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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捉弄


    李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被废那年, 被驱逐到房州的前一天,五皇子把他推到泥巴地里去。五皇子一边说他偷穿丧服晦气,一边往他身上扔泥巴。


    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和他计较。


    时常有兄弟这样排挤他, 可是在这之前, 他不是没有力气计较, 而且不屑于和他们计较。他的母亲贵为四妃之首, 尊为后宫之首,执掌中馈。他是父亲唯一亲手抚养的孩子。


    陛下高兴时会把他扛在肩上, 带去一起上朝。当时大魏另有太子,陛下仍不避讳地说, 等他长大,长安附近州郡的赋税都交给他管理。等他再长大一些, 整个大魏都是他的。


    所以他不屑于与那些嫉妒心作祟的兄弟们计较。


    他们再生气,再愤恨, 将来都得匍匐在他脚下,磕头下跪。


    后来处境改变了, 那些冷嘲热讽终于迟迟地变成刺痛他的刀剑。


    可他也想不通, 为什么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一切开始于陛下传唤贤妃到含凉殿里问话, 贤妃战战兢兢地逃出来。后来是二皇子, 陛下把十岁的他推过去杀了二皇子。


    那时陛下并未迁怒母妃, 还把她召到含凉殿里安抚她。可七日以后, 她就在含凉殿里上吊了。


    没过多久, 贤妃死了。


    连贤妃的母家也惨遭灭门。


    贤妃是宜城大长公主的养女,和长兄走得最近,所以,另外两个兄长只是斩首,她的长兄则受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谁也不能明白这场惨烈的血案因何而起。


    他倒在泥巴地里苦思冥想,不知为何引得萧唤云这个素来娴静的表姐暴怒,她支着瘦小的身子,上来将他暴打了一顿。先是一巴掌,后来是扔回泥巴地里踩踏……又是一巴掌。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


    李渡不喜欢受人管教,挑衅般看着她,更往地上躺了躺。


    于是她更发暴怒,不停地摔打着他。直到李渡唇边渗出鲜血,她终于无力地倒到了地上,恳切道:“站起来……站起来给你的爷娘报仇。”


    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血脉。


    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足矣撼动天地。李渡忽地惊醒,抓着床阑干,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这时一张女人的脸突然出现,更是把他骇了一跳。


    “殿下你怎么啦?”贺兰月一脸不解。


    他终于缓过来:“是你呀。”


    “不是我还能是谁,殿下近来天天留在我这睡觉,你忘啦?这深更半夜的,难不成天上会掉下个女鬼找你的麻烦吗?”贺兰月抱着臂,满是不悦。


    “你怎么醒啦?”他忽地温柔起来,“睡得不好吗?”


    却被贺兰月气鼓鼓地拍了一下:“还不是你做噩梦,突然跳起来,把我吓醒了。”


    李渡笑了笑,躺回榻上去,把她拉进怀里抱紧:“是我不好,吵到你睡觉了。还能睡着吗?要不要我哄你睡觉呀?还是要听故事?嗯?”


    贺兰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变活人,吃惊地长大了嘴:“殿下这是在梦里被人附身了吧?”


    李渡气笑了:“我对你好还不好?”


    见他又气急败坏起来,贺兰月终于放心了,安静地在他怀里躺着。他搂着她的腰,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拍,慢慢地哼着歌。


    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得像相依为命。纱帐白白的,床榻上的锦被也是素色的,在这静悄悄的夜里,一切是那样纯洁,那样清莹。


    他偏过头点起一只蜡烛,油火一闪一闪,像是在夜里流浪。


    李渡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一株没根的蒲公英,在夜空里乱飞,在晴天下四海飘零。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该去何方,只是日夜不歇,一个劲儿地飘远。


    好在他心爱的姑娘是大地,无论他如何飘荡,最终都会落回她的怀抱。


    李渡突然开始亲她。


    其实算不上亲,只是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她的唇。贺兰月本来还想发脾气,见他这样可怜,也不好说什么了,伸手将他的腰搂住。


    他们拥着对方,抱团取暖。


    李渡叹了口气:“要是你七年前没有嫁给别人,这该有多好。也许这时我正在草原上帮你放羊呢。”


    她怔了怔:“七年前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怕我不高兴,撒个善意的小谎?”李渡冷哼了一声,“你不用瞒着我的,我都亲眼见到了。我回草原上找你,正见你和你那二哥穿着一身红衣,跪在月亮底下说悄悄话。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不怪你。”


    贺兰月不说话了,一脸静默的泪水。


    李渡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不怪你的,不怪你。贺兰,怎么啦?你不喜欢说这些,那我们就不提了。”


    她却死如死灰地流着泪:“殿下七年前来找过我是吗?”


    “不然呢?我答应了你一定回来娶你,若不是发现你另嫁他人,我怎么会抛下你离开?”李渡别过头,根本不想看她。


    贺兰月却扑过去,呜呜地哭着,对着他又打又骂:“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堂兄结婚,我和二哥跪在那替他和新娘子祈福罢了。李渡你这个懦夫,就算真是那么回事,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对峙呢?就算是一只小小的鹧鸪,它尚且会扑向自己的情敌!”


    李渡心下轰然,不可置信地抓着她追问:“真的吗?你骗我的吧?”


    她更痛哭起来,大喊着诉苦:“我等了你五年,五年里每天都在想你,五年里每天都在害怕你死了,残了,你如今告诉我,因为这样小小的误会你转身就走了。你好残忍,你好过分——”


    可笑的命运捉弄,上天是不是在笑话着他们的阴差阳错?


    他恍然大悟,却觉得悲凉。此时此刻,他唯有紧紧抱住她,给她擦去不停流下的泪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贺兰,我们还有好几个五年,我们还有几十年可以相守在一起。”


    贺兰月还在打他,他也就嬉皮笑脸地把脸伸出去,任由她打骂。


    她爱他,他终于知道,她很爱他。


    月光都替他们高兴,不愿意打搅他们了,默默地偏移走了。长安城的另一角也是静悄悄的,三清观的殿宇迎来了月光的照耀。


    萧唤云伏在杨二怀里,啜泣着:“他才答应我会对我好好的,夜里马上又去找他那好妹妹了。二郎,是不是唤云不够好看,又或是我粗愚无趣,惹人嫌恶。”


    “怎么会?怎么会呢?”杨二把她搂紧,“你才小产,不要这样思虑过甚了,我好担心啊。唤云,是我无用,都怪我不能给你一个尊贵的前程。”


    萧唤云抬眼去偷看他的神情,不禁地想起李渡的话,一阵心悸。


    杨二对她那么好,她不择手段地利用他,真的对吗?


    纵使他们本就始于利用。


    她想起被仇恨淹没的岁月里,也曾有过一丝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心动。那时闺阁秘话,杨柳青青,李玉珍把她搂到怀里去,坚定而决绝:“我要天底下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颗已经变得死板的心脏也曾一次一次为她跳动。


    可她发现,李玉珍也会为了她的丈夫杨大做衣裳,也会问他出门在外午饭有没有吃饱。她罕见地吃醋生气,问李玉珍不是觉得那些臭男人讨厌至极吗?


    李玉珍满不在乎:“杨大是个傻大个,是个憨货,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她还喜欢朝着杨大勾勾手指头:“大郎,我的腿好酸,你快来给我捏一捏。”


    杨大会笑嘻嘻地跑过去。


    而她因为太在乎,反而只字不提了。


    所以她眼睁睁地看着李玉珍和杨大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她委屈地抱着李玉珍:“你为什么和杨大睡觉,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


    李玉珍笑了:“你也应当和杨二生一个孩子。以后嫁给李家的王孙,生杨家的孩子,做好两手准备,知道吗?”


    所以她赌气地勾引了从小喜欢她的杨二,生下一个女儿。她把女儿抱到了李玉珍面前,看她眼底无法禁止的妒火,心里无限畅快。


    她有了孩子,亲情比她想象得厉害。活泼却怯懦的女儿在她眼里越来越生动,杨二孩子父亲的身份就越来越有重量。渐渐的,她对杨二似乎也有了一线真心。


    李玉珍的嫉妒越来越扭曲,而她乐于看见这一切,去纵容,去引诱,看见李玉珍那样在乎她,她心底是快乐的。


    她抬眼看去,觉得杨二和李玉珍还是有所不同的。


    因为她不爱他,他在她眼中只是孩子的父亲,是赌气用的床伴,只是一个趁手的刀。所以仔细想来,他哪有和李玉珍比较的资格?


    就算她那样喜欢李玉珍,不也亲眼看着她走向刀山火海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紧杨二:“如若是二郎,别说不是王公豪杰了,就算只是城边的小乞丐,我也愿意嫁的。”


    “放心吧,我不忍心你嫁给小乞丐的!我要让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92章 对拜


    杨二认为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的父母早亡, 一直以来,杨大既做哥哥又做父亲,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大。长兄如父, 长嫂如母, 玉珍嫂子对他们兄弟更是好得没话说。如今哥哥死了, 她也不忘给他报仇。


    他不能放着哥哥嫂嫂的事情不管。


    他自己呢, 心爱的姑娘被李渡娶走,女儿被李渡当成奴隶买走, 还有一个未成形的孩子,也被李渡


    害死。


    若是他视而不见, 苟且偷生,还配为人吗?


    他决定殊死一搏。


    司天监选了个好日子, 给大长公主的棺椁送到皇陵去。杨二也觉得这个日子好,提笔写信, 派人追上李玉珍和亲的队伍,交到她手里。


    替他办这事的是突厥王子乞儿汗。


    他二十年前被俘, 在大魏已经娶妻生子, 落地生根。和亲队伍离开的第二天, 他就哭天喊地追了上去, 一路上将士拦着, 他也只是哇哇叫着:“我没想干什么 , 就是想和我的好哥哥最后抱一下, 二十年没见了啊!我也是个人!”


    他装疯卖傻,又因为他的妻子和长公主已是闺中密友,谁也不想得罪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信官快马加鞭告到皇帝那边去,他烦躁地瞥了信官一眼:“派五百士兵送他去不就行了?这点破事也要告诉我?”


    乞儿汗把信藏在袖子里, 趁着拥抱的时候扔到他大哥的胡衫领口里去。他鬼哭狼嚎地叫起来,领兵的将军看得汗颜,由着他抱了一刻钟,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把他扒拉开。


    那封信转手两次,安然无恙地到了李玉珍手中。


    她提笔写信给皇帝。


    大致意思便是和亲队伍将会从哪入城,到时候突厥人在东南面的城池会大开。请陛下趁机出兵,一举攻入这些鞑子的古城。


    她又提笔写信给突厥大汗——


    请大汗出兵,玉珍必定助你夺下长安。


    最终在给杨二的信里写下:我已是你杨家媳妇,若能见到你擒住那个混账老儿,杀死那个无耻小儿,也算有脸到地下去见你哥哥。


    与此同时,她把突厥的城池布局图捏在手中,把大魏州县分布图捏在手中,把杨二想要的长安宫驻兵图捏在手中。让他们一旦想施行自己的计划就离不开她。


    听说长安城里,皇帝正对着宜城大长公主的尸体追封她,李玉珍噗嗤一声就笑了。


    且不说拿一个大活人和亲去换一具尸体有多可笑,死了才知道给人家加冕,陛下也真够虚伪的。


    那头的长安城阳光普照,因为宜城大长公主的尸首粉碎,不得不拿了一尺白绸遮掩。八个奴仆往一处使劲,终于将那大棺抬起来,放置在通辀牛车上,静悄悄地驰入皇陵。


    可等中门大开,他们却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皇陵早就被冲烂了。


    想想前段时间山洪泛滥,估摸着就是那时冲了地宫。尤其是皇帝的地宫,走进去如陷烂泥,脚拔不起来就算了,人不被黄泥吞噬就不错了。


    消息一道一道传入皇宫,惹得病中的皇帝大怒,吭哧吭哧地咳起嗽来。


    李渡在旁边劝慰:“天灾人祸,无可避免,还请陛下息怒。陛下长春不老,明天便派人去重修地宫,日子长久,还怕修不好吗?”


