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渡抓回去的时候, 贺兰月才发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假意放行,给他们指路,她还满心感动了很久。可等引他们到了城西, 安排的渔船就立即直晃晃将他们撞翻在河里。直到她被李渡用一张渔网捞起来, 才发现这不是意外。
她是落网的大鱼。
贺兰月倒在岸上, 绝望地对着他破口大骂。
他也只是拿剑指着奴儿时:“好人, 你可以走了。”又瞥向贺兰胜,“你也可以走, 滚回草原去!”
李渡也浑身湿透,尽管喝了解药, 夜晚毒发过的身子还是不停地发着抖。他如强弩之末般拿着剑,抱起贺兰月, 转身往洛阳宫的方向走去。
贺兰胜怒不可遏地追上去,居然也被他拿剑指着脑袋。
李渡痴痴地仰天大笑:“陛下赐你的御剑呢?倒是拿出来砍我的脑袋啊。可是贺兰驸马你别忘了, 就那远在天边的御剑,真不一定有我这拿在手上的破铜烂铁管用。我可以先斩后奏。你说, 异族王子挟持我大魏公主出逃, 是什么罪名?”
贺兰月听得想吐, 对他又蹬又踹, 也被他掐起下颌:“至于你呢, 重色轻义, 爱上异族驸马, 协助他出逃,贩卖大魏机密给草原王子,人赃并获。”
明摆着在说,如若不让他带走贺兰月,一个也别想活。
包括贺兰月。
“你——”贺兰胜感到一种渔网缠身般的绝望, 挣不脱,撕不烂。
“你放心好了,我做的出来这事。”李渡苦笑,“一个当着我病重跟人跑了的女人,我又凭什么像以前一样苦苦保她的命?”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间挤出来,像细细的绣花针,扎得贺兰月一动不动。她歪着头,为了大家的性命,似是认了,不再挣扎抵抗。
他把她带回洛阳宫,一路推到他楚王爷的浴池里。
扒干净,扔进烧热的水里。自己则站在温水室的尽头脱衣,远远地看着她。
河里的泥沙已经被洗净了,肩膀露在水面上,雪白,洁净,能够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皮肉之欲。乌黑的秀发四散在水中,那样柔顺,那样光滑,却又湿漉漉地粘在她的脸颊。
一只自由的小麻雀,被他淋成了落汤鸡。
李渡静静地看着她。只记得她离开以后,他在岸边坐了很久,船身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河床中央。只记得日头渐渐升起来,他蜷缩在一侧的身体却彻底被阴影吞没。
只记得那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恐惧。
他是想放她走,可是他不甘心。
日头彻底升起来的时候,他拽着自己的衣袍,发现贺兰留下的余温一点不剩了。他这才发现奴儿时说的都是屁话,他和贺兰不般配,可那又怎么样,他可以改变。
他可以为了贺兰,让自己的性情大变,甚至可以完完全全去模仿她那个二哥。她喜欢什么样子的人,他就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只要贺兰不走。
什么拱手相让,以为是孔融让梨吗?以为是那些文武官员在朝廷上你推我让,装腔作势吗?他爱她,他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就这么简单。
除了自己,他无法保证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会对她好一生一世!就这么简单。
李渡跳入水中,渐渐近了,抓住她的胳膊。
贺兰月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惩罚自己了,把她推到池边,用巴掌打她的屁股,然后狠狠作弄她一顿。她已经有预料了,顺着流下的泪水闭上了眼。
可李渡只是深深把她吻住。
多少次闷雷打下来,洛阳愣是不掉个雨点。此时此刻却真的下雨了,千万滴雨水冲刷着城池中央的洛阳宫,雨水从应天门流到大业门,终于流到这座众星拱月的宫室。
雨刷洗着宫殿,浴池里的水刷洗着他们。洛阳中央,万殿中央,浴池中央,他们吻得不可开交。
贺兰月去挣扎,去怒骂,都被他更用力地吻住了。
只是一吻,雷雨交加。
贺兰月放弃挣扎的那一刻,他昏厥在了自己眼前。
他在中毒的时候用尽力气去把她抓捕回来,也在应该修养的时候,用尽力气去审讯那个修运河的画师。他没有关着她,反而让她陪审,出来随心所欲地活动。
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假模假样。
毕竟她身边多了两个寸步不离的宫女,说是为了照顾她,保护她。实则从那以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李渡知道。他像观察笼子里养的小鸟一样,颇得趣味地观察她的一天。
包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有没有见她二哥。
哪怕路上撞见过,被他知道了,也要在床上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一开始,她还没察觉自己身边被他安插了两个眼线。还是有一回,她并无胃口,一整日没吃东西,李渡夜里披星戴月地回来,端着饭食硬要喂她吃,一口一个阿月真乖。
从哪学来的不必她多说了。
他早就开始监视她!
李渡学着二哥的一举一动,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他严防死守地阻止他们见面,却让她已经回归的心又走向外面的世界。
三堂会审的那一天,纵是前一夜的他歇息前轻轻吻过她的脸颊,纵使早上醒来的他温柔地轻握她的手,也阻挡不了她的目光幽幽地看向贺兰胜。
他越是这样,越让贺兰月思念起二哥的好。
他绝不会这样对自己。
堂下的萧二一脸惊慌地看向胡二刀,又抬头看李渡:“回大王的话,就是这个粗胡子的家伙把那图纸给我的,说是交给殿下就能换钱。”
李渡懒得看他:“胡二刀你可认?”
没等他说话,太子先把手往袖子里一缩,信誓旦旦道:“绝对是栽赃,二刀可不是那种人。”他见二刀浑身发汗,劝慰道,“好弟弟不怕,七殿下一定会严查,不会冤枉你!”
听完这话,原本答应顶罪的胡二刀居然眼珠子一滚,誓死不认:“我要做了这事,我就是个烂舌头的。”
“你还敢说不是!”李渡轻蔑一笑,“本王已经人证物证俱在,今日只是走个过场。你身上搜检到的铭牌正出自豺狼虎豹的山寨,白蛇亲口所说你是她的义子,你是为了替白蛇报复陛下才出此险招的罢。”
胡二刀听完此言,顿时满脸通红,挣脱身后的两个官兵,殊死挣扎般扑到李渡跟前,在他腿上死死咬下一块肉来。
他突然仰天大叫:“你就是为了拉我们太子殿下下马,你楚王爷也不是什么好货。”
贺兰月惊得往后一跳,却听见了更令她震惊的话。
“这么说,你承认你和太子是一伙的了?”
他一脚蹬开胡二刀,把他踹飞到两米开外的地方。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被官兵拷上的太子,他怒目圆睁:“李七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你,空口无凭冤枉我们,若是陛下知道,你脱得了干系吗?”
李渡故作诧异:“抓你正就是陛下的意思。太子殿下可把洛阳城的人都骗惨了,扮成白蛇好玩吗?你见回长安无望,想着害死所有有望夺嫡的皇子。一年前你在梁王的地盘扮作鬼面,故意犯下许多大罪。如今我到了洛阳,你又变成白蛇意图嫁祸于我。”
“你——”他竟不知从何辩驳。
李渡言之凿凿:“鬼面是你遮脸之物,胡二刀是你旧时手下,我亦有你们前几年来往信件作为证据。最重要的是,一年前鬼面在幽州出没的时候,太子殿下好像失踪了数月罢?”
太子心下轰然。
他确实偷偷离开了洛阳,可是是去探望已经送走的太子妃的。如若他这时说出真相,不但亦是伪造自己妻子已死的欺君者,还会害了她。
他想起陛下中毒发癔的传言,心想这个李渡会不会已经控制了长安城,控制了陛下,今日只是随意安插个罪名,给个交代,实则无论如何都会抓走他。
他实在不相信陛下会怀疑自己,下旨要自己
的命。
此时抵抗,徒劳而已。
他顿觉浑身无力,伸平双手,两脚一蹬,仍由人拷走。
也好,他在这没有希望的太子之位上苦苦支撑,也很累了。尽管他从没想做太子,只是想庸碌无为地度过一生。
夜晚李渡回到寝殿,贺兰月忽地抓着他的肩膀又捶又打,她大哭起来,以死相逼:“都是你逼我的,宝仪的仇早就报完了 ,我早就要一走了之,都是你拿我二哥的命要挟我,让我做什么公主。现在你又要我眼睁睁看你害死宝仪的哥哥。”
她以为他们不过是储位之争,以为他不过是要把李昭扒下太子之位,原来是奔着弄死李昭去的。她谁也帮不了,只能将来到了地下给宝仪磕头谢罪。
李渡掐着她的肩膀:“你怪不着我。我早告诉过你了,这就是你的命!”
她垂着头,无声无息地靠在一边。
李渡又感觉浑身不自在,缓和了语气,哀求般看向她:“贺兰,你为什么总是那样关心别人呢?我才中了毒,没有一刻休息,一直连轴转,你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呢?”
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索取那一点可怜的余温。可她也只是别过头:“你不配,李渡。”
李渡咬牙流着泪。
他恨她,他好恨她。
明明六年前他奄奄一息倒在雪山里的时候,只是向她讨一口水吃,只是央求她:“好姑娘,给我一口水吃吧,一滴也可以。”
是她非要救他!
如若早知道她会这样抛弃他,他就应该死在那里!
第62章 绝境
贺兰月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只是故意隔应他, 想赶他走,却是南辕北辙。李渡发了很大的火,寝殿里那些瓶瓶罐罐全都被他摔到了外面去,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全都摔坏了, 往死里去打砸。
贺兰月一开始还冷冷地看着他, 端着一杯樱桃浆在喝。后来她手里的松石高足杯也被砸烂了。
幽深的夜里残留着最后一点樱桃的甜香气。
他像是苦心经营一个家的货郎,各式各样的好货都往家里拿, 分配好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小物件,用心去装点, 直到一个灾难彻底打击到了他,例如妻子出墙, 孩子不是他的。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叫嚣着要非砸烂这个家不可!
砸碎它!砸碎它!
可他泄过愤了, 只是又开始作弄她的身体。
贺兰月想躲也躲不了,哭闹已经失灵了, 反抗也不行。
他会用蛮力去制服她。
纵使她在他身子底下张开了腿, 李渡看着她静如潭水的表情, 也还是慌张起来。
他极力地克制住, 笑了一声出来, 故作镇定:“啊, 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御医说我的身子还没有将养好, 身体里遗存的毒不时地让我骨头疼。没有时间休息就罢了,还得在床上伺候你,你就拿这个表情回报我?”
李渡屏住呼吸,似是要怄气到她开口才肯喘气。
“殿下说的话都是当真的吗?”她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李渡以为终于唤起了她的怜惜,心下大喜, 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
“那贺兰希望——”她的眼帘垂在夜色里,“殿下干脆死在我身上好了。”
一句话说得李渡怒从心中起,掺着几分羞恼,他满面烧红地将她翻了个面:“好,好,那我就成全你……死在你身上,等你给我收尸。”
可他非但没死,还在她身后狠狠鞭挞了一番,急促地仰头呻吟起来。他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又将她烙烧饼似的重新翻面。
贺兰月忍无可忍,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李渡笑了,啐了一口血出来,把她的巴掌拉回自己脸上:“啊,你这些日子果真没有好好吃东西呀,一点劲都没有。和我调情呢?”
