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命人锁上了宫里的那座宝塔, 用于给自己的儿子女儿偷情。左右皆有卫兵看守,谁也不能进入,只有她可以从西侧城楼上去, 李渡可以从东侧廊道过来, 牛郎织女, 最终相聚在鹊桥之上。
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 他们不用等待一年一度的七夕,可以时时相聚。
皇帝容许了他们的奸情, 条件是李渡必须抓紧和自己的太子妃生下正经的皇孙。
贺兰月远远地看向那座宝塔,想起白蛇传里的雷峰塔。
如今她就是镇在里头的人质。
皇帝用她来要挟李渡, 李渡用她来当成把柄上交给皇帝。
近来实在多梦,这日她在公主殿里歇息, 一个宫女鬼鬼祟祟上前来,递给她一张纸条。李渡给的, 上头写着午后宝塔相会。
贺兰月迷迷糊糊看了一眼,一下就醒了, 起身来, 躲瘟疫似的扔到火盆里烧掉。
躺回去继续歇息。
长安城东有一支龟兹的商队正在叫卖, 前几日她乘着轿子路过, 隐隐约约看见那商队的头子好像受过奴儿时提拔的马夫。她一定要好好养精储锐, 找个机会出去确认。
到时候再通过他联系上奴儿时。
此后七日, 李渡派人来请了她至少十次, 她遵循着只要没人按着她的脑袋,就当一阵耳旁风,随它如何吹进来吹出去,坚决不去。
第八日的傍晚,她才被李渡硬拉上去。
李渡坐在榻上, 从背后抱着她,正好拿自己的臂弯给她当枕头。她也没说话,一路上既不高兴也不抵抗,到了塔内,更是头一歪就睡着了。
给李渡气笑了。
他纳闷极了,默默地去轻扯床尾的毯子,想给她盖上,没想到把她吵醒了。
李渡摸了摸她的脸颊:“之前找你,你怎么都不来?生我的气了?我是为了大家好,我越安全,你也就越安全,知道吗?”
“我是睡着了,才没来。”
李渡更想不通了:“你近来这是怎么了?嗜睡得也太过头了。你没乱吃谁给的东西吧?”
“没有呀。”贺兰月若无其事地冷哼了一声。
就算吃了,还能是谁给的。
亲蚕礼那一天她回到府里,问过了二哥,当时皇帝的衣裳被人泼湿,给他引路的宫女听的是太子妃的差遣。
李渡把她骗到高阁上,太子妃把皇帝骗到高阁上,他们两个是串通一气的。
明面上,李渡和自己的太子妃老死不相往来。实际是这么回事吗?
他们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过,和她没关系。她早就懒得理李渡了。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草原,生下自己的娃娃。也许草原上某个微风阵阵的日子里,她会牵着自己丈夫和孩子的手,微笑着看洛巴哈将羊群驱赶回来。
李渡把她搂得更紧:“快睡罢,我会派人去查。”
她闭上眼,安安静静睡了一觉。醒来时李渡已经不在,她则原路回到皇宫,拿着出宫令牌溜了出去,穿上男装到城东去。
一路上风轻云淡,天气很好,贺兰月默默祈祷那支商队还在城东叫卖。
可她一路走过去,卖米卖油的,卖炭卖柴的……到处都是大人的衣裳,小孩的玩具,老人家用的拐杖……老秀才正挥笔写字,有男人买了聘书准备和姑娘表白;隔壁他媳妇的摊子正在煮茶,吃一杯只用一文钱;还有当场按客人意愿画的折扇……
应有尽有。
就是不见那队胡商。
平日里她肯定会被热闹的景象吸引去,这家铺子买点东西,那家铺子吃两口水,高高兴兴地玩上一整天。可此时此刻,只有沮丧。
一路问过来,店家们说那队胡商昨天就再没来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去,一个男人过来问她养不养狗。
她一想,肯定是卖牵狗绳的店家,挥手请他走:“我已经两三年不曾养狗了,你卖什么我也用不着。”
那男人眼睛一亮:“那姑娘养的可是草原上的獒犬?”
贺兰月怔了怔,扭头看去,那竟是一张胡人的脸。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切皆是磅礴有力的
她忽地心头一酸,点了点头。
男人马上换了胡语和她说话:“我们当家的请姑娘过去。”
她跟着她过去,如愿见到了奴儿时昔日的马奴,他受了奴儿时的提拔当上了商队的一把手,此时春风得意,更是信心满满,发誓一定会顺顺利利把他们带回草原。
他交给贺兰月一支很小的苏尔奈,告诉她里头藏着一张字条,让她拿回去慢慢翻看。又说草原上的人来朝贡之日,她可以吹响苏尔奈为号,他们会寻着声音去接她。
她的心渐渐放到了肚子里去。
很快她就可以离开长安城这座牢笼,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将苏尔奈在袖中收好。就算在公主府外撞见李渡,也只是短暂闪过一瞬烦躁。
这样欺负她,关着她,还能有几天?
等她走了,就让他傻眼去罢。
李渡拿来一壶珍珠,拿石棍研成粉末,说将来要给她烧一遍,倒进容器里做饰品。他喊她一起帮忙,贺兰月伸手捻了一把,轻轻一吹,全都吹走了。
珍珠粉飘飘地飞走了,白茫茫的一片,吹过去,糊住了李渡的眼睛。
他气笑了,一屁股把她挤到椅子下面。
“就知道捣乱。”他嗤笑一声,“我还带了很多玛瑙珠子,有一卷鱼线,你拿去串着玩吧。”
贺兰月哦了一声,开始漫不经心地串珠子。
然后李渡就捡起了地上的苏尔奈,默不作声走到她跟前,把它拍到了桌子上,她抬头去看,里头的纸条已经在他手里展开。
她一点也不怕。
里头写的都是胡语,哪怕他再足智多谋,也看不懂半个字。
可渐渐的,她看见李渡眼中的怒火熊熊烧起来。他的脸颊都抽搐了两下,面目也很快变得扭曲。她终于沉不住气了:“你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凭什么不能走?”
“为什么要走?在我身边你不高兴吗?在长安的日子难道不好吗?你再也不用那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是吗?不用追逐着牛羊挨冻受困不是吗?”
他根本看不懂那些胡语。
可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她想跑。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贺兰月扶着桌子指着他骂,一转身,珍珠粉全打翻在了地上。李渡手忙脚乱地蹲下身,还妄图捡起来,被她一口气全都吹飞了。
仅存最后一点,小山一样堆在角落。
贺兰月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打乱,挑着眉,得意地看着他;“我要回家!这怎么就惹到你李渡大少爷了?我凭什么不能回家?”
“就因为你的根在大魏。草原是你的家吗?”李渡手抓着她的肩膀,几乎是嘶吼,“你以为草原上永远会太平吗?如果和大魏打起来,就冲你这张汉人的脸。第一个拿你祭旗。”
“这不可能!阿爷和哥哥们不会这么做。”
“是,他们是对你很好。可他们不会老死病死吗?等他们死了,那群侄子们侄孙们继位了,牺牲一个没什么亲情了的老姑姑,换军心大振,划不划得来?他们换不换?”
他定定地看着她。
“贺兰,只有在我身边,你才会永远安全。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你一次次卷进风波,是不是半点伤害都不曾受到?”
“我受伤了。”
“哪里?”他晃了晃神,上去拉着她,认真地查看她的身体。
她只是推开他:“哪里都受到了伤害。”
贺兰月无比坚定的看着他:“就算我以后死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自作自受,我活该,可那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何况以后二哥回到草原了,继位的只会是她的孩子。
她缓缓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李渡将她一把拉回来,他此刻是疯狂的,扭曲的,胜券在握地看着她:“我告诉你罢,李宝仪还活着呢,她在我手上。只要你敢离开长安城一步,我就杀了她。”
“不……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努力地平复情绪,“倘若宝仪还活着,你又何必让我假扮她。”
李渡冷笑了一声:“你说,有一个做公主的机会,完全由我决定。我说谁是,她就是。我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心爱的女人呢?还是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何况你长得比她更像杨皇后,真是天助我也啊。”
“你——”
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可没想到李渡比她想过最坏的可能还更阴险千倍万倍。什么叫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叫丧尽天良。他就是了。
贺兰月绝望地看着他:“你是骗我的对吗?如果宝仪还活着,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见一面呢?”
“你不相信我吗?贺兰。”他一脸无辜地抓着她的肩膀,“我把她的手指砍一根下来,给你辨认一下,你就知道我说的绝不会有假。”
“不要——”
“什么不要?我怕你不相信我啊。明天,明天我就把她的手指交给你。”
贺兰月痛心疾首,紧紧咬着牙,很快流满了一面泪水,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他面前,哭哭哀求:“一切错都在我,是我不听话,是我不懂事,殿下千万放过宝仪。”
“好呀,我不动她。今夜你把贺兰胜带过来,我杀了他!”
她抓着他的裤脚,感觉天旋地转:“可是,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殿下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能让它做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呀。”
第82章 齐眉
“什么呀?这是什么话?”李渡一脸费解地看着她, “贺兰,你是睡糊涂了吗?什么是你和他的孩子呀?那是我们的孩子。”
起初,贺兰月并无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傻傻地辩解:“不是的, 殿下, 这个孩子只有两个月大, 殿下三个月前就到洛阳了去。”
“是呀。”李渡微笑着抚摸她的脸,“这个孩子是我在梦里给你的。贺兰, 你放心好了,在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前, 我一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让该死的人都去死,该腾出来的位子都腾出来。他要抓紧时间给贺兰和她的孩子把路铺好, 他再也不想让心爱的女人再经历任何的担心受怕。
他觉得,贺兰月一定是因为害怕长安城惴惴不安的日子, 才想离开的。只要他把一切障碍都清除,让她衣食无忧地坐上皇后宝座, 一切就会恢复如初。
可贺兰月觉得, 李渡就是个疯子。
只是见他没再提杀死二哥, 砍宝仪手指的话, 也不敢多说什么。他说什么, 她就心不在焉地附和。
后来他再发出宝塔相聚的邀请, 贺兰月都没敢拒绝。他喜欢贴在肚皮上听孩子的声响, 尽管贺兰月忍不住嘲笑他:“这孩子才多大,哪能有什么动静?”