    皇帝气得将奏折扔到地上,大发雷霆:“查,给我狠狠地查!”


    日光正浓,无数竹帘放下来,李渡的目光暗淡下去了,唇边却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深知若想令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立即死去,必须看人下菜碟。面对一个功成名就的千古之帝,应当哄骗他去折腾长生不老药。面对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皇帝,就骗他去大兴土木。面对一个迷信鬼神的皇帝,就去攻略他的身后事。


    使他迷惘,使他害怕。


    李渡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弱点的呢?


    那还是小时候,他将自己的披风顺手放在了桌案上,被陛下狠狠打了一巴掌。那时他很是得宠,这还是皇帝第一次打他。


    有个老太傅当年是扶植了皇帝登基的,后来他年纪愈大,腿脚不便。他特地下了旨,命所有人见到老太傅的轿子都得让道,不止那些皇子公主,皇帝自己也是这样的。


    有一次他在轿上睡着了,那些抬轿的下人没有给老太傅让道,害他被人参了一本。


    从前有王子这样做,被他罚俸一年,禁足三月。轮到李渡头上,陛下只是轻轻揭过。


    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桌子和披风,却让皇帝动怒了,对他又打又骂。


    皇帝告诉他桌有桌神,床有床灵,绝对不可触犯。


    李渡怔了怔。


    他发现那看似刀枪不入的皇帝,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居然害怕所谓的附在某个小物件上的鬼神。


    他假装听信,并顺从了他十几年。


    皇帝亲审地宫之事的时候,李渡正站在他身边:“儿子总觉得这事不对,是不是有人在诅咒咱们李家的陵墓?儿子觉得有一处必查。”


    “说罢。”


    “先是查查看长安城里有谁能接触到皇陵,再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近来寻求一些乡野邪术之人。”


    皇帝的目光撇过他:“我已经叫人查明了,这是洛阳城的运河引起的洪水泛滥。”他轻轻地看向窗外,“七郎,我要重重地治你的罪。”


    李渡扑通一声跪下来:“都怪儿子,当时陛下想把我再派到洛阳一年,儿子那时才从洛阳回来,又摔断了腿,心里犯懒,便推脱掉了。如若儿子亲自在那监工,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帝狐疑地眯了眯眼。


    “那你就去弥补!给我查如今监修运河的人里谁有蹊跷!”


    李渡唯唯诺诺地应了句是,去到内书房里翻看卷宗。他一连七天七夜都没出去,已经陆续传召来七个人问话,皆无所获。


    到了第七个人,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案上的卷宗全摔在了地上。


    内书房外的黄门看着他大发雷霆的场景,静悄悄地往含凉殿去了。他哆哆嗦嗦跪下去:“太子殿下正在内书房里发火,好似什么都没查到。前几日他还请人给宝塔上的公主送信,让她夜里早点歇息,不用等他。”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将他挥退。


    他又召来太子妃,嘘寒问暖了一番,才迟疑地问道:“太子答应你一定改过,这段时间可曾再让你受委屈?”


    “不曾。”她微笑,“太子殿下很关心儿媳,这几日每夜都歇在我房中。”


    午后的光影挪移了一寸,天更暗了一寸,皇帝眼底的温和就消失了一寸。很快,全都不见了。


    皇帝冷笑了一声:“他人在宫里,怎么会在你房中呢?唤云,舅舅把你嫁给他,无非是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又大他一些,可以好好管束他。面对舅舅,你还要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吗?”


    简而言之,你能嫁给他,不就是舅舅为了让你当个眼线监视他吗?忘记你的来时路了是吗?


    萧唤云终于放声哭起来,捏着帕子擦眼泪:“他根本没改,那日他才在娘和陛下跟前痛哭流涕,摆出真心悔过的模样,夜里就又到公主那里了去。外甥女求过他回家,他却反口说我无趣乏味,不及公主风情万种。”


    “我知道了。”皇帝对着天空,轻蔑地笑了笑,“我会替你好好教训他的。”


    这样他反倒放心了。


    李渡对他那妹妹越是专情,越是放肆,他手里的把柄就越大。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把太子妃逼急了,又捅出上回那样大的篓子。


    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公爹,总是对自己儿子的风流艳史睁一只闭一只眼,却又真心不想儿子儿媳走到和离那一步。于是呢,他开始捂儿媳的嘴。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皇帝微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的本性就和馋嘴猫似的,总想到外头抹一口油来吃。你又何必管他呢?他和


    谁待在一起睡觉,影响你做你的太子妃吗?”


    “陛下……”


    “有功夫在这里抱怨,你不如找宝仪去,求一求她,让她给你说说好话。争取早日再怀一个孩子。到时候生下皇孙来,你也就把太子妃的位子坐稳了。”


    所以萧唤云得了圣旨,悄悄来到了宝塔之上,在贺兰月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公主……”


    贺兰月吓得差点跳起来。


    太子妃还长她几岁呢,受这么一下,她还真怕折寿!


    “你要说什么就快说罢。”她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萧唤云要拜她,她也跟着对拜。竹帘轻轻地放了下来,两个人你跪我我跪你,影子正打在上头。李渡诧异十足地盯着,渐渐走进去,惶恐地看着眼前夫妻对拜的荒谬场面。


    “你们在干什么!”他都要气晕了。


    他在内书房里忙了七天七夜,几乎没有睡觉,终于累晕了过去。皇帝派人送他出宫歇息,他拖着病体,一步不停地来到了这里。


    看见的都是什么?


    第93章 哥妹


    李渡把她拉到身后, 对着萧唤云冷嘲热讽:“这是打算彻底和我撕破脸了吗?谁准你来的?闯到别人的爱巢里这是相当不礼貌的,还请你快走吧。”


    他说出爱巢两字的时候咬着牙,有点颤抖。


    太子的服制繁复、沉甸, 冠冕上有九旒, 细长的珠线摇摇欲坠。奢华的穿着在黑夜里显得臃肿, 他挡在贺兰月面前, 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萧唤云一声不吭, 更把他刺激到了,对着她咆哮:“你信不信我翻脸不认人, 你敢动她,就给我去死。萧唤云你不得好死!”


    萧唤云轻轻抬起眼, 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拖着长裳慢悠悠地走了。


    李渡却毛骨悚然, 抓着贺兰月追问:“她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吃她给的东西吧?我早告诉你了,离她远远的!她这种人, 倘若有一日用的到你的命, 立即就会送你去见阎王。”


    贺兰月轻轻拨开李渡的手:“这么说, 殿下很了解她喽。你再讨厌她, 和她还不是一伙的!”


    她这话就跟一个棒槌似的砸在他脑门上, 李渡顿时无话可说, 一个人倒回榻上坐着。他把纱帐都放下来了, 坐在里头,把自己藏起来,高大的身影看起来隐隐约约的。


    贺兰月才不惯着他呢,追进去就问:“殿下已经把我关在这大半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真快受不了了,一个人在这无聊得都快长蘑菇了。”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 敷衍地看了她一眼:“等你的好姐姐李宝仪好了,我就放你出去,放你去看她。”


    “真的呀?”贺兰月眉开眼笑。


    “她也算命好,这些日子身体又渐渐好起来了。”李渡有点不爽,“我来见你,你就给我摆臭脸。一提到她才给我个好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虚起来,赶紧抱着他撒娇:“若是殿下能找人把宝仪治好,我就一辈子都给殿下好脸色看。”


    “我要感到荣幸吗?”李渡气笑了,瞪了她一眼,却又狐疑地打量着她,“真的假的?我要是能给她治好,你就一辈子对我好吗?”


    “当然啦!”


    李渡抿着唇,轻轻地笑了。


    不过贺兰月趁胜追击,问起她二哥近来如何,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狗急跳墙,翻脸无情了。臭着脸,别过头,看也不看她。


    贺兰月抱着臂:“好呀,殿下开始摆脸色给我看了。难怪说男人变心快,这才对我好几天呀,说给我难堪就给我难堪。”


    李渡深吸了一口气,思索良久,终于转过身来:“贺兰,当年我和你阿大求娶你,曾经答应过他,自己以后就是大月女婿,生死为大月考虑。我不免忧心起来,如今大月群龙无首,你阿爷和大哥缠绵病榻,你四哥跟着使团走那日也口吐鲜血。你就不想让你二哥回到草原主持大局吗?”


    “想呀!”她连忙点点头。


    “可是。你真的要陪着他一起走吗?你不想想宝仪?”李渡皱着眉,“你二哥回到草原上,遍地都是亲人。可李宝仪呢?若有一日她痊愈了,谁陪着她?她只有你一个人信得过了呀!”


    “这……”她愁眉苦脸地陷入沉思,“你说得对,比起二哥……宝仪更需要我一些。”


    “这就对了。贺兰,你应该和你二哥划清界限,让他寒心。”他恳切地抓着她的手,“不然若是他对你念念不忘,回到草原上孤独终老,那该多惨啊!”


    “啊!”贺兰月吃了一惊,“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忍不住怀疑起来,李渡真有这么好心吗?


    可她看着他诚心诚意的脸,听着那头头是道的解释,渐渐地被他说服。于是李渡放她出去放风的那天,她从二哥身边路过,选择了故意忽略他。


    那日明明阳光正好,贺兰胜正在调换长安城的驻兵,填补上一些驻守空虚的城门。看见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心下大喜,悄悄地追上去,跟了一路,及至那满园春色当中。


    瞧见她正拿着一柄扇子在扑蝴蝶。


    “阿月!”


    他大喜过望地唤了她一声,却看见她逃也似的跑了。他追上去,不断地追着她,一声声急促的呼唤,让她跑得更快更远。


    贺兰胜没注意,被一个门槛绊倒在地,摔得头破血流。


    他站起身来,打开腰间的银壶喝了一口。明明是早上他亲手烧开的白水,一口闷下去,竟也喝出点酒的味道,烧得他嗓子痛。


    好苦……


    他想起一句话。


    “你连最起码的快乐都给不了她,她亲口和我说的,你在床榻上就像个木头一样,毫无乐趣。”


    那是太子告诉他的。


    此时此刻,耳边传来的依旧是太子的声音。


    “贺兰二哥,这是怎么了呀?你瞧瞧这满脸的血,要不要我去找太医来给你包扎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步入中庭,诧异地看着他脸上的鲜血。


    贺兰胜只是坐了下去,不停用手擦去,静静地抬起头来看他:“阿月如今这样躲着我,是因为殿下已经把她的身世告诉她了吗?”