这段时间,她总是极少说话。
李渡以为她是累了,别说她了,接二连三的事情压得他都快喘不上气。她以为一切都是他要去做的吗?皇帝派他到洛阳,明修运河,暗地里呢?
要杀太子的人真的是他吗?
太子死后,皇帝就会善待他,让他高高兴兴回到长安坐上东宫宝座吗?他替皇帝卖命,不择手段,自毁前程,难道就会得到不错的报酬吗?
太天真了。
只怕等着他的是万丈深渊,他真怕一步踏错,接下来步步都是错。他死了,贺兰月呢?她那样善良,又是那样容易相信他人,她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他亟需要她的爱,让他能喘口气过来,拿出更好的精神去对付四面八方打来的明枪暗箭,去对付那高坐在皇位上的男人。哪怕她现在施舍一般给出一个笑,也够了。
他像濒死的人渴求水源一样渴求这份爱。
可她的笑容恰好消失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
李渡派人给她买东西,搜罗来很多草原上的玩意。一开始是个小弓,用木头和动物颈膜做成的,在庭院里竖起稻草人做靶子,让她打着玩。后来他找来马头琴,坐在她身边听她弹奏。找来布鲁,陪着她拿曲棍球一起练习。
他甚至找来了一个憨头憨脑的玩偶,布做成的,里头设有机关,用手捏一下,那滑稽的眼珠子就会突然弹出来。他指望逗她笑一笑,或者说吓她一跳。
都是无济于事。
她甚至抱着那个玩偶开始掉眼泪,口口声声:“阿大从前也给我买过一个。”
他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了。
这些日子,她一声不吭到令李渡害怕。他只能尽力去挑起她的情绪,可是,除了悲伤,他什么也不能带来。
他以为是她太累了。
直到他闲步在端门内的时候,看见贺兰月和她那二哥私会。
起初她也只是在流泪,在和他倾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多么令她无法承受。后来他好似和她讲了个什么笑话,逗得她破涕为笑。
她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
贺兰胜只好吻住了她。随即,李渡看见她攀着他的胳膊,急促地索吻,寻求安慰。他看见他们渐渐吻得脸红了,躲进一处空无一人的厢房。
李渡苦笑一声,心想——
哦,那臭男人的吻是安慰,他的就什么都不是。
他多想闯进去,捉住这对奸夫淫/妇。尤其是那个奸夫,最好拿剑拔出来,直接捅死算了。至于贺兰月,她愿意为他披麻戴孝那就戴去罢。
一个死人,他一点也不嫉妒。
可等到里头的人都喘起来了,他也没这样做。
李渡想起奴儿时说过的话,终于还是压制住了脾气。他不能够这样做,这样会把她越推越远,做了他们爱情的绊脚石,使他们夫妻齐心,更加至死不渝。
他才不会便宜他们。
天井边有个水桶,李渡上去一脚踹翻,制造出声响来,紧接着便扬长而去,回到自己的寝宫。
没过多久,贺兰月果真着急忙慌、一脸心虚地回来了。
越走到里头,灯火越暗,李渡静默地坐在最深处,抬起头来:“你去哪了?”
贺兰月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算了。”李渡叹了口气,“你过来罢,过来亲我的脸一口,我就不问了。”
她踉踉跄跄走过去,吻都近了,身子却离他很远。李渡狠狠拽了一下她的腰,让她摔在自己身上,跪在膝盖处,安静地等着她兑现。
贺兰月出于恐惧,轻轻地在上头啄了一下。
李渡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要起身,他又拉住她的手:“贺兰,陪我歇一宿罢。到我怀里来,和我说说话。”
她难得听话,被他拉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殿下要说什么呢?”
李渡看着她胆战心惊的样子,又生气又想笑。可他到底没有说话,贺兰月也不说话了,相顾无
言,就这样轻易留下贺兰驸马一条人命,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二日的李渡穿上常服,在塌边系扭绊,这回不由着她睡懒觉,而是将她翻身抱起来,推到铜镜前,替她梳头发。
他还要给她化妆,胭脂水粉抹上去,她的脸被他弄得五光十色,难看得不像话。贺兰月只好打了水洗干净,亲自动手。李渡心虚地站在一旁观看:“待会儿和我出去一趟。”
她懒得去问,眼见着李渡把她带到一处民宅。
他们一起走进一个昏昏的世界。
李昭在里头,被人绑住了脚,扑过来就骂:“李七郎啊李七郎,我想过谁都没想过是你。自小你被他们使绊子,说闲话,我自认是兄弟里对你最好的一个。你远去房州的时候,我安慰你,你还对我憨笑一声,说和三哥我有缘自会再见。你就这样回报我?”
哪怕被人拉着前进,她也怔怔地停住了脚。
李昭他还活着呢?李渡放过他了?可这样绑着他又算怎么一回事?
“你的确没有头脑坐在太子之位上。”李渡嗤了一声,“我杀你做什么?我杀了你就轮得到我吗?若是你活着,陛下驾崩以后,这张坐不上皇位的脸就是天下大乱最好的由头。到时候我趁乱夺取皇位,不是更犹如探囊取物吗?”
李昭像突然被点醒:“是,是梁王吗?”
他活着,李渡更能造势夺位。而他死了,自是储位之争里独占鳌头的梁王高兴。李昭想当然地说出答案。
“是陛下。”李渡并不多作解释,“大恩如大仇啊。”
李昭因救皇帝而毁容,使他面对群臣逼废而无能为力。废他,自己则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不废,将来李昭顶着这张脸不足以服众,总会有人趁乱起义,毁了他李家天下。
他只是假借李渡之手,达成目的罢了。
而知道真相的李渡,他又怎么会容许他苟活于世呢?
将来若是李渡登上皇位,随便同史官说上几句,都足以够后世遐想,够他遗臭万年的了!
李渡很累了,开门见山:“你足足有四个月和三嫂失去联络了罢?你以为她在哪?”
李昭听出了端倪,猛地抬起头:“七郎,你,你不能……你不能对梅娘下手,她嫁到我们李家来的时候,那时你八岁,她还给你做过衣裳呢。”
他呼叫了一声,贺兰月看见何方走了进来,带着一个已是农妇打扮的女子。她虽穿着寒酸,却洁净白皙,衣衫齐整,跑到李昭身边跪下:“三郎,梅娘在这呢,我们的孩子们也好好的呢,你不要怕——”
李渡的声音高高地传来:“三哥,我要和你借一个人。你若同意,将来你们的衣食住行,人身安全,我自会全权负责。”
听到这时,贺兰月已经头晕目眩,更别提她看见李渡已经转身,走向外头光明的世界。
他故意带她来,参与这场谈判。是为了告诉她,他的处境并不比太子好,这段时间她对他的冷漠都太过残忍吗?
她太想要得到答案了,于是近乎是扑上去的,抓着他的袖子:“为什么,殿下为什么带我来这?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李渡垂眸:“我想用他们的命,换你陪我在洛阳城,扮作平民夫妻,游玩五日。”
第63章 惊马
她答应了他, 李渡最终却没有盼来这五日的短暂和平。
他们已经被召回长安。
平民夫妻是假的,公主驸马夫妻两个却已经是真的了。贺兰兄妹跪在皇帝跟前,等候着他的问话。
御座上熏香缭绕, 隔着好几层台阶, 他的女儿女婿匍匐在不远处。皇帝的头低低的, 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似是要查验他们的真假:“宝仪, 这段时间驸马可有惹你生气?”
贺兰月连忙摇摇头:“不曾,不曾, 驸马待女儿一直体贴入微,天地可鉴。”
“哦?”他饶有趣味地别过头, 去看远处和兄弟们打捶丸的楚王,“那我怎么听说, 你和你七哥在洛阳倒是越走越近了。”
她的心晃晃荡荡,差点被皇帝掏出来摔到地上去。可好在她急中生智:“嗳, 阿耶这是什么话, 嫌我是泼出去的水, 不让我和娘家人走动啦?他们穷家子爱说这个, 是怕嫁出去的女儿回家里捉鸡捉鸭!咱们李家能一样吗?”
“不说这个了。”皇帝嗤笑一声, 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不哑不聋,不做家翁。驸马你说对吗?”
他才问过话,忽地山摇地动地咳起嗽来,贺兰月看见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立即不顾黄门的劝阻, 蹭一下窜过去了,语气关切地责备他。
责备皇帝不注意自己的龙体。
那黄门吓坏了:“公主……陛下问你话呢,你怎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怎能没得传召就站起来,还敢指着陛下的鼻子说他的不是。
可皇帝只是挥了挥手:“好啦,我不过是同女儿女婿说两句话,就和小门小户关起来喝喝茶叙旧一样,何必摆那些排场。女儿说父亲两句,就要吓得你喊打喊杀啦?”
人病了,又老了,不服不行。他就是想计较,也没有这个力气去了。
得她在膝下说几句好玩的话,比弄得人战战兢兢,弄得自己做个孤家寡人更好。何况她天性如此,阳气旺,说不准回长安来,那白蛇就被她死死压住了。
毕竟昨夜她才回来,日夜造访他寝殿的白蛇传音就已不见。
他不免遐想起来,她到了洛阳,就吓得白蛇往长安窜逃。如今回了长安,终于替他赶走这个孽障。小时候娘给他讲过鹿儿神的故事,说她在家乡是如何得它保佑,大难不死。只可惜长安不是鹿儿神的地界。
他深深地沉思起来。
皇帝想到昨夜传召李渡的时候,他跪在自己脚边,哀怨声冲得满殿都是:“陛下就饶过儿子罢,儿子如今只想躲回楚王府做个缩头乌龟。我才把太子冤枉了,那白蛇就冲出来算我的账。”
“你替我办事,受命于我,受命于天,名正言顺。理这个妖怪做什么!”
李渡呜呜哭起来:“陛下都不知道有多邪乎!我躺在寝床上,不知哪来的声音,高高远远的,从天上来的一样,她和我说什么,谁叫我杀了她的丈夫。”
“她是这样说的?”
李渡连连点头:“是呀,她还叫我等着,说我不得好死呢!眼见着一道白烟飘出来,蛇尾巴突然就缠上了儿子的脖颈。还是宝仪妹妹跑出来,一巴掌把那蛇妖扇跑了。后来就没见过了。”
熏香似浪潮般打回来,那双垂垂老矣的眼睛在雾气里发着幽光,他的视线模糊后又清楚,他看见贺兰驸马已经牵着公主离开。
今日有场盛宴。
一早就有人从沙苑监里牵了几十匹宝马来,从御道吁吁地跑过来展览,天下万物皆归皇帝所有,光是陛下畜养的马就有几十万匹。里头宝马无数,这几十匹更是让人开眼。
红得足够红,看起来像血滴子,毛发顺溜。黑得也足够黑,放在不点灯的夜里,就像静谧的水一样化开了,肯定看不见。
单看这颜色,那也是王爷们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一下就吸引了正在一旁打捶丸的李渡,他上去拍了拍马鞍,指尖划在那绸缎似的背毛上,两眼放光,问牵马的黄门:“这能骑着看看吗?陛下会不会责怪?”
