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冲喜筵。
她下了血本给女儿准备嫁妆, 里头光是大宛名马就有两驾,配着一乘七宝流苏马车,好让女儿将来可以风风光光回门。鸳鸯莲瓣纹的金碗两顶, 希望县主和姑爷可以恩爱到老, 日日一起用膳……
更别说她还把自己出嫁时戴的公主冠添了进去。
她的女儿生来就有严重的痨病, 三岁以前最甚, 偏偏那时候她和驸马在外征战,没有贴身照顾自己唯一的孩子, 愧疚得不行。这二十几年来,她一直尽全力弥补缺憾。
冲喜筵一办就是七日, 说是会开门迎客直到县主出嫁那一日。她的身子渐渐平稳了很多,长公主激动地眼泪直掉。哪怕女儿说要请她不喜欢的宝仪公主, 她也应下了。
得知贺兰月没事以后,三公主和五公主同她在一起抱头痛哭了很久。今日也陪着她一起赴约。
“你说, 娶她的是谁呀?”五公主凑到她们跟前,打听道。
三公主冷笑一声:“等六娘见过她不就知道啦。若是她拉着她的手痛哭流涕, 求六娘放过她, 离她未来的丈夫远些, 那就是七郎呗。若只是拉拉家常, 那就是十四郎。若是兴高采烈的, 那就是杨二, 我倒觉得像杨二, 乐得她病都好了。”
“三姐你就瞎扯罢。是杨二喜欢她,又不是她喜欢杨二……”五公主嘟囔道。
贺兰月听得一颗心摇摇晃晃,终于是一脸心虚地见了县主。可县主只是拉着她的手:“他们将你绑去,没伤着你罢?”
她摇了摇头:“没有呢,就是挨了几天饿。”
“瘦了不曾?”县主微笑道, “要是瘦了不少,肯定有人要怪罪我。”
她看着县主瘦得见骨头的肩膀,眼睛一酸:“县主才是呢,别光顾着关心别人,忘记照顾好自己。生病了可千万要吃好睡好,才好得快呀。”
何况她根本不值得县主的好。
从前她以为李渡和她有婚约,不还是和李渡纠缠在一起吗?她怎么配得上人家的关心呢。
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贺兰月如释重负,无论如何,从县主方才的反应看来,她未来的夫婿怎么都不会是李渡。如今她和李渡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县主怎么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呢?
她大难不死,三公主和五公主提出要给她祈福,到皇宫南海池边喂一喂锦鲤。
这个鲤字和
李同音,正是他们皇家的象征。她们围坐在池边的阑干上,笑嘻嘻地指着里头最精致小巧的一只,硬说是她:“六娘快来瞧呀,你怎么在里头游呢?”
贺兰月被她们说得害臊,指一指掠过池边的小青雀:“三姐姐你怎么飞走啦?”
又指一指皇宫里驯养的小鹿:“五姐姐你快别偷吃树叶了。”
宁静的池水映照着水天一色的天空,男人的身影近了,公主们哄笑成一团,对此毫无知觉。尤其是贺兰月,此时还嘻嘻哈哈地说自己的姐姐们是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
“我倒觉得两个姐姐没说错,你可不就是小锦鲤嘛。”李渡在她背后轻笑了一声,“不然你怎么坐在这?等着摔回池子里去。”
她半个身子都在阑干外了,的确危险,经李渡这么一说,大难临头一般,惶恐地站了起来。很快她发现李渡的两个手掌合在一起,好奇地去扒拉。
“殿下这是藏着什么好东西呢?”她踮起脚去抢。
李渡笑了笑:“想知道呀?不给——”
他故意把手抬高,又趁着贺兰月不注意的时候放在她眼前,突然打开,一只毛茸茸的小鸟脑袋从掌心钻了出来,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底。
“哇,小黄鸟!”贺兰月小心翼翼地用指头轻戳它的脑袋。
李渡看到她喜欢,笑得更放肆了,挥手让宫女送来一个琉璃笼,把那小黄鸟关进去,交到她手上:“你可要好好养哦,一会我还得去陛下那儿述职。”
“哦。”贺兰月把琉璃笼子提走,乐呵呵地逗起鸟来。
反倒是三公主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开口问道:“七郎呀,县主家里办冲喜筵,你就不去探望她一下?”
李渡呵了一声:“我哪来的时间去。”
等他一走,三公主就眉开眼笑地拉着贺兰月,说得头头是道:“县主要嫁的肯定不是他。如若是他,未婚妻病成这样,就是再没时间也得去探望一下呀。何况他明明有时间拿只小鸟来逗你玩。”
她说得贺兰月不自觉地把心放宽了,可回到公主府里,见到二哥,却开始不自在起来。
也许,贺兰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
她想到五公主说的多多益善,又想到三公主劝慰她享受就是了,不定李渡什么时候就成婚了,和她一刀两断。又不定驸马什么时候就变心了,闹着纳小妾。
三公主还拿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我的好妹妹呀,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就亏在你是个女人,心好,若是个男人,指不定早就高高兴兴两个都收下了。”
说的全都在理,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草原上也多的是女人偷奸的,她不是没见过,她还在帐子里听过她们笑嘻嘻地讨论哪个男人有劲。只是她们的丈夫大多都对她们不好,才催使她们出去寻找安慰。
偏偏二哥对她好得不能再好,李渡也多少次舍命救她。
他们都好,那就是她不好喽?
夜里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觉,二哥想找她欢好,她虽心里堵,不太情愿,想想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还是极力去迎合。
贺兰胜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啦?”他躺回她身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二哥说。”
贺兰月捂着脸,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沿着手掌往下滴:“二哥肯定听说了,还用问吗?我总是管不住自己,可能凉州的时候李渡说我水性杨花,一点都没说错罢。”
“胡说的。”贺兰胜蹙着眉看着她落泪,心都绞成一团了,“要怪就怪我们没用,分不出胜负,谁也没彻底把你的心赢去。阿月到底有什么错?啊?你到底有什么错。”
他的妹妹只是太善良了,既不能干干脆脆地享受齐人之福,又不忍心把他们任何一个踹到一边。
她有什么错?这些事哪里值得她掉眼泪?
贺兰胜痛心地不得了,把她搂到怀里去,吻一吻耳垂,又亲一亲脸颊。仔仔细细把泪水全都擦干净了,捏一捏她丰满的脸颊,满是怜惜。
他低声出口:“错都在他,他知道你已有了夫婿,明明是自己要争夺,却又逼你抉择。错都在我,明知道你有心上人,非要借着丈夫的名头行不轨之事。”
“啊?”贺兰月轻轻地抹掉下巴上聚起来的小湖,认真思考起来。
“好了。下回你见了他,就和他坦白说,你两个都喜欢,两个都想要。若是他不接受,那就拉倒了,一别两宽。若是他答应了,那将来他难受也好,想死也罢,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你!”贺兰胜咬牙切齿道。
这让贺兰月想起草原上的故事,有个小妹妹嫁给呼延家的大哥,后来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依据兄终弟及的习俗,她又嫁给呼延家的二哥。
后来大哥回来了,三个人怎么样都不对,索性就摊牌了,丈夫全都还是丈夫,他们三个人一起过上日子了。
她闭上了眼,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初一的时候,她照例到皇宫里给皇帝请安。因为射箭一事,她已经和他疏远了很多,给他敬过茶就走了。行至门前的时候皇帝突然叫住了她,却只是叹了口气,更让她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她听说李渡做完太子以后被陛下命去治书,想去内文学馆碰碰运气找她。
走到那长廊里,屋角的长筒宫灯一晃一晃的,绢纸里好像照出个人。她兴高采烈跑过去,喊着李七郎,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十四郎,实在把脸都丢干净了。
十四郎一脸不爽地走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气得在十四郎背后指指点点。
“贺兰,等我一等。”顺着声音回过头去,正是她要找的李渡。
风吹得风铎轻响,挂在廊下,一个个小银子捏成的铃兰花晃晃悠悠地迎风飞扬。李渡在这片银色的花海里一步步走进过来,拿着一个玲珑环佩,一个缠臂金,给她的双手都戴满了。
贺兰月傻笑着,看他的眉眼渐渐低下来。
他万分犹豫,轻声问了一句:“贺兰,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啊?”她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实话实说了,“殿下虽然有时候总爱说狠话,可是关键时候从来不会丢下我,你是个很好的人。”
“好。”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贺兰月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忽地不忍开口。可渐渐想到二哥的话,觉得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于是便把呼延家的事情娓娓道来地说给他听。
“现在,我也像是呼延家的这个小媳妇了。只问殿下情不情愿,倘若殿下觉得不行,我就把这些首饰摘下来还给你。我把以前你送我的那些贵重东西都还给你。”
第72章 大婚
贺兰月屏着呼吸听他的回答。
她看见他的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张开了极小的弧度。他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当然了,只要你高兴, 我无论如何都是情愿的。”
心里却想着, 只等时机成熟了, 他非把贺兰胜轰出长安不可。
可他不但没有这样说, 还用虚假的答案换来了想要的。贺兰月兴高采烈地抱住他,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吻, 一口一个殿下真好。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欢喜,尽管这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李渡贴在她耳边:“贺兰, 明天见好吗?”
“在哪见呢?”贺兰月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三清观,你明日出了宫, 立即过去好吗?”
日头才升起来,贺兰月就高兴地再也睡不着了。昨夜她留宿在皇宫, 和三娘五娘说了一夜悄悄话,顺便修改自己做了很久的一支木萧。纵是才睡了三个时辰, 那也精神得不像话, 快活得不像话, 恨不得马上见到李渡。
她就像浸在蜜罐子里, 连哈口气都是甜蜜蜜的。
她们一起走过千秋殿, 贺兰月远远地看见李渡, 对着他的背影招招手:“李七郎, 你等我一等。”
她跑了过去,扭扭捏捏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萧,交到他手里。她的脸羞得红红的,低声说:“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本来想到了三清观再给殿下的, 可是,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殿下了。”
“这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人也有?”李渡把笛子收好,
挑眉问她。
“这当然是单给殿下一个人的呀!我送给二哥的是笛子不是萧,给殿下的是独一无二的。”贺兰月笑嘻嘻道。
不曾想李渡一听,忽地变脸:“那我不要了。”
说归说,却没把木萧还给她。
贺兰月纳闷了,心想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她不是特地说明了他很特别,很不一样吗?又心想他会不会不理她了,等一下不会放她鸽子罢!
她心乱如麻,甚至没发觉远处的高阁上皇帝眺望着这一切。这已经是近来第五回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女儿在皇宫里不同的地方,你等等我,我等等你,再一脸娇羞地互赠礼物。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下令射死所有人,伤了这个女儿的心,白蛇再度在他的寝宫作祟,直到前夜她住进皇宫。他已封了李渡为太子,虽然这只是个引蛇出洞的诱饵。他也已经是奉李家祖宗之命的正统太子。
这些不痛不痒的绯闻,值得他做什么呢?有必要那样做吗?