    “不。”李渡摇摇头,“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何况她本来就喜欢我,我犯得着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吗?你说对吧,贺兰二哥?”


    他微笑着,抽出袖中崭新的方帕,慷慨地递到贺兰胜手中。


    “擦擦血吧。”


    贺兰胜接了过去,打量着上面笨拙的绣迹,明白了这帕子出自谁手了。是他那天真可爱的妹妹,为了自己的爱人,兴高采烈地挑灯夜战,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他没有拿去擦血,而且藏入衣中,眼睛一酸:“还请太子殿下不要和我计较,把这个帕子送给我,让我留个念想。”


    “当然。”


    贺兰胜站起来,屈着膝缓缓跪下。李渡后退避让,却被他叫住。


    “殿下说的不错,尘归尘,土归土,她身处异国他乡,如今因为青春年华,在哪儿都能感到快乐。等老了,落叶归根的情绪涌上来,便觉无力的人实在太多。有多少人年老沧桑,一听见乡音便痛哭流涕。”


    他磕了一个响头:“只是希望殿下网开一面。父辈的仇恨已经过去随风吹远,已经是前尘往事,不能让它害惨了如今活着的小辈!请殿下不要因为她的长辈迁怒于她。”


    他又接连磕了两个响头,凑足三个:“这三个响头,是我代妹妹求的,求殿下谅解那些新仇旧恨。”


    “当然。你大可放心,为了她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李渡轻快地笑了,“也希望贺兰二哥记住你说的话,妹妹就是妹妹,不可以变成什么所谓妻子。何况你安安心心回到草原上,高高地矗立着,也算她坚实有力的娘家人,还怕她受人欺


    负吗?”


    “殿下说得对。”他的眼底终于又有了一点亮光。


    “去罢,这几日抓紧去把城防布置好。”


    另一头的贺兰月流着泪跑远。眼泪越流越多,她就伸手用力地擦去。一路跑到了三公主殿里,她的心才渐渐缓过来。


    她渐渐悟出来李渡说的不是真心话。可是,天底下不是所有假情假意的话都没有道理。


    她惴惴不安地怀疑起来,不知道自己对不对。五公主见到她这模样,啪得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把女儿扔给我们,自己跑去和七郎卿卿我我多少天了呀!”


    贺兰月心虚地笑了笑:“还得请两位姐姐帮我照顾婉怡一段日子。”


    三公主挥了挥手:“这都是小事。就是另一件事叫我好是头痛,你快来一起想办法。”


    “怎么啦?”她纳闷,“还有什么事叫三姐姐不高兴的?”


    “我家卢二临危受命操办大长公主的丧事,他本来就是个傻蛋,已经忙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如今皇陵被水冲了,这下好了,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五公主笑得直不起腰:“三姐就知道我家卢二我家卢二,把你家那个傻蛋当宝贝似的护着。多大点事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陛下又怪不着他。你实在要怪,就去怪李渡一箭射死了杨大。大长公主的丧事本来该他负责的。”


    “为什么呀?”贺兰月茫茫然地眨眼,“杨大和大长公主非亲非故,怎么就是他的事了?”


    三公主惊愕道:“你娘没告诉你吗?宜城大长公主从前在大魏招过驸马,嫁的是你杨家的族长。后来这一支主脉因为贤妃的事情被灭门了,杨大杨二那一脉本来是旁得不能再旁的一支。因为族长死了,加上你娘的缘故,他们才搬进皇城。”


    “就是就是。”五公主给她当捧哏,“原来的小啰啰给族长的妻子收尸,不是应该的吗?”


    贺兰月深吸一口气。


    原来呀,宝仪和这个宜城大长公主还是很有缘分的亲戚。


    既是李家的直系亲戚,是宝仪祖父的姑姑。又有着杨家的远房亲戚,谈不上要叫什么,只是宝仪娘家里的族长夫人,顶多是杨家人祭祀的时候要过去问一句长辈好。


    宜城大长公主挪棺那一日她因为被李渡关着,没能前去尽孝,放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真就有点不应该了。


    第94章 陵容


    贺兰月苦思冥想, 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皇陵被水冲垮了,杨家的墓园却没什么事情呀!宜城大长公主既然招过杨家的驸马,也算半个杨家人, 把她的棺椁暂放到杨家的墓园去不就好了?”


    五公主嘟囔:“你这不成哦!宜城大长公主的子女都死光了, 死得还极不体面, 尸体都没有, 更不在杨家的墓园里,她这个娘该放到谁旁边?这事一提, 怕不是会惹得陛下暴怒。”


    “那她的前任丈夫呢?”


    “他倒是好好地躺在墓园里。”


    贺兰月鼓着嘴:“那不就成了,大长公主是丧夫, 又不是恩断义绝,借前任丈夫的肩膀靠一靠怎么啦?反正只是暂放在他旁边, 又不是真的要把她埋在杨家。”


    五公主还要反对,认为陛下会因为杨家那些子女迁怒。


    三公主却恍然大悟:“杨姑公可是陛下的老师!当年陛下大怒, 杀死杨家所有人,连已经死了的都从地底下挖出来鞭尸了, 唯独没有迁怒杨姑公。想来这次也不会。”


    这下有了好主意, 卢二那个傻蛋倒是幸福了, 只是可怜贺兰月被吓坏了。


    什么样的事情, 能让陛下一口气处死自己老师的子孙?无论男女老少, 全都杀光。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要挖出来鞭尸。


    她忍不住小小声地问:“杨家人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啦?”


    “我也不知道。”三公主对着她挤眉弄眼, “鬼知道贤妃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她才说完,没多久她的亲儿子二皇子就死了,后来是萧贵妃,再后来是她自己。最后便是她的那些兄长家惨遭灭门……”


    “尤其是她那长兄。”五公主打了个哆嗦,“将他车裂的时候我可在场, 血像泥浆一样滚下来,肢体哗啦啦甩出去,看得我是永生难忘。”


    这件事真是细思极恐,贺兰月已经被吓出来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叫停:“哎呦!快别说了!”


    “不是你自己问的吗?”


    午后的日头照到窗台上,有一枝梨花横进来,肥阔的叶子,纤细的身体,像人的断手断足。贺兰月在一片寂静无声的世界里看过去,骇得捂上了眼睛,才悄悄地睁开,一群无手无足的小人就已经飞快地跑进她的脑海。


    “啊!”她惊叫了一声,突然跑到外头去,扒着穿廊上的阑干哇哇地吐了一地。


    下午的时候她到含凉殿里请安,看见皇帝那张儒雅却满是戾气的脸,更是一阵头晕目眩,狠狠吐了一次又一次。


    为首的黄门捧着一个红花卉的渣斗,她已是吐得肝肠寸断,无力地抱住了渣斗往里吐。丝毫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颤了颤,派人请贤夫人来。


    宫女们端来温水,给她服下止呕药,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终于缓过神来,她抬眼望去,又忍不住遐想万千。


    殿里点着烛灯,一闪一闪,也许很快就会大放光明,变成熊熊烈火,一把烧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然后,底下的森森白骨就会露出来。


    她吐得太厉害了些,宫女黄门团团转地忙活,很快招惹来了不远处的太子。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叫住一个黄门问话,得知是宝仪公主身子不爽,脚不点地地赶了过来。


    进殿之际,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皇帝一眼,试探道:“陛下,妹妹身子不舒服,我这个做哥哥的——”


    “进来罢。”


    “是。”他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走到贺兰月身边,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不曾发烧啊。你是吃坏什么了吗?”


    他到底不是御医,见贤夫人来了,给她使了个眼色,随即便往后让了几步。贤夫人低下眉头,认真地把起脉来,没过多久,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


    “奴婢该死!”她战战兢兢道,“前几个月诊出公主有孕,但脉象不稳,我不敢妄下定论,便瞒了下来。如今看来……孩子没保住。”她又转头询问贺兰月,“公主近来是不是有一日忽地流了许多血。”


    贺兰月怔了怔,这几个月她都好好的,葵水都没来,哪有什么血?可她又感觉贤夫人好像对着她苫眼铺眉了一下,顿觉不对。


    “昨日便是这样的!”


    贤夫人又道:“公主有孕以后一直体量瘦小,吃什么药都进补无益。如今看来,这孩子先天不足,在腹中根本没能发育,只是一个胚胎,化作一滩血水流走了。”


    皇帝的目光在贺兰月眼底的泪花里打转,叹了口气,又看向李渡。他愁眉苦脸,黯然伤神,死死握着拳头,简直跟要哭了一样。


    他挥退贤夫人,对着李渡训话:“还不是你不加节制!难道宝仪生下这个孽种,你就高兴了?”


    又单独召来贺兰月,轻声安抚:“孩子这种事是讲缘分的,只等你把身子将养好,还怕没有吗?”


    后来便赶走所有人,独自在大殿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难道他不知道兄妹不伦,生下的孩子多半不是痴愚就是畸形吗?可他确实失望了,希望贺兰月肚中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出身。他会找个由头把这个孩子要过来,亲自在含凉殿里抚养他。


    李渡越期待这个孩子,他便越高兴。


    他心爱的姑娘,亲生的孩子都在他手中了,必然不会生出什么逼宫忤逆的心思。


    可惜他不知道,贺兰月根本没怀孕。


    贺兰月出殿来,一头雾水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终于恍然大悟。肚子里没有娃娃,也没有出血小产,那可不就是根本没怀上嘛!


    她有点怅然若失,她期待许久的孩子居然从来就没存在过这个世界,真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很快的,她又开始劝慰自己。


    反正二哥要回草原上去了,她要留在长安,既然迟早要分离,没有一个拖泥带水的孩子,未必是坏事。


    她捧着脸坐在阑干边叹气。李渡从旁边经过,她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这是要去哪?我心情不好,你带我出宫吃点好吃的罢。”


    “好呀。”李渡狐疑地看


    着忽然撒娇的她,“可你得等一等了,我有点事要先回东宫。”


    他的卫队在外头等着,李渡摆驾回东宫去。才进丽正殿,便有个宫女迎上来,说太子妃娘娘等他一整天了,亲手给他剥了一耳杯的葡萄。


    李渡挥手让她退下。


    他独自走进丽正殿,何方很快得到他回东宫的消息,敲了敲门。李渡盘腿坐在榻上,无所事事,大声地叫他进来。


    何方悄悄走进来,从衣裳间掏出一堆书信,递到李渡跟前。


    丽正殿此时拉着帘子,也没点灯。何方抽出一支火镰,点起火来,举在他身旁把周围的世界都照亮。火光照在他眼底,随着他翻动信件的动作变得寒冷赤裸。


    一切寂静无声。


    何方走后,他又独自走出丽正殿,传唤来方才那个宫女。


    她看着李渡面无表情的脸,心下轰然,哆哆嗦嗦地跪下来:“殿下,奴婢犯什么罪啦?还请让我死个明白。”


    李渡瞪了她一眼,更是吓得她直磕头。


    这下李渡彻底无语了:“葡萄呢?”