可李渡依旧甘之如饴。
她也只敢战战兢兢地配合他,演这一出举案齐眉、阖家团聚的大戏。尽管妻子不是他的,腹中的孩子更不是。
贺兰月见过许多因为妻子怀上别人的孩子却欺骗自己而暴怒的男人。头一回见因为女人不肯欺骗他而疯狂的。她根本没法理解。
她只能尽力地装出柔顺乖媚的模样,甚至, 轻轻地迎合他的床事。
她知道,倘若她不这么做,李渡也会主动找到她,给她一场疾风骤雨。她的孩子月份还小,大夫们都说三个月前不宜同房,这实在令她害怕。
贺兰月极力配合着他,一面打听宝仪的消息。
那天的她依偎在李渡怀中:“殿下让我见一见宝仪罢。”
“再等等。”
他不断地让她等待,几次三番过后,贺兰月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她想,李渡一直是骗人的好手,骗起她来更是得心应手。
也许,宝仪还活着就是个谎言。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个猜想——
她长得那样像宝仪的娘,那样像杨皇后,会不会她是杨皇后在关外和别人生下的私孩子,而且他一定是个极穷,地位极卑微的男人。
天子的女人跟一个凡夫俗子生下孩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一定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所以他们把她扔到了河里,让她随波逐流。
她看着小翠做的襁褓,陷入沉思。
不久以后,她抱着孕肚来到了三公主府。
“三娘,眼见着孩子越来越大,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花纹的衣裳。”她摘下窗边的荷花,笑着问三公主,“你说做个荷花纹的怎么样?”
“瞎,过时了。”三公主笑着挥挥手,“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了,那个时候妹妹们出生了,大家都喜欢做这样的。如今少有这样做的。”
“那时候不兴铜钱纹的吗?”
“那样的太土气了,皇宫里从来不时兴。”
贺兰月怔了怔:“那穷人家的孩子用这样的花纹吗?”
三公主噗嗤一声笑了:“穷人家的衣裳哪里用的起花纹。你要说铜钱纹的话,反而是皇家那些嬷嬷呀,马夫呀,他们喜欢给孩子用的。天天眼睁睁地看着皇宫王府里流水般的钱,自己手上又没多少。给孩子们穿上,求个好兆头。”
她的脑中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也许,她是杨皇后和小翠的阿爷的孩子。
走失的皇妃和随行的马夫,相依为命,日久生情,最终生下一个女儿。倘若有一日皇帝知道自己当天仙看待的皇后有过这样一段孽缘,会怎么对待这个孽种呢?
她惶恐地看向天空。
“怎么了,六娘。”五公主刚好到这里,见她这副傻眼的样子,赶紧拉着她:“我告诉你个好玩的事,听说萧唤云隔三差五到城西的一处民宅里。你说,会不会是被李渡冷坏了,到外头找别的男人给她暖身
子。”
三公主冷笑了一声:“那想必是杨二了。”
“豁。”五公主不服,“杨二这么多年都是单相思罢,萧唤云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何况若是杨二,李渡他就惨啦。他杀死人家大哥,又一点面子也不给萧唤云留。要是杨二和太子妃联手,他还有没有好日子过呢。”
“傻子。”三公主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连谁有奸情都看不出来。”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又回到公主府,旁敲侧击地问小翠。
“过几日就是杨皇后的忌日了,我打算多买些纸钱,替宝仪烧给她。要不要给小翠你的爷娘带一些呢。对了,我从来没听你讲过你的爷娘。”
小翠惆怅地捧着脸颊:“我阿爷在我出生前就死掉了。至于阿娘呢……阿娘……”
贺兰月屏息等待着小翠的回答,没想到她支支吾吾半日,忽地嚎啕大哭起来。她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可是,她发现自己的猜想彻底破灭。
小翠的年纪肯定比她大几岁,既然那时她的阿爷已经死了,小翠就不会有什么弟弟妹妹。
她又想确认自己和宝仪的年纪相差多少。
可她发现草原的历法和大魏的实在相差太多,根本算不明白,渐渐的也就是失望透顶了。
她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是虚荣,所以才总想证明自己是皇后的女儿。天底下相似的人那么多,难道他们都有血缘吗?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她只是碰巧长得像杨皇后罢了。
贺兰月满脸疲惫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活在了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里,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无论是公主府还是东宫,自己完全看不明白。
二哥把她搂到怀里,拿软枕垫在她腰下,忧心忡忡:“怎么了?”
“我只是困了。”
她抱着二哥的手臂,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十几年前的草原,有个小女孩拖着腿上狼咬的伤口,奄奄一息地向她求救。
那是宝仪。
贺兰月偷偷把她带回部落里,藏在废弃的马棚里,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精心地替她上药,一丝不苟地照顾她。她怕宝仪害怕,夜里还悄悄到马棚里陪着她睡觉。
她靠在宝仪的怀里:“你是走丢了吗?你跑出来多久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草原上来了。”
宝仪掰着自己的手指:“应该已经有两个月了罢。我是自己跑出来找人的。”她叹了口气,“娘应该担心坏了。”
贺兰月惊呆了,好佩服她。
宝仪那时看着也就十岁的年纪,最多最多大她一两岁,居然孤身一个跑到草原上找人。而且她被狼咬伤了,腿上一个大口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摆脱狼群跑出来的。
何况她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成熟气。
虽然温柔如水,却很坚韧。
那一张柔美的脸迎着草原上的风,轻拍着她的背给她讲故事,猛烈的风一阵阵呼啸而过,她的目光却永远那么宁静,像是陡峭的山崖上不慌不忙开起来的一朵白白的茉莉花。
她想哄贺兰月睡觉,给她讲桃园结义的故事。
贺兰月顿时来劲了,跳起来,彻底不愿意睡觉:“我们来结义罢,你叫什么名字?”
“宝仪——”
“我叫李宝仪。”
碗里斟满了酒,她们都还小,没有洒脱地大口喝酒,而是扎破自己的手指,往里头滴上各自的血,看着那淡红一片的酒气,沿着碗沿轻轻地抿上一小口。
各自喝过了,就啪一下把碗摔了。
一地淋漓,就是她们姐妹立下的誓言。
她开始学着桃园结义的故事发誓,从今往后,结为异姓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
她刚念完这句话,宝仪就捂住了她的嘴:“我不要和你同年同月死,倘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就好了。做人一定要爱惜性命。”
贺兰月更崇拜她了:“你怎么懂那么多大道理呢。”
她不但教她道理,还教她耕种,教她画画。
那一年狼灾,狼多了,牛羊兔子都少,人没肉吃。牧民去杀狼,牛羊兔子多了,泛滥了,草地被啃光了,这些畜牲没东西吃,饿死一大片。加之生病的牛羊兔子没有被狼及时地吃掉,传播起瘟疫,又病死一大片,很快牛羊兔子比以前还少。
他们都快饿死了。
宝仪告诉她,草原不是所有地方都不适合耕种的。山谷里有些地方是可以开荒的,有些作物在那里长得特别好。
托宝仪的福,草原上很多人都没有饿死在那一年。
在贺兰月眼里,宝仪几乎无所不能。
宝仪提起笔来画她,所有人见了,都以为是她这个大活人被关进了画里。她想到画龙点睛的故事,觉得宝仪就算没有神笔,也能做到。
后来宝仪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胡人的部族里。
她忽地鼻子一酸,把阿爷捡到她的故事告诉了宝仪,连同当时那个大孩子衣裳做成的襁褓也拿给她看。宝仪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第83章 孩子
她想起那些经年往事, 突然有点恍惚。
所以她再一次躺在李渡怀里,极其讨好地笑了笑:“殿下,我想见见宝仪, 你看, 黑眼圈都快长到鼻子上了, 我都想她想得睡不着。”
她十指尖尖地在李渡的脸上摸索, 又伸到他身上挠他痒痒,终于把他逗笑了, 又乘胜追击:“殿下,你就不心疼贺兰吗?不心疼我们的娃娃吗?”
李渡笑着把她搂紧:“当然了。你既睡不着, 就夜夜到这宝塔上来罢,我陪着你和娃娃一起歇息。”
“那怎么成?”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强装镇定,“殿下事务繁忙, 贺兰怎么敢这样劳动你。只要见一见宝仪就好了。”
“再等等。”
李渡漫不经心地躺着,一抬眼, 就看见方才那个娇媚的贺兰月变了脸, 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她起身来, 四下打量了一圈, 捡到什么砸什么, 摸到稍微重点的东西, 更是直接往李渡身上砸。她的眼神凶狠, 像一匹护犊子的母狼,虎牙尖尖露出来,充满了撕裂他的欲望。
李渡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一地凌乱发呆。他送给她的鱼骨灯被她一脚踩扁,镶了宝石的金耳坠被她用手直接掰断了,还有珍珠串子也被扯得滚落一地。
没什么的。
他很快会送给她更多更多。
贺兰月看见他缓步向自己走来, 顿觉不好,捡起地上尖锐的瓷片对着他。没想到李渡依旧不慌不忙地走进,还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调转刀身,对准了自己。
他直往自己的心口处刺去,被贺兰月眼疾手快抓住了,他也攥紧了手去深入。贺兰月几近崩溃:“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一看啊。”他哭着说,“给你看看这颗心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疯了!”她好不容易把刀抢过来,赶紧一脚踢远。
“李宝仪有什么可见的,我让你再等等,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你怀着孩子知不知道?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你见了她,她一定出口伤人,刺激到你的。”
她一点也不能理解这话,只当是李渡的缓兵之计。加之眼前的血腥场面,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尽管他胸口的血还在她脑海里喷涌。
那些锦绣华服早都被划破了,银白的底衣被血打湿打透,她方才看见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明白他对自己是下了死手的。
如若她没有上去争抢,也许此时此刻的李渡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一点一点失去意识。
他抬起着自己冰凉的手,在她脸上摸了又摸:“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对我最好了,贺兰,天上地下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待我的人……”
他把她死死抱住:“如若不是因为你,回长安的时候我就想把李宝仪这个拖油瓶杀了。不止呢,胡丹,小翠,你二哥,所有人我都想杀了。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我只许你对我一个人好,不许离开我,我只有你了。这天底下我找不到第二个在乎的人了,我只有你。你走了,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我真的憎恨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的亲人一个个惨死。有时候我又真的感激他,把你带到了我身边。你一定是他给我的补偿,对不对?”
“你不要离开我,离开我以后,我就真的孤家寡人,一无所有了。”
血流出来,他也不管了,仓促地用手把它擦去,在这一片天旋地转间抱紧了贺兰月,大哭着央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贺兰月感觉他的身体有千钧之重,压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他拉着她一起沉没了。
他晕
倒了,贺兰月最终还是没敢犯下害死储君的大罪,秘密地找来胡丹,请他帮忙带走李渡,找来大夫给他医治。
灯火将歇,他的眉目在黑夜里浮出来,长长的睫毛一扫而过,像是微风轻拂过的稻田。他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为他守夜的贺兰月,眼底有泪花闪过。
他眨眨眼睛忍住哭意,抓紧她的手:“贺兰,是我错了。那些都是气话,你放心好了,只要是你在乎的人,我豁出去了也会保他们周全。”
她叹了口气,温和地劝解他:“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爱惜性命不是吗?就算天底下没有殿下在乎的人了,殿下在乎自己一个人就好了。哪怕天塌下来,只有殿下一个人活着,不是照样也得吃饭睡觉吗?”
