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金银错 > 50-60
    第51章 太子


    回去以后, 她给二哥报了信。可等公务忙过了,却觉得坐立难安,没有从前的洒脱劲。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都让她浑身不自在了。


    在西窗下剪烛花, 灯肥人瘦,


    正好风大, 二哥过来给她披上围脖, 在她身后不动如山地站好。明明以前时常有的画面,贺兰月的耳边却又嗡得响起一句话——


    “阿月真乖。”


    然后想起自己在他身下乖乖揉自己的乳。


    他给她倒茶, 他给她铺好被褥,他给她换下绣鞋, 他的柔情像水滴石穿一样,无孔不入。那句话也无孔不入, 随时响起来。


    贺兰月心乱如麻,只好找了个借口, 和他暂时分房歇息。


    二哥也并不阻止。


    于是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宫室里,对着西窗的烛火, 用前几日剩下的狼毛做一件氅衣。她想起城楼上李渡黯然神伤的表情, 想起他送她的熊毛大氅, 决定做一件还给他。


    从此一笔勾销。


    等他们一刀两断了, 也许她和二哥就能于心无愧地做一对夫妻了罢。


    风从窗子吹进来, 火舌差点被扑灭, 贺兰月只好起身来, 按住摇摇晃晃的窗子,她扒住支起来的棂条窗,正要合上。却见殿外的芭蕉叶子正扑扑扇动着,隐约窜出一个人影。


    他的衣摆回着风,鼓鼓地飞起来, 整个身子转回来的那一刻,贺兰月看见了熟悉的鬼面具。锦带做的绳子,下头绑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


    是李渡来看她了吗?


    “你怎么来啦?”贺兰月一头雾水。


    她才说一句话,那人就如同被逮住的小贼,扭头就跑了。好在他没用从前那强劲的脚力逃跑,贺兰月虽然跑不过他,却也不至于跟丢。


    她加紧步伐,如若不是中途有扇殿门彭一声打开,害她磕在上头,她早就抓住他了!


    这下好了,不但没捉住,还弄得一身都是灰。


    她再也不想跟他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了,直接大步流星往他寝宫走去。门口一左一右两个小黄门欢迎她,她也只是挥挥手,说她有事找他。


    她一步一步挪进去,只见外殿空荡荡的,这时心里已经大失所望了。


    到了内殿,果真和她心里想的一样。纱帐在夜风下飞起来,一切现于眼前,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正要走,穿过一面屏风,和李渡撞了个满怀。


    他定睛看了她一会,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你怎么来啦?怎么,你那丈夫欺负你啦?叫我去帮你讨公道?”


    “呸。殿下就编故事讨自己开心罢!”贺兰月无语。


    装,继续装,方才是谁先到她那去的?


    她摆头就走,却不曾想自己会被李渡拉回去,按到床上去。他把她的双手撑到枕头上去:“这是我的寝殿还是你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既送上来了,我是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贺兰月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鸡给黄鼠狼拜年,能有什么好结果?何况李渡还是一只口涎都要滴到地上的黄鼠狼。


    她死死挣脱无果,原就窝着火,看见李渡眉飞色舞的得意样,更是来气!这下好了,她一咬牙,一发狠,拿自己的脑袋往他肚子上狠狠一撞。


    李渡的后脑勺磕在床阑干上,痛苦地呃了一声。


    贺兰月趁机两脚抹油,提着裙子往外跑。


    终于摸到门了,又被李渡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李渡把她按回床上,她当然也不服气。很快他们从床上打到床下,又从床下打到床上,几个回合过去,仍未分出胜负来。


    可把贺兰月累坏了,和他讨价还价:“停一下,殿下停一下。咱们歇息一刻钟再打。”