他凝望着贺兰月的一脸焦灼,渐渐出神。
高阁下的贺兰月心急如焚,就怕李渡怄气了,又找她的麻烦,给她关起来。
可等到了三清观,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李渡将她带到供香客歇息的小室,急促地喘着气,将她推到榻上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呢,衣裳全被扒干净了。摊开的襦裙压在她颈子下,拿也拿不出来,只能怯怯地拿手挡住一片春光。
她看见李渡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今天格外等不及,也不拉开她挡住双乳的手,也不说什么话戏弄她,直接闯进去了。
“啊!”她仰着头尖叫了一声,也急促地呼吸起来。那鼓鼓胀胀的滋味,一点一点钻进去,一点一点顶在她心口,激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慢一些,殿下慢一些。”
可李渡越来越快:“他和你,会这样着急吗?”
“才不会。”一个急促的动作打过来,打得贺兰月魂飞升天。
李渡却笑了:“哦,那看来,他不及我半分爱你。”
他把她翻过来,反抓着她的双臂,从后头闯进来。贺兰月的双腿紧紧闭拢着,渐渐地发起颤来,也从他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欢好里尝出味来。
她开始呻吟起来,越是急骤,李渡越得意。
快感细细密密涌上来,她感觉眼前的捻着胡须的神仙像摇晃起来,翻滚起来,渐渐掉了个头。尽管她坐起身来的时候,他依然端坐在那。
不知作弄了几回,贺兰月累倒在榻上喘气,李渡则从一个精致的木箱里取出一件衫子。那是白狐狸毛做的,上头罩着一袭珍珠做成的褙子,裙摆则是青光毕露的孔雀裘,精工细作,好不气派。
“这是给我的?”贺兰月心知肚明地问了一句。
她总感觉李渡近来就像那些神话故事里的小精怪,每回见到他,他都能掏出来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送给她。她想试穿,李渡却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先跟着我学。”他把鼻子一翘,骄傲极了,“我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贺兰月像鹦鹉学舌一样,小心翼翼地跟读了一遍:“你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我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不对不对,你要叉着腰说。”
他可真是东西少要求多,可看在那身漂亮衣裳的份上,贺兰月也只好叉着腰,又重新复述了一遍:“你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我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错了,不够霸道。”
贺兰月急死了,叉着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你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我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李渡终于眉开眼笑,抱着她亲了一口。
“记住了,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在心底念这句话就对了。”他煞有介事地警告她。
“明天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楚王爷……不对,如今该叫你太子殿下了。我知道呀,明天是你太子殿下从王府搬家到东宫的日子。”贺兰月哦了一声,马上要换上那身漂亮衣裳。
李渡叫住了她,让她明天再穿。
如今她因为得了皇帝的令,一日住在皇宫,一日住在公主府,明日是个天大的好日子,是李渡入主东宫的日子。他还特地安排了轿子抬着她进宫去。
那朱红柳绿的轿子上坐着她,人比轿子还花花绿绿,她手里搓着芭蕉柄转着玩。孔雀尾的裘衣垂到轿子下去,垂到千千万万的人眼里去。
她听见人群里的呼声,于是把扇子偏了一偏,才发现自己正撞上一支迎亲的队伍。
目光凑过去看热闹,她像是看见一个水遥山远的世界。聘礼队伍十里长龙一样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新郎官骑着高头白马,吁着气姗姗来迟,终于追到队伍前头。
和她撞了个照面。
喇叭唢呐跟着队伍一路敲打,吹奏,在她的耳边撞出非同一般的回响。像雨水,从高到低打了她一身,浇透了。像风,荡气回肠地吹过来,把她吹到很久很久以后。那已经是没有李渡的日子了。
因为她看见那新郎官正是他。
她满眼错愕地坐在轿上,一动也不能动。李渡的人过来请示,说今天是太子殿下大好的日子,只能请公主让道了。所以她灰溜溜地下了轿子,请他们先走。
李渡哀怨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可他已经走了,她并无察觉。她看着那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迎亲队伍,看着他身上大红的九旒的冠冕,他的颈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组缨,玄衣上是龙、火、山、蔽膝,脚下是朱组绶、大带,一眼望不到底。
她从未见过他穿那样好的衣裳,当然了,今日是他入主东宫的日子,是他娶妻的日子。从今天起他就是天底下第二尊贵的男人,他的妻子也一样。
太子的卫队把她拦在迎亲队伍外头,她只能远远地去张望。
他们的婚礼密不透风,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们是怕她生事吧?李渡备来华服,说那么多甜言蜜语,也只是为了安抚她吧?
她穿得再好,有什么用?反正李渡心里知道,那些绫罗绸缎压不过他的女人。
一国的太子妃,上无压她一头的皇后,下无与她争宠的姬妾,将来她还会是皇后。这样尊贵的身份,不是县主还能是谁?
无论是她,还是李渡,都把她瞒得死死的。
这么多日子里,李渡一边和她纠缠,一边秘密地准备着聘礼,紧锣密鼓地筹备这场婚事。她什么也不是。
她就是个蒙在鼓里的蠢货。
这里离皇宫已经很近了,贺兰月再没上轿。今日谁也不能走迎娶太子妃的正门,她从长长的东御街跑过去。回环的乐声敲敲打打,在她身后追上来,密不透风地追上来。
贺兰月更加急了步伐往前跑,她像是草原上最顽劣的那匹小马,最难驯服的那匹小马,于是更多的鞭子一记一记敲在她身上,她终于倒下了。
后来她站在二哥身
边,抬头看高高在上的皇室仪典。她看见县主穿着太子妃专属的褕翟,戴着红朱双大绶,团扇遮脸,仪静体闲、落落大方地站在李渡身边。
她听见百官宣读,他们结为夫妻,今生今世,永不离弃。
夜晚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听见内官诵读圣旨,看见那些象征着孩子的小枣撒得满地都是,看见他们终于夫妻对拜。旨意不过是这两位新人将要入洞房了,将要生出许多孩子,要携手走完此生。
——合棺而眠。
尽管这一切对于李渡只是讽刺。
第73章 发疯
新人同坐在床尾, 一对红宝石的耳坠正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颤,抬头望,低头看, 上上下下都是凝结的夜。谁也不说话, 谁也不理谁。
一左一右两个宫女正往寝床上撒钱, 小黄门捧着枣子上前来, 拿金钩子绑起来,吊在两人中间晃悠。玩的是中原婚礼上必不可少的吃枣游戏, 寓意是早生贵子。
细钩子映到李渡眼底去,他烦躁得很, 用力地打了一把。枣子突然摔在地上,碎得稀稀烂烂, 汁水四溢。金钩子也断成两半,一个飞到东南角, 一个飞到西北角,隔得远远的。
好好的新婚之夜, 不是分就是裂, 实在不吉利。
吓得那黄门倒抽凉气, 往后退了两步。
李渡一脸愤懑地冷笑:“下去吧, 这里没人爱吃枣子。”见这些人还不走, 往地上的枣子狠狠踩了一把, “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是罢?再不走, 一会把你们的胳膊腿全都卸下来。”
奴仆四窜,丈夫暴怒,这场鸡飞蛋打的婚礼里,只有萧唤云还端坐在婚房里,含着一片胭脂花片, 把唇抿得更红一些,孜孜不倦地微笑着,不动如山。
人都走光了,她才静静地开口:“一郎,别忘了你回长安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哈——”李渡笑得疯狂,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一声嗤笑:“我已经坐上太子之位了,你以为你是谁?”
他挥袖离开,才走到廊下,吓得一群奴仆跪在他脚边,告诉他万万不能如此,求他饶过他们一命。若是陛下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李渡却一脚把他们踢开:“本王去外头敬酒,有你们什么事?”
行至筵厅,又有内官跪上来,一口一个殿下喝多了,请殿下摆驾回到婚房里去。
李渡又是一脚踹开,宫女捧着拐子纹盛盘从他身边经过,他随手拿起一壶酒,仰着头一饮而尽了。厅内众人皆侧目看向他,一排排,站得歪歪斜斜,也像是酒壶里波动的酒。
他隔着好几张筵桌,终于看见角落里闷头喝酒的贺兰月。
身上披着驸马的黑狼披风,把他花了一整年时间亲手做的那件孔雀珍珠狐狸裘挡住了,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她从来没穿过这件衣裳,他们从来没认识过。
他饮酒的动作忽地僵住,跌跌撞撞地闯到她眼前,拉着她的手,非要给她敬酒。
这一切突如其来,不管是此时此刻应该在婚房里洞房花烛的男人,还是这件事。贺兰月吓坏了,用力地把手抽出来,却是无济于事。
还是贺兰胜挡在她跟前,将李渡往外推了两步。
“太子殿下你喝多了,还请回去罢,新娘子正在等着你呢。”贺兰胜的目光简短有力。
李渡大笑了一声:“怎么了,哥哥结婚,大喜的日子,给妹妹敬杯酒怎么了?你们一个个三请四催,恨不得赶我走,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兄妹两个好?”