还是梁王威严地立一侧,出言制止:“七弟,不要胡来。这只是开胃菜,待会兽苑里的奇珍异兽表演,那才叫厉害!留着点精神罢。”
李渡就跟没听见似的,见黄门点头允许,立即翻身上马。
他骑着马在禁苑里跑动,轻快地走起来,洋洋得意地翘着鼻子,甚至还往梁王跟前溜达了一圈。见梁王眼底都是不屑,还故意翘起马蹄子
往他身上扬了一把灰。
梁王正要生气,他又装傻,憨笑一声:“四哥,你瞧瞧,果真越是宝马越温顺啊!”
“好小马,待会儿我便去向陛下讨你来。”李渡牵起马绳,跟着吁了一声,指向假山边上的青草,“来,本王赏你吃东西。”
红马得了指令,兴奋地往假山边冲。可不知为何,才走到半途,这匹温驯的良驹忽地发了疯,不顾一切要把背上的楚王甩下去。
李渡拿精壮的大腿死死把它夹住,它也只是老实了片刻,转头就变本加厉地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将要下马的楚王就被它天翻地覆地撂到假山上去,摔了个头破血流。
禁苑里很快传来小黄门的哭叫:“七殿下……七殿下的腿摔断了……”
才行至禁苑的贺兰月被吓傻了,见到他的头歪着靠在山石上,有血如注般倾泻下来,抱着自己的腿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吓得丢下二哥,直直冲了过去,低声询问:“怎么了这是,是,是惊着马了吗?”
她抬头去审问小黄门,却意外看见那匹红马已经冷静下来,坡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顿觉不对劲。
怎么李渡摔断了腿,瘸的是这匹马?
她过去扒着红马的左前腿,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深吸了一口气:“钉子,马蹄子底下有钉子。”
果真有人要害李渡。
她满是同情地看过去,李渡却只是拉了拉她的衣袖,鲜血正好流到唇边,他用手一擦:“我没事的,只是摔伤了腿——”
“殿下管这叫没事吗?”她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等兽苑表演的时候,李渡看着确实安然无恙了。只不过腿上多捆了一圈竹夹板,脸上略有破相,满面愁容,焦眉苦脸,看着就很不痛快。
毕竟眼睁睁看着那些猛禽正身手敏捷地表演,自己却连行走都艰难。
兽苑里有专门打造的兽房,用铁栅栏打造而成,里头豢养的都是皇帝从民间搜罗来的、各国朝贡来的奇珍异兽。只有驯兽的奴隶被关在里头,王子皇亲们皆在兽屋外观赏。
那小奴隶蓄着两撇胡子,跟着鞭子一甩,打在一只金钱斑点的花豹的臀上。它被那痛意激怒,环顾去看的时候,那小奴隶已经将身一躲,再不见踪迹。
四下只有一只雪花斑点的白豹,花豹想也不别想,扑上去和它撕咬起来。
屋外的贵族子弟们看得津津有味,里头撕咬得越厉害,他们的鼓掌声就越响。只有一个楚王李渡一言不发,沉浸在断腿之痛,一个贺兰月捂上眼睛,不忍看这副血腥的画面。
很快他们看得腻了,也就变得反应平平。
小奴隶只好继续添砖加瓦,时不时出现,挥动鞭子,挑拨两只豹子的关系。
它们马上斗得更凶,更狠。
正是最激烈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巨响,那被誉为山中之王的老虎从笼中窜出来,前爪扒地,对着它们哈气怒吼。方才还在打斗的两只豹子顿时化作逃兵,在兽屋里东躲西藏。
可那老虎似乎因为酒足饭饱,无心战斗,把它们赶走以后就趴下了,在地上懒懒地晒起太阳来。
“瞎,没劲……”四王孙无聊地挥挥手。
那小奴隶听见了,只好从木箱里钻出来,将一块肥大的肉扔到豹子身上,指望这味道能吸引老虎过去。可不偏不倚地,老虎闻着他手上的肉香味,先盯上了他。
它起了玩心,直直朝着小奴隶扑过去。
好在小奴隶眼疾手快,一跃而起,抓着高达三米的八方龙灯,猴子上树似的往上爬。他在上头摇摇欲坠,老虎在下面垂涎欲滴,又可怜又滑稽,弄得屋外的王子皇孙哈哈大笑。
贺兰月倒是急坏了,上去摇皇帝的手臂:“陛下快下令让他们停下表演罢,这老虎会把他吃了的。”
有人嫌她败兴,开始说风凉话,这请求最终就不了了之。
老虎这种插上翅膀就能做神兽的猛兽,一跃就有三尺高,那小奴隶只能站在灯头杖上等死。
很快他就被老虎撞了下来,被老虎步步逼近到了角落里。
他一咬牙,一跺脚,想着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既然外头的人不救他,他们也别想活。
小奴隶被老虎拖着一只脚,仍是死死扒住了阑干,爬到兽屋的铁制大门处,一把抽开了锁销。他殊死一搏,势必要和外头的人同归于尽,从老虎嘴里抢过自己的断腿,扔到人群里去。
眼见着两只豹子和一只老虎跟着冲撞到人群里来了。
第64章 伏虎
三只不受控的猛兽齐齐往皇帝面前扑去。
皇帝身边的韦充媛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一个踉跄摔到地上,捏着自己的披帛往后爬,要不是被贺兰月拖着腿拉回去, 差点进那花豹的肚子里。
野兽作乱, 谁都可能有危险, 贺兰胜心下大惊, 从御前侍卫的腰间抽了把刀,几乎是拔地而起, 金刚不坏的利刃劈下来,把那花豹拦腰砍断, 又转头对上那只雪豹。
皇子王孙们作鸟兽状四散,李渡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贺兰月下意识跳起来, 借着阑干往上爬,纵身落到了那老虎头上, 拿着一张胡床往它头上狠狠敲打。
老虎咬住了胡床腿,疯狂地摇着头。贺兰月在上头承受着一遍又一遍的颠簸, 只能死死把住它的脑袋。一柱香的时间, 到底是拗不过这个畜牲, 整个身子都翻了下来, 一双脚剪刀似的铰住虎头, 倒挂在上面。
皇帝怒目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心里更多的是畏惧。畏惧猛兽的尖牙, 更畏惧贺兰驸马手里的刀。
可他只是一脚踹翻飞身过来的雪豹,利索地斩断豹头,镇定地环视着暴走的老虎,合上剑鞘,一跃而起, 扔到贺兰月手中。
她抬手接住,拿着剑去削老虎的耳朵,寒光刺入它眼中,忽地听见几声呜呜声。她此时已经半个身子都挂在它鼻尖了,那微微的体香被风拍到老虎鼻子里,虎眼都跟着亮了亮。
老虎居然四脚一蹬,趴在地上求饶。
她怔了怔,此时双脚都倒挂在虎脑袋上,头晕目眩,却正好看见那老虎额头的纹理。
“小兰花?”她像蚊子叫一样念了一声。
这居然是被她养大的那只老虎吗?从前在胡丹的班子里给人表演,被他们半路卖掉的。它怎么跑到长安宫里来啦?
她敢保证自己没有认错!
捡到小兰花的时候,它不过一个月大,因为脑袋上那几撮毛开得特别像兰花,又因为年纪小,所以取了个名字叫小兰花。
后来它日渐长大,部落迁徙的时候实在不便带上它。刚好它亲近人类,听话温顺,又很聪明,所以就去到了胡丹的班子里,自己赚钱买肉吃。
再后来,他们一路到长安来,自是没法带着一只老虎。胡丹说是卖给一个西域的驼队了。
难道是那驼队又把它卖给皇帝了吗?
贺兰月心乱如麻,从虎头上跳下来,跪在皇帝跟前。
她背对着小兰花,一人一虎装作不认识对方。小兰花似是知道死期将至,赶紧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匍匐着爬到皇帝脚边,舔了舔他的靴子,再翻出肚皮来给他看。
贺兰月趁机献言:“陛下看这只老虎多乖呀,方才它冲出来,肯定是怕那两只豹子伤害陛下,出来护驾的。”
皇帝安静地看着一切,面前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虎如她所言,像只亲人的小猫一样在他脚边打转。他以前没少亲自喂它,的确,它一直都这样温和,忠诚,并
不掺假。
是一只比他的儿孙更孝顺的老虎。儿子不知道孝敬父母,孙子不知道敬重祖父,只有这个万兽之王懂得谄媚天下之主。
他赦免了这只老虎,派人将它关回铁笼当中,别有深意地看向驸马公主夫妇。
慢慢的,几分动容涌上那双威严的眼睛。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人性如此,皇帝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那些儿孙也如此。用着他赏的食邑,享着他封的爵位,却是一个个拔腿就跑。剩下楚王李渡,大约也只是吓傻了,动弹不得地坐在原地。
反倒是他的女儿女婿,不顾危险,一个降豹,一个伏虎,救他于虎口当中。也许有一天他死了,这些不忠不孝的儿孙也只会为了抢夺更多的利益大打出手。
说不定百年以后给他收尸的,恰恰就是这对被他死死提防的女儿女婿。
他将矛头对准了李渡。
“七郎,你在做什么……”
李渡这时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既没逃跑,也没救驾,只是雷打不动地坐在原地。方才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跳到虎头上的贺兰月,这时见了她的英姿,更是一副看痴了的模样。
经皇帝一说,顿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里慌张,一瘸一拐地走到贺兰月身边,着急地教训她:“你傻啦,跑老虎脑袋上去,没受伤罢。”
甚至没注意到皇帝的脸色骤然一沉。
宫里发生这样的大事,他不来问过圣安,反而第一时间去担心妹妹的安危。
成何体统?
兽苑一事后,贺兰驸马被封为左羽林大将军,受制于右羽林大将军,却也拥有着不小的权力。夫妻两个一时风光无限,给公主府献礼的人都能排成长龙。
反倒是李渡,得了皇帝一句好好修养的嘱咐,等于是被软禁在了王府里。
“好在咱们没砸在他手里。”长公主长吁一口气。
崔唤云敛目:“娘说得对。”
听闻梁王偶感风寒,长公主这就备了厚礼,大张旗鼓地前去探病。到了梁王府,先是和梁王的乳母叙旧,又是和梁王的大儿子叙旧。各自拉拢了一遍,才不慌不忙地去见梁王。
见了梁王,也不开门见山,先是感叹一下他的孩子都这样大了。又故作唏嘘,说梁王在她眼里还是那个吃奶的娃娃,没想到都做父亲了。
又煞有介事地指责:“都说没娘的孩子苦哦,府里这一大圈的奴仆,个个吃干饭的,平时看起来前呼后拥一大帮人,结果衣服上破了个洞都没人发现。这就算了,没有个母亲在身边亲身教导,只怕孩子会被人带歪!”
她故作体谅:“你是个大忙人,难道能亲自带着孩子们吗?”
梁王苦涩地笑了一声:“那姑姑以为我该如何。”
“唉,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姑就豁出去了,给你说一回媒。”她转移视线般,振振有词道,“太原王氏家那个三姑娘如何?你不记得啦,小时候你见过的,那个嘴唇比香肠还厚,一切一碟子那个。或是把你河东柳氏家那个妹妹续弦过来呢?”