    李渡欣然接受,正在点头的瞬间,旁边的人居然一溜烟又跑到门处。他还要抓她,被她趁乱一脚绊在地上,后脑勺上再磕出一个大包不说,还被她偷偷往屁股上踹了两脚。


    她打了胜仗,轻快无比地往外跑。


    途径方才害她磕脑袋的殿门,她还耀武扬威般走过去,像打李渡似的,给那门狠狠来了一下。


    却不曾想正是这一下,害她被里头一个小黄门拽了进去。


    她想大喊救命,却被捂上了嘴。那小黄门把她直接推到内殿去,自己倒是跑了。留她一个人面对内殿的男人。


    一个戴着半面面具的英俊男人。


    这件宫殿阴暗无比,死寂一片,孤独幽深的感觉也非同一般。外头连灯也不点,这里也只有小小的一盏,静置在这如水夜色里,像一方流浪的轻舟。他坐在一片肃然的灯火里,缓缓向她伸出手:“过来,宝仪——”


    她怔住了,徐徐走过去。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宝仪。”


    她换了常服,没有穿着公主服制。何况她还是个冒充的呢,这个怪人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叫哥哥。叫我三哥。”他呼了一口气。


    他是三皇子李昭?是那个她几乎没听说过的太子?是那个她到了大魏一年多,才知晓他存在的太子?


    他居然在洛阳吗?堂堂太子,将来要承袭皇位的人,将来的天下之主,一国之君,他居然也被赶到洛阳了吗?


    贺兰月愣在原地。


    他却更急促地命令她:“你应当喊我哥哥,喊我三哥。”


    这句话随着灰尘飘起来,低低地盘旋在半空上,多了点不容置喙的严肃。


    贺兰月挥去这些尘埃,走近了,试探地轻声呼唤他:“三哥。”


    他立在竹帘的影子下,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抚摸她的脸:“宝仪。你终于回来了。”一滴泪划下来,“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像娘一样长得明艳动人,倾国倾城。果真如此——”


    风来了,又走了,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翻来翻去,听不出柳暗花明。他戴着半面严丝合缝的银面具,泪水从眼眶流出来,经过面具淌了一地,另一半英俊的脸上毫无遮掩,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那面具只遮住右半边脸,划过完美的鼻峰,一分为二。白银打制成的,地势高低起伏,像座峡谷盘在他脸上,露出那双日月可鉴的美目。面具不算倜傥,却也不及李渡的鬼面具半分难看。


    “三哥。”她快撑不住脸上的笑,“所以我们还没见过面呢,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宝仪的?”


    他不再解释了,而是拉着她,推开一扇布满尘埃的偏殿门,指着墙上吊着的画像。两排神龛布在左右,贡炉上还插着香,白烟袅袅升腾起来。


    这是夜晚才祭拜过的。


    贺兰月抬起头,从低到高地去看,又从高到低看回来。她彻底惊住了。


    画像上的女人无论从眼睛、鼻子,还是嘴巴,都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下颌的弧度,都一样是个尖尖小小的瓜子脸,形容姣好。她对上那双流利的眼睛,仿佛在看自己。


    太子告诉她这是杨皇后。


    贺兰月更不知所措了。如若不是画上的女人目光哀怨,气质忧愁,她都要以为这画像根本就是照着她仿出来的了!


    她居然比宝仪更像她的娘吗?


    难怪她身份不明给人带回来,陛下也从未怀疑过。


    太子拉着她的手,又是激动,又是伤怀。他告诉她,他自幼丧母,有记忆起就是杨皇后在抚养他。从前她还未出世时,太子经常贴在娘的孕肚上,听她有力的踢蹬声。


    他说从前御医说娘可能胎大难产,他为了她平安出生,去抄经拜佛,买来天底下最好的宝物拿去开光,给她祈福。他是最亲的哥哥,一直期盼着她的降生。


    却没等来她出生的日子。杨皇后已经和大家失散。


    贺兰月听得头晕目眩,可看着他一脸泪水,听着


    他真诚有力的话语,只好暂且去相信这一切。可她还有个疑惑:“三哥你戴着这个面具做什么呢?它也不算好看呢!”