    她死里逃生,恍然大悟:“葡萄……葡萄我放回宜秋宫,太子妃娘娘的寝殿里了。奴婢现在就去给殿下端过来。”


    “不必了。”李渡挥袖而去,“端来端去也怪麻烦你们,我到太子妃殿里吃就是了。”


    他朝着宜秋宫的方向走远,宫女拍拍心口站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同时,很为太子妃娘娘受宠若惊。


    宜秋宫外的宫女们被他打发走,也同样是这样想的。


    那薄薄的寝床边点着一支灯,萧唤云身子往前倾着,拿了针黹,正在做衣裳。她见李渡来了,头也不抬,只是轻声道:“天冷了,我给你做件衣裳。”


    李渡坐在远远的木榻上,伸手拿了案上剥好的葡萄去吃。他一口气吃了两颗,慢悠悠地问:“乞儿汗亲口和你说的?”


    “是了。他以为我和李玉珍还有突厥大汗是一伙的,想也没想,直接告诉我了。”萧唤云淡淡地抬眼。


    “可我凭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你凭什么不管?”


    李渡冷笑了一声:“我很累,我七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我很累……”


    “那殿下便停手吧,只等李玉珍带着突厥人的士兵,和杨二里应外合,擒住皇帝 ,杀了你,攻破长安城。然后呢,然后你那个心肝肉怎么办?你应当知道李玉珍有多讨厌她吧。”


    萧唤云稳操胜券般捏着针线。


    隔着无数纱帐,一只冰凉的珍珠红绣鞋东倒西歪地放在地上,李渡抬起眼,冷漠决绝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李陵容,你就是个水鬼。”他失望地把目光移开,“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死了爷娘,心里不痛快,就要拉上我,把我拉下水,让我一起倒霉。”


    萧唤云听不下去了,蹭得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贱骨头!我的爷娘?什么叫我的爷娘?我的爷娘难道就不是你的爷娘了吗?”


    第95章 翻脸


    他的目光始终被阴影吸附, 一点一点,鼓足勇气,终于看向眼前的女人了, 却恍惚有种想吐的错觉。恐惧, 疑惑, 失望透顶, 这些情绪搅拌着他的肠子。


    李渡指着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开始高高兴兴地认贼作父, 认贼作母,在长公主府里高高兴兴活了十年。若不是因为崔乘那个畜牲把脏手伸向你, 你哪里还记得我们一家子?”


    她紧绷的脸一点点溃败。


    何况李渡更发狂地哭喊起来:“你和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那时我十岁, 他叫我杀了二哥,话里话外不这么做我和娘都活不成。我不敢, 我不敢……刀子捅进去只伤到了皮毛。”


    “他攥着我的手,更用力地捅进去, 肠子掉了一地, 掉到我手上。我抓着那些肠子, 就跟疯了一样冲出去清洗。”


    “后来呢?后来我被五皇子推到泥巴地里, 你把我打了一顿。让我站起来, 站起来给爷娘报仇。我不知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告诉我被我杀害的人就是我的亲爹。”


    “你逼我报仇。你把真相刀子一样捅到我身上。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害怕, 我会彷徨。你根本没把我当个弟弟看!你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许久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静夜里的李陵容带着一枚细长的簪子,像她的眉眼,一步一动,闪闪发光。


    李渡再失控, 她也不为所动:“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杀死了爹,害得娘接受不了,因此吊死。你害死了爷娘,你不应该亲手弥补这一切吗?”


    “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何况,娘根本不是因为我杀了阿爷才吊死的!”他无力地往后倒去,“我根本没想离开凉州,在哪里不是一样的秋高气爽?若不是我梦见娘日夜朝我哭诉,说是皇帝拿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痛不欲生。”


    “若不是你告诉我你差点被崔乘玷污。你和我说,杨二打高句丽凯旋,受封大将军,利用权势威逼你,害你怀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我又怎么会回来?”


    “阿姐,我对你不够好吗?我难道还没尽够一个弟弟的责任吗?我无非是想着,你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最亲最近的人了,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呢?”


    李陵容咬了咬牙:“爷娘的血仇未报,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不配叫我阿姐。”


    她甩袖离开,却被李渡抓住:“我求你了,曾祖母也死了,杨家所有人都死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皇帝他迟早会老死病死,争那一口气做什么。阿姐,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李陵容却狠狠将他一脚踹开。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宫殿里的瓶瓶罐罐都被砸碎。终于有宫女看不下去了,在外头跪着求太子和太子妃不要再打了。终于,李渡带着怒气闯了出来。


    只有李陵容一个人静坐在渐深的夜晚里。


    她无可辩驳,毕竟李渡的指责都是真的。


    所有人都知道,魏王的女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岁便可识文断字。更可怕的是,她似乎不像别的孩子一样五六岁才能记事。


    和爷娘一起生活的日子,在脑海里一直很清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冒名顶替了长公主的女儿,那个叫唤云的,从出生之时就没离开过病床的,和她同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鸠占鹊巢。


    崔乘曾经向皇帝献言,害得她的母亲被逼着侍奉公公。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父亲。


    长公主更是皇帝的帮凶,陪着他为非作歹多少年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成了她的母亲。


    可他们对她不好吗?


    她不得不承认,她过着不输从前的日子。凯旋的公主驸马,荣耀加身,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长公主又不能再生育,对她无比爱惜。


    她身上就算是破个口子,长公主都能哭哭啼啼到宫里告状,说是谁家的孩子没礼貌,没给她让路,害她摔伤了,摔痛了。


    这对夫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傻傻地对着她这个假货千娇万宠。


    可那又如何?


    她记得自己的爷娘是谁。


    宫廷筵席,上元佳节,她隔着无数的筵桌跑过去,看着自己的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再也不是那些撒娇耍赖的话,而是一句恭恭敬敬的,贵妃娘娘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很快所有人跪在皇帝面前,祝他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才彻底明白,她的娘被人抢走了。娘已经和天地同寿,离他们一家人很远了。


    长公主素来致力于和所有人交好,包括萧贵妃。长公主时常带着她到萧贵妃的宫殿里去,她摸着娘的肚子,感受着肚子里的娃娃一点一点长大,娘的肚子一点点圆起来,鼓起来。


    她忍不住疑问,肚子里的这个娃娃,还算是她的弟弟妹妹吗?


    宫墙密不透风,她什么也不能说。终于忍受不住了,扑进阿爷的怀里:“阿爷,陵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们一家人是不是永远都要分开了。”


    阿爷低头给她擦眼泪:“陵容,不要想这些,嗯?不要去憎恨谁,不要想着报复谁。吃好饭,睡好觉就好了。阿爷很快就受封太子了,只要学会沉住气,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陵容长大的那一天。阿爷就接你们回家。”


    她哭着点点头,后来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宫里,也再没见到阿爷。


    他们默契地避嫌。


    一切都在好起来,弟弟顺利出生,阿爷受封太子,她可以经常以给贵妃娘娘请安的名头到娘身边去。阖家团聚的梦已经越来越近。


    后来崔乘吃醉了,把脏手伸向了她,笑嘻嘻地调侃:“哎呦,我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阿爷和你做个游戏怎么样?”


    虽然长公主及时发现,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再后来,阿爷死了,娘也死了,祖母一家惨遭灭门,弟弟被流放到房州。她孤身一人待在长安数载。


    就像此时,孤身坐在金碧辉煌的宜秋宫里。


    李渡已经离开,去赴贺兰月的约。


    樊楼里夜风阵阵,面前的玉盘珍馐足矣值万钱。贺兰月唤来一个跑堂的,对着他比比划划:“我要一个这么大的胡饼,再来一壶葡萄酒。”


    她给李渡斟满:“殿下怎么愁眉苦脸的,这菜可是你自己点的呀,难道都不合胃口吗?我告诉你呀,你点的这道小虾米夹在胡饼里吃可鲜甜了,试试吗?”


    李渡冷笑一声,故作镇定:“谁说我没胃口了。”


    他高举起酒杯,一口气闷下去,舔了舔嘴唇,才发现自己方才没注意拿了个空杯子。再抬眼,贺兰月已经在对面笑得东倒西歪。


    李渡气急败坏,起身要走,却被她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殿下好不容易陪我吃顿饭,不是吗?”她端起有酒的那杯,亲自喂到他唇边。


    李渡蹙了蹙眉,一口喝下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一看你就是打了坏主意。说罢,有什么事求我。”


    贺兰月怔了怔,渐渐放低了声音:“这都出来了,殿下就不带我去见见宝仪吗?我知道她得了重病,会传人,可是我可以不进去,在屋子外和她说话呀!”


    李渡微笑着看向她:“我倒是好奇你和李宝仪怎么这样要好,你对她可比对我好多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贺兰月捧着脸,静静地看向远方。


    李渡抬眼:“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宝仪小时候上草原上找人,被狼咬了,刚好被我撞见,我把她扛回去了,偷偷放在马棚里养伤。后来阿大他们发现了,看她一个小女孩可怜,留下来养了她一整年。”


    李渡的眉头皱得老紧:“她上草原去找什么人!”他沉默片刻,忽地笑起来,“你说会不会她李宝仪是个野种,上草原上找自己的亲爹去了。”


    贺兰月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拿胡饼把你的嘴巴塞满。”她不服气地补充,“宝仪长得又温婉,又秀气,一看就是大魏人。就因为这个,她们家当垆卖酒,生意好的时候还老是被那些胡姬欺负。”


    “哦。”李渡伸了个懒腰,“你别凑上去,跟着一起倒霉就行了。”


    贺兰月心虚地呵呵一笑:“送宝仪回家以后,我的确每年都拿一两个月到瓜州去,陪宝仪一起生活。但是!但是那些欺负她们的人都叫我打跑了。你猜人家怎么和宝仪说的,他们说,我比宝仪将来的男人还管用呢!”


    李渡瞥了她一眼,满脸不爽。可渐渐的,看见她惆怅地往桌上一趴,又着急起来,拉着她追问:“怎么了,李宝仪欺负你了是吗?”


    “这都哪跟哪呀,宝仪怎么可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是宝仪的娘,每次我到她们家里去的时候,她都称病避而不见。总感觉宝仪的娘不喜欢我。”


    第96章 号令


    “人家不待见你, 那你还年年都到人家家里去住一两个月?”李渡挑起一筷子乳酿鱼,喂到她嘴里,“你这小丫头够没眼力见的呀?”


    “可是。”她扇扇手掌吹凉鱼肉, “可是她虽然不见我, 却总是买很多好吃的招待我。”她拍了拍胸脯, “我就想着, 万一是我自己小心眼呢。万一宝仪的娘真的生病了,我帮忙把酒抬到外面卖, 她不就可以休息休息了吗?”


    李渡听得筷子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苦口婆心道:“以后不要对谁都那么善良好吗?容易被人利用。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贺兰月好奇地凑过去。


    李渡慢悠悠地吃了一筷子鱼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贺兰月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就是殿下当祸害的理由吗?”


    他被呛得说不出话, 怄着气不理她,甚至还将刚刚放到她碗里的鱼肉夹走了。贺兰月无语:“殿下为什么那么讨厌宝仪?只要一提到宝仪, 你就开始打岔,不然就是说她的坏话。”


    李渡叹了口气:“因为天底下不是所有姐姐都是大公无私的好吗?她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贪念呢?她对你那么好, 有没有可能包藏着祸心呢?”