——梁王妃的亲妹妹,传说中嫁了一回,被人称为河东狮吼,把丈夫吓得跳河淹死那个。
梁王居然点了点头:“人家不嫌恶我这个鳏夫就罢了,哪有咱挑人家的份。”
长公主急忙拉住他:“哎呦,哪里的话,姑姑和你开玩笑呢,你堂堂幽州王,她们谁配得上?姑姑一定呕心沥血给你找一个合适的。倘若真没有适合的贵女,姑姑就把亲女儿嫁给你。”
她见梁王不说话了,小心翼翼试探道:“四郎觉得唤云如何呢?”
梁王屏息了片刻,咬牙开口:“不怎么样。装腔作势,佛口蛇心,脸颊无肉,妥妥的克夫相。”
“你——”长公主哪里想得到他会这样说,气得拍桌而起,“我家唤云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女儿,你敢这样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不想要太子的位子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他冷冷吐出一句。
梁王不信,不信这对母子还能决定太子之位的去向。他只知道自己的王妃一向身体健康,年前突然生病,那夜又突然吐血而亡。只知道这一切大概率都是长公主的手笔。
“好呀,好呀,硬气着呢。”长公主咬着牙挥袖而去。
心想等梁王死在她手里,才知道她的厉害。
梁王也顾不上了。
他如今满脑子丧妻之痛,满脑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愤。太子之位陛下既已经有了划算,是他的总该是他的,他不会为了妇人口舌把自己搭进去。
将来若是县主嫁进来,生下个孩子,还不知道她们会如何得寸进尺呢。
娶了个菩萨,再送个祖宗,这就算了,他只怕是引狼入室。
殊不知长公主当日就到了李渡府中,探望他的腿疾。李渡受宠若惊,忙上前去,呼奴唤俾地招呼她。长公主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朝他翻白眼了,只是叫他快快坐下。
“你的腿伤还没好,姑姑看在眼底心疼得不得了,哪里看得了你操劳。”她抬手唤来李渡的近侍,“御医是怎么说的,应当不要紧罢。”
那近侍支支吾吾了半日:“这……这……”
他哪敢当着楚王的面说这些晦气话,只能跪下磕头,只字不提。
李渡抬手让他起来,叹了口气:“御医说,只怕是治不好了。小腿骨处大概不是折伤,而是骨碎,不是能不能接回去那样简单的。”他满面愁容,犹豫半日,“御医说,只怕要做个废人了。”
若是真的,那便是体貌不全,不堪承宗庙,真真就是连贡女的儿子都不如了。
长公主面露难色,很快又当作没有这回事。
她还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同李渡寒暄,不时扯起他小时候早产之事,讲到他出生时不及陛下巴掌大的身子,还捏着帕子掉了两滴泪。
可等她告别了李渡,声称下次再来探望,却风风火火地找宫里的内侍打听。
得到的结论,比李渡亲口告诉她的还糟。
哪里只是小腿处骨碎了,连着那一条大腿骨都废了,别说争储的事情了。若是她把女儿嫁给他,将来说不准还得看着人给他把屎把尿。
就是平民家,普通人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嫁给这样的男子!哪怕那家人富有千金,收了彩礼把女儿嫁出去,那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长公主大失所望,别说把女儿嫁给他了,就连答应李渡的再次探望都不了了之。
反倒是贺兰月,带着驸马和孩子,提了补品,杀鸡杀鸭,到他的王府里去。
第65章 乳母
她拖家带口去楚王府探望, 李渡却避嫌不见。
今时不同往日,公主驸马已经是皇帝眼里的大红人了,王府拿出下元节招待神仙的架势招待他们。年纪稍大点的侍童领着婉怡去玩耍, 公主驸马则被人引入筵厅看戏。
贺兰月看见龟背上顶着个银瓶, 下人说这是筹酒器, 又见一个牛头形状的角杯, 一人一个递到他们手里。这个草原上也有,是罚酒用的。
她好奇道:“殿下要和我们玩盘骰吗?他还不出来吗?”
难道他断腿以后, 迷上赌博啦?这堕弱得也太快了罢?
“殿下今日身子不爽,恐怕不能来陪公主驸马了, 只好做一次庄,请人来陪你们玩行酒令。”
李渡不知道从哪拉来一堆账房先生, 和这些个精明的老江湖喝酒划拳,贺兰月一下就败下阵来, 连罚十杯以后,醉得都有点摇摇晃晃的了。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去更衣, 却没有忘记使命, 悄悄溜到李渡的书房里去。
今日倒要看看李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这书房坐落在上房的正当中, 八进的院子, 一层包着一层。贺兰月本来就不知道他在哪, 只是出于对这里有印象才来撞运气。这下剥丝抽茧地找他, 像是没头苍蝇, 还差点被何方逮到。
好在何方是背对着她的。
没曾想静静站在日头底下的何方突然动了动,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走进一间厢房,到了李渡跟前,为难道:“公主在外面呢!”
“哦。”李渡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可没过多久,藏在抱厦厅后的贺兰月就
被人拽了一把, 吓得一拳挥在那人胸口,力道不小,打得他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李渡差点栽到阴沟里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贺兰月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居然主动将他扶了进去,带到榻上,柔情似水地问候他。她还殷勤地爬上榻,主动给他换药。
“殿下近来可好些吗?贺兰都要担心死了!为你发愁得吃不饱,睡不好。”她像抱怨自己的丈夫不注重身体。
李渡的脸都红了,却仍挡着她换药的手:“自有下人会去做。”
她只好先退一步:“殿下不喜欢我给你上药,那就算了。可是如若殿下好不了,我真是心都死了,活也不想活了。”
“说什么浑话!”李渡呵斥一声,“不就是废了一条腿吗,我都还没要死要活呢。”
贺兰月呜呜哭起来:“看殿下叫人家笑话,我的心痛得不得了,可不是活不成了嘛!”她又去摸捆在他腿上的竹夹板,“快叫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李渡拉着她的手,柳眉直竖:“才上过药,此时只怕是不便拆下。”
“上药的时候痛不痛?”贺兰月松了手,转而去捧着李渡的脸,“殿下脸上刮擦的地方痛不痛,好好一张英俊的脸,都叫那匹坏马害惨了。”
她的气息喷薄在李渡鼻稍,幽幽的一阵香气,还有点甜酒的味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他抓着贺兰月的手,痴痴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贺兰月难为情地躲了躲:“殿下,你是吃醉了吗?贺兰服侍你睡下罢。”
李渡志满意得,甚至不曾注意到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大腿。
可贺兰月却换了个人,拆了竹夹板,重重地一拍他的大腿,又重重地一拍他的小腿。见他痛得直抽气,立即哈了一声,严刑逼供他:“果然和二哥说的一样,你根本没那么严重!还不快点老实交代!”
李渡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你还装!”贺兰月又伸手在他大胯上拧了一把,“殿下撑死了是骨折罢!说什么骨头全碎了,再也站不起来了,你打的什么算盘?”
她还要屈打成招,没想到李渡居然眉目痛苦地倒在一侧,嘴里不断发出呃呃的叫声,腿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好似,肩膀和手臂还有点发抖?
贺兰月吓坏了,心虚得紧:“殿下你没事罢,我不是有意的……”
却被李渡一把搂到怀里去,倒回榻上。
贺兰月气得对他又是打又是骂,他求她守口如瓶,她才不管了,气得扬言要到外面去宣传一下,站在衙门口,拿着鼓槌一边敲一边喊冤。李渡只好从怀里掏出个绢孩儿,递到她面前:“还生气吗?”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似乎胸有成竹。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偶,以真丝为发,纱绢为肌肤,穿着缩小的襦裙绣鞋,做的人各凭本事画出表情五官,这一个显然是从行家手里做出来的,活脱脱的小人儿样。
不过,再漂亮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偶。
贺兰月却真的两眼放光,把它搂进怀里去,和抱着自己的亲娃娃似的。她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看着那独成一派的绘法,眼眶里已经聚起泪光:“殿下从哪里弄来的?这是不是宝仪做的?”
“在你干姐姐以前住的房子里搜到的,怎么样,喜欢吗?给你留个念想。”李渡一边说着送给她,一边把那娃娃抢回来,“你先答应不把我腿的事情往外说,我再送给你。”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殿下还有别的吗?”
李渡下榻去,一声不吭走到堂屋尽头,从一个匣子里又拿出绢鸟、画扇、花灯,还有一个点了睛的龙风筝……各式各样的画,多得不像话,索性直接一个匣子都交给她。
贺兰月暗自伤感:“那,那宝仪别的旧物呢?穿过的衣裙呀,戴过的首饰物件,用过的器物,殿下都请人带回来了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李渡就和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瞪了她一眼:“死人用过的东西,我何必拿回来自寻晦气。”
莫名被人凶了一顿,贺兰月无辜得很,只想着这些东西是不是他伪造来哄自己的,抱着匣子,泪眼汪汪地跑了。只剩下一个费力不讨好的李渡,在原地怪自己多嘴多舌,管不住脾气。
贺兰月则牵着婉怡回去,同自己的丈夫孩子继续阖家欢乐去了。
柳树下微风阵阵,种了一排草木,金绒球一样地摇晃着,花团锦簇之中,父女两个坐在石桌前,摆着一个蛐蛐笼,不时拿柳叶尖逗弄一下。贺兰月坐在二哥身旁,也认真地看他们斗蛐蛐。
她刚好看见二哥的侧脸,银制的长耳线犹如一线瀑布垂下来,在日光下晃动,像一只金色的小蛇一扭一扭的,可脸庞转过来,又是很温柔的神气。
真想岁月就这样度过去……
她想起宝仪的那些遗物,从前宝仪亲手教过她如何制作。可虽然她得宝仪的亲传,手里拿起画笔,却无论如何也描不出那些惟妙惟肖的眼睛。
何况宝仪点的睛总是有一种奇异的默默柔情,也许就和相由心生是一个道理,她的眉目也是这样和婉。
宝仪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谈吐,言行,有一种安静却坚强的力量,除了宝仪之外,那似水柔情却又极其刚烈的温柔,她只在二哥身上见过。
她喜欢依靠在他们的肩膀上。
婉怡把柳叶尖递到她手里去:“娘,十三郎好像要娶妻啦!蛐蛐这种平时送送就算了,放在大日子上是见不得人的。你说我和阿爷去抓几只大雁,送给他做聘怎么样?”