说罢又拉着贺兰月,逼她一起喝酒。
手勾着手,目光追着目光,就跟喝交杯酒似的。
“太子,这是在胡闹什么?”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他从远处,高处走来。李渡也不怕,掸一掸袍角跪下来,拿自己的新婚妻子当挡箭牌:“方才太子妃和儿子说,我们能喜结连理,还多亏了妹妹撮合。她觉得我们东宫的礼数实在不够,因此催儿子出来给六妹敬酒。”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帝那双混浊的眼睛在点满红烛的黑夜里亮起来,“夫妻一体,既给你六妹敬酒了,怎么不给你六妹夫一起敬一杯呢?难怪贺兰驸马不高兴了。”
“臣不敢。”贺兰胜也跟着跪下,“下面的人不中用,一时没留神,害得太子殿下吃醉了。中原有句古话叫做醉话不当真,还请陛下不要责备太子。”
“好了,都起来吧。”皇帝懒得去看他们,“七郎,起来给你妹妹妹夫敬一杯。”
他既是哥哥,又是太子。虽说是李渡给他们敬酒,可论着礼数来,还是他们先行了礼,夫妻两个一人一句吉祥话配合,一口闷了以后,才轮到他。
李渡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妹妹妹夫回礼,把杯中的酒喝到了见底。
内官把他送回婚房里去,可走到一半,他突然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丽正殿走,半点没有要在太子妃殿里过夜的意思。内官劝阻他,反被他骂了:“你是瞎子吗?我吃醉了不舒服,要一个人歇着。”
这一歇,就是三个月。
端午节这一日,小翠早早给殿门前挂上了草花,又给她的头发里编上艾草花,给婉怡的身上贴了一个艾草编成的小老虎,陪她们进宫去。
宫里有个专门给女子看病的大夫,正给已是太子妃的萧唤云把脉。
“娘娘命里有孩子,无需担心。如今身子也日渐康复起来,生下皇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简而言之,太子妃并没有患无子症。
这事毕竟是闺房私事,避讳得很,给她看病是个宫里鲜少见得到的女子御医,大家管她叫贤夫人。
因为她极少出没,又因为精通此事,流产难孕、气血不通、经血淋漓……凡是女子闺中事,一概能诊能治。许多公主贵眷也借着太子妃的光,一并过来看诊。
贺兰月过来的时候,五公主正在外头廊下跟自己的三姐笑话她:“光看病不治病有什么用?李七郎都不到她房中歇息,难道娃娃会凭空自己蹦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和两位公主打招呼,已经被婉怡拉到殿中。
婉怡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贤夫人看,逗得贤夫人笑了一下:“我这只给大姑娘看病,小姑娘跑这来,不但沾不到光,还得仔细我把你的小艾虎偷走。”
婉怡不服气地抱着自己的手臂:“谁说是我看病啦?我想贤夫人给我娘看一下。”
贺兰月被推到诊桌前,由着贤夫人给她把脉。
她心里侥幸起来,虽然她一直没能有孕,可不一定是她的问题呀!说不准二哥和李渡都是不中用的孬货。
可随着贤夫人的表情越来越差,她的心里也就有数了。贤夫人问她:“公主从前在民间嫁过一回,可曾有过孩子呢?或者可曾有过小产呢。”
贺兰月摇摇头:“都不曾。从前我嫁了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过的日子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既没有孩子,也未曾小产过。”
“那就是十五岁到现在,已经七年,都没怀过孩子。”贤夫人唔了一声:“公主这是后天的无子症,虽然身子不错,孕宫却过寒,娃娃不肯住进去。我给你开几副药罢,吃几个月就好了。”
贤夫人给她抓了药,又写了药方给她,让她一天一副的剂量吃下去。
草原上的人都喜欢生孩子,她也本来就喜欢小孩,回去赶紧让小翠煎了一副给自己吃。吃完感觉肚子里暖洋洋的,心想着也许明天回去,和二哥睡一觉,娃娃就会兴高采烈地住进来了。
想着想着,便在公主殿里睡着了。
梦里她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同岁的娃娃跑过来,钻到她怀里去,口口声声喊着爷娘。身旁的男人默默站在一侧,含着一抹看不清楚的笑,温柔又稳重。
做梦看见的人是没有脸的,她看不见身侧丈夫的模样,也看不见孩子们的模样。只知道他们穿着青色的小纱,薄披风被风吹出阑干,她赶紧去追,却一不小心摔下高阁。
贺兰月被吓醒了,猛地坐起身来。
青纱已经不见,只有一袭白纱从屋檐飞跃而过。
她急促地跑过去,撑着阑干往外探,乌浓的发髻,白纱轻衣,高挑个头,行走的速度如飞一般,全然是她在洛阳见过的蛇妖白玉蛮的模样。
因为平日里她待宫女们都很宽容,守夜的几个都偷懒睡着了,她又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一个人悄悄地往白蛇的方向追过去。
临走前看了一眼石钟,已是寅时,此时的宫廷真就是静悄悄的全无声息。她一路跟过去,除了一路被她避开的巡逻卫队,就再没遇见半个人。
她
轻手轻脚地追至千秋殿,只是一个拐角的功夫,那白影突然再现,又突然不见。吓得她捂住心肝,静悄悄地挪过去。
她看见那白蛇正和萧唤云接头。
白蛇给了她一个竹子包成的圆筒,示意她待会拿这个说话。
萧唤云则拿着一步木梯,缓缓爬上木工修理穹顶的地方,爬行着到更深处去。白蛇在下头替她按住梯子,轻纱掠过,手臂露出来,比一般的男人还要粗壮得多。
她看见萧唤云的身子越隐越深,几乎看不见了,至少靠近了含凉殿。此时的穹顶之上已经开始响起一阵天外来音,是她完全没听过的声音,一点也不像萧唤云发出来的。
“陛下,妾身是蛮蛮呀,蛮蛮回来看你了。”
白蛇也准备出动了,蠢蠢欲动地往前走了走,似乎是在这装束下闷坏了,摘下斗笠给自己扇风。
意外在贺兰月面前露出自己的脸。
第74章 送子
柔美的白纱之下, 是胡丹。
贺兰月吓得背过身去,抓着身后的阑干,才要逃跑, 胡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眼前。高大的影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让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李渡和太子妃, 不是水火不容到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吗?他的忠仆怎么和太子妃待在一起装蛇妖吓唬皇帝呢?是胡丹背叛了他?还是他和萧唤云根本就是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贺兰月也想不通了。
胡丹抓着她的肩膀, 将声音死死地压低:“你怎么在这?”
“我……”她绞尽脑汁地狡辩起来,“我夜里睡不着……”
“别说这些了。”胡丹拉着她, “你现在到皇帝殿里去,大喊一声阿爷你怎么了。他若问起来, 你就说你看见一只白蛇妖,一路追过来, 想把她降伏住。”
“啊?”
她不明所以,可是胡丹已经不容她辩解, 将她往含凉殿的方向推了一把。
贺兰月只好快步跑过去,穿过两座宫殿, 让那些请安的侍卫们退下, 一个人走上长梯, 跌跌撞撞地走进含凉殿里。她听见皇帝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听见穹顶之上的女人不停地念叨。
“我是蛮蛮呀, 陛下为什么见到蛮蛮就头痛呢?真叫我伤心……”
“蛮蛮回来了——”
“陛下, 陛下, 我是蛮蛮呀——”
贺兰月冲进去,大喊一声:“阿爷你怎么了!”
皇帝扑在御桌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抬头去看贺兰月。在她大喊的一瞬间,那天外来音终于停下, 只是殿内的纱帘颠颠倒倒之间,西窗猛地大开,白衣女子在外一闪而过。
有一袭尖尖细细的白纱伸进来,宛若蛇尾。
皇帝大叫起来:“蛇妖!蛇妖!萧氏那个贱妇回来索命了!”
贺兰月心一横,上去用力把窗户拍上,再拿着砚台狠狠一砸。琉璃碎片四溅的瞬间,往外看出去,云淡风轻,天高地阔,再无那白衣妖怪的身影。
皇帝骤然放松下来,滑倒在地:“宝仪,你怎么会在这。”
贺兰月走过去,扶他起来:“女儿夜里睡不着,起来吹风,看见一个白蛇妖飞过去,一路追过来,又看见她好似进了陛下殿中,赶紧过来了。”
皇帝捂着心口,鲜血从指尖划下来,掉入镜面一样的地板上。
朱雀门下,三驾马车横冲直撞,萧二的干尸从中掉落。他后来知道此事是李玉珍谋划的,以为这白蛇作祟不过是她的手笔。
如今看来,世上的的确确有着这些邪祟。而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就是白蛇最好的克星。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老了以后,可以彻底下放权力,颐养天年。真到了这一日,才发觉不但这是痴人说梦,年少时做过的孽也都一一报应。他仰天欲泣:“好女儿,到了这一日,只有你护着阿爷。”
贺兰月低头不语,只是学着那些官面话:“女儿身为公主,就应该孝敬陛下。”
皇帝哀怨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在怪我……那一日……我,我无非是怕他们人多势众,攻破皇城,给百姓带来泼天大祸。若我知道他们只是几个银样镴枪头,我绝不会舍了你啊!倘若有一日要我去死,换你这个好女儿的命……朕,也是情愿的。”
贺兰月在心底冷哼。
宝仪的娘可以为夫舍命,换成是皇帝,他只会为了保命丢下别人。
可她没有那样说:“知道陛下的心意,女儿就再死不辞了。”
好一场孝女救父,好一场慈父悔过。
可从此以后,那占据洛阳行宫,又冒犯长安宫廷的白蛇再也没出现过。
第二日皇帝请了一座比人还高的送子观音像,送到了她的公主府。
就连她回府的时候,也赐了她一座八抬大轿抬她回去。这下很多人都傻眼了,没想到火烧长乐门一事过后,这对父女不但没闹掰,公主还更加得宠。
她再去三清观求子,连香火钱都不必了,道观的黄冠亲自接见她,恭维得她浑身不自在。中途看见了县主来求子,县主和她对视了一眼,却没和她打招呼,弄得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此时这些黄冠再说话,就和苍蝇嗡嗡嗡似的,她一点也不想听。
破财消灾,弄得她又倒贴了很多赏钱,以此来打发他们走。
毕竟她想起上回和李渡在这偷情的时候,弄丢了小翠亲手给她做的腰绳,想去那香客歇息的房间里看看,能不能找见。一群男道士跟着自己,她怎么敢进去!
那腰绳用处可大了。
若是什么时候忽地瘦了很多,衣服穿不住了,就可以用它偷偷地系上底衣的暗扣,把襦裙拉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活动起来,都方便得很。
最近瘦了不少,她才想起来那腰绳的好处。再等小翠新做一个,也要十天半个月了。
说不准那个时候她又胖回来了呢。
贺兰月一路走到那小室去,上上下下翻了个遍,终于在竹席底下找到。正高高兴兴解了衣裳往身上绑呢,忽地听见隔壁传来萧唤云的哭声。
杨二将军在安慰她:“唤云,你安心就好,我杨二此生必不负你,绝不会让他这样嚣张下去。”
萧唤云小小声地啜泣着:“我这个太子妃做来又有何用,他根本不到我房里去,如今我就是替他管着东宫,上上下下也不服我。便是他们一日不嚼我的舌根,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弃妇,我都要求神拜佛了。”
“唤云……”
“二郎……”她哽咽道,“我和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还小时我便做梦嫁给你,和你生儿育女。如今,如今偏偏嫁了个这样的!就连我们的女儿——”
杨二惊慌失措:“雀奴怎么了?”
“我生下她下来的时候正是女冠,于是请从前的师傅帮我养在三清观里。没想到雀奴跑丢了,被人当成奴隶转卖。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就在他李渡的府里!他给我们的女儿当奴隶买去了!”
“什……什么,这畜牲怎敢?”
同样吓坏了的还有贺兰月,那个小女奴,居然是杨二郎和县主的私孩子吗?县主说着做女冠明志,等李渡回长安,原来是在三清观里遮掩自己怀孕的事情吗?
李渡冷落她,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可如若不是爱之深,又怎么会恨之切呢?