他的眼睛一酸,别过头去:“贺兰,你抱抱我好吗?”
“好呀。”她笑了笑,钻到他怀里去,轻轻摸着他的手,摸着他颈间的狼牙吊坠,感觉回到了很久以前。
李渡小心翼翼地把她抱紧。
她是心软了不错,这不代表她不会离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爱和恨能影响这一切,却决定不了。
所以她决定纵容一下自己,在这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陪一陪李渡。他想要她穿自己送的衣裳,想要她一起磨珍珠粉,想要她在微风细雨的日子里替他更衣,她无不满足。
这段日子里,李渡容光焕发。
总算有一天他外出做事,贺兰月得闲,在公主府里看小翠做针线活。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小翠,倘若送你去贤夫人那边学医,你会高兴吗?”
小翠心慌意乱地看着她:“我不想离开公主身边,皇后娘娘临死前托我要照顾好你的。是小翠做的不好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贺兰月总觉得小翠说话怪怪的,可到底习惯了,也许宝仪死了,她心底接受不了,就把她当成了宝仪。
她努力去打消小翠的不安:“我是觉得自己耽误你了,你瞧呀,之前那些奇形怪状的补药拿回来,大家都晕头转向的,你一下就分清了。这叫什么?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平日里笨手笨脚的,正说明你的天赋就在药材上呀。”
贺兰月从袖中掏出一个包着的方帕,慢慢展开给她看,又将那些沉甸甸的金银财宝交到她手里去。
小翠更是吓了一跳:“公主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诊出了什么大病……日子不长了,和小翠交代后事呢。”
贺兰月噗嗤一声笑了。
“你傻啦。”她若无其事地一笔带过,“你拜师学艺,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钱怎么能成?”
小翠哦了一声,终于放下心来。
这时有个东宫的人来给她请安,手里用锦盒子装满了糖,一看就是有喜事,满长安地散糖。这就和新婚的日子发喜糖是一样一样的。
贺兰月问话,下人小心翼翼地说:“太子殿下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在我们娘娘屋里歇了一宿,我们太子妃娘娘有喜了,足有一个多月了。”
她怔愣在了原地。
天色还不算十分晚,下人赶紧退下了,眼前有一线细长的灯火,池子里一盏硕大的孔明灯。她回身望去,隔着几重水一样的琉璃窗子,看见女人迷惘的眼睛,尖头细爪捏着针线。
回去以后,东宫的人抓住她就问。
“太子妃娘娘哪去了?”
萧唤云上了马车,正慌不择路往三清观赶。从前的师傅给她行了方便,领她到香客歇息的小室里去。她一刻不敢停地扑进杨二怀里:“二郎,你想必也知道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她哭诉一通,讲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太子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公主不知如何就不理会他了。他生闷气,吃了一回大酒,萧唤云偷偷派人将他扶到宜秋宫,任由这个酒鬼在地上睡了一夜。
她以为瞒天过海,可诊出有孕以后,被太子传去问话。
这才知道,他清楚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原来皇帝发现了他和妹妹的奸情,并命他早日生下正经皇孙。因此他顺水推舟,将错就错,没有揭发她。
可以后呢,会不会秋后算账,谁也不能知道。
杨二抱着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好了,我收到了玉珍嫂子的信,只等两个月后……”
她松了一口气,出了三清观,随行的心腹丫头急急慌慌地跑过来:“娘娘,出大事了,姑娘她不行了。昨夜她往外逃跑,那该死的慌脚鸡没看住她,害她淋了一身的雨。一早就开始吐血,大家只当以前一样,给她吃了药。”
“后来呢!”萧唤云吓得捂住了心口。
“傍晚的时候又吐了血,乌泱泱的吐出来,然后就倒在榻上再也没醒过来!”
萧唤云险些站不住:“快,快,去城西宅子里。”
这消息经她的手告诉了李渡,他坐在荒无一人的寝室里,感觉苦心经营的一切突然生出一道裂缝,活活把这天撕开了,地踩裂了。
第二日的他满是心虚地找到了贺兰月,见她是精心打扮的,唇上抹得娇艳欲滴的,正在那花团锦簇的园林里走出来,看着人比花还娇,更觉惭愧,更觉为难。
她今日这样美,看着这样高兴,他要不要告诉她,败坏她这一日的好心情?
第84章 血光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那孩子不是我的。”李渡决定先说点别的。
“哦。”
“什么叫哦?”
李渡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自己先自顾自生起气来。他觉得匪夷所思,这样天大的误会, 他和别的女人有孩子的误会, 贺兰月一点也不生气?
可她的确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他:“我倒是想问殿下和太子妃是什么关系?她是你的同伙?还是你的手下?还是说, 根本是你在替她做事?”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烦躁, 不屑道:“不相熟的表姐弟罢了。”
她拨开一树海棠花,从里头慢慢走出来, 用那一双骄傲矜持的目光看着他。李渡望回去,总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了。变温柔了, 也变得更冷漠了。
“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渡轻轻将她拉住:“我还有话和你说。”
贺兰月愣了愣, 挑眉示意他快说。可看来看去,他不过是紧紧抿着自己的唇, 死活说不出半个字。她催促了一句,李渡才神情恍惚地开口:“没什么, 想叫你注意身体罢了。”
他说着说着, 突然觉得不对:“你怀上娃娃这么久, 怎么还是这样瘦?”
“我最近胃口不是很好。”
她说自己得先回去了, 真的有要紧事要做。李渡却把她拉回来, 数落她这样不是个办法, 怀孕的时候不能吃得太好, 容易难产,也不能这样饿着自己,容易气血虚乏。
跟王八念经似的,贺兰月敷衍地说知道了,李渡却像被踩了猫尾巴似的, 窜到她面前,严厉地警告她。
贺兰月不明白。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轻轻牵着她的手,试探道:“贺兰,倘若有一日我生了重病,突然撒手人寰……或是别的你相熟的人……你会……特别难过吗?”
“什么地步的难过?”
“就是到不吃不喝,寝食难安那种——”
看见她摇了摇头,李渡不但没发火,还暗自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殿下是得什么绝症了吗?没有的话怎么一口一个死字。你看看我瘦成这样都不怕会死呢!”
李渡下意识瞪了她一眼:“说什么晦气话呢?你怎么一点不知道避谶。”
贺兰月笑着跑了。
眼见着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急于带着小翠进宫去拜师,顺便给三娘五娘留下最后的礼物。
打听到贤夫人午后会在,她给小翠换上一身严肃得体的衣裳,带着她一路到了御医处的所在。她拉着小翠进屋去,贤夫人原还殷勤地张罗着,一见到小翠,忽地泪如雨下。
她拉着小翠的手:“你,你可是叶娘的孩子。”
小翠点了点头。
她的娘是杨皇后的陪嫁丫鬟,后来人家都叫她叶姑姑。
贤夫人又问:“你的娘没跟着回来吗?她现在在何处呢?”
小翠被说中了伤心事,呜呜地哭起来:“娘在二十几年就郁郁而终了,不吃不喝,不肯说话,很快就油尽灯枯。后来是杨皇后把我抚养大的。”
“什……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能把叶娘刺激成这样?”
小翠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贤夫人对此痛心疾首,她心中那个无比善良的静娘因为替人挡箭而死,那个打不倒打不垮的叶娘却因为受了打击抑郁而终。
什么叫世事弄人。
贤夫人把小翠搂到怀里去安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又抓起贺兰月的手,叹息道:“都是苦命的孩子,叫我看了多么难受。”
贺兰月恍恍惚惚发现,贤夫人居然是杨皇后的旧友。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把小翠托付给这位相熟的长辈,她也就放心了。她出去打听了一番,脚都来不及点地了,又到了五公主府。
里头三公主和五公主依旧在戏谑对方,和过往的每一日一样。
贺兰月看着这画面,又松了一口气。
她们都在一起打打闹闹二三十年了,少一个她,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回到草原去,长安城的人照样要吃饭,照样要睡觉,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变回从前的样子,继续不停地运转。
三公主高高兴兴收下了礼物,恼道:“怎么你的娃娃都三个月了,不见你长胖。这真是天生的羡慕不来,当年你姐姐我生娃娃的时候,杨柳小腰一下就跟水桶似的了。”
“可很快就瘦回来啦,三姐姐现在也还是杨柳小腰。”
五公主才被教训,拉帮结派地指责她:“你就知道谄媚三姐。这下好了,你俩是一伙的了,我惨啦。”
她不敢久留,怕多待一刻钟,自己就会舍不得走。只好找了个理由,逃也似的回到公主府,扑进二哥怀里去。
他把宽大的披风披在她身后,悬停在她肩膀上,贺兰月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而他的手指放在那,像是格外珍惜般地将它们收集起来。很快,她的泪水在他手心聚成小湖。
“你舍不得走吗?”
她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感觉是日子变得好快。以后一定要格外珍惜每一天。”
他微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帮她更衣,帮她沐浴,别说怀孕以后了,从前二哥也是这样做的。放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一直视她若珍宝。
所以贺兰月从来没怀疑过,以后回到草原上,她肯定是二哥的王后,她的孩子也肯定是二哥的接班人。这一切都不值得怀疑。
就像从前草原上的人也没怀疑过阿大会把汗位交给二哥。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如若说长安城是海上风雨飘摇的巨船,那么她能够在上头遭受颠簸却不害怕的原因就是,不远的彼岸上,有一只牢固的小船正在等候着自己。
二哥就是那个小船。
她看着他,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好像有一些她从未触及过的情感涌出来,她忽地把他抱紧。贺兰胜怕她滑倒,才给她擦去脚上的水,站起来时被她兜着腰抱紧,实在猝不及防。
“二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
他把她抱回床上去,钩子上的纱帐一阵乱摇,他们却只是平静地躺在一起。贺兰胜看着她淡粉的脸颊,很有光泽的薄嘴唇,不自觉地吻了又吻。他开始笑着啄她。
他的妹妹,那只不甘心平凡的小鸟,已经在更大的世界展翅飞翔过了,如今拍拍翅膀,回到了他的怀抱。
自她怀孕以后,他一直小心小心再小心,忍耐着自己的欲望,今天也不例外。亲吻只是睡前游戏,并没有带着什么隐晦的意思,很快贺兰月就被他哄睡着了。
他也睡着了。
午夜的长安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有一树纤细的杨柳被连根卷起,转着弯打在寝殿上空。麻雀不安地叽喳,很快也跟着风一起逃离。
贺兰月在一声闷雷后惊醒,捂着胸口,迟迟缓不过气。
二哥抱着她,轻声询问:“怎么了?”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就跟心灵感应似的。”她蹙着眉,看向狂风乱作的夜晚。
好像天底下有另一个她正在经历着血光之灾。
第二日的贺兰月主动请人给李渡送了字条,请他宝塔相见。李渡很是意外,马不停蹄地去了,可他喜悦之中,又有些愁眉不展。
贺兰月拉着他:“我都听说啦,明天是殿下的生辰。”
也是草原各国来朝的日子。
李渡有点惊喜:“怎么?你想知道,不来问我,还特地去打听一番?”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靠进他怀里:“贺兰有一个心愿,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满足。”
“说罢。”他得意地嗤笑了一声,“你能想出来的心愿,想必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她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宝仪也没见过烟花呢,殿下能不能让我和宝仪一起待一天,一起看烟花。对了,倘若殿下不放心她,觉得她要口出伤人,就派人看着我们,她要开始说不该说的话,再把她拉走也来得及。”
李渡的脸色忽地很差,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言而无信啊!方才才说的都可以实现。”
她没再发火,因为心里有数李渡就是个骗子,依他的脾气,若是宝仪真在他手里,早就拿她本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她心知肚明,所以只是抱着臂,别过脸去,自顾自地生闷气。
想必宝仪根本不在他手里。
她问这话,原本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这下好了,她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李渡缓和了语气,摸了摸她的腰:“怎么回事?这都三个多月大了,怎么一点都不见你胖起来。这样真的行不通知道吗?我送过去的东西你是不是一口都没吃。”
“这有什么的?”