“哪个十三郎呀?”贺兰月怔住了,“我怎么没听说长安有年纪正好的十三郎。”
“是十三殿下。”
这可真就怪了,这些皇子都是先及冠再娶妻的,十三殿下如今才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甚至都还住在皇宫里,未曾单独立府,他闹着娶什么媳妇?怪小家子气的嘞。
贺兰月在心里纳闷。
兴许只是小孩子着急长大,迫不及待要自己成家立业了罢。
三日后贺兰胜就打来了大雁,请下人用红绳子捆住脚,放在一个琉璃笼子里去。贺兰月则进了宫,先到陛下跟前尽孝,嘘寒问暖一番,又往十三殿下的寝殿去。
殿中无主人,宫女们只好又是问安又是给她看茶。就连他的乳母也上来恭维她,端来酥山和玉团露,和她一起唠家常。
不唠不知道,一唠给她吓了一跳。
这十三殿下的乳母,还是李昭小时候的乳母呢。
只不过因为十三的母妃是宫女出身,只有一个乳母。太子的母妃则家世显赫,当时他单是乳母就有五位,后来用不着那么多人,才将她分了出来。
贺兰月心想,太子是由杨皇后抚养长大的,那这个老乳母肯定认得杨皇后罢。
她果真亲切地拉着她,泪眼婆娑:“公主同先皇后,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抹去眼泪,“老婆子掉眼泪,叫公主笑话了。只是见到你,就如同先皇后坐在我跟前似的,让我一时恍惚起来。”
贺兰月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把大雁拿给她。
乳母见了大雁,就明白她是来贺喜的了,看着这张同旧人相差无几的脸,忍不住诉苦:“十四郎从小就很听我的话,这时不知怎么了,就同鬼迷心窍了一般,非要闹着娶妻。看这事闹的,连公主也惊动了。”
第66章 黑手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 她瞧见一只花蝴蝶,正从那如花似锦、姹紫嫣红的世界里穿过,被一阵风吹得往下沉。它有一对水蓝色的翅膀, 又薄又轻, 透着光, 几
乎是琥珀一样的晶莹。
像二哥的眼睛。
她起了玩心, 拿着团扇往上头扑,想着抓回去给二哥看一眼, 见识一下,再将它放生。
没想到扑到一半, 自己险些摔倒就算了,还听见隐隐的哭声。
是小翠哭了吗?
贺兰月赶紧回头去看, 却发现小翠只是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发呆。这也太吓人了,周围明明有声音, 她却像是被一双大手拉进无边的死寂里,除了不时钻进耳边的啜泣声, 什么也没有。
隔着几层花丛, 隔着花团锦簇的日子, 她在嘻嘻笑着扑蝴蝶, 另一个人却在哭。
像是吊死的女鬼不肯离开这里, 见到她的生气, 忽地想起从前活着的日子, 想起活泼好动的童年,想起生儿育女的日子,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贺兰月感觉毛骨悚然。
好在小翠上来拉了她一把,带她往声音源头走。
居然是韦充媛。
她坐在石墩子上,旁边一个居高临下站着的李玉珍, 虽面无表情,却像是严刑拷打,问韦充媛那日豹子扑人,到底是谁把她推出去的。韦充媛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别问了。”
韦充媛见贺兰月过来,忙投出一个求救的目光。她见韦充媛楚楚动人的目光,于心不忍,只好走过去,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
“妹妹给姐姐请安。”玉珍是姐姐,她再受宠也得有礼貌,干脆给她行了个大礼。
李玉珍这才有所收敛。
旁边的宫女趁机挡在了韦充媛面前,解释道:“还能是谁,肯定是前年入宫的那个宝林。她生孩子的时候,陛下正好歇在我们娘娘宫里。她的孩子不中用,一生出来就死了,全怪在我们充媛头上,说是她狐媚子勾人,才害得陛下没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韦充媛欲言又止,却跟着哭了起来:“陛下要歇在那处,岂是我一个小充媛能决定的?这几年宝林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贺兰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只是没想明白李玉珍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她自视甚高,从前仗着自己是淑妃的孩子,从来不搭理位分低的妃子,如今居然跑来给一个小充媛打抱不平。
而且她看着是来伸张正义的,却把韦充媛吓哭了。
她正疑惑呢,忽地被人拍了一把,转身去看,原来是穿着豹头明光盔甲的贺兰胜,他带着僕头,肩膀上还插了两根白鹤羽毛,准是有人给他庆功的时候弄上去的。
贺兰月马上喜笑颜开,问他今天累不累,又问饿不饿,说要回公主府吩咐他们煮顿大餐犒劳他。
韦充媛见他们夫妻恩爱,忽地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贺兰月也没法,安慰了她两句,只能跟着二哥先走了。
留下李玉珍满是憎恨地盯着她的背影,打发走那个宫女,贴在韦充媛耳边说了两句话。韦充媛听完,浑身颤抖地看了她一眼。
她却仰天大笑一声,往含凉殿里去了。
大殿上皇帝正在处理公文,李玉珍款款而至,坐在矮胡床上,低他好几头了,才开始给他研墨。她低声道:“陛下要问的,女儿都给你问着了。”
他嗯了一声,示意李玉珍快说。
她拿起小圆扇轻轻摇动,往自己脸上扇风,却往别人头上点火:“说是谢宝林记恨当年难产的时候,陛下歇在充媛宫里,妒火冲起来什么都不顾了,便伸手将她推了出去。”
“一派胡言,宝林何至于如此小气。”皇帝不高兴地斥了一声。
后宫佳丽三千,年年都有新的妃嫔,他其实已经记不得谢宝林是哪个了,只是实在厌烦这种拈酸吃醋的事情,听着就觉得头痛。
令他想起淑妃来,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有到她的宫里去的时候,不用听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哭着找他告状。
年轻时他极喜爱那些眉目刚烈的女人,尤其是爱看她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们无意中大大满足了他童年里无人问津的失落。如今在位二十年有余,这些都看腻了,看够了。人老了,也没有心气去看。
又开始怀念那些文静柔顺的女人。
“崔美人……不对……你娘近来可好呢?她都在做些什么?”皇帝叹了口气。
李玉珍受宠若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前几日请女儿在长安城里买了许多书,此时定是在自己的宫里,关上窗子来,废寝忘食地在看。娘被废以后,时常愧疚,说是不能替陛下代劳那些繁琐的后宫事务,倒是日日躲起来看书,又是过意不去,又是乐得自在。”
“你陪朕去看看她罢。”
“是。”李玉珍心下大喜,却犹犹豫豫道,“女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韦充媛说,那日大约是宝仪公主急于拦住老虎,一不小心给她撞倒在地的……嗳,不过充媛又说,宝仪公主自是无心之失,又是急于救驾,还请陛下不要责备。”
话里话外,仿佛在说陛下心爱的这位公主十足地莽撞,虽是的的确确一片忠心,却不一定不会坏事。今日能一不小心撞倒韦充媛,明日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陛下撞倒呢?
皇帝挥手打断她:“既是无心之失,我怪罪她做什么?只怕你娘当年包庇李英,不是无心之失罢。”
这话可把李玉珍骇住了,赶紧跪在他跟前:“女儿原就不想说的,只怕惹一身骚。如今妹妹家中如日中天的,我巴结她都来不及呢!哪里敢说这些,还不是不想同充媛一样瞒着陛下。”
皇帝虽有些愠怒,还是命她起身了,摆驾到崔美人宫中。
抵达之时宫女上来跪安,殿中却不见崔美人身影。只有茶香轻轻缭绕到穹顶之下,弧形底的古琴平放在长桌上,一本书从背面压着放在旁边,像是才看完不久的。他询问一番,在廊下找到她。
此时的崔美人正在编一个平安扣。
皇帝忽地感慨万千:“那琴都快落灰了,许久不曾弹了罢。我记得从前在王府,你最善音律。”
以前他还在兰州王府的时候,她就已经嫁过来了。这一路的辛酸,她也是跟着遭难走过来的。从前她做淑妃的时候,皇帝总是感觉她日渐衰老了,如今废为一个小小的美人,和那些才进宫的小丫头一个位分,几乎是种羞辱。
她却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这一切只因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于众人。她从未有过妒忌,从未有过抱怨,十年来兢兢业业地屈于妃位,替他操劳后宫事务。哪怕经此羞辱,也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宫里看书写字。
如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甘,只是莞尔一笑:“妾听过伯牙子期的故事,伯牙善鼓琴,可等他的知音钟子期一死,就立即摔琴不复弹奏。妾身殿内的宫女们都不通音律,陛下也许久不来了,我又何必孤芳自赏呢?”
皇帝叹了口气:“朕这不是来了吗?起身吧,给我弹上一曲,今夜我就歇在这里了。”
崔美人有些惶恐地抬起头:“妾身只怕不能弹奏了,我正给久病不起的县主编平安扣呢,怕这双手沾了病气,再给陛下弹琴,十足地晦气。”
“县主怎么了?”皇帝随口一问。
正是换季的时候,感染风寒的人一抓一大把,就连他那钢筋铁骨的四儿子梁王也中招了。县主素来柔弱,三岁以前还患有痨病,又是长公主的独女,备受宠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起来的。
真真风一吹就能倒下的娇娘儿,生病自是不奇怪。
“去年有个坡脚和尚给她算命,长公主见好玩,就随手赏了他一两银子。谁曾想这个和尚竟敢说县主若是二十五岁还不婚嫁,必有血光之灾。长公主怒问他,我的好女儿能有什么灾病,他又说将会卧床不起,死于榻上。”
崔美人叹了口气:“长公主气得叫人打了他一顿扔出去,心底却着急。心想这女儿已经发热足足七日,会不会叫这歹和尚说对了。又想到从前陛下生病,我给陛下编过平安扣,想必是灵验的,就托我给县主编一个来。”
皇帝皱了皱眉:“怪不得长舒那么急于她女儿的婚事。”
他感慨万千,同崔美人唠起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一夜无眠。
第二日宫中传来两个大消息,一是崔美人为国祈福,将在感业寺里带发修行一个月,为了皇家威严,陛下将她重新封为淑妃。
二是,宝仪公主救驾心切,险些将韦充媛撞到猛兽之口。
后来朝堂上站出来不少人,说贺兰驸马虽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可到底是个鞑子,行事自是带着草原的鲁莽。忠心归忠心,只怕会坏事。
君无戏言,皇帝虽没撤掉他的职务,却开了先例,命他行事之前必须先和兵马大将军杨二汇报。
第67章 别走
县主久病不起, 皇帝亲自到长公主府中探望她。
此时的县主病倒榻上,玉一样的肌肤已经因为过白,像一块水坛子里泡久了的石磨年糕。乌浓的青丝也病恹恹地贴在脸颊, 毫无生气可言。
她翻身起来, 泫然欲泣:“唤云真是无用之人, 病就病了罢, 还要劳动陛下出来探望。”
皇帝摆摆手:“好了,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外甥女病成这样, 做舅舅的哪有不来探望的道理?”