贺兰月觉得自己成了别人赌气的工具。
隔壁的萧唤云依偎在杨二怀中,字字泣血:“二郎,城西又要操练了,唤云真不想你走。他不在长安之时,我还能时常和你在这相见。如今嫁给他了,也就只能打着求子的名头,和你在这见上一面。”
她听见萧唤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听见他们离开。
一刻钟以后,她才终于缓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这几日真是令她头昏脑胀,好像长安城的秘密一口气全砸在了她头上。
可这关她什么事?她本来就不是长安城的人!
若是放在草原上,她连谁家的媳妇出去偷男人了都
想打听一下。可这异国他乡的,就是天大的八卦也索然无味了,只会让她更生出异乡人的惆怅。
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情,是好是坏,荣宠也好,阴谋也罢,都令她感觉无比疲惫。
贺兰月推开门,只想着早点见到二哥。
可她撞上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
“呵。”李渡将她拉回去,把门又反锁住,“迎亲的时候见到你,看着你那眼神,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为什么不相信我?明明已经告诉你了,我李渡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贺兰月觉得讽刺:“殿下的好,就是几根狐狸毛吗?草原上连五岁的孩子都知道,那些王公最爱谁,就迟早会让她当王后。她已经是你的太子妃了不是吗?”
李渡以为她是想要那些尊荣,顿时像得救了一样,抓着她的肩膀承诺:“贺兰,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你放心好了,再过些日子,再过一年,两年……我迟早废了她。”
“我要的是这个吗?”贺兰月冷笑了一声,“娶都娶了,又想着废人家,殿下真是好厉害,好狼心狗肺,好冷酷无情。”
李渡被她说懵了:“那你要什么?”
“殿下如今在我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给的东西,我通通要不起。”她推开他的肩膀,“走开,我要回去了。”
李渡彻底恼羞成怒了,把她拽回来,押到榻上扒衣裳。贺兰月吓坏了,哭着喊不要,他却变本加厉起来,用自己的衣裳把她的手脚绑在床阑干腿上。
“王八蛋!”
“你不是要求子吗?嗯?不是吃求子药吗?”李渡冷冰冰地质问,“求的是和谁的孩子呀?你说,你昨夜吃的药,我这时帮一帮你,能不能怀上?”
“你敢!”她大哭起来。
李渡拿手指伸到她嘴里搅弄,让她的嘶吼全都堵到了喉咙里。
“我告诉你。”李渡伸手指着门,“是萧唤云告诉我你在这的,你说她有没有走远呀?你哭大声一点,她会不会听见,会不会过来?若是她听见了,还会和你做朋友吗?”
第75章 发誓
他正有恃无恐地挑眉瞪着她, 谁曾想她一发狠,直接把他的指头咬破一块皮。李渡倒抽着气,将痛到麻木的手指甩了甩, 血珠子啪啪掉了一地。
可他很快把贺兰月抓得更牢。
“你想走?白日做梦——”李渡冷笑了一声, “你走了我就去跳护城河, 死给你看。”
贺兰月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像什么英明神武的一国储君, 倒像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顽童。不过这样她就会惯着他了吗?
她神情自若地盯着李渡:“那好呀,我陪着殿下一起去。”
李渡以为她舍不得自己, 顿时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直到贺兰月缓缓说了下去:“若是到了护城河, 殿下临时反悔,我就亲手把你推下去。不过还真是便宜殿下了, 如今春江水暖,不比冬天死在河里的样子难看。”
“你——”越是身份高贵的人家, 越是避讳这种话,李渡是真气着了, 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打算在她身上找点好处回来。
贺兰月骂得更厉害了:“你来找我, 就是想睡觉是吗?殿下是天底下第一大畜牲, 不对……连畜牲都不如。”
李渡才懒得争辩:“不然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个打算?才吃了补药, 夜里就打算回了公主府, 和你的好郎君痛痛快快睡一觉不是吗?我告诉你, 今天我就是打算累得你回去腿都翘不起来,省得你们做那些不清不白的事情。”
“不清不白?我和他是正经拜了天地的!是你阿爷亲口认下的夫妻。”贺兰月冷哼了一声。
“那又怎样!我和你没有正经拜月亮吗?我和你不是你阿爷亲口认下的吗?”他怒不可遏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活活地折磨自己到见血,“我和你才是夫妻。什么贺兰胜,什么萧唤云, 通通是假的,让他们都去死!”
他在她身上,慌乱地又咬又亲。
可无论他如何卖力地挑拨她,伺候她,如何千方百计地调动起她的热情。贺兰月就是一声不吭,咬着牙,绷着身子,坚决不理会他。
李渡好像看见一只和他较劲的鹌鹑,又像竖起刺来吓唬人的刺猬。
他感觉鼻尖一酸,伏下身子,一边在她身上挥汗如雨,一边轻声安抚:“贺兰,你理理我好吗?我不是故意瞒着你,骗着你,只是我也是当日才确定自己才是那个新郎官。直到婚礼前一日,陛下也没有真正定下人选啊。”
贺兰月小小声地啜泣起来:“可是从前和她有着婚约的人就是你罢,那些流水一样抬过去的聘礼也都是你给的罢。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
李渡坦白道:“不错,我和她指腹为婚。可那时的我最得宠,上朝的时候都坐在陛下肩膀上,他一高兴,就说要给我改名叫李承业,要把环绕长安的六个州都赐给我。”
简而言之,萧唤云是因荣华富贵而嫁的。
贺兰月听懂了:“那她嫌弃你的时候,就扔给我。做了太子,就找她?她都不要的我就要吗?”
风风雨雨走过来,他已经不是会被气话唬到的人了,拉着她的手背:“你当然要我,我在凉州死路一条的时候你要了我,在香积寺生死不知的时候你要我。两次半死不活的时候,不也是因为你要我,我才活到了今天吗?”
他没再强迫她,反倒解了衣裳,趁她陷入沉思一动不动的时候,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去。尽管他的一切还在她的领地里,尽管它一点点水涨船高,顶在她心口一样,弄得她喘不过气。
尽管他的身子越来越热,最终没抵挡住贪心,胡作非为,肆意妄为,无所不为。
此时此刻,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她的心很强烈。所以他一次次欺负她,抓着她的腿,感觉到瘦了,就扬言要惩罚她,把她纤细的腰肢拉得像满月。
每当她吃胖一些了,他就觉得任何一块有形的肉都在罗衫底下隐隐约约丰满起来。她的每一寸身体,每一寸肌肤,发着光泽,都是在勾起他的肉/欲,就像人吃牛羊肉,总是喜欢有脂肪一些的,这仿佛是天然的兽性使然。
可等她瘦了,他又是另一种的冲动。
想把她弄哭。
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摆手,求着他别欺负她了,却又欲拒还迎地把他抱紧。他以前不喜欢那样做,一是怕看见她怀孕受苦,二是喜欢把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抹到她白皙的皮肉上。
现在不一样了呀。
她喜欢孩子,她有自己的主张。不和他生,就要跑去和别人生了。
李渡看着她朦胧的泪眼,顿时觉得兴奋得不像话,恨不能把她掰碎了揉到自己身体里。云雨间歇,他气喘吁吁地把她抱紧,却发现她的腿肚子软得直发抖。
他感觉自己又……
贺兰月被他推到榻下,压塌了腰,膝盖上垫着软枕,却被要求把腿高高翘起来。
“你要认认真真保存好。”李渡嗤笑了一声,“少了一点,我就把你那二哥的手指剁掉一个。”
“你敢!”
“我当然敢。”他更发狠地欺负她,听着她的哭声很是享受。她的脸和肩膀被月光照得更白,更纤细,更令人怜惜。她已经跪不住了,不停地滑下去,他就伸出手来搭救,紧紧把住。
直到一遍又一遍,他把那些不可言说都给她了。
不许她沐浴,不许她用丝绢,直接替她穿上衣裳,请人抬轿送她回去。临走前,他一脸玩味地凑到她耳边:“我奉劝你今夜别和他一起歇息,万一泄露了秘密,被他瞧见了,那可怎么办啊!”
贺兰月别过头去,他又继续追上来。
“贺兰,他对你不好,倘若是我看见了,我一定亲手帮你清洗。”他微笑道,“啊,还有萧唤云。你把
她当好姐姐看待,她反手就把你出卖给我。他们都配不上你……”
“只有我对你是最好的。”
“你要相信我,你要喜欢我,你要乖乖的留在我身边……”
回到府上,她累得睡到了半夜,怔怔地坐起身的时候,感觉大腿上有一股粘腻的东西留下来,顿时五味杂陈。有耻辱,有羞愧……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留恋。
爱上一个人,总是爱幻想出千种万种理由替他辩解。
可如今她都不用自欺欺人了,一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萧唤云有情夫,有孩子。李渡不待见她,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
可她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太过恶劣了,又太过判若两人。
在山洞里把她视若珍宝的那个正人君子,在香积寺拔出宝剑说要护卫自己的那个他,一次次舍身救她的那个他……和这个胁迫她,伤害她的李渡,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总之从此以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
无论在长安城哪里碰见他,他都会想方设法把她骗到床上去,像她养的那只洛巴哈一样舔人,把她舔得服服帖帖,然后开始说一些甜言蜜语,哄得她晕头转向了。
就把她的身体一寸一寸攻打下来,种下他的子孙。
这一次是在萧家撞见他,她陪五公主来探望她的小姐妹。李渡撞见了,把她拽进自己在舅舅家歇息的房间里,反锁上门。
他并不急于那样做。
靠在床阑干上,从后头抱住她,仔仔细细地夸她今日的打扮:“今日的发髻是谁替你梳的,我要罚她了。你瞧瞧这两对银环,梳在你头上,就跟小玉兔似的。”他把她抱紧了些,“我都不敢放手了,要是嫦娥下凡来,把你抱到月亮上,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贺兰月无奈地别过头去:“殿下学着万户,拿鞭炮把自己炸到天上去不就好了。”
李渡被逗笑了,却觉得很满足:“好呀。那你这是默许自己到了天涯海角,我都可以追过去吗?”
贺兰月不说话了。
他又把她推到在床上,热气咻咻地在她身上乱亲。她终于又胖了些,长起来的肉就像他水涨船高的欲望一样,随着激烈的动作摇摇晃晃。
贺兰月突然拿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欲哭无泪:“殿下是不是只喜欢我的身体!”
“这不妨碍我爱你,不是吗?”
他岂止是喜欢她的身体,简直是上瘾。她已经不理他很久了,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受到她给予的一点点反馈呢?