    李昭在原地静静看了她一会,终于伸手摘去。


    可她看见的,是比李渡那个鬼面具更丑陋的面容。方才遮挡下的皮肤皆是火烧火烫过的,坏死的坏死,增生的增生,一道道鼓胀的泛白疤痕比鬼爪牙更吓人。


    这一切和他称得上貌美的脸格格不入。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下之主,自不能是一个残缺的男人。大魏历来立嫡立长,皇子里并无嫡出,陛下首先应当考虑年纪最大的那个皇子。可一殿下无缘皇位她是知道的——


    他摔断了一条腿,是个跛子。


    而三殿下李昭,他毁容了。这也许是群臣劝诫皇帝废掉太子,是他被赶到洛阳的原因。


    可皇帝为什么不直接废了他呢?在皇城脚下,做个普通的皇子,不是也很好吗?那样还能父子团聚,阖家团圆,何必赶他到这来?


    她的眼神飘忽,李昭看在眼里,十足地痛心难受。他的身子都在发抖,按着她的肩膀:“你觉得哥哥面目可憎是吗?连妹妹你也嫌恶我吗?”


    贺兰月被他这反应吓到了,却是躲也不敢躲,摇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为三哥难过。”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如果你和娘在,一定不会嫌弃我现在的样子。”他高兴起来,把她的手攥得生疼,拉她到一面粉墙面前。


    那墙上扎了许多钉子,满满当当一面墙,一个钉子上就挂着一个面具。五花八门的面具,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是金虎,有的是貔貅,还有俏皮一些的例如玉兔。


    太子微笑地指着这面墙:“你觉得哪个最好看呢,我现在换上。”


    贺兰月看花了眼,却还是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银面具,那奇怪拥挤的五官还是映入她的眼帘。这分明就是李渡戴的那个鬼面具啊!


    是他偷了李渡的面具?还是李渡偷了他的面具?


    太子也注意到她的异常,取下那个面具质问她:“你见过这个面具对不对?你知道戴着它的人是谁吗?快,好宝仪,快告诉三哥!”


    第52章 乞儿


    贺兰月被他吓得摔在身后的几案上, 连连摇头:“三哥,我不知道呢,我不知道。不过是当时长安城闹鬼, 公主王爷府里都凭空出现过一个。”


    “陛下没有查明是谁做的?”李昭看在眼里, 渐渐相信了她。


    她再摇了摇头:“不曾查到。”


    李昭敛目, 长吁短叹了一番:“夜深了, 我派人送你回去歇息罢。驸马也该担心了。”


    就这般机缘巧合,她终于还是被送回二哥身边过夜。二哥皱着眉头, 送走那两个黄门,低声问她:“这是谁的人?李渡的?还是洛阳那些官员的?他们欺负你了?”


    贺兰月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我迷路了,请他们送我回来的。”


    她原还想到李渡那里报信去, 可到底想起太子对宝仪母女的情深义重,还是止住了脚, 闭上了嘴。贺兰月想着谁也不告诉,既不告诉太子, 也不告诉李渡, 更不告诉二哥。


    李渡和李昭, 他们都不是坏人, 可他们心里指定都有自己的盘算或阴谋。而二哥呢, 她不想他掺和到他们李家的事情。


    让他们几个自己去一决雌雄、自生自灭罢!


    二哥唔了一声, 上来替她摘去寒气逼人的氅衣。


    殿里烧着地龙, 要比外头暖和得多。纵使贺兰胜拦了又拦,她还是把身上的厚衣物都脱了,摘去鞋袜,在地上赤脚走起来。二哥拿着披子跟在后头,她也撒腿就跑。


    不时还回过头嬉笑一句:“我就不穿!”