    “那我就更要见宝仪了。”她拉着他的手耍赖, “殿下快带我去宝仪那里罢, 我要亲自审她!”


    李渡无奈地笑了笑:“好呀, 我带你去见宝仪。”


    他们下了樊楼, 李渡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外走, 长安街道上人来人往,宝马香车多如流水。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在街头摊子里逛起来,给她买下一件藕粉色的薄披风。


    她一点也不想穿,李渡却说打扮漂亮了好见宝仪, 又把她说服了。


    就她穿上披风这点子功夫,李渡回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忽地开始拉着她疾走。


    夜晚的天空太闷,总让人感觉有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藏在里边。她抬起头,果真有个雨点打在脸上。她提出要去避雨,李渡却拉着她,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穿梭着。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人也喜欢拿着灯笼引路。因为他们走得实在太快了,那些灯笼都在她眼底乱七八糟地晃动起来。


    李渡好似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更把步子加紧,直到他们走到月光下,在热闹的人群里撞见了一身戎装的贺兰胜。


    “阿月。”


    贺兰月感觉心虚,从李渡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咬牙加重了语气:“二哥。我,我和太子殿下出来逛逛,正买东西呢。”


    李渡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


    贺兰胜微笑着看着他们,看着她身上藕粉色的披风,又看着李渡幞头上藕粉色的宝珠,看着他们牵着的手,依旧微微笑着。他从袖中掏出一袋银钱,交到贺兰月手里:“去罢,玩得开心。”


    李渡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后:“我和阿月要去西边买墨宝,贺兰二哥记得来找我们。后头,绿色腰带,黑色鞋子,只有一只护膝的人正在等二哥。”


    说完这一堆不明所以的话,李渡又开始拉着她疯狂往前跑去。她一头雾水,却听见后面的人群高呼杀人啦,杀人啦,恍惚听见血溅起来的声音。


    回过头,发现二哥举着沾血的大刀,脚底下踩着一个已经被砍翻的胡人奴隶。


    发生这样的大事,李渡还真就不紧不慢地拉她到了城西。


    她问他不是要带她去找宝仪吗,晚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李渡避而不谈,反而拿着一锭银子把整个墨宝铺子都买了下来,叫老人早点回家歇息。


    贺兰月忍无可忍:“这又是在弄什么鬼?宝仪呢?”


    李渡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挥笔写下大大的宝仪二字,指着它:“你不是要


    宝仪吗?宝仪不就在这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贺兰月正要跟他闹呢,二哥已经骑着一匹马追上来,将她整个人搂到马上。他的腰上绑着粗绳,粗绳套着另一匹马,匆忙地将一把刀扔到李渡手里。


    李渡接过刀,挥刀斩断粗绳,骑上马要走。临走前,严厉地警告了她一句:“跟着你二哥回宝塔去,老老实实的,哪也别去。听见没?”


    “我知道了。”


    她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也看出来这事不简单。马上颠簸,她死死抓住了马鞍,就这么一路慌慌张张到了宝塔下,又被二哥护送上去。


    贺兰胜转身要走,她又拉住了他:“二哥,你可以告诉我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玉珍用和亲队伍当烟雾弹,指使突厥人打进来了。而且,比我们想象得要快得多。”


    他走了,贺兰月一个人惶恐地走向窗前,长安城里参差错落的楼房已经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高高低低,尘土飞扬,士兵队伍拿着铁戈往前闯去。


    开战了。


    这一切无不在说明,一场无法预料的,突如其来的战争已经降临。


    长安城会失守吗?宝塔上就一定安全吗?


    她的心突然急促如雷。


    是了,这狭小的窗子已经能高高在上地看见战火,突厥人的铁蹄踏进来,马上就有鲜血飞溅起来。他们的大刀高高举起来,也许再也不会放下。


    她发现自己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心乱如麻。她不知道是因为李渡在这布置了守军,还是因为突厥人暂时没能发现这里。


    可她已经不敢再看。


    她捂上自己的眼睛,怕自己会不忍心跳下去救人。势单力薄,她又没有武器,她知道这分明是送死。可是捂上了眼睛,还有耳朵,尖叫声还是不设防地进入耳中。


    她听见女人此起彼伏的号叫,这里头似乎有小翠的。


    贺兰月手忙脚乱地回到窗前,在人群里搜罗起来,果然看见突厥人押着一群宫女妃嫔离开,衣香鬓影,狼狈地歪着脸,黑鸦鸦的全是人头。


    这里头就有小翠。


    她终于看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地下了宝塔,行至宝塔中部,发现一群穿戴盔甲的士兵,还以为是敌人打进宝塔了,吓得大叫起来。


    他们赶紧安抚她:“公主别怕,我们是大魏的守兵。”


    “那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她发着抖,“下面都是那些宫女妃嫔,你们为什么不放箭?”


    “我……我……”为首的那个支支吾吾,“我们得令保护公主,比起救下她们,更重要的是不要暴露宝塔上有人。”


    “放箭!”她咬牙切齿,“你们要是不救她们,我就直接从宝塔上跳下去摔死,到时候各位也不好交差。”


    他们犹豫片刻,终于来到宝塔的外墙,支起弓箭,对着下头流星般射去。一阵阵,一阵阵,万箭齐飞。因为居高临下,一下就射死了几十个突厥士兵。


    女人们趁机推开士兵,慌不择路地逃跑起来。也有的宫女殊死一搏,抢过了大刀开始往他们身上砍。剩下的突厥人见自己不占优势了,丢下这些战利品逃跑。


    贺兰月拿着刀下楼去,大开宝塔门,请女人们进来。


    有个才拿了刀杀人的宫女喘着气,突然摇摇晃晃地摔在了地上。贺兰月赶紧上前看,发现这居然是素来胆小如鼠的小翠,顿时百感交集,泪如雨下。


    她把小翠搂进怀里,小翠眨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哇哇大哭起来:“陛下带着自己的部下逃跑了!淑妃娘娘和太子妃娘娘被李玉珍抓起来,关在含凉殿里,她说要把她们一刀一刀割肉下来,活活流血流死。”


    贺兰月听得心下轰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哆哆嗦嗦地把小翠的肩膀抓紧:“小翠你把她们安顿好,拿上那些突厥鞑子遗漏的武器,带她们到塔顶去藏好,我要带一半的士兵去找援军。”


    “好。”小翠咬牙流着眼泪,“公主一定要小心。”


    她下令命一半士兵守在宝塔高楼,一半士兵随她到皇宫里去。有个吓坏了的士兵想着逃跑,临走前打算抢走她的首饰当细软,挥刀向她砍去,被她眼疾手快地一刀斩首。


    她学着阿大的样子,把叛徒踩在脚底下,大喊了一声:“都给我跪下!”


    所有人都傻眼了,这个柔柔弱弱、的公主居然有这样一面,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


    她继续号令:“你们以为躲在宝塔上就能苟活吗?你们以为逃出皇城就能苟活吗?若是突厥人攻破了长安,谁也逃不了!你们的家人一个个都会死在屠城的暴行里!”


    座下的眼睛都还是犹豫不决的,她又接着说道:“谁跟随着我,擒贼护驾,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想不想带着自己的家人住上大宅院,穿上绫罗绸缎,今生今世不怕挨饿。”


    他们互相对视着,不敢相信这个公主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士兵走出来,重新跪下,给她磕了个响头:“在下在所不辞。”


    贺兰月大方地摘下发髻上的金簪,交到他手上。


    她凝视着所有人,“告诉我,你们听谁的令。”


    他们齐齐磕头:“在下只听宝仪公主的令。”


    第97章 失踪


    此时的李玉珍正在含凉殿内, 坐在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宝座上。


    淑妃和太子妃手上都捆了粗绳,被人扔到她脚边。她把靴尖移远,只是拿目光高高在上地划过她们的脸。手中的短刀被她转着把玩, 轻轻地划过帝王宝座。


    她从未感到那么轻松。


    调虎离山, 过桥拆河, 这两招司空见惯的兵法轻轻松松地将她送到了高处。


    她骗皇帝调兵攻打突厥东面兵强马壮的城池, 命突厥大军从南面进犯,又在经过幽州的时候丢下突厥大军, 让他们和梁王的幽州军厮杀。


    随即拍一拍衣袖,带走信服于她一千突厥精兵, 和杨二里应外合攻入长安。


    如今只等她彻底控制了皇宫,控制了长安城, 拿到虎符,调动军队, 再把突厥军一网打尽,赶出大魏。到那时候, 她就可以尽情享受帝王宝座的快乐。


    尽管失败也是极有可能的, 却不影响这时的她深吸一口气, 抚摸着扶手上丝丝入扣的纹理。


    “玉珍……”李陵容颤颤巍巍地开口。


    李玉珍恶狠狠地瞪着她:“叫我陛下!”


    “陛下。”李陵容屈着被绑起来的身子, 艰难地磕了个头, “陛下有所不知, 前几日李七郎那个贼子在城东安排了许多驻兵, 若是不抓紧拿住他,恐怕会妨碍陛下的千秋大业。”


    她愣了愣,随后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拿着一把小刀挑起李陵容的脸:“怎么了?想让我封你做个枕边宰相?我告诉你,现在还不算太晚。”


    李玉珍又憎恨地看向淑妃。


    “你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趁早投降,告诉我点有用的消息,我还念点你的生恩旧情。若是迟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玉珍。”淑妃摇着头痛哭,“是娘的错,娘看重李英是个儿子,一直偏心于他,都怪娘没有以死相逼去给你求情。你快跑吧,趁现在快跑吧。你得位不正,他们一定会来找你的麻烦的。”


    “闭嘴!”李玉珍烦躁地别过头去,“这个位子谁抢到就是谁的,什么得位不正?”


    她大声地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扔到外头的水井里去,好好坐井观天反思反思,一刻钟以后再给她捞起来。”


    两个突厥士兵得令,拉着泪流满面的淑妃往外去。


    李玉珍依依不舍地从御座上起身,到底不肯轻信眼前这个已是人妇的女人,打算到城楼上登高望远,看看她所说的是否属实。


    她的目光掠过李陵容:“等我到城楼上验证了真假,不会亏待你。”


    李陵容双目一瞪,忽地着急道:“如今就含凉殿外咱们的


    兵马最多,那些贼子随时可能趁虚而入,陛下派一个心腹前往就是了,不要唐突冒险呀。”


    李玉珍停住了脚步,思索片刻,渐渐同意了这说法。


    李陵容既然已经被绑在殿里了,李渡原来就对她厌恶至极,如今更是可以宣扬她已经投敌,趁机除掉她。她没有退路了呀,不帮自己还能帮谁?