“你别不当回事。我阿娘当年就是这样的,她生我下来要了半条命,本来就气血不足还流血不止。我呢,我则只有巴掌大。一直到一岁的时候,那些御医才敢和陛下打包票说我不会夭折。”
李渡只是说了最表面的结果,贺兰月就已经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实呢。事实就是他不是皇帝的孩子,当年她的母妃被强抢之时他就已经在腹中。她害怕,害怕这个孩子的月份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引发很多人的血光之灾。
她想把他打掉,屡屡失败。最终几乎是不吃不喝了,寄希望于他瘦小的身子能肖像一个早产的孩子。
后来她差点死在生产的时候,他也差点死在出生的那天。
第85章 四哥
都说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李渡亲身经历过,因此格外关注她的肚子。那种狂热的殷勤, 癫狂的忧心, 甚至超过孩子的亲爹。
尽管二十几年前, 他在同样的故事里扮演的角色是瘦小的孩子。
如今呢……算是孩子的继父。
他传话给公主府的人, 命她们监
督她的饮食,登记在册, 再经人拿给他看。贺兰月听得无语,觉得吃个饭跟公事公办一样, 更发倒胃口。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她明天就能见到四哥和奴儿时, 很快她就会回到草原。大不了回去以后她再大口吃肉,慢慢把身子养胖些。
临走之前, 她最后问了李渡一次,能不能让她见一见宝仪。
他拒绝了。
夜晚她躺在灯影里睡着, 醒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觉得李渡好可恶, 他有一千一万种办法骗她, 偏偏要拿宝仪做幌子。得知宝仪还活着的时候她有多高兴, 如今就有多失望。
她多想宝仪还活着。
实话实说, 到了长安以后, 她确实见到了从前二十年都没见过的好东西。那些缠臂金呀, 命妇花钗呀,珍珠手镯呀……不但奢靡,还很繁复多样。
长安的贵妇人们为了美是绞尽脑汁的。
想想宝仪,她总是穿得很素净,从小到大只有一个首饰。那枚单薄的簪子还被她当成遗物埋在了草原。
虽然她素面朝天就已经很令人眼前一亮, 如清风拂面,水中倒影,见过了她宁静的笑容,就会在脑中不住去回忆。可是,她本来就是公主,这一切本该是她应得的。
每每想到宝仪直到死都没有享受过公主的殊荣,她就很替她不甘心,很心痛。
她本来是上天的宠儿,女娲娘娘给她捏出清丽出尘的面容,喝完孟婆娘娘的汤,投胎到帝王之家,一开始是王女,后来是公主。她有学识,有才华,本来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该属于她。
后来有一天,宝仪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偷走。
她就是那个小偷。
如今她这个小偷终于要离开长安,回到草原,把宝仪的一切还给她。如若她活着就好了,站在光明的日头下,走进皇宫里,做回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宝仪公主。
可惜事到如今,她的尸首都没能找到,连埋回故土都是奢望。
第二日的她早早站在了通化门上,看见那些远远的小小的马背上的人影,他们带来无数草原上的宝物,像一条神秘莫测的巨蟒,摇摆着蛇尾,游过来。又很快分散开,并行着,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居高临下,在芝麻大点的人群里搜索起来。
使团渐渐近了,她隐约看到左边的队伍前头有个坐没坐相的家伙,想必是奴儿时。
可她左看右看,却没在奴儿时身旁看见四哥的身影。他左边的是个大胡子,右边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剩下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他身边没有四哥。
四哥是没来吗?还是说有什么事让他耽搁在路上啦?
她不信邪,找个理由下了通化门,先是在含凉殿不远处的凉亭里偷看,见奴儿时进去时带着大胡子,再没别人,心里又反反复复、七上八下的。
终于一个个藩属国都问过话了,皇帝命人将他们的马匹关好,行李也暂时保管起来,放他们在皇宫禁苑里自由地活动。宫女们备好饮品吃食,黄门们准备好捶丸、投壶、解连环的游戏,任他们随意玩耍。
贺兰月终于按捺不住了,放下手里抽动的陀螺,不停地穿过人群,一张面孔一张面孔的确认。
外苑都搜遍了,总共也就几十个使节,这一下看完了九成,也没见到四哥或者大月的人。她懊恼得要死,听说桥对面的湖边有人在斗蛐蛐,想去撞撞运气。
走过桥以后人群就变得稀疏了,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咕咕的蝉鸣声,多少有点吓人。
更吓人的是突然有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大胡子。他的头发短短的,并不整齐,像是被刀割过的,凌乱地扎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丸子,歪在颈子上。
她以为是路过,以为是巧合,可一连回头了三次,那人都在,渐渐认定了这是尾随。
贺兰月只好加快脚步,试图甩掉他。
她越走越快,忽地被人拿着一根竹筹砸中了后脑勺,怒火蹭一下窜起来,她回头去瞪着他,那人还敢一边走过来,一边不紧不慢地扔下一根竹筹。
贺兰月忍无可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大魏的公主,左羽林大将军是我的丈夫!现在整个禁苑都被围起来了,我只要跑到边上大喊一声,那些羽林郎就会过来把你剁成臊子。”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他轻笑了一声,走到他眼前,“你这傻丫头现在真够狐假虎威的呀。”
她怔了怔,上下打量了一遍,简直不愿意承认。
这个胡子比半张脸还大的家伙是她的四哥!
贺兰正扑过去,用力地把她抱紧:“听说你怀孕了呀?二哥呢?走,带我去见他呀。”
贺兰月下意识拽了他的胡子一把:“天爷呀,你这胡子居然是真的。你怎么这副打扮,一下就老了二十岁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奴儿时的远房表叔呢!”
四哥真的变化很大,这才几年过去,一下就变得沧桑了。
她拉着四哥往禁苑东门去,行至一半,突然有个人钻出来将四哥推搡到地上。她刚要气咧咧地争执一番,却见那人居然是李渡。
他把她护在身后,瞪着贺兰正:“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贺兰月赶紧拉住他:“你干什么,这是我四哥呀!我正要带他去找二哥说话,怎么了,现在我连兄妹几个团聚一下都不成吗?”
李渡狐疑地眯了眯眼,盯着那张称得上折戟沉沙的脸。
“还真是。”他放开了贺兰月的手,“早去早回,待会儿上通化门去,我叫人放烟花给你看。”
“哦。”
贺兰正不服气地拍拍灰站起来,拉着她离开,被李渡鄙视地看了一眼。
论情敌,他还不够格。
她继续往东门去,一路上都在问四哥这头发是怎么回事,这胡子是怎么回事。四哥对此只字不提,直到见到了贺兰胜,才咬牙切齿地说出真相。
“二哥,快回家罢。”他唉声叹气,“我,阿爷,大哥,我们三个皆中了毒箭。两年前的时候人家说,你们已经活不过三年了……”
贺兰月吓了一跳,用力地摇晃四哥的肩膀:“你是在吓唬我们罢?”
他也没办法了,只好把自己的胳膊伸出来给她看。那青筋狰狞的,乌黑的,如墨般流动满他粗壮的手臂。他已经毒发得很厉害了。
“我这还算好的,阿爷已经卧床不起了。”
他猛地抓住贺兰胜的肩膀:“二哥,回去罢,带着妹妹回家罢。草原上不能没有领头的狼,倘若我们三个一死,那些族人怎么办,大月怎么办?”
“我们当然要回去。”贺兰月倔强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极力去忍住眼泪,“我们早就和奴儿时说定了,今天返程的时候以苏尔奈为号,跟着使团一路回到草原上。”
她往窗外看去,那晴空万里的天空被屋檐挡住了,变得暗沉沉的,只有层层叠叠的琉璃窗子发着微光。静夜里的湖水一样,藏着一动不动的风波。
草原上的天苍苍,野茫茫,通通都被雾遮挡住了,风吹得草低了,也看不见牛羊。
贺兰胜压抑着怒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贺兰正自嘲般笑了笑,“你还记得突厥大汗那个被你射瞎一只眼的儿子吧,当年被你吓得半年不敢出门。后来阿大死后,他收买了被咱们赶出去的大伯,让他带着人过来闹遗产,实则拿着毒箭往自家人身上射。”
小小的高阁里只有叹息的声音。
她和二哥借着午饭的时间找到了婉怡,一脸忧心忡忡地试探:“今天来了很多草原上的人呢,婉怡怎么不跟着一起出去玩。”
“我不喜欢他们。”婉怡诚实道,“我不喜欢这些膀大腰圆的家伙,看着很吓人。”
她感觉眼睛一酸:“阿娘今天有事要忙,我送你到三公主家里去好不好呀?”
婉怡笑嘻嘻地点头。
她觉得李渡说得对,尘归尘,土归土,汉人就应该叶落归乡,胡人也应该守在自己的家园。她决定把婉怡
托付给三娘,同时决定带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回到草原。
她的孩子流着胡人的血液,长着胡人的面庞,虽说是公主驸马的孩子,可是看着自己的同胞为奴,吃穿不如一匹好马的嚼用,如何能成长成一个心灵健康的人呢?