哪怕是事毕以后,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夸她。
她也多少会给他点好脸色。
“贺兰,我喜欢你。”他凑近她的唇,“我只喜欢你。”
贺兰月冷冷地看着他:“那殿下发誓罢。”
李渡笑了,迫不及待地举起四指:“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是我心里还有旁人,若是我将来心里会有旁人,就叫我李渡不得好死——”
“不对呢。”贺兰月制止他。
她看过许多话本子,每当里头的男人要发誓时,那些女人总是会用手指捂住他们的嘴唇,不许他们发这样大的誓。
可贺兰月不一样。
“殿下应该说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毒俱全——”
李渡笑着发了一个更恶毒千倍万倍的誓,拉着她的手:“好了,该你了。你不用发这样厉害的,只说若是你还和贺兰胜亲近,就折去你半年的寿命。”
贺兰月却得逞地笑了,穿上衣裳将身一躲,跑了出去。
留下李渡在原地,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76章 设计
她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至少帮亲不帮理的五公主让她心里好受些。贺兰月坐下的时候, 她正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往上头扎针:“一个贱男,一个恶女,个个就知道欺负你!”
卖弄巫蛊之术诅咒太子和太子妃, 这可是天大的罪。不过五公主既没往上贴谁的生辰八字, 也没施什么邪咒, 扎了两下消一消气, 马上就给扔到火盆里,销赃掉了。
尽管贺兰月从来没觉得自己无罪。
从前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 享受着二哥的温柔,又享受着李渡那种浓烈的情感。她和李渡如今已经各有家庭, 她又放任欲望,和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偷情。
她就是个无法控制欲望的贪心鬼。
五公主却不这么以为:“萧唤云都要高兴坏了罢。你牵绊住了太子殿下, 这下正好,他也不会到外头找那些莺莺燕燕, 弄得东宫一堆小妾,生出儿子来斗倒她。就算李渡喜欢的不是你, 也不会碰她。是你还正好了——”
“她和你早早打好了关系。以后就可以到你跟前哭诉不得丈夫宠爱的自己有多么凄惨, 求你替她说说好话。哪怕殿下去她那儿一次, 她有了一个孩子, 这位子也坐稳了。”
贺兰月被她说得脊背发凉。
原来长安城里, 女人和女人交好, 也有这么多门道吗?
“不过我和你可不一样, 你是我的亲妹妹呀!”五公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了笑,“萧娘也不一样,我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贺兰月听得又感动又慌乱。
感动五公主这样没条件地站在自己这头,慌乱自己根本不是她的亲妹妹。
这里正是萧娘的房间——五公主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萧家的三小姐萧玉儿。她爱屋及乌,允许五公主带着妹妹一起到她的闺房里。
可她们等了许久,也没见萧玉儿的身影。一直到日照西山,夕阳如火,萧玉儿才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将头上四四十六枚簪子一口气拔了下来,摔到地上了去:“贱骨头,贱骨头,全都是跪久了站不起来的贱骨头。”
五公主赶紧上去:“怎么了,他们如何说。”
“说我是不是要学我的姑姑!说我们姑侄两个一样德行。”她气得叉腰大骂,“这就是男人!当年把姑姑送到她公公床上的是他们,事后说是女人风骚爬床的还是他们!”
五公主也气坏了:“有你什么事?那老淫棍发春了,偷你的簪子去。姑爷也是个怂货,不敢和自己的爹对着干,倒有脸写休书给你。只等我到陛下跟前帮你讨公道去。”
“讨公道?陛下跟前?他不就是扒灰玩儿媳第一人吗?”萧玉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一口气骂了个痛快,贺兰月终于听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萧玉儿的公公偷了她的玉簪,戴到头上去,暗示她夜里到他房里去。萧玉儿还小的时候家里正如日中天,从小就没受过这样的气,哪里忍得了,拿了把斧子进去,把他公公的床榻劈烂了。
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等死的老东西,你也不看看上一个玩儿媳妇的是谁。你以为你是皇帝吗?一个坐冷板凳上等死的老酸儒罢了。”
可她的丈夫是个窝囊废,敢怒不敢言,反倒一纸休书送到萧家,害得她受尽冷言冷语。
她犯了七出,被扔回娘家去,这些兄弟叔伯没一个嘴里说的话中听就算了,不少婶子也劝她回去给那对父子磕头认错,不要做
个弃妇。
气得她破口大骂。
“管他们这些软骨头呢。”五公主愤愤不平,“你去做道士去!做个女冠。将来我花钱请你到公主府里,五娘养着你!”
自从贺兰胜当差领俸禄以后,贺兰月的手头也跟着宽裕起来,也大方地掏出一袋银钱,说要拿给萧玉儿使。
萧玉儿也不跟她们客气,当机立断地开始收拾包袱,想着今夜就走,再不受这些畜牲的窝囊气。贺兰月很受到鼓舞,开始不服气起来,心想为什么她被欺负的时候,总是要去反思自己呢?
可她有一个疑问。
“萧娘不是只有两个姑姑吗?他们骂的又是谁呢?”
她知道萧家有双姝,一个做了王妃,一个做了贵妃,这里头并没有嫁完儿子嫁公公的。她不是八卦,只是心底里生出了一种恐怖的想象。
难道皇帝不但强占了这个女人,还抹杀了她的存在吗?在史书上一笔勾销,否认她在这世上活过。
可真相远比她想的可怕。
五公主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疑惑,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呢?她萧玉儿根本只有一个姑姑,萧王妃和萧贵妃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李渡的亲娘,曾经是他二哥的正妻。”
萧玉儿冷笑了一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大他三岁呢,皇帝把我姑姑抢走以后没多久,这小姑娘就死了。你应当也见过,二王府那个小王女石像便是她。”
五公主也开始回忆这段遥远的记忆:“可怜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死在这种腌臜事里。我记得她名字也很好听,叫李陵容。”
“小王女死后,姑姑、魏王、皇帝,他们三个明明相安无事了十年之久,后来为什么皇帝突然把他们逼死,我这个亲侄女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知道吗?”五公主皱了皱眉,“当年陛下召见了二皇子的生母贤妃,问了一夜的话。第二日就赐死了二皇子,他虽饶恕了贵妃,可七日以后,她还是吊死在了含凉殿里。再后来,贤妃也死了。”
萧玉儿很喜欢这个姑姑,说着说着突然哭了。
她何尝不是险些走上一样的死路困局,一模一样的处境,她能逃脱不是因为她刚烈。只是因为她的公爹权势凋零,姑姑的公爹是皇室中人,她除了一死,毫无反抗之路。
他们都说姑姑当年被公公看上,就应该自裁谢罪,保全清白。
可姑姑没有。姑姑爱惜自己的性命,苟活了十年,也被他们指摘了十年,冷嘲热讽了十年。
被逼迫的人只是不想死,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而那个作恶的人呢,他为什么可以端坐在龙庭之上。
贺兰月从未听李渡告诉过她这些事情,却恍然大悟他曾经说过的举目无亲。他打心底里没把皇帝和他的子女当成一家人,在他心底,只有母亲和姐姐李陵容是他真正的家人。
她对李渡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可她决定不再纠结,若是与他待在一起,还有快乐可言。既然抵挡不了他的胁迫,既然她也会堕落其中,她就要不管不顾地去了。等她痛痛快快过了,拍拍屁股回到草原就是了。
五公主果真没说错,三日以后,萧唤云就借着请她赏花的名头,把她请进东宫,委婉地请求她劝诫李渡。
那微雨的天气里,雨水拍打着满池的荷花。萧唤云用手捏了一朵下来,送给她,酸楚地悌起泪来:“这种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殿下那样,怎么像话呢?陛下哪能不怪罪下来?请妹妹帮我好好劝一劝殿下,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殿下好,更是为了妹妹好啊。”
贺兰月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的字字在理,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大局稳定。可她碰见过她和杨二偷情,又听了五娘的话,已经彻底不会上当了。
不是所有娴静温柔的女人,都像宝仪一样待她。
夜晚雨下得更大了,她被一身雨水的李渡拉进丽正殿。他把她一路吻到寝床上去,急不可耐地放下纱帘,贺兰月抱着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喘息起来。
李渡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贺兰月却理直气壮:“殿下知道,那些草原上的小国什么时候来长安进贡吗?”
“怎么了?”李渡警惕地盯着她。
贺兰月笑了一声:“我想要一匹波斯锦做衣裳。还有呀,好像我买到的人参都不是很好,感觉补药的作用越来越差了,要是有高丽的人参就好了。”
李渡半信半疑地笑了:“怎么,迫不及待要怀上我的小孩了?”
实则她只是想知道,龟兹的使臣什么时候来。那个时候,她就有希望跟着奴儿时逃跑了。
贺兰月挽着他的手臂,故意抱怨似的:“殿下,你知道太子妃今天和我说什么吗?她说,要让我劝劝殿下雨露均沾,不能光我一个人怀殿下的孩子呀,她也想要一个。”
“胡说八道什么呢!”李渡打鸡骂狗似的谴责起来,仿佛这话侮辱了他祖宗十八代似的。
贺兰月心中生出一种捉弄他成功的快感。
因为李渡已经拉着她的手,得意起来:“贺兰,你果真很在意我呢。别人随口一句,你就醋成这样了。”
他以为她是因为吃醋才转变了态度,急于想怀上他的孩子。
“哼。”贺兰月扭过头去,“你还好意思说呢,你敢,你敢去她房里试试看。”
“不生气了,根本没有的事,高兴了别人气到咱们自己。”
“那殿下答应我一件事补偿我吧——”
第77章 小姐
李渡挑眉, 示意她快说。
这段日子他们之间很不愉快,李渡对此心知肚明。她向他要东西,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弥补。他多想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 送给她, 换取她的原谅。
换来一笔勾销。
从前他至少还享受着她找自己要钱的快乐, 大袋的银钱塞到她手心, 看她眉飞色舞地说自己要把一条街都买下来,那是一种极大的满足。
她需要他。
而他需要, 她需要他。
自从她二哥当差以后,俸禄留下一点开销, 剩下的全都交到她手里。有家里的丈夫上交私己,贺兰月就再也没找过自己拿钱。
可是今天, 她又有求于他了。
“殿下答应过我的呀,你过生辰的时候要给我放一次烟花。还有呢, 我要一个出宫令牌,不然每回我住在宫里的时候, 想回自己家还得上上下下交代。”她打了个响指, “还有还有, 草原使团来人的时候, 宫里肯定很热闹, 我也想去玩。”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你会不会算数的, 不是说一个要求吗?这都三个了——”
“殿下不愿意就算了。”她穿起披子要走。
李渡慌了阵脚, 扑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强装镇定:“急什么,我说不愿意了吗?”他的眉头紧蹙,“下个月草原上就要来人了。”
“真的吗?”贺兰月眉开眼笑。
李渡终于松了口气:“真的。”
她抱着他的脖子,踮起脚, 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李渡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捂着脸颊,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
不过,她还是要走。
贺兰月说她该回府休息了,不然他们的私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下这么大的雨回去做什么。”李渡沮丧地低着头,缓缓走至她面前,“夜里就宿在这罢,我们的事情如今谁不知道?又有谁敢知道?”