    素白的寝衣被风带起来, 婉转地飞在她手边。她那调皮的笑容,随着那张动人心弦的脸转回来,唇红齿白,仿佛就趴在他肩头吻着他。


    贺兰胜看痴住了。


    他抓住了她飞起来的袖子,顺藤摸瓜,也一并抓住了她的手。她被他拉回怀里,捧着脸颊,深深地吻住。吻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吻终于停了,贺兰月讷讷地眨眨眼。


    二哥却托着她的腰,一脸无辜:“阿月不是说,要和我把孩子生的满地都是吗?我们给婉怡生一个妹妹弟弟罢?”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二哥又吻上来,让她抬起头给他亲颈子。她懵懵懂懂地照做,于是他又开始夸她好乖。赞美声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像走上一条正在海上荡荡漾漾的小船。


    可她发觉自己并不抵触,相反,还有点期待。


    她和他做那事的时候,是享受的。风铎挂在檐角,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小小的快乐随着它一起作响,和她被扔上欲潮时的身体一样。


    原来天底下不止李渡一个男人可以给她这种快乐。


    她半推半就,被二哥抱在身上,抱着他的颈子,抓着他坚实有力的臂膀。被他一次次丢小羊到圈里去似的,一次次抛上去,弄得快感悬挂在她身上,像风来时正在作响。


    指尖死死绷着,掐到二哥肉里去。他眼底却看不出痛苦。


    贺兰月终于仰头呻吟。


    从他身上,到榻边,甚至到院里的秋千上,他们度过了可以说是有点荒唐的一夜。纵欲过度后的代价不小,贺兰月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才发现哥哥已经不见。


    宫女们上前来,给她梳洗,告诉她驸马早早到坝上了去。


    她听着一口一个驸马,脸不自觉红了一片。


    午后日头渐渐小了,她喊胡丹带她到坝上去。胡丹唔了一声,收拾一番,在靴页子里藏了把小刀,就不动声响地领她出了行宫。


    她也穿上男装,没有化妆。


    这没什么,举国皆知皇帝对她的宠爱,带她放在那坝上,哪怕是支起白纱做的帐子在亭子里坐着,也多少能威慑那些官员不要对这个工程乱来。


    陛下最青睐的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你们呢!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平时李渡总不让她出门,尤其是出宫,但她发现只要胡丹在,他还是容许这件事发生的。因为他这靠谱大哥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贺兰月看见他行至半路,扭头去捡地上的钱的时候,才会那么不可思议。


    还是一地零零碎碎的,生锈的铜钱。准是没人要了的。


    贺兰月连忙拽着他:“有没搞错呀,你就这么贪财吗?这都不定能不能花出去呢,都生锈了。你快别捡了,赶明了我把陛下赏的钗环都卖了给你。”


    胡丹讪讪笑了一声:“哎呦,钱这玩意,不要白不要不是?”


    他说着马上就走,却见钱眼开,双手发痒,又低头去捡。


    贺兰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若她早知道胡丹会带着她一路捡到乞丐窝里去,肯定会豁出去阻止他的。


    一群拿着木棍的乞儿跑出来,对着手里拿着碎铜钱的胡丹又喊又骂。


    他们被裹挟着到了里头去,只见那为首的一个老乞丐拿着打狗棍,仿佛传说中的丐帮帮主。


    “哪来的?”他用那杖子重重砸了砸地。


    旁边的小乞丐双手缩在袖子里,猴跳过去:“偷钱的。”


    他话才出口,就涌上来一堆小乞丐,手里拿着木杖要打他们。贺兰月吓坏了,看旁边的胡丹和个呆子一样不说话,暗自摇了摇头。


    亏着胡丹走南闯北,说是见多识广呢,还得靠她的。


    那棍子要打下来的时候,她噗通一声给那老乞丐跪下了。众人都吓呆了,见她神情镇定,双目已有泪水下来,总觉得有蹊跷。这下打也不敢打,骂也不敢骂。


    贺兰月屈着膝盖,往前跪了跪:“义父!我是从前经你捡到了,喂了一口水饭,活下来的小女孩呀!我带着我爹回来报恩了!”