她是天生的痨病,和皇帝一样, 他们李家人口众多,同样有此病症的却鲜少。她三岁那年得神医医治几乎痊愈, 他则一直靠药汤扼制,如今她又病了, 病得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此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惋惜,只余叹气。
他吩咐下人们扶她睡下, 又转身走到长公主身边。
“长舒, 我们是绣房里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你有事相求, 何必一再说那些恭维的话。他们把我当皇帝, 那是他们不配亲近我, 你只把我当一个哥哥就好了。”他到底是妥协了, “梁王妃的事情我不怪你,她既死了,说明她命里不配做李家王妃。我把唤云许配给他便是。”
长公主几乎要哭出来:“陛下……”
“哥哥只一个要求——”皇帝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 想做什么,先和哥哥商量,我必是尽一切办法去满足你的。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
长公主捏着帕子擦泪:“只怕这千算万算来的姻缘,舒娘不敢要了……”
“梁王他……只等王妃一死,他就跑来让我把唤云许给他。这是什么心思呀?舒娘都不敢细想。”长公主是出了名的说瞎话不打草稿,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求陛下在身边挑个顺眼的侍卫,妹妹就把唤云许配给他了。”
皇帝骇然,却故作平静地摆驾离开:“朕自有打算。”
他走了,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也没带走县主的病痛。这是中元节的前一日,县主因为缠绵病榻未能感受到长安城的热闹,作为她夫婿人选的梁王、楚王、杨二、十四郎却意外凑到了一块。
李玉珍是陪同皇帝到这来的,却执意要留下,亲自照顾县主,并把这一切告诉了她。
门开着,光射入绿琉璃罩下的油灯里,和点着火似的,堂屋里飞着密密麻麻的灰尘,鹦鹉提梁壶里斟出苦涩的药汤,朱漆的纱橱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还有一张药研床,李玉珍看来看去,眼底有一层雾。
只有铜镜里穿着青衣的县主,和她身上的缠臂金有着颜色。她们都瘦了,像是寂寥地开着两朵一青一黄的花,枯瘦地在夜里沉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玉珍拿着小银勺在瓷碗里轻轻搅拌,喂她喝药汤,一边装不懂:“唤云,你在说什么呀?我做什么啦?”
“你和娘一起害死了梁王妃,好,我知道。可你为什么非要害死公主?”县主眉目痛苦地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我会为难?”
李玉珍无辜地抿着唇:“还不是她挡着你的路了。一娘,我一点也不想害死她,我只是单纯想把她五马分尸,碎尸万段罢了。这些个男的,所有有望成为你夫婿的男人,我不允许他们身边出现任何一个女人。”
她爱她,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一个男人,已经够糟心了。怎么允许这个男人身边还有旁的女人,去隔应她,扫她的面子呢?
她要唤云过上所有人羡慕的日子。
少年时候,她被自己的哥哥玷污,直到嫁给杨大以后,有了夫妻生活,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她顿时对所有男人心生厌恶,对那些一无所知的痴傻日子深恶痛绝。
她也想做太子,也想做皇帝,可惜陛下不松口,那些呆傻的弟弟都有争储的希望,唯独她这个女儿没有。那她也只好帮着自己的夫家,又卖力生下四个儿子,搏一搏母后临朝的可能。
唤云是她唯一的慰籍。
唤云差点遭父亲毒手,和她同病相怜,在李玉珍知道这一切的那一天,她就把唤云当成了今生挚爱,当成另一个自己,她要她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要这些恶臭的男人全都跪在她们脚边。
“我根本不要你这样做!”县主摇头。
李玉珍微笑起来,淡淡地张开口:“一娘,这由得了你吗?想想你的女儿,听说她也感染了风寒呢。”
“你!”县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拿我的女儿威胁我?你可是有着四个儿子呢,论起来,你的软肋比我足足多了四倍,你就不怕——”
“他们死绝了我也不会难过呀。”李玉珍放下药汤,痴迷地抚摸她的脸颊,“他们又不是我跟你的孩子,死绝了,我和杨大再生几个就是了。”
“我是为了你好。你就不憋屈吗?就不觉得羞辱吗?你想想午门下,她李宝仪夫妇正和楚王四人聚在一起呢。你说会不会,她这个狐狸精这时正给楚王抛媚眼呢?”
午门下影子层层叠叠,贺兰月没给任何人抛媚眼,只是瞪了楚王一眼。
前几日陛下下令二哥无论做什么都要先和杨二禀报,给她气坏了,说要找陛下说道说道。哪有做了大将军还要给人家当小弟的事情,可她哪有那个胆子,二哥给了她个台阶她就顺着往下爬了,乖乖坐下来用膳。
可是,她觉得和杨二攀一攀亲戚,让他不要为难二哥,还是很有必要的呀!
明日就是中元节了,那可是连宵禁都取消的日子,整个长安城金吾不禁、人流如织,朱雀大街上能热闹到人踩人。当然,人多的时候必定会有罪犯出来浑水摸鱼。
金吾卫、羽林郎,还有王爷的卫队都得派出来巡街。
这就是他们聚在一起的原因。
贺兰月方才拉着杨二表哥长表哥短,话里话外她的丈夫是个老实人,又不怎么懂中原文化,请表哥多多海涵,不要欺负他。
李渡听得心烦意乱,上去拽了她一把,因此被瞪。
虽然他们的奸情人尽皆知,但李渡现在都不避人了,简直太不要脸了。贺兰月躲回二哥身后,都不拿眼瞧他,只觉得杨二郎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反倒是梁王,根本不掺和他们的事情,只是去教训自己的十四弟:“你才多大的岁数就惦记着结婚,闹得沸沸扬扬,丢不丢人?我问你,你要娶谁?”
十四郎被他的棍棒抽得直往后退,可谁叫他是哥哥呢,被教育了他也不能吭声。他不服气地撅着嘴:“姑姑给我做的媒。说是太原王氏家的姑娘,还有四嫂的妹妹柳姑娘。”
“你要娶哪个?”
“这个嘛……”十四郎挠了挠头,“我想娶姑姑的女儿,县主……”
杨二将军的脸色更差了。
贺兰月看戏一样盯着他们,心想十四郎好厉害,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有主意,挨打了也不退缩。又心想他说自己想娶杨二将军心爱的姑娘,也难怪人家瞪着你了。
梁王的脸色也更差了,抄起家伙事又往十四郎腿上打:“她比你大了足足十岁,你娶她?我叫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叫你思春发疯。”
十四郎被他打得跳起来:“我不就是想娶大我十岁的表姐吗,我怎么就不学好了!能怪人家年纪大吗?二十四岁,正是青春年华,表姐又那样温婉娴静,句句话都说到人心坎里去,谁不喜欢?怪不得人家,要怪只怪我年纪小!”
“温婉娴静?”梁王用力在他身上抽了一把,“我让你温婉娴静?你连及冠都等不了?非要这样不讲礼仪,不思学业,不管正经事,小小年纪就娶妻。”
他这回躲也不躲,仰起胸膛来:“四哥就把我往死里打罢。一家好女百家求,等我长大,姑娘都叫别人家娶走了!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
贺兰月心里嗡一声,很为他动容,倘若县主也喜欢他的话,她真巴
不得把县主塞到花轿里,抬到他十四郎的面前。少年郎一定会高兴得不像话,牵着迎亲的大马连方向都找不对。
李渡也这么觉得,鼓了鼓掌:“十四郎这番心意我听了都想流泪,更别说县主了。你放心,我一定到陛下跟前帮你说话。”
“真的?”十四郎扑过去,“还是七哥最好了。”
杨二和梁王听了这话,都怒目冲冲地瞪着李渡。十四郎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撺掇,这都能理解。可李渡老大不小了,跟着凑什么热闹。
贺兰胜看不下去了,挥手和他们告别:“午后日头太毒,在下就先带着公主离开了。”
其他人自是无所谓,只有李渡窝了一肚子火,骑着马一瘸一拐跑过去,拉住了贺兰月。三两个行人走过,日头照得这里好明亮,想必一个鬼都藏不住。有人在这时啪嗒啪嗒地狂奔过去,追着一男一女。
“阿朱,阿朱,你不要跟你哥哥走呀。”
他喊得撕心裂肺,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抬头看见贺兰月三人,情不自禁去想。他们也一样吗?那他们哪两个是兄妹,又哪两个是夫妻呢?
贺兰月的脸都红了,总感觉被人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顿,挥手赶李渡走。
李渡却拉着她轻声说了一句:“明日中元节,你一步也不要离开陛下身边。”
第68章 私情
中元节那日, 贺兰月按照他的安排,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帝身后。
早上祭祖的时候还说的过去,陛下焚纸衣她点火, 陛下告秋成她附和, 亲自给他端茶倒水, 漂亮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出口。妥妥一个大孝女, 皇帝怎么看怎么觉得欣慰。
后来她拿着一个才做好的傩戏面具,给它描眉画眼, 皇帝还夸了她一句有长进。
贺兰月心里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你亲女儿宝仪画的!
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神笔马良,宝仪画的就是了, 就算是你那些高俸禄养着的宫廷画师见到宝仪,也得乖乖跪在她跟前拜师学艺。
皇帝忍不住问了一句:“平时你属你最活泼好动了, 今日大家都出城玩乐去了,你怎么不去?你三姐和五姐扮上男装到外头喝酒, 你两个妹妹在南海池点河灯, 个个都邀请了你, 你怎么不去?”
贺兰月尴尬地笑了笑。
皇帝又问:“你和县主素来感情不错, 朕准备给她赐婚冲喜。听说她近来病得厉害, 你不去看看?”
是她不想去吗?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探望县主, 昨日李渡警告她的时候, 她正要去的。
还有姐妹们的邀请。她听说三公主和五公主晚上还要去城西放烟花,羡慕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在草原上只见过摔炮,和手里晃着玩的烟花棒,还没见识过真正的烟花呢。
她问两个公主:“烟花就是更大的摔炮吗?”
三公主和五公主笑得东倒西歪的,哎呦哎呦地捂肚子:“六娘这是故意逗我们笑呢?算了, 也怪陛下不许咱们铺张浪费,又觉得烟花没什么新奇的,这两年没再放过。你不知道,那烟花咻一下窜上去,漫天都是流星,火树银花,美得很呢。”
她们又给她念了两首诗,说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又说是“烟花并作长春国,日夜潜移不夜天”,听得她更加哀声叹气。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玩意,能让整个天都亮起来?
今年瞧不见,下一回就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了。
她可想知道了!
可惜她不能。贺兰月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头,看一眼皇帝,更要晕倒了。皇帝的脸拉得又臭又长,哪有烟花一半好看呀?
可她不得不恭维他:“我和姐姐妹妹们去玩了,谁陪陛下玩呀?”
到了朱雀门下,皇帝给黎民百姓们撒铜钱,她总算得到点趣味,跟着抓上一大把,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撒。听着底下万民欢呼叩首,她的心澎湃起来。更别说今日因为她在,皇帝特地多备了两筐铜钱,城楼下的人们都在夸赞她。
夸的她心里暖洋洋的。
草原上最大的节日在冬天以前,大家生起火来杀羊吃肉,那一天部落里的每个人都能分到满满一碗的羊肉毕罗。那一天的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摔跤、跳舞,欢呼声此起彼伏,那种快乐是无法想象的。
贺兰月太懂这种感受了。
劳动一年了,辛苦一年了,谁不想在这一天好好放纵一下?
皇帝也这么想:“待会我叫驸马带你出去走一走好了,有杨二和右将军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一年到头都受拘束,到了中元节,全天下都在玩乐了,哪有让你一个人闷着的道理。”
吓得贺兰月大惊失色:“不成不成,让别人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女儿呢。等一下就要说驸马仗着和女儿感情好,玩忽职守了!”