“那也不成呀,明天一早陛下的人又要接我进宫去了。”贺兰月诧异道,“我又不是再也不见殿下了,殿下着急什么呀。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呢。”
李渡终于笑了:“嗯……有的是时间呢……夜里下雨,又刮风,我送你回去吧。”
她惶恐地拒绝了几次,可李渡执意如此,穿上侍卫的衣裳,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马车。
整个长安城都在下雨,贺兰胜的后肩上尤甚。他在风雨飘摇的树下站着,一排稀疏的灯火将二人引到他眼前。他撑着伞站在灯火最深处,伞身微微向前倾着,将他的后肩淋湿了,淋透了。
他对望着李渡张狂的眼神。
贺兰月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想抽出手又不敢,没想到李渡先松开了,微笑地把她送到二哥身边。
“还请驸马替我照顾好她。”
他在羞辱贺兰胜这个合乎法理的丈夫。
他走后,贺兰月立马扑进了二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湿透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他的情绪:“二哥
,我们很快就能回到草原了。”
李渡打着伞送她进来,二哥又打着伞等她回来。她身上一点雨也没沾到,却心疼二哥,怕他感染风寒,赶紧到内殿吆喝人备水。
沐浴的时候,他们一起泡在池子里,贺兰月整个人都躺在他身上,感觉好放松。
贺兰胜握着她的手:“我是怕你不舍得回去了。”
“怎么会呢?”贺兰月摇了摇头,“我想阿爷和二哥了,想堂妹们了,走的时候我给她们做了厚袄子,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破掉呢。”
“我是怕你舍不得他。”
他说中了她的心事,可她也只是无比坦白地说出心里话:“我喜欢他不错,可我喜欢的是草原上的他,在香积寺的他,舍命救我的他,不是长安城的他。我不想被困在他们的阴谋诡计、天罗地网里了。”
“你要和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如果他爱我,自会回到草原上找我。”她无比惆怅地看向浓稠的夜晚,“可我没这么自命不凡,在他心里,我怎么比得上长安城的权势富贵呢?他如今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要什么没有,又何必来找我呢。”
贺兰胜低头吻了吻她,犹豫着开口了:“那我呢?”
他头一回这样失落不安,迫切地想要一个回答。
“我从小就和二哥一起长大,我想在二哥身边待一辈子。我想和你有孩子,这样我们可以永远永远是一家人了,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贺兰胜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是依赖,不是爱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受控制。他几乎难以按耐住那种心情,想和她索取那专一的、热烈的情感,他想要更多。
他紧紧咬住牙关,防止自己说漏嘴。
想着到草原就好了,那样阿月就是他一个人的妻子,他不信一生走尽,从她还是婴孩的时候走到合棺,他们不会日久生情。
他会是妹妹最爱的男人的,迟早。
第二日李渡闯城门的时候,他站在垛口处,拿箭瞄准他眼睛的时候,差点没能压抑住这种心情。
“住手,是太子殿下!”下头的副将高声喊了一句。
原来昨日洛阳城地震,牡丹桥塌了,陛下派洛阳的官员回来述职,没想到半路遇袭。李渡奉旨到城外训话,顺便到洛阳去实地查看。
烈日下,天空蓝得不能再蓝,下头的男人一身利落的黑衣锦绣,对着箭头,像是一个移动的活靶。贺兰胜抽着长箭,双手微颤,几乎要发动。
可他没有。
贺兰胜放下弓箭,抬手下令:“放行!”
另一头的胡丹将要出城,被贺兰月死死拦住了。她把他关起来,在屋子里落了锁。胡丹拿自己的手去将锁硬拽开,弄得浑身是血。贺兰月吓坏了,只好连滚带爬地拉住他。
“我求你了胡丹,你不要再给他卖力了,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李渡这种人利用完你,绝对要推你出去给他顶罪的,我在他身边见多了这种倒霉蛋。我和四哥可是跟你结拜过的呀,就算班子没了,你跟着我们到草原,我们养着你啊。”
胡丹崩溃了:“求你了,放我走罢,我一定要去。”
贺兰月恨铁不成钢:“去什么去!他李渡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吗?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只求你迷途知返。”
“我不是为了他……”胡丹终于挣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摔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我是为了他的阿娘,为了萧小姐。”
一早听见牡丹桥崩塌的消息,他真的冲昏头脑。人活在世上不安宁,死了以后,还要被这千钧之重的桥身狠狠摔打。他的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我的娘是突厥人的营妓,没有人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后来她死了,我从突厥人手里逃了出来,晕倒在半路上。人牙子捡到了我,把我当成奴隶转卖。我八岁的时候因为偷吃了人牙子的一个饼,被打得头破血流,十三岁的萧小姐将我买了下来。”
“我九岁的时候,朝着街边卖艺的师父羡慕地看了一眼。十四岁的萧小姐掏出所有私己,送我去拜师学艺。”
“我十岁的时候,十五岁的萧小姐嫁给王爷第二子。我看着那大红的婚房里,萧小姐捧着子孙饽饽满是憧憬地咬了一口,我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我十三岁时,十八岁的萧小姐被公公强抢,我却根本无能为力。”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二十八岁的萧小姐难逃一死。那时的我徒有关中大侠的虚名,行侠仗义,却身无分文。我想办法打点,买通别人,想制造一场火灾,用死囚的干尸把萧小姐换出来,带她去行走江湖。”
“可最后的最后,我只差一锭金子就能买通那个老嬷嬷了。我说我以后必定给你,千倍万倍给你。她说隔夜的金不如到手的铜,没有钱谁理会你。我没能把她救下。”
“后来我捡起老本行,走街卖艺,浪迹天下,赚来无数桶金,却连她的尸骨安宁都换不来。”
“如今我三十四岁,这一辈子还有几个十年,我不过有着小小的让她安息的愿望,为什么不行?我求你了,放我走,让我家小姐能够安息!”
贺兰月身后护着那把锁,听到这,已经头晕目眩。她像犯错了一样,小小声地嘀咕:“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我这条命是小姐买回来的,死不死的,根本不重要的。”
她的双目已有泪流下来,拿钥匙打开了锁,目送胡丹走远。那开阔的平原外有着绵绵的青山,山脚下也许是他想走的路。
尽管她早就听说李渡要借此机会重修运河,到时候不绝的洪水会冲垮皇帝的陵墓。她听到他和何方秘密地说,要拿一个胡人来定罪。
说是突厥的间谍,早有意谋害陛下。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在长安,她救不了任何人,帮不了任何人。她甚至保护不了二哥,说服不了李渡,每个人都会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在长安,她甚至自身难保。
第78章 白骨
李渡走后, 她又开始吃补药。
东宫的人送来五匹波斯锦,又送来一份手臂长的高丽人参。都说物尽其用,贺兰月也不跟李渡客气, 理直气壮地收下了, 叫小翠一天切一寸下来熬药。
收了他的东西, 怀别人的孩子。
和李渡做的事情比起来, 她简直又纯洁又善良。
小翠也喜闻乐见。她每天兢兢业业地把药汤端到贺兰月跟前,一边吹凉, 一边笑嘻嘻的:“要是皇后娘娘在就好了,她肯定也很想早点看到自己的孙辈。”
这都哪跟哪啊?小翠这是入戏太深, 把她彻底当成宝仪了罢。
贺兰月赶紧打住她:“好了,就我们两个人在这, 你也要把我当公主?在整个长安,明明你认识我的时间最久, 最知道我是谁了呀!”
小翠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很久, 极其轻缓地重复着:“是呀……小翠最知道了……”
贺兰月爽快地拿过药碗, 一饮而尽:“好了, 宝仪在天有灵, 很快就会看到自己有一个干女儿干儿子。小翠, 你说到时候我让我的孩子也认你做干娘怎么样?”
这话于小翠而言实在大逆不道, 吓得她跪在了贺兰月跟前:“小翠是家生仆, 哪能跟公主称姐道妹的?”
“你又来了。”贺兰月气鼓鼓地撇了撇嘴,“我是个捡来的,指不定以前家里多穷苦呢。我们两个称姐道妹正正好!”
吃完补药,贺兰月进宫去,一来是找贤夫人给自己把脉, 二来是想在临走之前,给小翠找一个好的出路,送到贤夫人手下去,学个医术,将来也好有安身之地。
进宫的时候听见几个宫女议论,说是皇帝要把李玉珍送到突厥和亲。心想着大约是谣传,李家已经好几代没有送过真正的公主了,一直都是找个宫女赐予封号,当成公主嫁过去。
上一回和亲的真公主,还是先皇的姑姑宜城大长公主。
她更加紧了步伐到贤夫人的所在,生怕皇帝
到时候找替死鬼,选中了小翠。小翠这种小绵羊真到了突厥,那就是羊入虎口,想想都令她胆寒。
到御医处的时候,贤夫人正静坐在窗边喝茶。
她上前去把脉,贤夫人微笑着点点头:“比起上回,公主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了。”
贺兰月松了口气,暗戳戳地提及小翠:“好在有贤夫人,若是没有贤夫人,不知道得苦了多少女儿家。对了,怎么未曾听说夫人有过学生呢?”
“雕虫小技,不足为人师。”
“夫人太谦虚了!我府里有个丫头,专门给我熬药汤的,一闻就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做事也利索,人也勤快,若是夫人不嫌弃,就收她做关门徒弟吧。”
贤夫人欣慰地看着她,嗯了一声:“连公主都这样夸她,想必是个伶俐的丫头。”
她如释重负地往外走,一颗心轻快得很,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了,连和十三郎的乳母擦肩而过都不知道。十三郎的乳母刘氏走进贤夫人处,两人对望着,眼泪一把一把地流了下来。
“真像啊,和静娘长得一模一样。”贤夫人的眼泪如何擦都擦不完。
她和杨皇后是一起长大的,静娘一去兰州再没回来。如今亲眼看到她的女儿嫁给良人,生儿育女,顿时胸中思绪无限,只觉物是人非,岁月如梭。
刘氏也跟着哭:“小姐当年被抄家,带着我逃出来,还是娘娘收留的咱们。她是没娘的庶女,原先的大夫人死了,续弦的继母凶恶无比,她自己处境也艰难,对咱们依旧好得没话说。”
“静娘就是太善良了。”贤夫人的手都在颤抖,“为了救那个伪君子给他挡箭,把自己的命丢了进去。若不是受过箭伤,她怎么会这个年纪就撒手人寰!”