    她认皇帝这个假爹已经认出经验来了,这下当场又认了两个,还扒拉着胡丹一起跪下。


    她想着谁能时常见到被遗弃的小女孩呢,那指定就是乞丐了。


    可她发现自己想的太美了,那老乞丐噗嗤一声,随即高高挥起那粗壮的打狗棍。吓得她直接闭上了眼。


    却听见哎呦哎呦两声猴叫。那


    棍子打在了小乞丐身上。


    “快起来罢,我的好女儿。”老乞丐嘿嘿地笑起来。


    他倒不是信了这说辞,只是他本来就没想过要把他们怎么样啊!见到胡大侠这位救命恩人时,他都巴不得给他们两个跪下了。这下白得个女儿,更是意外之喜。


    还是个漂亮活泼的机灵鬼,想想大魏皇帝有那么多公主,里头也不一定有个这样的。他想到这,心里美滋滋的。


    谁说做乞丐就不如做皇帝啦?


    他是个认死理的,认了恩人就必定知恩图报,认了女儿也是卯足了劲对她好。眼见着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却愣是不知从哪搞来一身浅黄小衫,送给贺兰月穿上。又搞来胭脂水粉给她使。


    贺兰月傻眼了。


    因为她就这样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跟着一群乞丐风风光光地上街乞讨去了。


    不过真是傻人有傻福,这一下午一分钱也没讨着,这群乞丐也是笑嘻嘻的模样。若是问起来,只会说:“等着晚上,等着晚上,晚上到了就有钱了——”


    她无语。晚上街上都没人了,何况还有宵禁,白天都讨不着钱,晚上更不会有了。


    乞丐里也有不同意的:“呸!等到晚上就迟了,方才小番子报信来,那王爷下午不知到哪去了,夜里他回来就不好办了,再等到大坝修起来,一分钱拿不着,饿死咱。若是拖下去,虎豹兄弟好说话,可你就不怕豺狼两个大哥生气?”


    豺狼虎豹?这不是已经招安的梁山上的四兄弟吗?


    “就是就是,仔细狼兄放狼咬死你。”


    贺兰月屏住了呼吸。


    原来大坝次次被冲垮,是这四兄弟捣的鬼?洛阳宫的狼,可能就是这个狼兄放出来的。


    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洛阳城东跨越洛河,连接黄河。都知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也不复回。遇上洪涝年份,农田全都不要好。一开始公布这场大坝工程的时候,洛阳城的人都高兴坏了。


    只不过有一批住在城东的人不高兴。毕竟要流离失所,远离家园,谁能高兴?


    他们打着霸占农田、强夺民宅的旗号在洛阳城闹起来。


    后来李渡自掏腰包,兴修西城,把他们都迁过去了,这事才不了了之。当然,他是个穷王爷,虽然不愁钱花,也实在拿不出这个巨款。


    他用的都是抄家郭府和李英王宅时偷偷贪污下来的。


    可很快,他们又卷土重来,打着别的名义继续打砸大坝,似乎彻底和它过不去了。


    贺兰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浑身痒痒,目光投入人群里去。她打算带着胡丹逃跑,好回去把这怪事告诉李渡和二哥。


    就在她蠢蠢欲动的时候,忽地被那猴子样的小乞丐拉住。她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已经被识破。


    可他却说:“我们老帮主的亲戚请来一个智多星,快跟我们回去罢——”


    真够倒霉的。


    贺兰月气得想隔着洛阳十八座桥,直接掐死这个智多星。


    她才回去,老乞丐已经挥挥手招呼她过去:“好女儿快来,快来见见我好弟弟的军师。”


    做乞丐,也分聪明的和笨的。显然这个智多星属于非常非常聪明的。


    她只见一个高挑的背影,便觉得这个人气度不凡。哪怕他和周围的人穿得一样破烂不堪。


    第53章 旧梦


    她想过李渡会死, 但似乎从没想过他会穷困潦倒。更没想到他会穿上乞丐的衣服,出现在她眼前。


    李渡也没想到,这乞丐窝里会冒出来一个穿着黄衫的水灵灵的姑娘。


    两人面面相觑, 不敢相认。


    李渡更是自觉灰头土脸, 无颜相见。他烧红半张脸, 大步流星甩远她, 直直走到帮主眼前献计献策:“这楚王爷是个该死的,眼前看来咱们斗不过他, 从他一到洛阳,大家再也没找到毁坝之法。”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老乞丐气得叉腰, “都怪这天,前几天光打雷不下雨的, 没把这坝直接轰了去。”