贺兰月不得不这么做。
送走婉怡以后,她在自己身后背了一个小小的竹篓,把自己养的波斯猫装进去,往通化门去了。
在离开之前,她得先去赴李渡的约,和他好好告别。
当然,这也是为了更好地,顺利地,一往直前地离开。
第86章 烟火
她背着小猫一个人上了通化门, 等待着李渡的赴约。
天空光明晴朗,霞光像一只黄金鱼游动而过。她背后的笨猫还以为是能吃的,扒拉着爪子去捉。她只好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背篓。
她再抬起头时, 李渡正缓缓而至。
“你可真够大方的, 自己看烟花不够, 还想带上小猫一起。”他噗嗤笑了一声, 还想逗她玩,不曾想被她突然搂紧了腰, 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依偎在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
李渡愣了愣, 忧心忡忡地盯着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讨公道。”
“我就是想抱一抱殿下。”
李渡终于笑了,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拍抚, 看向那光明的天空:“贺兰,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等完全的安全了, 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吗?你有什么疑惑, 我都通通告诉你。”
她心虚地嗯了一声。
这却更让李渡滔滔不绝起来:“你放心好了, 你肚子里的娃娃, 我一定当成亲生的对待。我们以后也还会有娃娃的, 不过倘若你不想, 我们也可以不再生娃娃。只要你在我身边, 每一天我们都能同桌而食, 同榻而眠……”
他无限地畅享着美好的将来:“你喜欢什么花?以后就在我们的寝宫门口种满了,得闲的时候,我就陪你一起浇浇花,喂喂鱼……或者拿鱼喂你的小猫。”
“殿下——”贺兰月感觉喉头一紧,再说不下去。
他拉着她的手, 放到唇边亲了亲:“贺兰,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对不对?从前我想过回到长安,可是从来不知道在这之后我能做些什么。如今每天我的心都是热乎乎的,只要想到能和你白头偕老,一切仿佛都值得了。”
他把她推到墙上,深深地吻住,唇齿交缠之间,他感觉贺兰月的身子紧紧依靠着自己,顿时心跳如雷,不得不停下缓解。
“为什么?”他把她抱紧,“为什么我就这样爱你呢?你摸摸我的心跳。”
她的手被他拉到胸口,感受着几乎要把手掌震麻的剧烈心跳。她像被突然抽空了灵魂,滞滞地面对着这一切,许久以后,缓缓开口了:“殿下,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什……什么?”
他也没来得及发怒,贺兰月已经眼疾手快把他拉住:“我的阿爷病重了,我得回去看他呀。殿下,你不要着急,我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李渡犹如死而复生,镇定下来,握着她的肩膀:“要不要我派人护送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贺兰,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我……”
“不会太久的。等我的孩子在草原上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就回来陪着殿下好不好?我陪着你,只要那个时候殿下还喜欢我,需要我——”她犹豫了很久,“不会太久的,十五年以后,我给你写信。”
李渡晴天霹雳,通化门下的大梧桐树落着叶子,旋着掉落了,纷纷扬扬地浴在日光下,像是他一个个晶亮的愿望,如今它们都破灭了。
他彻底疯了,摇着头反对:“我不同意。十五年,那可是十五年。我已经等了你五年,这太痛苦了,我再也没法忍耐这种痛苦。”
“殿下,阿耶病得很厉害,我必须回去;我的娃娃脸上会有胡人的模样,在大魏,在长安,那些贡女的孩子就算贵为皇子皇女也被嘲笑不是吗?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人耻笑。”
“谁敢?”他怒斥了一声,“将来跟着我姓李,谁敢笑?”
“殿下……”
他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贺兰,等我回来再说好吗?今日是我的生辰,你陪我过完生辰再说好吗?一会还有烟花呢,你不是从来没见过吗?”
她有点忍无可忍了:“我的阿爷病了。”
她无助地喊出声,他却还是一副理解无能的模样。
贺兰月终于一把将他推开:“我真是个傻子,指望你能懂得我的心情。像你这样六亲不认的家伙,你和你的阿爷都巴不得对方早点去死,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懂什么叫做亲情?活该你是个孤家寡人!”
他被戳中痛处,模样渐渐地如撕裂一般,狰狞起来,面红耳赤地对她骂道:“滚!你给我滚!和你的二哥滚回到草原去。”
贺兰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说得太过分了,可这时看着他凶狠的目光,顿觉心凉。她僵硬地背过身,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再没回头,走下了通化门。
李渡眼睁睁看着,心底在嘶吼。
——快呀,快呀,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气话,快让她回来,快把她抱紧。
可他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嗫嚅两下,一动不能动。
她已经走了。城楼上有太阳的气息,乌泱泱的是杨柳的影子,天越来越蓝,比他第一次见到她那天还蓝。她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人却不见。
后来李渡坐上了十二属的辂车,身边站着自己傀儡一般的妻子太子妃,身前是自己恶鬼一般的父亲皇帝。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巡游却是真的。
他对着皇帝敷衍地笑了笑,随即对着太子妃敷衍地笑了笑,又对着人群敷衍地笑了笑。目光却认认真真地在人群里搜找起来。
禁军开道,铁甲雄兵,花车上是张灯结彩的热闹,花车下是呼和着庆祝他生辰的百姓人群。他看见一只很大的天竺大象牵引着队伍,身上是红绿色的披子,那也是贺兰月喜欢穿的颜色。
他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看见大象都能想到贺兰月。
想到那个没良心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将她的模样驱逐,觉得没什么可想的。这个一言不合就给他判了十五年刑的女人,一心一意离开他的女人,有什么可想的。
下头的欢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逐渐把他的思绪淹没。
直到他看见人群里的贺兰月,她混淆在里头,牵着他的二哥穿行而过。换上了粗布衣裳,身后却还背着那只竹篓,背着她的小猫。
李渡感觉自己的眼皮子都在跳。
因为一阵风吹过来,她在人群里很快消失不见。
贺兰月没敢逗留,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这场典礼。李渡还是那么衣冠楚楚,太子妃也还是那么落落大方,若是她从未认得他们,一定会和下头的百姓们一样,高高在上地仰望着他们,觉得这是一对神仙眷侣。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他们两个确实很有夫妻相。
他们很快逃出人群,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贺兰胜拉着她的手:“在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想。”
的确呀,她又不是李渡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被人家说几句就要抱头痛哭,念念不忘,牢记于心,然后翻来覆去折磨自己。
李渡方才那样怒斥她,只能说明他被她说中了,心虚了,暴跳如雷了。
她觉得世界变得太快了,也许李渡的想法也很快就会改变。说不准他会渐渐明白她,同意十五年的约定。也许他会渐渐淡忘这份情感,另择他人。也许他会渐渐释怀,甚至爱上身边不对付的太子妃。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她都接受的。
将来是待在二哥身边也好,待在李渡身边也罢,她都能接受。因为她爱着草原上爽快的朋友们,也爱着长安城这些复杂的奇奇怪怪的家伙们,在
这世界上任何一处落脚她都能够接受。
宝仪贵为公主,杨皇后贵为王妃,流落到关外这种春风不度的地方,不照样一个当垆卖酒,一个卖画写字,兢兢业业地生活着吗?
她一个孤儿,只要活下来了,剩下的一切都是捡来的便宜,都是上天的恩典。
她只是不得不先回到草原,陪伴在岁月不长的阿爷膝下,然后再把自己的孩子养育成人。这是一个女儿,一个母亲应该做的。
贺兰月乐于接受这一切。
她从背篓里找出压在小猫屁股底下的苏尔奈,呜呜地把它吹响。奴儿时和四哥很快寻声出现,带给他们一匹马,随后和他们分头行动。
为了掩盖他们的失踪,奴儿时在长乐门的旧宫室里放了火。长乐门离护城河最近,这样既能制造混乱,也不会真正伤害到什么人。
他们翻身上马,从东城而出。
而四哥奴儿时则原路返回,跟着使团一起离开。
等到了城外,他们再汇合。
那高头大马上二哥牵着马缰,贺兰月紧紧抱着他的后背。宝马飞快地奔驰着,马蹄得得的声音越来越响,人群的声音越来越浅。她在马背上颠簸着,感受着一点一点放大的声响。
一刻钟过后,她终于感觉天旋地转,下马去呕吐。
这是怀孕必经的劫难,虽然很难受,却不会很久。她马上又要翻身上马,可天上噼里啪啦的响动将她吸引住了。
也许,这就是烟花吧。
火树银花,一下窜到天上去,又马上如流星坠落。一阵一阵,多得像石榴籽在天上炸开了汁水,千光照耀,映亮了她的眉目——
作者有话说:经典套路带球跑
but孩子是别人的[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逗留
她心满意足地看过了烟花, 翻身上马,背离那座巍峨的皇城远去。
今日驻守城门的人是哥哥的副将,他们称兄道弟很久了, 加之哥哥走后位子多半就轮到他了, 偷偷放他们走是说定的。只要他们像一溜烟一样快快地飘出去, 不被别人发现, 事情就会静悄悄地结束。
抬眼望出去,天地开阔, 前路苍茫。
二哥走到城楼脚下,和副将打招呼, 可副将扫了她一眼,却匆匆忙忙地把他们拉到守夜时的临时住所。贺兰胜忽觉有诈, 皱了皱眉。
“好哥哥,你要信得过我, 就在我这住上七日再走。”副将拍了拍胸脯。
贺兰胜默默微笑着:“这怎么能,若是被人发现, 岂不是连累你?”
副将叹了口气, 从木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告示, 指了指上头肖似贺兰月的画像:“这条路必经的村县里贴了告示, 说这个女飞贼偷了太子殿下的宝刀, 正到处搜她呢。你们在我这避一避风头罢!”
贺兰月气得哆哆嗦嗦的, 抓着那张告示摇晃, 又从身上取出那柄小刀,一把拍在木桌子上。
那副将嚯一声瞪大了眼睛:“还真偷了呀?”