刘氏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这是太子妃转交给我的,小姐快看看写的是什么。”
贤夫人接下,默默注视着上面的字,在下面写下:“若有一日你用得到干娘,我必万死不辞。”
她朝着远远的楼台尽头望去,柳絮轻轻,北风微微,早已不见贺兰月踪迹。
贺兰月正稳步往含凉殿走去,心想着替小翠找好了出路,又已经替她存好了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已经少了一个忧愁。
如今还要打探一下婉怡的意愿。看看她到底是想留在长安,还是跟着她和贺兰胜一起离开。
他们到底已经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看待。
还有三公主和五公主,她准备回去拿着那些波斯锦亲手给她们制两身衣裳,留作念想。
想着想着,她忽地还有点不舍。眼见着这么多心爱的人,很快她们的生老病死就彻底和自己没关系了,自己再也不会看见她们了,顿时心里一揪一揪的。
她步履沉重地走进含凉殿,要给皇帝请安。
毕竟哪有女儿进宫来,连父亲都不见的。出于礼数,她不得不这么做。
可大殿里已经跪着一个李玉珍:“陛下真要把我嫁给大汗那个瞎了眼的儿子?”
皇帝不说话了,挥了挥宽大的袖子,坐回御座上写字。熏笼里的香都要烧尽了,他依旧一语不发。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默认。
李玉珍一点一点走向绝望的彼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淑妃宫里去。
她咄咄逼人地瞪着淑妃:“你为什么不给我去求情?我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我不是没求过,可陛下根本置若罔闻。”
“那你就去以死相逼!”她嘶声裂肺地瞪着淑妃,“倘若是李英,你就算把这颗脑袋豁出去也要救他。你从小就这样,儿子的命是命,女儿的就不是?难怪婉怡不要你这个娘了!”
她失望透顶,推门而去。
来到了东宫,求见太子妃。她把皇帝的打算一一告诉她,哭诉着:“唤云,我活不成了,突厥的人才把宜城大长公主推下城楼,活活把她摔死了。这个时候叫我去和亲,我怎么能活?”
萧唤云微笑着听她说完:“是呀,你怎么活得成呢?”
“大长公主可是大汗的血脉相连的曾祖母,他尚且不放过她。我无亲无故到了那儿,我又怎么办呢?”
李玉珍恐惧地泪如雨下。
“唤云,你是陛下的外甥女,又是他的儿媳。李渡待你这样不好,你去他跟前哭诉一通,让他惭愧,再替我求情,一定有戏。”
萧唤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玉珍,你一定保重。”
李玉珍听着她冰冷决绝的语气,如遭雷劈,抬起头一脸怔忪地看着她。崔唤云却已经起身,请宫女们送客。
萧唤云今日穿着深青的纱杉,妇人的打扮,一枚细长的步摇随着她的身影步步生莲。东宫里明月湖表面的鳞片重重叠叠,有一条细细的沟渠把它们引入泥土之中。
正如李玉珍面前打翻的茶水。
只有太子妃住的宜秋宫灯火通明,外头的世界都是黑魆魆的。天空上有星星,地下有月光,一座座红木宫殿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一切都是冰凉的。
夜晚的萧唤云挥退众人,在殿内的一角默不作声地烧纸钱。
她在祭典自己真正的曾祖母,宜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为何而死呢?因为李玉珍的探子走入突厥的营帐,被大长公主发现,将其赐死。这探子是替李玉珍来和突厥王做交易的,用私造的武器和李玉珍换现成的金块。
大长公主处死了探子,武械换金的事情自然泡汤,因此触怒了突厥王。
纸钱一叠一叠变成灰红,焦味阵阵发出来,萧唤云抬眼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去。天边的月亮越来越低,低着低着,已经垂落到了洛阳的半空。
李渡接到了手下报的信,等他一走,忽地眉目暴烈起来,将屋内的东西全都狠狠摔在地上。他摔坐在地上,空洞地看着天空。
一刻钟后,胡丹走进了这个一地狼藉的世界。
“一郎,我已经挖到小姐的尸体了,还有二殿下的。”
他终于抬起了头:“把他们的尸首带过来,带到我面前。再把事先准备的两具扔进去,用更好更重的材料在上头造桥,然后回去禀给陛下。说是道士以为底下有白蛇妖游过,我们不但造了更重的桥身,还用八卦阵来镇压此处。”
“是。”
李渡又问:“萧唤云来信了吗?她的身体可好些了。”
“一娘说,经过她精心照料,姑娘已经不再日日吐血。”
“那就好。”
寅时的时候,胡丹终于将两具白骨带了回来。李渡一直没有睡着,到这时候已经太累了,纵使寝床边摆着这两具森森白骨,也还是睡着了。
夜阑人静,一盏灯也没有点起,陪伴着他的只有两具尸体。
他却一点也不怕。
也许是因为他梦见自己重新变成了一个孩子,换了另一种可能生活着。他被阿娘搂到怀里去哄睡,阿爷的肩上扛着姐姐,给他唱着儿歌。
“月光光,照地堂,阿儿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爷市鞍马,与儿摘取长安花……”
第79章 有喜
和亲队伍离开的那一日, 贺兰月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李渡嘴里要来的草原人根本不是什么来朝拜的使臣,而是突厥人接亲的队伍。她在通化门上,站在皇帝身后看着李玉珍远远的背影。
她穿着大魏的华服, 左右两个丫鬟扶着她的手, 被大魏的将领交到突厥人手里。
她的聘礼是两千头马。
一个个人影像是浮在半空中, 觉得离皇宫老远。杨柳依依的日子里, 李玉珍走了,一下连她的脸庞都变得模糊, 连从前的不快也变得遥远。
李玉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她知道用不了多少日子, 突厥人就会逼她改汉为胡,脱下大魏的一切, 学习胡人的礼法。将领率领三千士兵护送她,她知道不是皇帝惦记她的安危, 而是怕胡人趁乱造反。
她知道,皇帝在她临走前, 轻声嘱咐。
“玉珍, 你的所作所为皆在朕眼中?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在你是女儿家掀不起什么浪涛, 一次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你做的太过头。好了, 现在这就是你赎罪的机会。”
皇帝要她和亲, 实际上是要她去做个探子。
他承诺, 只要把突厥人的领土推到旧王城以后,就让她回来,晋爵封赏。让她享受类比王侯将相的食俸,让她死后享受太子的殊荣,用更大的陵墓, 更好的棺材。
李玉珍冷笑了一声。
回到公主府以后,贺兰月静静地坐了一刻钟,也气笑了。
“这个死骗子,死骗子。”她心急如焚地看向二哥,“这下好了,等他们来朝贡,真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贺兰胜从后头抱住她:“好啦,就算在大魏,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引火烧身,也会过得很好的。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家园。”
说完便把贺兰月打横抱起来,不徐不疾地往寝床走去。
她扑腾着腿:“晚一些嘛,我还没喝药呢。”
“可是我等不及了。”贺兰胜轻笑了一声,拿手指拨弄她的两抹。又抽下自己腰间的锦带,蒙在了她的眼睛上,开始亲她。
贺兰月什么也看不见,慌乱起来:“二哥这是要做什么?”
“我在书里看来的。”他把她的手高高按在枕上,“怕你腻味我。”
虽然是很新奇,可她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二哥的手从她身上划过。后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停住在那里,夜里风声凝固了,一动不动的。
“阿月喜欢这样吗?”他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喜欢。”贺兰月点了点头,却忽地尖叫了一声,“今天怎么……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贺兰胜卖力地劳动着,一口粗气接着一口:“阿月喜欢这样吗?”
“喜欢……好喜欢……”
她像是溺水,一阵阵呼救声被浪头打翻了,淹没在水中,嘴都闭不住。很快一双玉腕送到他脸上来,摸索着搂上他的脖子。贺兰胜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里比她更满足。
“阿月,说你喜欢我,快说。”他挥汗如雨,急切地追问。
贺兰月晕头转向,又烈火焚身,当然是什么话都肯说的。眼泪随着心情一点点泌出来,她喘息着,意乱情/迷:“阿月喜欢二哥,我喜欢二哥……”
她感觉他兴奋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死死把她抱住。
入伏那一日,三公主中暑了,被送到皇宫里看御医,她进宫去探望。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又毒又辣的日头晒得她头晕目眩的,手上也长疹子。
她到公主殿的时候,宫女正拿着调羹给三娘喂药汤。
三公主闻了一下,眉头紧蹙:“你们也不给我放点蜂蜜下去,谁要吃这么苦的药?”
“公主息怒,这是太医交代的。若放蜂蜜,药性减半,效果就不好了。”
三公主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怕吃苦。贺兰月噗嗤一声笑了,觉得三娘好可爱,上去接替了宫女手里的碗,一边说好话哄她,一边骗她吃药。
三公主别过头:“苦的,我不吃。”
“哪苦了?香的很!不信我闻给你看。”贺兰月把鼻尖凑上去嗅了嗅,那苦涩的味道果真扑进来,她正打算嘴硬,忽地感觉肚子里风起潮涌。
贺兰月猛地站起来,碗连着药汤一起摔在了地上。宫女们一个个惊呼起来,她却扑到外头的阑干上,蹲着身子,天翻地覆地呕吐起来。
很快有宫女扶她起来,一个个皆是满面愁容的。
三公主更是吓得病都好了一半:“我小时候有个娘娘被人往口脂里下了毒,这下每天抹在嘴上,吃到嘴里去。没个人发现,一开始娘娘只是呕吐,再后来……再后来,人就没了。”
她这么一说,贺兰月很为自己这条小命提心吊胆。
这里是后宫,三公主衣衫不整地养着病,不宜见外男,只好派人去贤夫人。贤夫人听了个大概,忧心忡忡地走入公主殿,给贺兰月把脉。
她盯着贤夫人紧蹙的眉头,直在心里叫不好。
死定了,完了,她要英年早逝了……
贤夫人的神情却慢慢舒展开了:“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贺兰月一头雾水,她都小命不保了,这是什么值得贺喜的事情吗?
“公主有喜了!足有两个月了呢。”
她终于恍然大悟,一下子大喜过望,恨不能拿个喇叭出去宣传一下。还是三公主拉住了她:“如今月份小,你大咧咧说出来,仔细把娃娃吓跑。等五六个月了,胎坐稳了,再说不迟。”
三公主是过来人,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贺兰月觉得她很对。
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二哥和小翠。
小翠听完眉开眼笑,赶紧去取波斯锦来,要给她肚子里的娃娃先做襁褓,将来慢慢地再做小衣裳,做虎头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贺兰月羞红了脸,躲在二哥臂弯里:“真像做梦一样,我们要有孩子了呢。”
贺兰胜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我已经打听到了,最迟两个月以后,草原上多国来朝,不止是奴儿时,咱们大月的人也会来,你四哥也会来。”
“真的?”她眼中闪过泪花。
两个月,她完全可以在不显孕肚前离开。
贺兰胜抱着她,又看见小翠回来了,两个人围坐在几案前研究着针线。他的妻子正在给他的孩子做襁褓,他有能力带他们回到家乡,保护好他们。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贺兰月也满心欢喜,拿着针线,歪歪斜斜地绣起来。小翠笑看了一眼,无奈道:“还是放着我来罢。”
小翠是个老手,这才一个时辰过去,已经做好了一个。她拿给贺兰月查看,趁着今天时间还早,想着多做几个出来给她挑选。
可贺兰月却看着襁褓上的花纹出了神。
阿爷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襁褓是用大孩子的衣裳做的,明显是临危受命包在她身上的。她一直认为,她的家人根本没有做好生她下来的准备,所以随手一包便把她抛弃了。
可是,这和小翠一针一线认真做的襁褓,是一样的花纹。
阿爷一直好好收藏着她的东西,那身临时的襁褓她是见过的。绝没有错,一样的天圆地方铜钱纹,连横竖排布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这个花纹在大魏很常见吗?”