    李渡微笑:“也许让小辈亲自见见豺狼虎豹四位大哥,问上几句话, 便能想出破解之法。”


    贺兰月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摸到豺狼虎豹的所在。


    更没想到他会拉上她一起去。


    第二日的午后出发上山, 这群差点在梁山被剿灭, 最后招安的家伙, 如今本性难移, 又霸占了老君山。可贺兰月实在想不通, 他们在老君山里烧杀抢掠都正常, 大坝的事情到底关这群山贼有什么干系?


    这也太井水犯河水了罢。


    李渡这时仍穿着乞丐服, 只是把脸擦干净了。他死死看住她,弄得旁边带路的小乞丐一直投来目光。


    他只好暗暗提醒:“小兄弟,不敢胡来呀。这可是我们帮主的义女!收起你的色心来。”


    “就是就是。”贺兰月举手抗议。


    李渡嗤了一声,转头微笑道:“小兄弟你放心,我回去就送聘礼来, 和帮主求娶。”


    贺兰月气得甩开他。


    谁要嫁给他了?他想三妻四妾,她可未必同意。别以为他是王爷她就会巴望着他。


    贺兰月一路跟着他上山去,以丐帮义女的身份和他参与这场谈判。眼见着豺狼虎豹个个膘肥体壮,为首的两个凶神恶煞,想必就是豺狼。在后的两个肥壮得像大花猫似的,想必就是虎豹。


    李渡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狼兄摸着桌子转到他们眼前,嗤笑一声:“你们办不好,一个铜钱也别想要,就这么简单。你以为我们四兄弟非要指着你们?你们弄不坏大坝,白蛇娘娘降下神罚,自会把大坝冲垮。”


    贺兰月怔住了,眼看着李渡继续周旋,这几个虎背熊腰的家伙还是一口一个白蛇娘娘,跟四个神棍一样,时而一脸恐惧,又时而一脸敬畏。


    可她听着听着,终于发现不对劲,他们嘴里的白蛇娘娘好似不是神仙,而是个人。甚至豺狼虎豹被招安过一次,东山再起的整个山寨都是靠白蛇娘娘养着。


    他们再从其中拿出一点钱来养着丐帮。


    所以丐帮和流民在为豺狼虎豹卖命。豺狼虎豹在为这个白蛇娘娘卖命吗?


    那白蛇娘娘上头,是不是还有人要她卖命呢?


    贺兰月不得而知。


    毕竟李渡不执着于谈判,他貌似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躬身和四兄弟告别,带着她要走。他非要和她骑一匹马,行至半山腰,居然快马把小乞丐甩远,拉着她像逃难似的。


    他们弃马而去,贺兰月跌跌撞撞跟着他:“不成,不成,我们跑了胡丹怎么办?他们会要他好看的吧!”


    李渡嗤了一声:“他不担心我们就不错了。轮得着你担心他吗?”


    他们很快走到山穷水尽,贺兰月察觉遥远的好几重山后有火把闪过,有一群壮汉,腰上挂满了金戈铁剑,低声说给李渡听。只见他神色大变,盯上了山尽头的小道观,一鼓作气把她塞了进去。


    他说应当是山寨上的人察觉到他的身份,后知后觉,追了上来。


    “你要去哪呢?”