    李玉珍倒回御座上,继续放任自己享受着龙头宝座冰凉的触感,听着殿内茶桌上哗哗不绝的流水声。十指划过扶手上神龙的脖颈,一切静悄悄的,没有人打扰,这就是帝王身份所享受的一切。


    心腹很快来报,说确在城东方向来了许多大魏士兵,不过他们已经被乱箭打散,往回奔逃,不足为患。


    她又调动一支百人精兵去严加看守东边的宫门。


    淑妃被人从水中捞起,湿淋淋地扔回殿内,仍一直哭哭啼啼地求李玉珍快跑,说一千士兵不足以抵抗长安驻军。她嫌她多舌,派人将她关到别的宫殿里去。


    耳边终于安静了,她静静地看向夜空。她睡不着,也不想睡,就这样一直看着这喧闹的夜晚,看着断断续续睡着三次的李陵容。


    淑妃说的都是废话,她难道不知道一千士兵太少吗?可是,这是她尽力凝聚起来最大的数字了,她只是在赌,赌突厥人足够凶残。就算赌输了,她也把一口气争回来了。


    终于,一线黎明升起来。


    她长吁了一句。


    一夜安全,这说明什么?说明长安已经是她的了。


    说明大魏已经是她的了。


    她站起身来,舒筋动骨了一番,默默往外走去。可突然,她听见刀枪乱舞的声音,水声潺潺也变成狂风暴雨,那朦胧的隔着缎子屏风的窗,也闪过刀光和剑影。


    李玉珍心下轰然,站在那,一动不动。


    杀到含凉殿外了,还能跑掉吗?


    也许她应该坐回御座上,最后享受一下这种居高临下的滋味,静静地等待他们杀穿大殿外磅礴的青铜门。可她没有,她踹翻了一个自己的守卫,抢走他的刀和马,将李陵容拽上去,就要逃跑。


    才出去不远,不知道贺兰月从哪冒了出来,捉住她的胳膊,手脚并用地和她打斗起来。她才要挥刀,贺兰月已经拉着李陵容连人带刀摔下长阶。


    敌人就要追上来了,李玉珍回头看了一眼,将牙咬紧,策马朝着前方奔腾而去。


    李陵容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眼前的贺兰月,相顾无言,渐渐眼睛一酸。她咬着牙,说话都有点哽咽:“下辈子,我一定要和你做朋友。”


    她想起贺兰月初回长安的时候,她屡屡向她示好。不为什么,只是一个姐姐看见弟弟找了个艳绝天下的心上人,忍不住亲眼看一看,在心里显摆显摆,看看自己弟弟多有本事,眼光多好。


    可贺兰月的天真热情是出乎她意料的。


    纵使后面欺瞒了她,利用了她,她也愿意来救自己。


    她一开始还奇怪,李渡没了她就活不成了吗?如今终于明白这种感受。


    危难关头,把你救下的人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她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这种惊讶,这种不可思议,仿佛把自己的卑劣和小心眼都击穿了。


    贺兰月愣了愣。


    她本来已经变得很讨厌太子妃了,听完这话也傻眼了,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这是什么话,太子妃想的话,这辈子我们也能做朋友呀。人和人哪有那么巧的,下辈子说不准根本不认识呢!中原人不是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吗?”


    李陵容也怔了怔。


    贺兰月却着急起来,指了指后头:“好了,太子妃娘娘你看这条路,你再走一柱香的时间,就能和我的卫队汇合了。我把他们留下来保护你,我得去找二哥了。等回头我们再说。”


    在宝塔那时,她爬到楼顶去看突厥人的兵队走向,发现他们多从西城进入,渐渐聚集在南北。于是她灵机一动,带着自己组织起来的卫队往东边去,找到二哥的那位副将。


    她拿出李渡送她的宝刀,狐假虎威,说是李渡亲口所说的,见刀如见人,不听她调动的皆可用此刀斩杀。


    副将看着她手里那把小刀,确实和太子经常用的那把宝剑纹理一样。他又看着身后卫队里熟悉的面孔,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也就相信了。


    她命副将带队往皇宫去。


    后来队伍在城东被打散,她带领这一支调头逃跑,意外撞见了二哥,两支队伍静悄悄地合并在了一起。副将则带着另一支队伍直奔皇宫。


    所以他们集结在了皇宫里,二哥带人攻破城门,她则过来营救人质。


    贺兰月轻快地走出这座雕栏玉彻包围的宫殿,才过长廊,当即就快吓晕了。她眼前从廊下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支几十个人的突厥兵。


    她一下就崩溃了。


    完了,这下完了,她把自己的卫队全给太子妃了。


    贺兰月赶紧蹲下身,逼自己苦思冥想方才李玉珍是怎么逃跑的——她很快想到了马。


    另一头的李玉珍试图骑着马出宫,走的不是任何一道宫门,而是平日里那些下人出宫采买走的小道。她想着,李渡、梁王那些金尊玉贵习惯了的人是不会知道这里的。


    她也是以前听自己的宫女说的。


    这一路上马跑过去,道路平坦,前景开阔。纵使宫外可能是刀山火海,至少此时此刻是轻松的。


    她低头绞尽脑汁地思索,想着如何才能东山再起。越去逼迫自己找法子,身体越是僵硬,沉甸甸的没有知觉。


    只是一味地骑马狂奔。


    直到手臂上的疼痛渐渐涌上来,她偏过头去看。


    是一支箭。


    没有射中她的脑袋,没有射中她的心脏,而是手臂。不是一百支,不是一千支,更不是无数支。而是一支。


    有人想阻止她前进。


    她抬头去看,城楼上的李渡居高临下地站着,身旁是贺兰将军,还有那个假意替她出谋划策的贱人。


    李渡大声地朝下头喊叫:“把突厥人的行踪报上来,留你一条命。”


    李玉珍左看右看,渐近的士兵已经把她包围。她迟迟不说话,硬是去浪费众人的时间。终于,足足一个时辰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后头杨二的队伍高举着旗帜来到。


    “动手!”李玉珍拼死大喊。


    杨二的队伍终于突破重围,见底下的士兵仍在犹豫,跟着大喊了一声:“动手!”


    他的副将得令,终于下马来,拿着刀缓缓前进。


    ——割破了杨二的咽喉。


    他陡然摔在地上,四脚朝天,弥留之际看到城墙上的李陵容,恍然大悟。


    原来她和李渡是一伙的。


    李玉珍烦躁地看着尸体,看着倒戈的副将,突然发觉杨二受了李陵容的欺骗。她似乎是没法了,低着头认罪。副将上去将她拷住,却被她一脚踹开。


    她趁机骑马突围。


    李渡终于忍无可忍,纵使李陵容早在杨二被杀之时就已经开始双手发抖,按住他,他还是抬手大喊:“射箭!”


    万箭齐发,总有一根射中了她的心脏。


    一口血喷出来的瞬间,李玉珍有痛快,也有气恼。


    痛快自己好歹不是被夹在突厥和大魏中间,在某天两国闹得不愉快之际,被人从丈夫的榻上揪下来,祭旗烧死。她这样死也算轰轰烈烈。


    气恼李英这个贱人死得太早,没能在这个时候出来给她挡箭。


    李渡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有一丝暴戾的凉意。他伸手唤来贺兰胜:“该请陛下回宫了。”


    他的笑微不可见,却令人感到害怕,似乎底下藏着一层深意。


    ——请他回宫,送他上西天。


    直到何方匆匆忙忙跑上来:“殿下不好了,宝仪公主不见了。”


    第98章 骤雨


    贺兰月并不知道宫廷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只知道自己偷来一匹马,身后是一队疯狂追来的突厥士兵。他们的刀上沾了血,像


    一张张对着她张开的血盆大口。


    好在她有一个邪恶的点子。


    她在兽苑前下了马, 抱着自己方才在地上捡来的残肢, 不停地往里面跑去。目光掠过一个个笼子, 终于在兽苑深处看见了希望。


    ——小兰花的虎笼。


    她一刻不敢停地拿刀剔开锁芯, 然后拿着残肢在小兰花鼻子前晃了晃,飞快地往身后的士兵丢去。


    贺兰月一面祈祷着小兰花不要血性大发, 一口气把她这个亲主人吞了。一面嘟囔着自己抄写过的经文,让残肢的主人不要怪罪她。


    她一溜烟地钻进了虎笼里, 静静地等待着小兰花的裁决。


    小兰花似乎是饿坏了,闻到了肉味, 虎躯一震,仰头发出一声疯狂的虎啸。贺兰月吓坏了, 赶紧抱着脑袋,见它举起比人头还大的虎掌, 却没砸向她, 而是啪嗒啪嗒地朝外头狂奔而去。


    士兵听见虎啸已经傻眼, 回头逃跑。可是小兰花可不想放过他们, 举起虎掌拍碎一个, 又张开虎口咬碎一个, 一整支队伍很快被它撕咬得七零八落。


    她怕外头还有追兵, 没敢出去。


    小兰花回笼以后,在那里一边啃残肢一边舔毛,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它的老虎屁股后面。


    人蜷缩得小小的,在庞大的虎身下,像老母鸡窝蛋。


    虽然小兰花吃饱了, 她也没敢放松警惕,瞪着眼睛忍住睡意。偏偏一个晚上没睡觉了,困起来谁受得了,她靠在小兰花毛绒绒的身体上,终于还是没忍住,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睡得天都黑了,是被李渡的哭喊声吵醒的。


    “贺兰?贺兰?你在这里吗?”他踢了踢地上的残肢断体,心下一片绝望。


    贺兰月已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找出来,见小兰花因为男人的喊叫声愤怒起来,赶紧反手关上了虎笼,用长长刀鞘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摸它的脑袋安抚。


    她走出去的时候,李渡正蹲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贺兰月一头雾水:“殿下?殿下?”


    她见他站起身来了,连忙对着他招招手,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更欢了。


    李渡扑上去,死死把她抱紧,说话呜噜呜噜,稀里哗啦的:“我以为你死了呢,皇宫里到处都找过了,没有人知道你在哪。我以为你死了呢。”他气急败坏,把她的手掌拉出来狠狠打了一下,“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贺兰月被凶了一顿,委屈地将嘴一扁:“差点都死了!殿下还凶我。”


    李渡打完就已经后悔了,这时看见她眼角两滴泪掉下来,着急忙慌地伸手替她擦去,紧紧抱着她,囔囔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没抱她太久,骑上马,把她拽上去,带着她一路回到皇宫里去。


    内书房里挂着竹帘,她被众人护在最里面的一间。小翠给她烧了热水,抹上多多的皂角,努力洗去身上的虎腥味。


    最外头的一间,李渡正静坐在中央,何方匆匆忙忙上来报信,说贺兰驸马已经接到了皇帝,目前正安置在山下行宫里,等殿下拿主意。


    李渡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还不动手?等我过去吗?”


    何方压低了声音:“梁王回来了。他带着幽州的军队,堵住了咱们的人,说是来护驾的!”


    “梁王?”李渡的眉头紧蹙,“他不是去幽州增援了吗?”


    “不知怎么回事,还没出城门呢,突然调头回来了。他的幽州军也来了,一路追杀李玉珍的突厥军队跟来的。”何方犹豫道,“比咱们在行宫里的人多。”


    “我知道了。”李渡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退下吧。等公主沐浴过了,一起到行宫里给陛下请安。”


    可等何方一走,他就突然暴起,将桌案上的书通通横扫到地上去。拿剑去劈,拿刀去砍,恨不得眼前万物都是梁王,全都被他斩杀了。


    天已经黑了,夜色里还是触目惊心的血迹,贺兰月才沐浴干净,穿着得体,被李渡拉着坐上马车。他郑重地交代了一句:“一会儿到了行宫去,恭恭敬敬地请皇帝回宫,拿出孝子贤孙的架势来。”


    贺兰月在心底嘟囔。


    皇帝这个狗东西也配?这个逃兵也配?他身边就几个愚忠的部下跟着,为什么李渡不趁机把他杀了,还要装模作样孝敬他?