“什么偷?本来就是他送我的。”
无论如何,他们暂时走不了了。
好消息是副将替他们找来了四哥,坏消息是城外的告示很快又多了一张大胡子的面孔。
六月的特点是风云突变,午后的日头几乎把长安城晒干了, 把那些绿油油的树木晒焦了。只一个雷劈下来,天和地马上开始雾起云涌,外头下起暴雨。
雨水粗暴地洗刷着一切,她和四哥站在狭小的窗前,目光一起看出去。
她又愁眉苦脸地看向四哥。
“摆出一张苦瓜脸给我看?”四哥笑了一声,自嘲道,“你哥哥我可是时间不多了,你要多笑一笑知道吗?看一天少一天了,你得抓紧时间笑给我看一看呀。”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贺兰月哭笑不得。
可他很快又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年,我想看看你和二哥的孩子长什么样。”
雨水腾腾浇下来,把他们的眼眶浇湿了,也把长乐门的大火浇灭了。巡游的辂车途径长乐门,凑热闹的百姓被大火吓得四窜,铁甲的卫队东倒西歪地摔过来,太子妃在混乱之中摔下了马车。
好在李渡眼疾手快,命人把她拉回来。
雨水是突然倒下来的,太子妃繁复沉甸的服制差点被浇湿。雨水从巨大的华盖上滑下来,像一袭薄纱珠帘挡住他们的目光。
长乐门上空的黑烟一点一点地被浇灭。
这场典礼不得不取消,他将皇帝安置好,便称太子妃孕中摔倒,他非常忧心,想先回东宫看看。可等他退出了含凉殿,却穿上蓑衣,不顾雨水的冲刷径直往长安城门走去。
一个心鼓鼓胀胀的,真就要从他胸膛里破开了一样。
指尖掐进肉里去,痛得他嘶了一声,却觉得很痛快。
很快,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等他把她紧紧抱住,等他和她说抱歉,等他取出袖中的东西交给她看。她一定会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可真到了城门外,他就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麻木木地站在楼下淋雨,不知所措。
雨水在他眼前变形了,扭曲成她愤怒的表情。
“活该你是个孤家寡人——”
李渡忽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面对她的口出恶言,面对自己的恼羞成怒。可以说此时此刻的他无法理解午后那时的自己,却要背负留下的后果。
他明明可以拉着她的手好好说话,比方说派人护送她回草原去,命大夫好好给她阿耶治病。等一年以后,或者两年以后,把她病危的家人接到长安,把他们的孩子接回长安,好好照料。
可他没有。
李渡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不过更多是对自己还无能为力做到这一切的恼火。
他真恨自己啊。
一直到了午夜,他才恍恍惚惚走进去,走到贺兰胜居住的阁楼,微笑着,冷漠的,轻声开口:“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
贺兰胜剑眉利目地盯着他。
李渡开门见山:“五个月以后,我会让你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回到草原。可是,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你可知道她是谁的孩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渡淡然一笑:“我相信你我都是真心为了她好的,我也相信你绝对放不下草原的族人。你应该自小是被当成领袖培养的,那是你的命。”
雨夜里,两个男人神情惨淡地交谈着她的身世。而她,正在另一间阁楼里安心睡去。
她不知道男人的身影在雨雾笼罩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道他停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就此不敢再靠近了。
他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打湿她的被褥,更怕靠得太近了,那句刻骨铭心的辱骂声会再次浮现。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根针扎在心里,总是会痛的,哪怕拔出去了,不也还留着隐隐作痛的针孔吗?
何况此时它还深深地扎在他的胸口。
“贺兰,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着怎么温柔一点去爱你。”
“我也会好好去懂得你的爱。”
他轻声地叹息。
雨下得越来越小了,一片沙沙声,他没有久留,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下了阁楼,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笑道:“怎穿得这样少?我让太子妃给你家里人送的东西收到没有?嫂子的药还够吃吗?”
副将难为情地摸了摸头:“还得多谢殿下的照顾,给我治好了老母,又给我妻子买药。殿下真是个好人!除了你还有谁管我们的小事啊。”
总而言之,七日以后,贺兰胜会自己带着她回到长安。
他得先回东宫去。
才到丽正殿,宫人上来给他摘了湿透的披风。宜秋宫的宫女就跌跌撞撞闯进来,呜咽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娘娘她……”
他烦躁地皱着眉:“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方才娘娘腿上流血了。”
他大惊失色,摆驾到宜秋宫去,此时的太子妃情况有所好转,脸色苍白地倒在榻
上。见他到来,正要摇摇晃晃地支起身体。
“好好躺着歇息吧。”李渡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有许多不满,有许多恶毒的话,蓄在心底,很快就要对着她骂出口。可看着这一幕,看着她的女儿雀奴哭着扑进来,帮忙拿着热的帕子给她敷额头,顿时内心一片苍凉。
他真羡慕她。
她有女儿,有着一片真心待她的亲人。
因为她又联想到贺兰胜,也是同样心生羡恨。
他的命怎么那么好呢,贺兰月的肚子里有他的娃娃,他很快就会又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血浓于水呀,他心底最清楚不过,有着血缘的纯粹的亲人,是那种无论你犯了什么错都不忍心大声责怪你的。
就算你被天底下斥责,亲人也只会心疼你。
可惜他没有那么命好,他没能拥有那么纯粹的亲人。
从凉州回来之时,他在这世上,举目望去,还有两个亲人存活于世。到了今天,只剩下一个。
他看着地上萧唤云模糊的鲜血,突然恍惚起来,心生恐惧。
一条性命原来这么脆弱吗?只是跌了一跤,就可能一尸两命。那他呢,他会不会有一天连最后的亲人都丧失了,他会不会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境地。
他惶恐地大叫起来:“东宫的大夫顶什么用?给我去请宫里的御医。”
心里暗暗想着,等明天他亲自送使团出城,忙完一切,后天一早就亲自去接贺兰月回来。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有人上来禀报杨二在重明门前大喊大叫,说他有事急着见殿下。李渡不得不挪步重明门。
可他才见到杨二,就被他猝不及防打了一拳。
李渡歪着头啐了口血:“你疯了吗?”
“我要问问太子殿下,你的妻子怀着孕摔了一跤,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杨二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你管得着吗?”
“呵,太子殿下就这样刻薄寡恩,她可是你的妻子!你名正言顺娶来的太子妃!你这样羞辱她,冷淡她,让她生不如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渡狠狠咬了口后槽牙:“杨二,你有脸说这话吗?别逼我说出好听的来。”
她肚子里的,这不是你杨二的种吗?
李渡觉得算了,将来还用得着杨二,便挥退要动手的卫队,孤身一个回到丽正殿了去。他怕杨二狗急跳墙,特地嘱托夏典正好好照顾太子妃。
夜深了,他终于睡去。
长安城另一边的贺兰月才醒过来,看着一地的雨水,又抬头看向紧闭的窗子,有点不明所以。这些雨水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就算是哪里漏雨了,也不至于整整齐齐地在地上一字排开吧。
总感觉阁楼里有贼。
她心里慌张起来,赶紧跑到二哥四哥房里去。一步一步深入了,二哥脸上欲言又止的意味越来越浓,直到她走到眼前,终于控制不住。
“我们明天夜里悄悄地走。”
第88章 抓回
第二日夜里他们骑马离城, 才出十里地,周边来了一群官兵,风风火火地在民房里搜索起来。
此时的贺兰胜换上了盔甲, 镇定自若地牵着马, 目光掠过他们。为首的见了, 还以为哪一路的大人来视察了, 根本不敢上前。
贺兰胜抬起手,主动唤他过来:“护城河里有没有搜过?万一他们划船走水路呢?”
为首的将手一拍, 恍然大悟的模样:“是哦,还是将军英明!”
他命他们赶紧搜索, 随后就往护城河去了。临走前那为首的过来谄媚地告别,见他身后的女人把脸埋在他后背, 不由疑惑起来:“将军,夫人是身子不爽吗?”
“去, 是你该问的吗?我夫人怀孕了,我带她去寻医。”
“喔喔。”
他想伸手扶她一把, 被贺兰胜一脚踹开:“没皮没脸的猴根子, 你祖宗奶奶是你该碰的吗?”
贺兰胜怒气冲冲地瞪了他最后一眼, 随后扬鞭催马, 用大腿夹紧马身, 离弦之箭般远去。那为首的眨眨眼, 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幽长的官道上有一匹烈马, 拦也拦不住。
另一头的副将发现他们不见,慌慌张张地请人送信给李渡。
很快又有一匹烈马冲撞上官道。
李渡骑着马,把背弓得矮矮的,横冲直撞地追去。他出城之时,八个官兵正举众人之力关闭城门, 他顾不上了,穿刺过去的时候划破了额上的脸颊,血水呼呼流出来,他也顾不上了。
有人闯城,士兵屁滚尿流,翻身上马,在他后头追。
他险些被挡着路,烦得很,怒斥了一声:“蠢玩意,你要不要抬起脸来看看你爷爷是谁?去给我传令,公主被人掳了,她怀着孩子,谁也不准为难她!”
李渡口渴至极,可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停下。
得益于一路上无人阻挡,他先行一步来到城楼上,高高在上地看向茫茫大地。士兵过来禀报消息,在确认他们还未离开长安县的边城以后,无比轻松地松了口气。
他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着触目惊心的血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终于,他放下一抹头发,仔细地将伤口挡住,又整合好衣冠,等待着见她。
“还请夫人吃点东西再往前行去。”
下头传来士兵谄媚的讨好,他更是感觉一阵心悸。
士兵将她请上来,可他等不及了,跌跌撞撞闯下去,挥退士兵,独自面对他们。夜里风中的她发丝凌乱,瑟瑟发抖地抓着她二哥的衣袖,伏在马背上一阵一阵地呕吐着。
看得他的心要碎了。
他行将就木地走过去,摘下自己的披风,包在她身上:“冷吗?”
贺兰月抬起眼,一把将披风甩到地上去,无力极了,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骂:“去死,李渡你给我去死。天底下女人都死绝了吗?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呢?”
“好呀,好呀,等以后我给你留下几个孩子护着你,我就去死,好不好?贺兰,我活着也只会碍你的眼是吗?那我去死好了,你不需要我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抓着她的手,殷切而诚恳,却又被甩开了。
贺兰胜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目光定定地看着李渡,寸步不移:“殿下如今已是太子,将来还会有无数的女人,何必抓着我们两个不放。我贺兰胜是个无名小卒,所求的不过是护好自己的妻儿!”
他没有刀剑,见李渡仿佛从袖中抽出东西,赤手空拳地将他拦住,与身为盾,以掌为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付他,绝不让他靠近妹妹一步。
可他只是抽出两张带着墨字的宣纸,挥了挥,递给贺兰月。
“拿着两张比对一下,你应当看得出有一张的墨迹是很新的,是才写的。”他犹豫地盯着她,“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出来这是李宝仪写的吧。她没有几天日子了,很厉害的肺痨,会传人,我一直不愿意让你见她,正是因为这个。”
她紧紧攥着宣纸,嚎啕大哭起来,自欺欺人:“不可能,你骗人——”
“我骗人?是她不想见你,她怕把病染到你身上。”李渡叹了口气,咬牙开口,“她希望你留下来,等她死了,替她摔盆扶棺。贺兰,只要留下来,我派人到草原去医你的父亲。”
他见她已经有所动摇,又瞥向贺兰胜:“至于你,言而无信,本应人人得而诛之,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会履行诺言。”
她身上挂了一件薄薄的襦裙,披子,在光影里翻来覆去地吹着。脸上不断有泪水滚落,被李渡擦去了,睁眼看见他额下一擦血。一下他变成故事里改邪归正的恶鬼,可望不可及了。
另一端是绷着脸等待她回答的二哥。
她以为,倘若真被李渡抓回去了,她一定想办法拿剑刺他,刺不成就跟他同归于尽,誓死不从。可她跟着他,双脚发虚地上了马车,一语未发。
那可是宝仪,失而复得的宝仪,起死为生的宝仪。贺兰月不得不承认,倘若是她,一定做不到那么无私。临近病危,马上就要撒手人寰,她一定要求着大家再来见她一眼。
可宝仪就是这样善良的人。
她好想再见见她,哪怕隔着千斤重的棺材。
他跟她同坐一乘马车,将贺兰胜打发到另一乘。
她很快睡着了,李渡也疲乏地靠在马车上,将腿拿去给她枕。他什么也没做,既没发火,也没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在这过程中,滔天的怒火姗姗来迟。
她离开他的那种决绝,骂他活该时的愤怒,依偎在她丈夫背上的妒意……他们像是马车纸窗上渐渐渗透的沙沙小雨,一寸一寸,打湿了他的心。
到了长安的宅子里,他拽着她的手,把她往内室拉。
他把她推到了浴池里,扒开她身上的衣裳。就算被他按在池边,高高抬起双腿,她也依然冷漠而疏离。
李渡绝望地咆哮:“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
骂我?”