    她还想再问,已经被李渡拿东西塞住了嘴。


    就这样,贺兰月一直等到了天黑,等到了雨僝风僽,等到了五雷轰顶。李渡才带着一把沾血的剑回来。


    当然,他身上已经衣衫褴褛,浑身都是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


    他给她解开,贺兰月几乎扑上去,着急地劈头盖脸骂他:“你为什么非要和他们硬碰硬呢,我们可以躲着呀,我们可以一起躲起来的。”


    她娴熟地给李渡包扎起来。李渡被骂得抬不起头,接受着这一切,几乎有些狼狈的,低声回答:“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贺兰月


    骄傲地仰着头,吸了吸鼻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领情吗?你是做白日梦。”


    他果真生气了,甩开她替他包扎的手,任凭血水继续流淌。目光哀怨,气血苍白,双手紧紧攥着,按出几道血痕。


    他按着她的膝盖,诚心实意地发问:“贺兰,我求你大发慈悲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和旁人在一起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楚王府办筵那一日,我们不是还高高兴兴亲在一起,高高兴兴——”


    “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贺兰月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管那一日的事情叫做高高兴兴吗?把她玩过了,扔在书房,转头会见自己的妻女,这也叫高高兴兴?


    他急切起来,紧紧抓住贺兰月的手,露出逐渐痴狂的神情:“你不是和那龟兹王子奴儿时说过,你要嫁一个让你天天吃得上肉的夫婿吗?我可以,贺兰,我可以的。我愿意为你和他们拼命,我只会给你更多更好的。”


    “我不用。”贺兰月吓得抽出手。


    李渡却抓得更紧了:“我会的,我会给你这世上一切最好的。我会让你坐上皇后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会让天底下没人敢欺负你分毫。”


    她摇摇头: “我用不上。李渡,我从小到大,不过想嫁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让我吃得饱穿得暖。嫁一个人人称赞的英雄,让我面上有光。”


    “在你眼里,我不算是吗?”李渡眼底闪过一丝神伤。


    “你当然算。”贺兰月点点头,“可这样的男人天底下到处都是。你是,我二哥是,奴儿时也是,曾经为了求娶我打架的那九个人,九个里头有七个是。我没有非你不可。”


    一句没有非你不可,打得他晕头转向。一个人静静坐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在她面前涕泗横流。


    他想到了很多,也许她天生命好。被人丢弃,捡到她的却是草原王公。她在草原上做公主,到了大魏仍是公主,就算流落到丐帮,也是帮主的义女。


    草原上的男人们围着她打转,可以说是抢破头了。偏偏他也不识好歹跟着去争夺。太多人爱她,以至于他那一份不值一提。


    可他没觉得她不配,只是恨这些人夺走她的目光。


    “你不是非我不可吗?”他自欺欺人般提及往事,自报家门,“六年前大雪封山,你把我救下来,不肯回家,非要在山洞里陪我疗伤。你比我更清楚那里没可能活下人来,你不是奔着和我一起死去的吗?”


    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爱,是仗义。可这份清醒让他更发头脑发热,蹭一下起身来,身上的血撒了遍地。


    他咄咄逼人:“你赶我走,我不愿意,抓了狼回来给你吃。那天夜里你扒掉我的衣服,坐在我身上,又算什么?算你惯会骗男人吗?这一招你还对多少男人用过?”


    李渡的话很难听,放在以前,贺兰月也许会转身就走。可她从他的话里听出玄机来,扑过去,抓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


    她是个老实的,上回李渡戴着鬼面被她察觉的时候,李渡撒了谎,她也就信了。可如今听着他描述的细节,她觉得这是千真万确。


    修筑大坝的王爷可以扮作乞丐,统兵打战的王子就不能扮成小兵吗?


    贺兰月看着他哭得几乎断肠,黑洞洞的眼睛除了空虚什么也没有,她恍若又见到那个小男孩,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染红了雪地,不死不活地向她求救。


    她也情不自禁伸出手。


    他丢盔弃甲,猛地跌坐下去,贺兰月搂着他的脖子,借着这姿势继续给他擦泪。她小心翼翼:“殿下在说什么?你是,你是我六年前救的人吗?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威风凛凛的模样全然不在了,他的心从未走出那座雪山。他一直奄奄一息地呼唤着她,只是她从未发现。


    李渡心中气愤难消,想甩开她的手。


    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怕他这样做,贺兰月会真的离开。


    他绷着脸,手指颤颤的,终于指向自己的鼻梁骨:“这里还有眼泪,你没有擦到。”