    她一点也不理解。


    何况到了行宫以后,李渡见到那身穿盔甲,手持利剑的梁王,还上去和他勾肩搭背:“四哥终于来了,我可要吓坏了。嗳,你不知道,要不是贺兰驸马在,我差点被那突厥人的头头一剑砍死。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他们一路勾肩搭背,卫队将他们送到内殿去。


    经过这两天两日的冲洗,皇帝身上的龙袍已经变得平扁浆硬,走过一面织金屏风,走过一个插了柳枝的玉瓶,走过一片惨白的障纱,他们终于看见了他。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宽大的袍子里藏了个摇摇欲坠的尸体。


    可惜眼底有光,还是个活人。


    太子和梁王扑腾一声跪了下去,贺兰月跟着他们一起跪下。


    他们都跪着,此时此刻只有贺兰驸马站在皇帝身后,像十八铜人里最英勇忠诚的一个,被皇帝信任,享受着这种特权。


    毕竟一切在皇帝眼中是这么回事。


    他被突厥人追杀,贺兰驸马上前救驾,随后这个四儿子就带着听从他指挥的雄兵把自己堵在行宫里。如今太子也来了。


    眼见着三足鼎立,他终于放下心来。


    贺兰月想起李渡的交代,装模作样大哭起来:“陛下没事呢,吓死女儿了,他们一个个刁奴恶仆嘴巴里说的都是晦气话,气得我想上去打他们几巴掌。没事就好!”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向梁王:“四郎,让幽州的将士们好好歇息一晚,明早动身回去罢。幽州防守空虚,若是有人进犯该怎么办?”


    他又看向李渡:“七郎,命守城的将士每日起往外城去驻守,保护好百姓为重。”


    轻飘飘的几句话,将两人身上的兵权都削减了不少。


    他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逃跑以后威风扫地,身边没有亲卫。倘若太子不在,他要敢这样和梁王说话,必定会被他一刀抹掉脖子;倘若梁王不在,他要敢这样和太子说话,必定会被太子架到太上皇的位子上去。


    偏偏他们两个都在,都手持兵权,针锋相对。


    他又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他们只能无比顺从地把他送回长安宫里去。


    护送完皇帝,回到宝塔以后,贺兰月又进了浴桶,默默地往自己身上抹皂角。李渡则坐在她身边的窗台上,抓着一支木萧轻轻地吹。


    萧声幽长的,削尖了脑袋往外飘。


    在这又轻又飘渺的乐声里,李渡乌浓的眼睛浮出来,像两滴正在熄灭的火。她也正浮出水面,随着这漫无边际的,犹如招魂的萧声游动,凄凄惨惨,像女鬼出浴。


    她却只是嗅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殿下还不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老虎味,明明闻着没有的,一闭上眼,就感觉虎腥味扑到鼻子里来了。”


    李渡从后面把她抱紧,也不容许她穿上衣服了,把她揽到床上去,疾风骤雨般吻了她一阵又一阵,吻得喘不上气来,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把她抱紧。


    贺兰月好一顿拍拍打打,他才终于


    松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活着,我真的吓坏了。你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吗?”


    “瞎!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贺兰月投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那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景,何方和我说你丢了,我们在皇宫里找了一整天了,从天亮找到天黑,最后兽苑门口瞧见一堆断手断足,你说我怕不怕?我恼得在地上踹了一脚,马上就后悔了——我怕那只手是你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了贺兰月一脸。


    她怔怔的,一把抹开:“那殿下说罢,要我怎么安慰你。”


    李渡也不说话,就是一味地亲她。她感觉那萧声又悠扬起来,把她捆住,拉到浴桶的水里去。贺兰月哼了一声,把他推开:“这都是殿下耍流氓的借口吧?”


    可他犟脾气上来了,贺兰月也拿他没办法。他泅过水,可从未这么深入过那片水源。贺兰月踢蹬着,她想就此为止,李渡却不让。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看见李渡又盘起一只腿吹萧,而她,变成了那木萧。


    李渡把萧拿得紧紧的,似乎怕她从自己的指尖溜走似的。


    她的埋怨终于变成哭泣。


    她不善水性,大哭起来,只能抓着李渡的胳膊往上游,却一次次沉入水底。


    她死死攥着李渡的后背,指甲长了,尖尖细细的,刮擦出无数血痕。李渡摸了一把,看着手掌上的血迹笑了笑,大约血是真的,她就也是吧。


    李渡托起她的下颌,吻起来,变得轻轻慢慢的。


    后来他们累得睡着了,李渡就这么死死抱了她一整夜。


    第99章 毒发


    那天以后, 李渡终于把她放了出去,让她自由地进出高阁。可她还是想见宝仪,天天跑回高阁住, 指望蹲到李渡, 拿他是问。


    可他已经七天没有回来了。


    后来太子娘娘请她到东宫吃茶, 她想也没想, 直接就答应了。


    不在高阁,总在东宫吧?


    夏日里虫声如小雨, 东宫的外墙种满了簌簌下落的杜鹃花,太子妃引她走到宜秋宫去, 命人替她摘掉满是落花的薄披风,又命人给她看茶。


    她不爱喝干巴巴的茶水, 太子妃请人取来芝麻和花生捣成的糊,放入茶碗里冲成糊状, 最后再加上点甜味的红豆泥。太子妃娘娘又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和她单独说话。


    她端在手里拿勺子吃。


    隔着几个碧清的茶碗, 她看见太子妃娘娘黑幽幽的眼睛。


    那里头有一池风波平静的湖水, 一霎一霎, 滴落了, 打破宁静的夜。


    她看着很是悲伤和疲惫。


    贺兰月想到了死掉的杨二, 可毕竟这是见不得光的私情, 又不敢劝太子妃节哀。


    太子妃娘娘却看破了她心中所想:“杨二通敌叛国, 死有余辜。”


    她怔了怔,傻笑一声,想问太子妃李渡在哪,又觉得不合适——哪有一个女人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去问她丈夫的所在。就算太子妃和李渡八字不合, 这也太不合体统了。


    太子妃却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太子被陛下留在皇宫里侍药了。”


    贺兰月难为情地呵呵笑起来。


    “你不必多心。”太子妃拉着她的手,“我和他一点事也没有。我实话实说罢,当年你被人扔到湖里去,是我做的。我掉到湖里去,也是我自导自演。是为了在陛下面前演苦肉计。”


    贺兰月心里咕咚一声,脸马上就气红了,可到底好奇心压倒一切:“太子妃娘娘又何必告诉我呢?”


    “因为我和你的义姐宝仪是很好的朋友,我和她什么都聊得来。我怕你心中有气,将来到她面前说小话。你不知道,我也好不容易有一个懂得我的真心朋友。”李陵容苦笑了一声,“你还想知道什么?”


    “中元节那天,我在酒馆里吃茶!是不是你派人把我绑走的?”贺兰月轻轻拍了拍桌子,站起身来。


    “是我拿的主意。”李陵容静静注视着她,“我事先就知道李玉珍要派人杀你,便让太子给你戴上秦童娘子的面具,因为有另外两个公主在场,不好直接出手保护,所以派来几个大汉,以面具识人,假借绑架之命将你保护起来。可是你跑了,出去遇上了真正的歹徒。”


    “你为什么又想害我又想保护我?”贺兰月听得晕头转向。


    “每一步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贺兰月虽然听不懂,却能看出她眼中的无奈,于是摆了摆手:“好罢,那你告诉我宝仪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我就姑且算是原谅你了。”


    “她被人传染了很严重的肺痨,一开始大夫说她最多能活三个月了,我们勉强将她养着,继续给她寻药治病,没想到她竟活了下来。如今她的病情还是时好时坏,阴晴不定。”


    “你亲眼看见了?”贺兰月着急地追问。


    “这三年我一直穿上帷帽,以帕遮鼻,亲自给她喂药,照顾她,陪她说话。必是亲眼所见,没有半个字骗你。”


    贺兰月听得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行吧,看在你亲自照顾宝仪的份上,我不怪你了。”


    冒着生命危险,三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病危之人,怎么想这个人也不会是可恶至极的。可她倒不是大公无私,只是懒得和另一个看着可怜的女人计较了。


    面前的太子妃还是欲言又止,她不耐烦地抬起手:“好了好了,原谅你就是原谅你了,我说到做到。你就不要唧唧歪歪得像个小男人一样了。”


    就像李渡一样。


    她要见宝仪,李渡这个家伙非拖拖拉拉地不让见。从前的事情她都快忘了,根本都不生气了,李渡还能翻旧账翻出来,在那头自我折磨,耿耿于怀。


    真的是莫名其妙。


    她们两个才达成和解,贺兰月顺势提出来要她带自己去见宝仪。李陵容却搬出李渡来:“恐怕不成,太子殿下不会允许的。”


    她无法理解,气得转身就走,再度和太子妃不欢而散。


    后来皇宫里举办家筵,见到太子妃的时候,她正和梁王新纳的小妾楣姬一起说悄悄话。听说她们都喜爱侍弄花草,一见如故,在一起形影不离很久了。


    太子妃好似在讲什么故事,楣姬一脸认真地听着,抽空对着贺兰月远远地笑了笑,神思却飞到了天外。


    她是带着梁王的任务来的。


    行宫那夜回去,梁王渐渐品到了不对劲。觉得自己和太子这样鹤蚌相争下去,迟早会有渔翁得利。他派楣姬去讨好太子妃和贺兰月,将来好让她们吹枕边风到太子耳中,拉拢他。


    如今太子妃已经成了她的闺中密友,只差一个贺兰月。


    所以她坐在太子妃身边,隔着一重一重人山人海,对着远处的贺兰月抛媚眼,指望把她吸引过来说说话,借此机会认识认识。


    听说这个公主喜欢骑马射箭,她为此练习了很久。


    谁叫梁王买下了她,又给她去了奴籍,还承诺将来若是登上皇位,就给她封妃加赏,专门为她修筑一个繁华无比的宫殿。再把卖掉她的亲娘和弟弟都接到宫里来,亲眼看着她发达。


    让她风风光光地显摆一下。


    楣姬想到这里,口涎都快流出来了。


    她眼见着贺兰月好奇地走近了,好似看见贵妃服制从天而降,看见自己的梦中情人,顿觉心中一阵狂喜。


    偏偏这时太子妃皱着眉咳起嗽来,太子又不知从哪出来,拿着一个蛐蛐笼逗弄贺兰月,让她停住了脚步。


    楣姬只能起身,去唤太子妃的人给她煮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离自己而去,越来越远。


    尤其是药端回来以后,看着公主和太子开始打情骂俏,又看着太子拉着她,消失在人群。她的手指紧紧绞着一个手帕,咬住了,咬牙切齿,一脸辛酸地看着这一切。


    好似贺兰月是个抛弃她的负心汉!