“我下的令,谁敢说!”皇帝已经决意如此。
一开始她待在身边,确实解乏解闷。可等时间久了以后,皇帝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被人监视似的,烦躁起来。
他非得把她赶走不可。
贺兰月却不愿意。
每回李渡这样警告过她后,都会有天大的倒霉事发生,她已经长教训了,说什么也不会离开皇帝身边。可是二哥很快就来了,把她给带走了。
贺兰月只好挽着他的手臂,就跟抱大腿似的,影形不离。她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去城西吧,几位公主在那边。哪怕陛下临时有什么事召我过去,也好有人照应你。”贺兰胜把佩剑挂得高高的,又把她的小刀塞进她怀里去,“饿吗?要不要先在这找点东西吃。”
“不用不用。”贺兰月摆摆手,“到时候和三娘五娘一起吃就好了。”
很快行至城中,已经不少男人女人戴起五仙面具来驱邪,贺兰月沿着路边的摊子一路逛过去,也没挑中一个合适的,只好先赶路。
没想到穿过长乐门的时候,有个戴着秦童面具的男人从城墙上翻过来,她联想到李渡的警告,吓得不得了,马上拉着二哥拔刀。
更没想到这男人瘸着一条腿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摘下面具,原来是李渡。又递给贺兰月一个秦童娘子的面具。
“戴上罢,驱邪的。”李渡微笑着看她,“怎么啦?嫌丑?人家两夫妻在戏里可是大好人哦,可招人喜欢了,你别以貌取人啊。”
“谁要和你戴夫妻两个的面具啦!”贺兰月骂骂咧咧的,生怕二哥会生闷气,“不然你就把你那面面具也给我,我给驸马戴上。”
“不给。”他故意把面具吊得高高的,讥讽道,“驸马是没手还是没脚啊?他不会自己去买?嗯,还是他没有心,不知道给你买点小礼物。”
幼稚得很,纵是是当着面说的,贺兰胜也没半分不高兴的地方。他这个年纪了,难道计较这些?甚至还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阿月戴上罢,驱邪的好东西。”
“啊?”贺兰月大吃一惊,却乖乖照做了。
不听他的话,倒是听别人的。气得李渡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好了,我有事得先走了,和你三姐五姐一起去看烟花罢,玩得高兴。”
贺兰月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了。
这么说,去西城看烟花是安全的喽!
危险解除了,还能看见心心念念的烟花,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贺兰月高兴坏了,牵着二哥的手往前跑,巴不得赶紧去看看烟花没放之前长什么样子,是圆是扁,是高是矮,她可都一无所知。
贺
兰胜将她送到西城,两个公主乔装成男人正在吃酒,他也跟着汉人学客套了,替她们三个买了一斤牛肉,付了钱,自己坐在窗子边吃甜水,不时往外面的人流里看去。
三公主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贺兰月:“怎么回事,你这驸马不吃酒呀?亏他还是草原上来的,大男人一个居然不吃酒。我家卢二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喝起酒来也是三大碗三大碗的喝的。”
贺兰月气得赶紧辩解:“三姐不许乱说,驸马是陛下派出来陪我的,他是怕一会儿陛下传他有事,不能喝成一个大醉鬼。”
“瞎,能有啥事!”五公主鄙夷道,“中元节年年都这样,撑死了有几个人小偷小摸的,身上就这点东西,偷了就偷了呗,不值几个钱。”
贺兰月生气了,再不理她们,闷头喝酒。
她们两个哈哈笑起来,没想到越笑她越生气,跑到贺兰驸马那一桌去了。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找驸马,说是杨二有事找他,驸马低声和两个侍卫交代了些事,先走了。
三公主和五公主这才趁机坐过去,说一些笑话去哄她。
“六娘。”好不容易哄好了,又忍不住逗她玩:“你和七郎是不是,真的有那回事呀?”
贺兰月被吓到了,蹭得一下站起身来,脸也是红红的,满口说着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没有。可两个年长些的公主一见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马上就懂了。
“哎呦。”三公主让她坐下,“这有什么的?只要你多加注意,不要和他有孩子,不闹出丑闻来,又有什么的?曾几何时,我们祖辈有个颇有权势的太后,她的妹妹还和亲孙子有一腿呢。她有亲姐姐护着,你有陛下护着,一点事也不会有。”
“就是。”五公主一口喝了壶酒,“男人这种东西,自是多多益善的啦。只要将来七郎成亲了,你不要一口酸味把自己淹死。”
大魏民风彪悍,这点事在她们眼里那都不是事。
连胡人堆里长大的贺兰月都吓坏了,草原上虽然也很开放,可是兄妹私通是被明令禁止的,一但被发现,两个人都要被活活打死!这还是因为她小时候,有一对兄妹生下了一个畸形的胎儿,才定下的。
她亲眼见过那胎儿,那诡异的模样犹如诅咒,让她终身难忘。
想起这些,贺兰月有一种将要呕吐的异样感。为了让心里舒服点,她开始战战兢兢地胡编乱造:“我,我才不会吃醋呢。是他逼我的!”
三公主和五公主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怒气冲冲地将桌子一拍:“什么?他居然做得出来这等畜牲事,你说的可是真的?”
贺兰月怯怯地点点头,闭着眼睛瞎说:“在凉州时就有过了,他说,我不从了他,他就不把我带回来。”
她心想,本来的事。凉州的时候,不就是李渡派人把她送到他床上,又威逼利诱地把她扒光的吗?这简直就是真相,只不过她不能告诉她们自己是个假货罢了。
不曾想五公主脾气爆,站起身来就要去替她讨公道:“这畜牲,看我不去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第69章 寻死
贺兰月手脚并用地扒住她。
“好姐姐, 你这么一告状,陛下不就坐实了我们有奸情吗?”她吓得魂飞魄散,“求你了, 只当为了妹妹的脸面, 当做不知道罢。”
五公主恍然大悟, 细细想来, 还真确实如此。本来是迷迷糊糊的一场春情,传着传着, 等他们各自结婚生子,谁还会记得。她若一说, 就成了实打实的春宫,被有心人利用一下, 那就糟了。
三公主也上来拉架:“就是,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咱们女人, 你几岁啦?还不懂事。”
两人轮番上阵,说得五公主害臊, 挥一挥袖子就要坐回去, 她一抬眼, 忽地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人拿刀砍断了半截, 吓得直抽气, 顿时一动不能动。
眼前的这个暴徒拿着一把四尺长的大刀, 还一鼓作气抢走了贺兰月的面具。
小酒馆里微风阵阵, 门帘吹起来,外头还有四个蒙面的大汉往里走。还是贺兰月反应快,上去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这个,拉着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三公主和五公主跳窗逃跑。
那为首的大汉摔在长凳上,轰的一声巨响, 方才坐在角落里假装喝酒的两个侍卫听到这暴动,蹭一下站起身来,提着砍刀上去给三位公主断后。
贺兰月一手拉着一个,出了酒馆,这才是彻底傻眼了。
两辆马车在人流里横冲直撞,三道影子横躺在夕阳金黄色的光里,眼前的马似乎都在轻轻地晃动,铁蹄几乎要把整个西城都踏平。
夜色将至,可灯火辉煌,一切通明可见,她们不知何处可逃。
还是三公主说了一句:“我们回朱雀门找陛下罢。”
贺兰月十分赞同,既然李渡原本的打算是让她一直跟着陛下,想必朱雀门是安全的。此时躲回酒馆也还有五个暴徒在那,前有狼后有虎,索性不如狠下心突破重围。
她拉着两个公主从马车背面逃跑,静悄悄地,跑远好几米,那两辆马车又突然冲撞上来,拽着五公主的腿把她往车上拖。
贺兰月拔起小刀往车帘里飞,好不容易救出五公主,转眼三公主又被人扯着头发往另一辆马车里拖。她只好上去肉搏,却发现那人抓住她的手以后就把三公主踹了下去。
她拿脚去蹬里头的人,半个脑袋露在马车外,仍在挣扎。
酒馆里五个暴徒大呼小叫地跑出来,在后头追车,贺兰月以为他们这是里应外合,没想到马车急转着调过头,直接冲撞过去,将那五个暴徒一下就拦腰碾死了三个。
她倒吸一口凉气,正给了里面的孽障机会,将她一把抓了进去,拿腿压住她的后背,用粗绳给她捆成了一个螃蟹,嘴也用东西塞住了。
两辆马车经过长乐门,卷起滚滚黄沙,很快又有两辆马车跟上来,手里拿着弓箭直往马夫头上射,将他们逼得不得不改道。
那暴徒气愤地大叫:“这是逼我们往朱雀门走。”
他们还妄图走另一条小道,可对方明枪暗箭,根本不惯着他们。眼见着天罗地网铺下来,他们螳螂捕蝉了,还有人黄雀在后。这下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经过羽林郎和金吾卫严加看守的朱雀门。
从这里到朱雀门,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却像度过了漫长得犹如一生的时光。
官道上四辆车陷入追逐战中,许多百姓吓得四逃,天下起银丝细雨,在黄昏的光里像是金针。眼前隔着车帘的灯光一霎一霎熄灭了,她听见城楼上的皇帝声嘶力竭喊着射箭。
射死所有人。
暴徒把她当做人质,挑起帘子给皇帝看。
她清楚地知道陛下和她对视了一眼,却听见他又厉声喊了一句射箭。李渡在他身边着急地拽着他的袖子,求他收回成命:“陛下,公主在里面,他们会误伤她的。”
可他坚持要万箭齐发。
贺兰月顿时泪流满面。想着自己又不是他真正的女儿,皇帝凭什么不顾危险救她呢。说不准若是宝仪坐在这,会有一些不同罢。
还是李渡一咬牙,一甩袖,拖着一条断腿从城楼上爬下来。皇帝在后头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不理,在两米高的位子猛地跳下来,又犹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马车。
他卸下胳膊上的一寸盔甲挡在脸上,穿越了密密麻麻的箭流,攀住车横木,用尽全力爬上飞驰的马车。
一刀封了那暴徒的咽喉,李渡拿身体挡在她面前,去阻挡势不可挡的弓箭。他虽然完成了这几乎没可能做到的壮举,可他拦不住车夫把车驶远。
另外三辆车的人员皆被射中,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象,贺兰月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翻倒在地,里头滚出一具干尸,又听见号角被人吹响,他们竭尽全力地喊着——
长乐门着火了。
皇帝怒目瞪着城楼下萧二的干尸,命一路人
去追杀逃走的那辆马车,另一路人去抢火。
幸存的车夫出了城,让同伙把二人重新捆好,扔进一处阴湿的旧宅子里关押。他已经伤痕累累,完成这一切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
女人的脚步轻轻靠近:“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家里人的。”
他才安心闭上了双眼。
后来有人单独押着李渡去审问,贺兰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这些关押他们的人每次来加饭菜的时候,都会问李渡有没有想好。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被关押的第三天,加饭菜的人这样说:“若是一个月以后殿下还不答应我们的请求,只怕你们两个的命都留不住了。”
他走了,沉沉的长夜又回到他们眼前。她扶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子,目光凄惨地往外看。静静地背对着李渡立了一会,把饭菜抢过来,拿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他们只能隔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煤灯去看彼此,李渡看不见她血色的玲珑的脸,只知道她告诉他,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吃过饭,她靠过来,李渡以为她要问审讯的内容。可她只是背对着靠在他胸口,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殿下救我。”
“你不怪我就好。”李渡的喉头一滚,声音都有些哑,“还生我的气吗?”
