟兹王城,手臂也很快就包扎好了,并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李渡也在这里。
原来是他和贺兰胜前日一不小心掉进了突厥人的陷阱,被突厥人围攻的时候,娘头顶着纹丝不动的金碗,一步一步,不慌不乱地走近了。
她拿大剑指着他们,用突厥语狠狠骂了所有人一顿,又骗士兵自己是突厥那位新王后,奉大汗之命来押送他们。
他们见她头顶着金碗,气度不凡,嚣张跋扈,又说着一口流利的突厥话,还是金帐那片的口音,吓得赶紧把人交给了她。
李渡留在了王城,和她商讨战术。
贺兰月还意外地得知,龟兹老可汗死后,表哥没有继承王位,反倒被娘好吃好喝地囚禁起来了。也就是说,她的娘如今是突厥的王,是突厥的可汗。
她更崇拜她了一点。
尽管她还没来得及叙旧,先被李渡打断。
他气得不行,狠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质问她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军帐里待着,跑到草原上来。又手忙脚乱地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
贺兰月生气地抱着臂:“你就知道误会我,我是想着自己跑出来了,皇帝就再也没有
人质去威胁你和宝仪了呀!”
李渡不说话了,自知误会了她,低着头拉了拉她的手。
他发觉她手脚凉凉的,赶紧跳到床上去,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捂热。他抱着她,头垫在她肩膀上,轻声笑了笑:“感觉上回见你都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怎么这样快。”
贺兰月懒得理他,只是惦记着正经事:“我老听说贤妃和杨刑简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被处死呀?”
李渡的脸色忽地一沉,支支吾吾:“贤妃身为后妃,和娘家人走的太近,皇帝看不下去罢了。”
“那他也不能说杀人就杀人吧。”贺兰月膛目结舌。
她还要追问,转头却见李渡已经睡着,刻意不回答她似的。她气呼呼地在他脸上拍了一拍,李渡还在继续装死,她也不想理他了。
睡醒以后,她开始帮忙煮奶茶,一大锅煮开了,撒上一把盐,这就算完事了。
李渡出来的时候,她正累得揉自己的腰。
这里在城楼的背面,光线欠佳,却依旧能看出她挺着一个好大的孕肚。北风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不停搓手哈着气。
李渡百感交集,发现她的肚子都这么大了 ,自己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居然是后知后觉的。
他上前去给她倒了一碗热的奶茶,拉她到有阳光的地方吃。见她被太阳晒得热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肚子。
他侧耳认真地听里面的响动。
贺兰月笑嘻嘻地说:“我还怕又像上次那样,肚子无论如何都大不起来,又是怀了个假的。一眨眼,肚子已经大得不得了了呢。”
“难受吗?想吐吗?”李渡抬眼。
贺兰月摇摇头:“就是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了。”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那正好呀,脾气越大我越喜欢呢。”
贺兰月被气笑了,伸手想去揍他,却见青草地上倒映着两道影子。女人挺着大大的孕肚,男人伸手去捧着,轻手轻脚地靠在上头,生怕把她给碰坏了。
她忽地噎住了。
风一阵阵吹过来,草被吹低了,排山倒海地推向他们,好似把他们送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青青草地,阳光照耀,只有他们一家在。
李渡的声音在风中似有回响:“等着我。贺兰,你回到长安以后,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要等着我就好了。”
她气鼓鼓地叉着腰:“瞧殿下这话说的,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也会出事吗?我全指着你,要是你回不来了,我可怎么办呀?”
“我把胡丹留在长安了。到时候他会带着你和李宝仪走,去到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生活。”
他们很快都不说话了。
听说大魏的军营里乱成了一锅粥,都在找她,李渡要把她送回去。临行前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白了李渡一眼:“我还以为自己要当奶奶了呢,原来娃娃不是我儿子的呀。早知如此,我就不救这个大魏王子了,给他宰了炖汤吃。”
她和李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草原上人群如山,马群如海,李渡把她送出了六七里地,交给何方,便调过头,说是要先去给贺兰胜送援兵。她已经跟着大魏的兵队离开,被裹挟在金戈铁马当中。
风声渐渐淹过来,她听见李渡在后头爽快地喊着:“等我回来,你和娃娃都等着我回来。”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贺兰月终于轻松下来,静悄悄地微笑着。
可才行出几步,后头的动静突然变大,刀剑咣咣地乱舞起来。她骑着马回头看去,几百个突厥士兵从山腰上的草窝子里跳出来,挥着砍刀朝他们冲来。
她发现二哥骑着一匹皮毛油亮的大黑马,吆喝着带来一群士兵,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二哥在马上把弓拉满,低头咬破一侧剪羽,飞快地射出。那箭随着风向调头,直直射向李渡骑着的大白马。
贺兰月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突厥人拖着腿拉走。
二哥已经挥手命士兵离开,她恍恍惚惚意识到,李渡这是被二哥出卖了。
她心下大惊,合不拢嘴,却还是抢来一把弓,哭喊着往前追去。
李渡看见了,奋力将他手上的宝剑丢过来,砸中了她的后脑。她痛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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