“我好累。”
李渡不肯相信。
这时比在洛阳那次雨水更大,风暴更响。电闪雷鸣之间,只觉纱窗里白光掠过,他看见她在水中瑟瑟发抖,于是从她身后紧紧把她抱住。
漆黑的天空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场繁忙急促的雨,冲刷着长安,冲刷着这座类似行宫气派的宅邸,冲刷着池水中的一男一女。
他把她的脸掰过来,慌张地吻着,虚张声势:“我告诉你贺兰月,你想离开我?这辈子都没可能!”
他怕她在池水里太热,掰着她的下颌,拿起托盘上的石榴果浆喂给她吃。凄风苦雨吹进来,贺兰月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这也是苦的。
李渡却觉得她的嘴唇被染得晶莹的了,娇红欲滴的,很想吻住。她的发浮在水上,披在右颈,他替她挽过去,呼吸浓重地看着她光滑的颈。她光着手臂,靠在岸边,让他想起很多回忆。
她的脸也是红红的。
李渡把她推到岸边,按住双腿,迫不及待地闯进去。
他急于这样做,从前发生任何不快,只要他把她伺候好了,也总是能得到一个好脸子看。他讨好地亲着她的颈子,一路吻下去,舔了舔,又一路吻上去,咬了咬她的下颌。
贺兰月总喜欢在这个时候骂他和狗一样。
他承认,他就是她的狗。
只要她喊一喊他,就会忍不住摇尾巴的狗。
可她如今一言不发。
李渡在心底哀求,快说些什么呀,骂他也好,咒他也罢,说话呀。于是他把水拍得飞溅起来,感觉到痛快了,腰间像有一盘冒热气的火。
可是她不说话。
所以他痛快着……却好痛……
他好痛。
她在这时转过了自己嫩似石榴的脸,一双滴溜溜的碧水眼盯着他,慢悠悠打着转:“李渡,是不是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
她终于垂怜他了,一阵风打进来,放肆地进进出出。他趴在她肩头,像一只可怜的大犬咻咻吐着热气:“当然了,当然了——”
“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她回身一半,替他拨开碎发,擦了擦他伤口上的血。
擦得他很痛,却很心安。
“当然了。”
他把她从水里抱起,打横送到榻上去,把她的手臂高高抓到枕上:“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贺兰月抱着他的腰,欢迎着他,更令他受宠若惊。
纵使他狐疑地,盯着她的脸,始终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可她亲了亲他的脸颊,就激得他晕头转向,一塌涂地,只顾着胡作非为。意趣上头的时候,她还趁乱扇了他一巴掌,被他颤颤巍巍地捉住。
“再一下……再一下……”
她雨露均沾,也是趁机泄愤,抬起另一只手,更用力地一扇。
他顿时兴奋得没话说,掐着她的腰身,瞪着眼睛把头仰起。银白的闪电劈到不远处,照亮了纱窗,屋内的女人一遍又一遍抽打着身上的男人
这一夜,他们纠缠在一起。
第89章 人参
回到长安以后, 她在那座宝塔上住了七天七夜。
李渡骗她说他送给二哥七位美人,他都高高兴兴收下了,夜夜做新郎, 此时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说他变心比风快。又说只有自己对她好, 他会永远一心一意。
贺兰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鬼呢?她才不信。
她站在窗前看长安, 宝塔上的立柱已经有霉绿色的铜锈,竹帘已经褪了色, 有风一层一层吹起来,把人吹到很久很久以前去。
二十几年前的她, 到底在谁的肚子里,她的爷娘到底在哪呢?
他们还活着吗?
抬头望出去的时候, 有一线日光摇摇欲坠地升起来。
城西一大早就在练兵,皇帝病了, 李渡代为阅兵,拿着太子宝剑高高举起, 又低低落下, 振振有词地喊着口号, 鼓舞士气。贺兰胜则骑着马, 从士兵阵列边沿一遍一遍跑过。
像是牧羊犬, 驱赶着懈怠的羊回归队伍。
练兵结束, 他把李渡堵在城楼下。
“太子殿下, 你把我的妻子带到哪里去了?她已经七天没回家了。”他烦闷地追问着。
“唔?”李渡一脸匪夷所思,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女人的方帕,擦了擦脸,轻轻嗅闻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绣着凤尾草,又轻又薄的方帕,在他修长白皙的十指间轻轻揉捏,又贴到了他脸颊上,轻轻地擦过嘴唇,再一次当着他的面嗅闻。
“还我。”贺兰胜的拳头紧紧攥着,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去抢。
李渡闪过身,收好帕子:“还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本来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回长安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里都是我,是你恬不知耻去勾引她。如今你老老实实一个人滚回草原就对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放着怀孕的妻子自己一个人逃跑吗?抛妻弃子,我做不到。”贺兰胜别过头去,防止自己忍不住想一拳挥到他脸上。
“不。”李渡劝慰他,“怎么会呢?妻子和孩子都是我的,你怎么算得上抛妻弃子呢?”
“你——”
李渡微笑:“你种下的种子,未必不能姓李。你抢了我的妻子,我抢走你的孩子,不是很公平?”
贺兰胜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个无耻之尤。
可李渡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贺兰二哥,你根本给不了她幸福,就算你是草原上的可汗,她跟着你也只不过是风餐露宿,东奔西走。你们胡人习惯这样,她那娇贵的身子却受不了。”
“你连最起码的快乐都给不了她,她亲口和我说的,你在床榻上就像个木头一样,毫无乐趣。”
贺兰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鬼呢?他才不信。
“你知道吗?在香积寺的时候,马上要开战了,我让人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去,独自留下面对战火。她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握得我的手指都要断掉了。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呀?”
贺兰胜的手指颤了一颤。
他已经离开,回到宝塔上去。贺兰月被他从后头抱紧,吓了一跳,一拳挥到他脑袋上去了。李渡痛得呃了一声:“你就这样回报我?”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声地笑了笑:“你那四哥在城外被人当麻花一样绑起来,还是我去救的他。你不应该对我好点吗?亲我一下好不好?”
贺兰月瞥了他一眼:“我记得殿下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我,帮我救个哥哥你就一直狭恩图报了,这话怕不也是骗我的?难怪说男人在床榻上的话信不得呢。”
“你想要什么?”
她抓着他,呼吸都变急了:“我要殿下尽全力去找人诊治宝仪。”
李渡怔了怔:“好,这当然好。”
她终于放心下来,李渡却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今天该到宫里去,到贤夫人那里去。她怀胎四月了肚子还那样小,弄得他心里发毛。
贺兰月本来还想嘴硬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实在说不出口,便依着他了。
到了贤夫人处,她在里头看诊,隔着一卷竹帘遮挡,李渡在外头等她。
贤夫人给她把脉,也不说话,她就静悄悄地去看贤夫人的脸色。见贤夫人眉头紧蹙,呼吸不畅,她吓得哭道:“我的孩子是怎么了吗?贤夫人一定救救它。”
李渡听见这话也沉不住气了,抬手将帘子一挑,闯进来:“到底是怎么了?”
贤夫人很难为情:“看着脉相,既像有孩子了,又像没有。前段时间诊治的时候可都是强劲有力的喜脉,如今反而隐隐约约的。公主前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比方说——”
她咬牙:“有助于夫妻同房的药。”
俗称,春药。
因着此药性烈,容易影响女子脉相。贤夫人叫她一个月以后再来看诊,到时候才能诊断
到底是没有怀孕,还是这药影响了孩子发育。
她回过头去,看见李渡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嘴巴还隐隐抽搐了两下。
才到外面,他就狠狠拽着她的手,冷笑道:“啊,你和他玩得挺花的呀?还吃药?”
“你少污蔑我!”她气得跳回去争辩,“我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吃的每样东西,都是皇宫里认认真真检查过送出来的,唯一一个例外就是东宫送来的高丽人参!我还没说是殿下往里面乱加东西了呢。”
他的步子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殿下送我的高丽人参有问题!”她理直气壮地叉着腰。
李渡派人把她送回高阁,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这时贤夫人追了出来,把一枚老冰翡翠手镯交到李渡手中:“陛下以玉珍公主和亲为条件,将宜城大长公主的尸首换了回来。这是我的同僚收殓尸体时发现的,思来想去,应当交给你。”
他真正的祖母贤妃是宜城大长公主的养女,大长公主在中原时招过驸马,有三个儿子,后来她丧夫以后和亲突厥,养女嫁入宫中,一个儿子自立门户,两个儿子结婚生子。后来贤妃死了,这一大家子遭受了灭门之灾。
大长公主儿女俱亡,孙辈皆死。
她养女的儿子二皇子也早就死了,不交给重孙李渡还能给谁呢?
李渡鞠躬道谢:“多谢夫人。”他迟疑道,“还请夫人借我一根大一些的人参。”
他提着半臂高的人参回到东宫,直冲冲地往宜秋宫去,上来请安的宫人都被他一口气打发走,他目的明确地走进太子妃的寝殿去。
退下的宫女见他提着人参,还以为娘娘摔倒以后他转了性,开始想着法弥补娘娘,拍着自己的胸脯松了口气。
她是娘娘宫里的人,娘娘有出息的话,以后她的日子也好过。
却不曾想李渡走进去,关上了殿门。一脸阴阳怪气地将人参拍在案上,坐下来,将一锅银吊子烧开了,拿着小刀一下一下地切人参,丢到里头煮。
萧唤云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深吸了口气:“一郎,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爱吃吗?你正好有孕,我给你切一些煮着吃,好好补一补。”李渡话中带刺,不停地挖苦她。
萧唤云冷笑:“哦?这人参需要磨粉再吃的,还请殿下动手先给我磨好。”
她抄起身边的玉壶就往李渡头上砸。
“你要发疯滚到外面去发,要比冷嘲热讽?你还年轻了几岁。”
“哦哦哦——你长我几岁你了不起。”李渡呵了一声,“你是老女人了,你比我这个小男子聪明,比她这个小女人有心眼,仗着自己长我们几岁就欺负我们夫妻?天底下就有你这样的人。”
萧唤云抄起另一个玉壶又往他身上砸。
“我就是比你聪明呀,就冲我被你诬陷一番还能好好讲道理,不像你这个蠢货只要沾上她的事情就关心则乱,失去理智。活该人家不喜欢你。”
李渡将身一躲,挤眉弄眼地挑衅她:“本性暴露了吧?啊?我信得过你才把事情交给你办,你是怎么做的?你给她的人参里塞了什么?”