    她在心底呐喊:快呀,快离那个臭男人远远的,到我身边来呀。


    可比起贺兰月更先来到的是众人的惊呼声,一扭头,发现方才还在喝药的太子妃居然一口鲜血喷在碗中。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梁王送给她的丫鬟居然扭头就跑。


    惊慌的潮水从近到远地涌去,近如楣姬已经吓得魂也没了;不近不远如长公主已经眼疾手快地揪住了那个逃跑的丫鬟;远如太子公主还在拿着蛐蛐笼打情骂俏。


    贺兰月正


    拿着柳叶尖逗蛐蛐,没想到那蛐蛐饿疯了,一口啃掉了柳叶尖不说,差点顺着杆子爬上来咬到自己的手。她吓得一把将笼子塞回李渡手上。


    “怎么啦?不好玩吗?”李渡疑惑道。


    贺兰月摆摆手:“殿下可真够小气的,你给我的蛐蛐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点也不好玩。”


    “我才买的。”


    他见贺兰月不理他,拉了她一把,没想到贺兰月一脸疑惑地往前走了走,又回头看他:“殿下,前面的人怎么全都往那边去了?”


    “往哪?”


    “太子妃娘娘那里。”


    李渡双目一瞪,忽觉不对劲,丢下蛐蛐笼往前跑去。他不断地推开眼前的人群,终于突出重围了,只见李陵容奄奄一息地倒在长公主怀里,桌案上一碗药汤,里头有乌泱泱的血。


    长公主气愤地在那丫鬟脸上甩了一巴掌:“说,你老实点给我说!”


    丫鬟哇哇大哭:“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长公主又取下一枚细长的银簪,在她手上扎了又扎:“你若好好说,我疼你。你若不好好说,我要你的皮,要你的命。要你全家人流血流死!”


    她扑腾一声跪下去:“不要,不要,我都说!是楣姬,我看见楣姬的袖子挨着那药碗,有白粉顺着袖子滚到里头去。”


    楣姬瞪着眼睛,双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她:“你这小贱人,你敢再说一遍吗?”


    她走过去,气得要对这信口雌黄的丫鬟又打又骂,被护女心切的长公主一巴掌拍歪在地。


    贺兰月挤进人群的时候,李渡正从长公主怀里抢过了已无意识的太子妃,急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几个人傻傻站在原地,挡住了他的路,被他厉声骂了好几句滚开。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那碗中的血说明了原委,她心乱如麻,看着李渡抱着太子妃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又是一场阴谋。是李渡利用太子妃这条命来达成什么目的吗?


    太子妃事先知道他的打算吗?


    前几日太子妃把她约到东宫,把真相告知给她,说了那么多心里话,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她是在提前和自己说遗言吗?


    殿门外有柳树,枝叶一根根横斜着,和太子妃娘娘一般高。她的目光掠过那里,又看向铜镜上绘着的五彩凤凰,展翅飞翔,看不出它竟也有死期。


    第100章 怄气


    太子带着太子妃去了太医院, 长公主将此事牵连的人通通打骂了一顿,丢入掖庭。那楣姬被她单独关了起来,流血流汗又流泪。


    她看着眼前暗不见天日的世界, 以头抢地, 哀声大哭。


    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 这下好了, 马上要被人冤枉死了。


    她绝望之际,太子推开了门, 翘着腿坐在她眼前的单靠椅上。他缓缓展开一包药粉,开门见山:“楣姬, 你和我实话实说,你想活命吗?”


    “想, 想……我想活命!我不能死啊,我才十几岁, 我还没活够呢!”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皇帝审你的时候,你去和他说, 就说是梁王逼你去接近太子妃的, 为的是偷偷给她下药, 试一试这药能不能够药死患有痨病之人。将来好用在别人身上。”


    “用在别人身上?有痨病的别人?”楣姬感觉一阵眩晕, “那不正是皇帝嘛?他, 他听到以后会气得一剑砍死我的。”


    “不错。可只要他没有这样做, 你能从大殿上退下来, 我就会去救你的命。”李渡冷笑了一声,“当然,你不帮我的话,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的。这些药粉是给你准备的,我会让你死得非常安详。”


    “我知道了。”楣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又忽然睁大了,“那倘若我把这事做成了,殿下救下我以后,能不能给我点钱。太子殿下富得流油,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给我,也够我用一辈子了。”


    李渡点了点头。


    楣姬信守承诺,在皇帝跟前添油加醋了一番梁王的罪行,为了防止皇帝恼羞成怒一剑砍杀了她,还故意时不时地讲几句自己以前活得有多惨。


    她记得梁王买下她的时候,面对着不用为奴的诱惑,自己明明和好几个姑娘抢破了脑袋。这时在皇帝跟前说出来,就变成了梁王强抢民女,逼她作恶。


    皇帝还真就不耐烦地让她滚下去。罚她到掖庭为奴。


    她履行了诺言,李渡也履行了诺言。他赏给她黄金万两,不过前提是她这个知情人得远离家乡,远离长安,去到大魏的最南边,临近南诏国的地方。他的人会护送她到那里,买宅置地,然后看守她一辈子。


    楣姬觉得挺值得的。


    她不知道,就在她战战兢兢地怕太子反悔,将她半路杀死的时候,就在她顺顺利利出城的时候,太子妃娘娘苏醒了。


    太子妃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拉着长公主的手:“娘,娘,你要给女儿报仇呀。那个梁王,他的姨丈乞儿汗干了不少肮脏事,兴许和他有关呢,咱们去参他一本。”


    她才有气无力地说话,就陷入了昏厥当中。


    陪长公主一起守了李陵容七天七夜的人,是曾经和她不对付的丈夫。李渡在长公主跟前哭天喊地:“女婿一定给她报仇,还请母亲一定照顾好太子妃。”


    长公主人都已经熬老了十岁,唯余叹息:“真是日久见人心啊,你虽看着花心多情,没想到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你靠得住。”


    她和乞儿汗的妻子是闺中密友,便打着诉苦的名头到了乞儿汗府中。接近书房的时候,她谎称自己腹痛,打发乞儿汗的妻子去给她取药。


    然后便溜进了书房。


    她翻来覆去,只找到乞儿汗夫妇卖官鬻爵的证据,顿觉灰心,却仍旧拿给了李渡。


    没想到李渡眼睛一亮:“正是了,正是这个。”


    “没用的,你父皇就算因为这个发怒处死乞儿汗,也不会牵连到梁王。”


    李渡摇摇头,指着末行的一个名字:“姑姑请看这个人,他正是修筑洛阳水坝的总工头。我想,乞儿汗这个鞑子兴许装疯卖傻了十几年,实则包藏祸心。”


    “你是说今年大洪冲垮皇陵的事实则和他有关。”


    “正是了。”他低声道,“何况乞儿汗夫妇卖官鬻爵赚来的钱,一半都进了梁王的兜里。”


    长安城里人人自危,梁王闭起门来不见人,贺兰月把自己藏进宝塔里。只有太子因为被皇帝召入宫中侍药,想藏也藏不住。


    他跪在了皇帝面前,按照规矩将药端到案上,低头不语。


    “太子。”


    “儿子在。”


    皇帝高高在上地凝视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水坝的事情是梁王在捣鬼?”


    他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儿子不知道,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内书房桌案上的都是些什么?”皇帝压低了声音,更显得暴戾,“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现在为什么不禀报给我,难道你和梁王是一伙的吗?”


    “儿子绝不可能。”他似乎吓坏了,脸抬起来,骤地一下躲开了皇帝风刀霜剑般的目光,“我是怕证据不足,到时候四哥一生气,拿刀将我杀了怎么办?我害怕啊!四哥手握重兵,又比我大上那么多岁,颇具声望……”


    皇帝耸肩笑了笑,静静地端凝了他片刻,忽然一脚将他踢翻。李渡重重地摔在御桌上,后脑勺磕到了凳子扶手上的虎头,一道血痕猝然流下。


    皇帝怒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他怔怔地抹了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皇帝冷笑:“那就将你和你四哥的兵队调换,你管他的兵,他统你的军。你的人在他手底下盯着他,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是。”李渡失落地应和。


    他回到宝塔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失魂落魄。


    贺兰月可是又有七天没见着他了,着急地走出来,看着他脑后勺上包着白布,大吃一惊:“殿下你这是怎么了,你在哪摔了一跤吗?”


    李渡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无论她问什么,李渡都很魂不守舍。最后只是拉着她躺回榻上,静静地睡着,一夜无话。


    第二天她对着铜镜梳妆的时候,恍惚又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这时的天有一点蒙蒙亮,她忍不住去想,今天的李渡还会来吗?她已经等了一整夜了,会在这最后一刻等到他吗?


    答案是没


    有。


    她倒回床榻上,抽出自己的帕子,将脸遮蔽上,无声地痛哭了一顿。


    他又有七天没回来。


    贺兰月不懂李渡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似乎心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似乎和自己说一句话都是玷污他了!


    是因为太子妃吗?因为她命悬一线,李渡的怜爱之心不受控制地交给了她。如若是这样的话,她岂不是连责备他的资格都没了。


    都说死者为大,如今太子妃生死关头、命在旦夕,难道她还能跳出去不许他关心太子妃吗?


    她的心忽地痛起来,一抽一抽的。这样折磨了自己七天,她终于坐不住了,亲自下了宝塔,到处打听。


    却得知皇帝秘密杀死了乞儿汗,可不知道谁大肆宣扬了出去,如今突厥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乞儿汗可是突厥大汗的亲大哥,如今大汗正在金帐里大发雷霆,说是要杀尽长安人来祭典他。


    她又怔了怔。


    难道李渡是因为头痛这些事才那样的吗?


    她忽然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所以李渡再回到宝塔上的时候,她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欢迎他。给他盛饭,给他倒酒,哪怕李渡又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她也不急不恼。


    只是默默地问他:“殿下要我给你捏捏肩吗?”


    李渡在走神,并没有听到。


    贺兰月却以为他是故意忽略自己,无法忍受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涕泗横流,吓坏了李渡,他犹如大梦初醒,拉着她追问:“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欺负你了?”


    他拿手给她擦眼泪,贺兰月却抽噎着把他推开:“殿下的心不在我这里了,就干脆别回来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咱们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那就痛痛快快睡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利索点一拍两散。”


    李渡对此一无所知,思索片刻,更觉头痛。


    “我……”他只是气笑了,“你告诉我,咱们谁是王八谁是绿豆?你是看上了别人吗,贼喊捉贼,着急着把我往外推?”


    “还狡辩呢。”她擦了擦眼泪,“你心里装了别人,已经发自内心不想和我说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渡捏了一把她的下巴,“告诉我你看上谁了,谁教你这样和我闹的?干脆利落一拍两散?亏你说的出来呢。我倒是可以干脆利落砍死那个奸夫。”


    “我方才说给你按按肩膀,你理都不理我。”她忍不住吼他。


    李渡这下恍然大悟了,又气,又想笑,终于把她捞进了怀里,反给她捏起肩膀来:“我是没听着呀……我这段时间实在是事情太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你就姑且当成我脑子秀逗了。我给你捏捏肩膀好了,请我的大小姐不要生气了好吗?”


    他捏着捏着,把她推到了榻上,急促地吻起来。


    贺兰月纳闷地抬起头:“殿下怎么突然……”


    “气的。”他咬牙切齿,“一想到你说一拍两散我就生气。怕你跑了……留气味的时候,狗可是要撒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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