贺兰月摇了摇头:“殿下应该心里在怪我吧?总是到了这种关头才知道你的好。”
“才怪呢。”李渡终于笑了,“我手段用尽,整个人龌龊得不能再龌龊。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还肯打我骂我,已经对我够好了。没想到你还谢我,贺兰,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小傻瓜?对我这样的人好做什么。”
他微笑着把这话说完,眼底却多了点凄厉的泪光。他像一只流浪的小狼,在溪边心不在焉地喝泉水,时不时亲一亲她的脸颊。
失落到极点的时候,一亲芳泽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日他替她挡箭,虽然身上穿着盔甲,却还是受了不少伤。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加上腿伤行动不便,这三日都是贺兰月反过来照顾他。
夜里他又发起烧来,因为这里实在太湿冷了,无论她怎么抱紧他都捂不出汗。李渡摸着自己冰凉的手臂,哭喊出声:“别管我了,贺兰,别管我……”
那盏煤灯在风雨交加的夜里飘摇,贺兰月才不听他的糊涂话,从背后把他抱住,像牢牢地固定住一艘巨大的沉船。
她那小小的鼻尖,鲜荔枝一般滴着水的眼睛,曾经划过他身体的唇,还有她那轻轻的呼吸声,全都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全都跟随着他。
他的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贺兰月发现,他开始不吃不喝,将所有水和饭菜都留给她。
他甚至一动也不动。
贺兰月以为是腿伤的缘故令他绝望,学着草原上的赤脚大夫在上面一敲一扭,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他把腿接回来。李渡说都是徒劳。
贺兰月气得跳起来:“殿下连试都不试!懦夫才这样呢!”
她一着急,一不小心踩在了他屈起来的腿上,吓得赶紧蹲在旁边,用手去搓揉,问他痛不痛。没想到李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了走。
误打误撞,给他的骨折治好了。
可他还是不吃不喝。
贺兰月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她睡去时他醒着,她醒来以后他仍旧醒着,似乎连觉也不睡。那对曾经喷薄着凶光的眼睛,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变成了两个空空的大洞。
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木然。
她一步一步走近,飞灰飘过去,他也不躲。发冷发酸的尘土落到他的眼睛里,像被百转千回的红眼丝缠住了,掉到盘丝洞里去,困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贺兰月把那干巴巴的饼掰成两半,沾了小米粥,泡湿了,要喂给李渡吃。他嘴上答应了她好,牙关却有气无力地闭着,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他和她面对着面,一个眼里有光,有泪,一个什么也没有。越来越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尸。
贺兰月这才明白,李渡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第70章 立储
她百思不得解, 不就是被困在这里十多天吗?
李渡何至于不想活呢?
可无论她如何追问,李渡都一语不发。他们两个紧紧挨着坐在一起,煤灯已经快燃到底了, 光线并不好。夜里有风荡气回肠地吹过, 窗子摇摇晃晃地起伏, 他们只是断瓦颓垣里的两个人影。
李渡已经有两天一动也不动, 一句话也不说。
贺兰月还要逼他吃饭。
她叉着腰,喋喋不休地教训他:“你这家伙到底要怎样, 你这种糟蹋粮食的家伙,放在我们草原上, 每个人都想抽你一鞭子。”
这几天她都习惯了,心想着李渡肯定又只是恹恹地看她一眼, 然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冥顽不灵。
没想到李渡的手臂动了动, 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贺兰,你说我是图什么?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啊?”她一头雾水, 不知道李渡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背负着我不愿背负的痛苦, 每一夜我都梦见娘怪罪我没有保护好她, 回来向我索命。只要我睡着了, 就感觉身子上被沉甸甸地压着, 是她和二皇子的尸体罢?我贵为王爷, 已经感觉生活苦不堪言, 那些身份卑微的人,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们的日子又是怎样难过?”
“啊?”他越说,贺兰月越迷糊。
“人生而在世,生老病死, 样样都是磋磨,样样令人绝望。天为什么要生我们下来?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去忍受这种苦痛?我到底是为什么生,为什么死的?”
他战战兢兢地把她的肩膀握得更紧,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贺兰,你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死的呢?”
贺兰月根本不搭理他,反倒恶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李渡,你是想饿死我吗?”
他的头被打得歪过去,慢慢转回来,怔怔地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生机勃勃的脸:“他们不是会送吃的过来吗?”
贺兰月更生气了:“那我就一辈子吃这些畜牲吃的东西吗?他们给的粥里连野草都有!我要吃外面的东西,我要吃好酒好肉,好饭好菜。你有空想这些生生死死的大道理,还不快点想逃出去的办法!”
“再过三日,胡丹会过来。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那以后呢?”她理直气壮地埋怨他,“你就痛痛快快地死去罢!以后我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我。要是我老到走不动道了,那些人怠慢我,不给我吃饭,不给我喝水,也没有人帮我!”
李渡诧异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就都怪你,怪你这个懦夫自寻死路!”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我二哥被你们大魏人关了三年,这三年他想过你们大魏人要施以极刑,想过你们会当街把他斩首,就是没想过不吃不喝饿死自己!”
“就算我不喜欢你了,那也是你自作自受,我贺兰月不会喜欢一个懦夫!”
她一口气说了个痛快,愤恨不平地拿着自己的肩膀往窗子上砸,痛也不说,苦也不说,只是一味往上撞,试图砸出一条生路。
李渡吓坏了,上前去死死把她抱住。她奋力挣扎,腿直往他腹下踹,李渡也只是用蛮力把她抱得更紧:“贺兰,你不要怕,三日以后……三日以后我必定救你出去。”他轻声哀求,“此时此刻,只陪我说说话好吗?”
她终于乖乖地坐下来。
李渡揽着她,让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不时心不在焉地吻一吻她的脸颊:“贺兰,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贺兰月有点不耐烦。
“说,你李渡活着就是为了让我贺兰不受人欺负。未经我的允许你想死,就是大逆不道,言而无信。”
“那当然了!”她一点也
没觉得不好意思,“李渡,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说整个大魏,整个长安,只有你一个人能护着我……”
“草原上只有男人会到很远的地方去打猎,如若周边的东西都吃完了,那些父亲、兄弟、丈夫全都自己去死了,我们女人也全都要被他们害死了!你想死,指望我安慰你?我才不会呢!草原上的人最看不起自杀的人,尸体会被直接扔出去喂秃鹫!”
她羞辱了他一番,李渡却忽地大笑起来。他靠在她身上,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躺在了大地上,感觉好轻快,好自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夜里送饭的男人又来了,李渡主动跟着他出去,似乎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贺兰月好奇得很:“他们要你答应什么?”
“唔……”李渡卖了关子,弄得她撒娇追问,才终于告诉她,“他们说,放我走之前,让我杀了你。”
“啊?”她气得要死,“你居然还答应他们了,你这个死叛徒!”
他轻笑了一声:“你放心好了,只是让他们过过嘴瘾……就算是嘴瘾,我也要让他们千倍万倍还回来!”
哪怕他回长安以后不得不做的事情,全都恶心得令他作呕。
李渡也只是稳稳地抓住她的手。
贺兰月忽然感觉很安心,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可还没睡熟呢,忽地被咻咻的两声巨响惊醒,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外头一望无际的黑暗:“殿下,这是烟花吗?”
“不是的,这是信号烟的声音。”他淡淡道,“等我过生辰的时候,一定放一次给你看。”
“信号烟?谁的信号烟?”
“胡丹的。他们应当故意少给了两天饭,好让我们分不清真正的日子。现在,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她已经听见外头刀枪乱舞的声音,一下就清醒了。李渡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捂上她的耳朵,她根本就不怕,还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那灰扑扑的门大开,有人一脚踹上来,窄窄的过道里有一群人带着血杀进来。他们隔着浩浩荡荡的灰尘往外看,七八个蒙面的尸体倒在血泊里,上头浮着绿光,那是胡丹那一双幽绿的眼睛。
他们人多势众,把暴徒全都杀了,带着贺兰月和李渡离开。
走到外面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往长乐门去。李渡背着一把弓箭冲冲地快步走过去,她迈着小步子在后头追,一群杂役正在合力抬起两樽棺材。
那棺材都太大,并排地放在一起,比山还高大。用得是上好的金丝木,左边的雕着一只小蛟,右边的雕着一只锦鲤,尽显皇家气派。
她心里慌慌的,想着皇宫里不会死人了罢?三公主和五公主不会有事吧?
可她又听见他们议论:“真死啦?”
“那不然,人都丢了半个月了,只有长乐门里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一男一女,估摸着就是王爷和公主了。如今秘不发丧,是怕丢人。”
她快要晕倒了,这居然是她和李渡的棺材。
李渡还在往前,杨大和杨二正在廊下商讨事情。他忽地大叫了一声:“杨大哥!”
杨大惊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他时已经热泪盈眶:“七郎,你没事呢?咱们三个可是一起长大的,我和二郎都担心坏了。”
李渡却忽地高举弓箭,对着回头的杨大拉弓,一支短箭飞快地扎入他的心脏当中。
他被击中心脏,倒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地板,瞬间毙命。杨二抱着哥哥已无呼吸的身体晃了晃,浑身的血都沸了,他上前去和李渡扭打在一起,只恨此时没带把刀在身上。
李渡却大喊了一声:“逆贼杨大买通死囚绑架公主,火烧长乐门,如今他已死,大家不必害怕。现在把杨二郎给我抓回去,等着陛下审问。”
他的手在发抖,似乎在厌恶这个卖友求生的自己。
贺兰月对此一无所知,她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皇帝期望看见的栽赃,没意识到皇帝对李玉珍已经忍无可忍,想要铲平供她生存的土壤。没意识到皇帝希望李渡和杨二结仇,以此来辖制他。
没意识到这是卖友求生,更是卖友求荣。
他拖着杨大的尸体,在黄门的检查下放下所有武器,走进朱雀门,走进承天门,走进一重比一重深的世界。他用血腥的双手,健全的双腿,换来皇帝封他为太子的诏书。
他跪下了,黄门捧着诏书端到他手中。紧接着,整个长安,整个大魏,都陪着他一起跪下了。
贺兰月也陪着他一起跪下来。
承天门、朱雀门、两仪门……各有内官在上头宣读,洪钟敲了一遍又一遍,立太子的宣告念了一遍又一遍,它们高高低低地响彻了整个皇宫,响彻了整个大魏。
夜已深,许多人缓慢地走出皇城。
梁王的背立得挺直,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手,才发现近在咫尺的太子之位已经拱手让人。
李玉珍的双脚沉甸甸的,麻木地走过御街,想到杨大是因为替她顶罪而死的,怕被清查,连为自己的丈夫大哭一场都不敢。
杨二则被皇帝的人审讯了七日,确认对此事一无所知后释放出来。皇帝下旨恢复他的清白,却收缴了他一半的兵权,将贺兰驸马提拔为和他相互制约的同级。他仰头看着苍天,始终不肯相信自己憨厚的大哥是被人冤枉的。
李渡……他要李渡不得好死。
天上还盘旋着立太子诏书的回响,长安人的爱恨在这一夕之间已经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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