萧唤云不屑搭理这个疯子,自顾自走出去,传来几个宫女问话。一通追问过后,取来一个锦盒,又回来将人参理直气壮甩到李渡脸上去。
“我备了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人参要磨粉,每三日取一克服用,若非调入炖汤当中,必须放凉再喝。这纸太轻,我拿了一支金筷子压着,如今你看看,还在这呢。而人参贺兰是如何服用的?”
“每日切下一块,煮完白水便吃。”
“这人参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服用过量。”
李渡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压在筷子下的。”
他将那枚翡翠手镯扔到软塌上去,随即便气冲冲地走了。整个东宫的人都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太子殿下拎着根人参来了,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上回送人参的宫女被传去追问,东宫里的人见了,渐渐起了流言。说是宝仪公主怀了太子的孽种,太子妃娘娘为了阻止这桩丑闻,借着补品给宝仪公主下药。
如今孩子被药死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彻底决裂了。
后来一整个月,太子甚至都不回东宫歇息了,一直宿在外头。
第90章 婴儿
流言这个东西传播得总是比风还快, 很快连皇帝都知道了。
进宫侍药的太子却对此一无所知。
由皇帝自己的宫女当场熬出药汤来,黄门给盛到御碗中,李渡只负责端到皇帝跟前, 和太子妃一起跪下, 儿子儿媳一起说吉祥话哄他高兴。
无非是一些祝皇帝福寿绵延、长命万岁的话。
皇帝先是旁敲侧击, 问太子妃的胎象如今有没有稳下来, 问他们近来感情可好,有没有吵架。李渡心不在焉:“没有的事。”
太子妃莞尔一笑:“太子对儿媳很好, 儿媳无用,险些没能保住皇孙。殿下不但没责怪我, 还特地给我找来百年老参,亲自熬煮。”
“是这样吗?太子。”皇帝的目光掠过他,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李渡皮笑肉不笑:“确有此事,儿子只是不想东宫这点小事还要叨扰陛下。”
皇帝唔了一声, 淡淡地看向别处:“别怪我人老多言,夫妻毕竟一体, 等你老了谁照顾你?百年以后和你合棺的又是谁?你妹妹本就不该有孕, 这事你也能怪太子妃吗?你怎么不怪罪自己毫无克制?”
“陛下——”李渡恼羞成怒, 小小声地嚷道, “您不能连儿子的私房事都管罢。”
皇帝被他晚来的叛逆气得直咳嗽, 他正好听得不耐烦, 开始劝皇帝吃药。皇帝却笑了笑, 伸手一挑,将整个药案都打翻。
他不怒自威:“朕没心情吃了。”
皇帝抬眼,瞥见李渡暗暗地瞪了太子妃一眼。可李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战战兢兢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看到儿子不爽,儿子也不敢待在这碍陛下的眼了, 自请到禁苑太阳下罚站。”
“去吧。”皇帝不耐烦道。
太子背身离去,内官又开始劝皇帝吃药,他瞥了内官一眼,很快内官也不敢再劝。
还是太子妃轻声咳起嗽来,一阵子一阵子地咳完了,默默问了一句:“儿媳今日出来匆忙,都忘记吃药了,此时正难受,还想请陛下赏儿媳一碗药。”
皇帝准许,内官很快就端来一碗药,太子妃一饮而尽了。
皇帝叹了口气:“给我的也端过来吧。”
他凝视般看着太子妃:“算看在朕的面子上。这些日子的事情,不要告诉你娘,尤其是摔了一跤的事情。你娘那脾气啊,还不得活活把自己急病了气病了。”
“儿媳知道。”
皇帝又叹了口气:“看你这样懂事,我心有愧啊!”
若不是妹妹为了他的前程嫁给崔乘,若不是妹妹跟着崔乘征战,萧唤云也不会才刚出生就和母亲分别三年,也不会险
些在三岁那年死掉。
婴儿身体矜贵,总怕人多了尘土多,于病不好。一直以来,只有一个保母贴身照料她,有一次那个保母贪睡,拨浪鼓上的银珠子被她吃进去,没能及时发现,差点呛死。
后来几度病危。妹妹差点没见到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
虽然那个保母已经被处死,妹妹却还是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年年到了那个日子,总要不停地念叨。他一直对此很愧疚。
他以为,这场祸事是他触怒神灵招来的。
他的母亲出生乡野,总是信奉一些奇奇怪怪的神灵,例如桌神,床灵,镜神。流传最广的三个说法就是:衣物不能置于桌上,会冒犯到躺在上面歇息的桌神;床不能正对着门;镜子不能挂在床边。
小时候的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些说辞,甚至隐隐觉得母亲粗俗可笑,愚蠢至极。他经常有意无意去触犯她的规则,动不动就挨骂。
直到有一次他脱了披风,顺手搭在木桌上,被母亲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涕泗横流:“你父皇不认我们,都是因为你从来不尊敬神灵,神灵不高兴,发誓不让我们一家人顺心。你父皇不认我们,都是你害的。”
他是读过圣贤书的,依然不信。后来他不过是学会了避开母亲去做这些事,有些顽劣的,没事找事的,一次次故意去冒犯所谓的神灵。
直到母亲被宫廷侍卫一剑穿心的时候,他想起早上的时候他又把披风脱到了木桌上。
在这惨痛的教训里,他学会了不去冒犯那些神灵。
很多年后有过一次意外,他吃醉了酒,断片了,醒来看见披风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妹妹的女儿濒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他这里,他深深陷入惶恐与愧疚当中。
就算是此时此刻,他也认为如此——萧唤云三岁那年差点呛死,责任有他的一份。
雷霆天威,神灵降罪,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他如今深以为然。
“朕会派人去请香保佑你。”
萧唤云微笑着,恭恭敬敬说过缘由,摆驾回东宫去了。那舆上坐着锦绣华服的她,因为不断咳着嗽,匆忙掏出来的帕子却是素净的。她紧紧攥着,把它展开了,看着上头一线血迹,轻松无比地笑了笑。
夜里皇帝迷迷糊糊睡去,又在午夜突然惊醒,一口血喷在御帘上。
他跌跌撞撞起身来,发现御桌上放着自己的披风,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他苦思冥想,头痛欲裂,并没有把披风放到桌上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处理公文时困得睁不开眼了。
觉得是自己困迷糊时放上去的。
第二日,内官慌脚鸡一样闯了进来,大哭道:“陛下,陛下……太子妃娘娘的孩子没了——”
他暴跳如雷:“快!快!瞒下去,别让长舒长公主知道。”
皇帝命人摆驾,到东宫探望太子妃。丝毫不知道皇宫某处的竹帘下,梁王看着慌乱的内官,拉了拉十三弟的衣袖:“你到长舒长公主府里去。”
“去干嘛?”十三郎一无所知地努了努嘴。
梁王的目光隐在暗处:“你就说,要是姑姑当时把唤云嫁给你,她也不会沦落到流产的地步。可以大吵大闹一顿,但是记得在只有你们两个的时候,别被下人听去了是你告的状。”
“我知道了。”
十三郎去狠狠告状了一番,落井下石长公主当时追名逐利的决策。东宫霎时间乱成一锅粥,先是太子妃在宜秋宫的房梁上挂了白绫要上吊,再是赶来的长公主刚好救下了她。
太子去敲门求和,带了礼物赎罪,被长公主怒骂了一顿。
后来长公主把东宫大闹了一顿,抱着萧唤云单薄的肩膀:“索性你们父子两个处死我们好了,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命苦,你们瞧不上我们,太子冷落她就罢了,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留给我们。”
皇帝驾到之时,正是东宫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李渡静坐在丽正殿内,风把帘子吹歪,筛进来一寸日光,把他失魂落魄的眼底照见了。思绪来回晃荡着,像风中黑影,摇摆不定。
他直勾勾地看着远方,有怀疑,有懊悔,有深深的恐惧。
值得吗?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一个未成形的婴儿,总归也是流着她的血,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啊。这一切真的值得吗?死去的人看着他们为了报仇变得一片疮痍,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无论如何,他走出了丽正殿,跪到了皇帝和长公主跟前,痛哭流涕道:“我也不曾料到啊,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太子妃,都怪我和她赌气。还请父亲和姑姑放心,将来我会千倍万倍地对她好。”
太子妃倒在榻上,脸色苍白,他上前去牵着她的手:“唤云,原谅我,我全都改过。”
她在长辈面前点了点头,像一个愚蠢的妻子听信了丈夫的忏悔。
尽管她和李渡都心知肚明,不是这么回事。
皇帝和长公主走后,他们面对面,远远地站着。
房间点着烛灯,宛若金黄的古画,李渡看着榻上她微微动荡的发,惨白的脸,好像看见聊斋里的一个鬼影,温柔地游向你,在诉说过前世今生遭遇的惨痛命运以后,伸出狰狞的五爪。
“停手罢。”李渡目光空洞地开口,“牺牲你的亲生孩子来报仇,我没想到你做得出来。”
“你不也杀了杨大吗?”萧唤云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的面目疯狂,可萧唤云的比他疯狂千倍万倍。
她已经不是她了,她只是仇恨的一个倒影。
“停手吧!算我求你了——”
萧唤云轻轻地张开嘴:“不可能。我要他死于非命,血债血偿,面目全非。我要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没有一块好肉。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李渡,你已经上了贼船了,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她温柔的脸庞渐渐撕裂,露出底下的偏执与凶戾:“她就不无辜吗?她做错了什么?当年皇帝害死她的时候有想过这些吗?她比如今被咱们害死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辜千倍万倍。”
李渡吓得倒退几步,慌乱的,惊醒的,夺门而出。他逃也似的来到宝塔之上,吓醒了贺兰月,也只是魂不守舍地静坐在她身旁。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他像是噩梦惊醒一般,一直重复地低语:“好可怕,好可怕……”
“什么好可怕?”
“被仇恨蒙蔽良知的人好可怕,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太子妃到底是谁,贺兰月宝宝的身世真相,以及书里还有哪个角色有身世之谜[狗头叼玫瑰]
评论区讨论随机掉落小红包[爱心眼]正确率越高掉落几率越大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