小翠大惊失色:“是,是呢。二十年前很是流行,上至王爷公主,下至黎民百姓,都喜欢这个纹路,寓意招财进宝。”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对哦,虽然花纹一样,可她手里拿着的是波斯锦。不是二十年前包在她身上的粗布。两者天差地别,怎么能一样呢。
她应该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小翠,你叫她们把安胎药端给我吃罢。”
“这怎么成,这么要紧的东西,我得亲自去——”
很快小翠一勺一勺搅拌着药汤,仔细地检查里面的药材和药渣。
长安城的另一角,萧唤云正一勺一勺地给女人喂药。
“我已经快好了,你们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门窗封得太死,连午夜的风都吹不进来。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红润,可人在灯下,还是那么瘦骨嶙峋。风一吹,也许会吹倒。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们’,把你关在这,是太子的意思。我对你怎么样,这两年来,你难道还不够亲眼所见吗?”
是了,她对她极好。
照顾她的奴仆都是萧唤云亲自调教过的,对她精心照料,每每她病发的时候都能及时发现,让她起死回生。每隔五天萧唤云就会亲自来照顾她,和她说说话,说说长安的事情。
“是大夫说的,别看你这时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就怕是回光返照,万一外头刮个风下个雨,万一你的状况急转直下了,那可如何是好?”萧唤云安慰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
她抬起头,默不作声地往外望。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这里足足两年。也许此时于她而言,刮风淋雨,那是一种渴望。
第80章 戏台
李渡回到长安的时候, 已是七日以后。
他直奔宫城,想要早点见到贺兰月。可她此时正把自己的肚子当个宝贝护起来,称病不去, 让他真真的白高兴了一场。
李渡直勾勾地看向窗边的空位, 这里本该坐着一个俏皮的姑娘, 可她并没有出现。热闹的宫廷于他而言, 瞬间变成了一片死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无穷无尽的风声刮过。
烦死了。
直到亲蚕礼那一天, 他才再见到贺兰月。
宫中并无皇后,除了带发修行的淑妃又并无高位嫔妃, 皇帝命太子妃主持这场典礼,率领后宫妃嫔穿上正式的服制, 祭拜嫘祖,采桑喂蚕。
这是女人的典礼, 李渡只是来走个过场,无所事事地打量着周围。
贺兰月因为告病, 也不能参加, 只是凑个人头。
歇息的时候有个笨手笨脚的小黄门, 一不小心把蚕罐打翻在她身上了, 找了半天, 数来数去, 还少了一只。她感觉毛骨悚然, 总觉得爬到自己身上来了,只好去更衣。
有个宫女带她去更衣,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作对,特地给她带到了高阁最深处的宫室。这就算了,她才想叫她给自己打点水吃, 一扭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贺兰月只好独自走进去。
她走到空荡荡的宫室里,落了锁,放下帘子。对着铜镜,把衣裳脱了,认认真真地查看身上有没有虫子在蠕动。此时身上光溜溜的,突然有人掀了帘子,吓得她赶快拿衣裳捂住双乳。
“殿……殿下……”她感觉匪夷所思,“我反锁上了呀,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渡也纳闷地看着她:“你没关窗啊。”
她追悔莫及,可是李渡已经坐在了单靠椅上,把她拉到怀里。
贺兰月想警告一下他,让他不要这样毛手毛脚。小翠告诉她前三个月最要注意了,别把她的娃娃碰坏了。可是很快又想起来,倘若让李渡知道她怀上二哥的孩子,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生什么病了,嗯?衣裳都穿得这样严严实实的。”李渡靠在她肩上,忧心忡忡地追问,“好些没有?”
她心虚地瞳孔微张:“一点风寒罢了。”
他突然把她的脸掰回来,急切地亲吻起来。
“三个月不见了,我真想你啊。贺兰,你想我了吗?”他话语间,身上的衣裳已经脱去一半,那东西挺身而出,把贺兰月狠狠吓唬到了。何况他还拉着她的手去握住,“没骗你吧,很想很想。”
贺兰月想阻止他,可他猛地闯入,拦都拦不住。她已被弄得惊叫,伸手用力地扶住两边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啜泣起来:“殿下,轻轻的……轻一点……”
他觉得这是在撒娇,顿时心生怜惜,停下来,无比轻柔地舔舐她的脸颊:“当然了,贺兰要怎样,我就怎样。”他把她的手掌拉到胸口,带着一丝哭意,“怎么办?心脏要跳出来了。”
她忽地眼睛一酸,却又被狠狠撞了一下。李渡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大开大合地在她身上宣泄着思念。
“慢一些……殿下慢一些……”她已经哭出声来。
那亭台楼榭,柳影花阴,男女的喘息声不绝于耳,好在四下无人,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几个宫女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
“你真够傻的,一杯茶都端不稳,还能撒在陛下身上。”
“就是,要不是太子妃在那里,你的脑袋都要搬家了!算你福大命大。”
亲蚕礼上,太子妃正命一个小黄门替皇帝擦去身上的茶渍,她唤来两个宫女:“快带陛下去更衣,换一件干爽的衣裳。近来风寒流行,损伤了龙体就不好了。”
“是。”为首的宫女抬眼,轻声回应。
走上高阁,宫女正为皇帝引路,她的手指向幽深蜿蜒的尽头。皇帝则拖着一身闷湿的厚重服制,渐渐地不耐烦了:“这不是就有空的宫室吗?就在这里更衣罢。”
那宫女措不及防,也只能恭恭敬敬应了一句是。
他推开门,迎面的是无尽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皇帝患有痨病,根本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只好扶着墙退出来,责备洒扫这里的宫人根本不尽职,说要重重责罚他们。
宫女不慌不忙地继续引路。
他们往这九转千回的穿廊深处走去,越到深处,地上的落叶便越多。越到深处,人群的喧闹声就越小。直到地上堆满重重叠叠的落叶,四下寂静无声的时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男女的喘息声也停下了。
李渡拿榻上的羊毛毯披在贺兰月身上,自己则粗粗盖上腿。他把她搂进怀里,满足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开始说甜言蜜语哄她高兴。
贺兰月疲惫地靠在他肩上,一言不发。
有风吹过,卷来无数落叶,贺兰月抬手接住的瞬间,感觉帘子被吹起来了。可很快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帘子下有衰老的双手。
帘子后头有皇帝盛怒的表情。
——他撞见了自己的儿子女儿睡到一起。
皇帝自以为见过大风大浪,何况李家的女儿不爱驸马爱哥哥的她不是头一个了,尽管都念过四书五经,讲着贵族风范,可他们仿佛天生就学不会伦理纲常。他不是没见过。
他不是不知道他们有私情。
可真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克制地大发雷霆。
身后有个宫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他的霉头了。皇帝扭过头吼叫:“出去,给我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李渡满眼惊慌,披上外衣,扑腾一声跪在他跟前:“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一切都是我逼迫她的,一切罪过皆在我一人。”
他把贺兰月包得更加严实,拦在身后。
“父亲,是我冲昏头脑了。可是儿子从小被兄弟们欺负,被姐妹们嘲讽,我已经谁也不肯信赖。我贵为陛下最喜爱的儿子,由你亲手抚养长大,可他们谁都可以骂我一句杂种。”
“哪怕陛下再清楚不过。当年陛下问贤夫人,我这样天生瘦小,身体不足巴掌大,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先天不足,而非早产。”
“贤夫人亲口所说,绝无可能。我只有可能是陛下的孩子,绝不是那罪妇萧氏前任丈夫留下的种。我贵为龙种,可所有人都可以骂我一句杂种。”
“我已经寒心了太多年。是因为在凉州到长安的归途上,六妹妹好几次与我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我从未见过这样一颗心待我好的人,情难自抑,非她不要,便逼迫她献身于我。”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
“我早就知道,我听说你在瓜州有位性子泼辣的爱妾,喜爱非常,为何不带回长安。你告诉我此女大字不识,上不了台面,便拿钱将她打发了。”
“我又问你她身在何处,不如现在将她接回来,这个年纪学四书五经也不算迟。你顶着兄弟们鄙夷的目光,宁可说这个女人把你的钱卷走跑了,惹来满堂哄笑。”
“如今看来,这位爱妾就是你的六妹妹罢。”
李渡磕了个响头:“求陛下饶命。”
他心急如焚地哀求:“什么太子之位 ,什么香车宝马……儿子都不要了。只求陛下饶我们的命,哪怕将来把我们废为庶人。我只求和妹妹一起,做个平平淡淡的田舍汉罢了。”
“你连皇位也不要了?”皇帝
抬头看向宫室深处,“朕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好,只等我百年之后,这皇位迟早是你的?到手的东西也不要了?”
他咬牙强调:“只要你和你妹妹一刀两断,朕可以当做没看见。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看见过的人了。”
“不要了,不要了……”他痛哭流涕,“儿子不能没有妹妹,那样简直是生不如死。求陛下高抬贵手,将我们放出去,任凭我们自生自灭罢。”
“那倘若……”皇帝迟疑了片刻,“我要你们死呢?”
“不要……陛下将我碎尸万段罢,不要责罚妹妹。都是我逼她的……”李渡麻木地重复,“是我逼她的……”
殿门大开,有无数的落叶吹进来,拍到贺兰月脸上去。她听着身旁男人的啼哭声,仿佛杜鹃啼血。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跪地求饶,极力地表达着自己对皇位弃如敝履,只想和她白头偕老。展示着自己的单纯无害。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皇帝脸上的神情,不断地在狐疑和得意间改变。疑心自己的儿子所说是否为虚,得意自己终于有了可以要挟他的把柄。
得意自己手里有了一个管用的人质。
皇宫的高阁,搭得比梨园的戏台高多了。她看见父子俩正在上头对唱,得意地挥舞着长袖,比较着谁技高一筹。
贺兰月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哀求,浑身的血都一寸一寸冷下去了。
为什么?小黄门会把蚕罐打翻在她身上?
为什么?宫女把她带到这里以后就不见了?
为什么?皇帝会舍近求远来到这里?
她抬头看向从里头解开的锁,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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