    无数愁绪涌上心头,她的心难以平复,可心酸占据高地的那一刻,她捧起了李渡的脸,仔仔细细地吻着他的鼻峰,把那泪水吻去。


    李渡被她吻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更别说她很快对他笑了笑。


    他仿佛看见大雪茫茫,夕阳西下,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姑娘抓着他,对着他笑着招招手,叫他放心。她说,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我是出去给你找吃的,绝不会丢下你的。


    绝不会——


    她吻得他冰释前嫌,很快忘记了所有的恨意。六年来绵绵无绝期的恨意,通通抛到脑后了。他只觉得,贺兰不怪他就好了。


    他抓紧她的手,去加深那个吻,吻得贺兰月喘不过气来,掐他的手反抗。他也只是喘息着,大笑出声:“用力些,再用力些,掐得留下疤来。”


    她身上的衣裳很快不翼而飞了,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又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二哥,想起县主,想起那个小女奴,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冲昏头脑了。就算她是畜牲,这个时候也只能推开李渡了。


    “你放手。”


    他兽性大发,自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贺兰月只好用剑鞘狠狠砸在他头上,把他推倒在地。


    第54章 白蛇


    漏雨的瓦下, 李渡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就和犯错受罚似的。对着斜斜的火光, 他突然伸出双手, 低头看滴落的血水。


    他缓缓开口:“贺兰, 你杀过人吗?”


    贺兰月一声不吭地看了他好久, 点了点头:“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和你们中原上的可不一样,十个里有五个都杀过人。敌人打到帐子里来了, 手里有刀的时候,难道要跪在他们身下求饶吗?当然是拿刀捅过去, 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如果打输了,再求饶也来得及。”


    他微微笑着, 摇了摇头。


    在贺兰月眼里,他肯定在心里说自己坏话。她不服气, 着急起来:“你看不起我吗?这不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能屈能伸吗?凭什么你们大丈夫想跪就跪,轮到我们女人了, 就嘲讽我们?”


    李渡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抚上她的手掌, 用力握紧:“怕吗?”


    他在灯影里歪头看她, 贺兰月骤然放松下来, 眼泪簇簇滑落:“当然怕了, 头一回杀人, 手脚都管不住地发抖,我回去吓得饭也不敢吃,觉也不敢睡。一直到三天过后才好一点。”


    李渡皱了皱眉:“贺兰,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她又以为李渡在嘲笑自己,倔强地昂着脑袋:“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部落里有些比牦牛还壮的汉子,他们是战士,一年到头手上都沾血。他们有时候夜里还发抖做噩梦,跪在帐子前求我和他们说说话呢。”


    “我头一回杀人的时候,足足做了三年噩梦。”李渡轻声细语地出口。


    贺兰月怔住了:“你,你楚王爷杀人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睛的,你也会怕吗?”


    李渡淡淡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我十岁的时候,陛下给了我一把刀,把我推到二皇子面前。他和我说,七郎,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封你做太子。所以我把他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吓得不敢看李渡,却还是慢慢问出口:“那他后来封你做太子了吗?”


    李渡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把我赶到了瘴气环绕的房州。没过半年,他又把我从房州赶到更远的凉州。就在凉州府的那个红房子里,他把我关在那足足四年时间。”


    ——直到突厥人打过来,又放他到战场上。


    他以为,他以为杀了二皇子,皇帝就会封他做太子,就会放过他的母妃。换来的是一再的流放,换来的是母妃吊死在含凉殿里。


    他还以为,打赢了突厥人,就会被传召回长安。


    他真够傻的。


    这个被他喊了二十年父皇的人,他不是没有宠爱过自己,可到头来,他也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反而是母亲,看似对他不闻不问,弃他而去,却很体谅他。


    一直以来,他认定自己杀了母妃的结发夫婿,母妃恨他入骨了。直到六年前他从草原婚礼上落荒而逃,那一夜呼号的北风吹进他的梦里,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梦见母妃泪如雨下地给他盖上被褥。


    她不怪他。


    他原本已经叛变,想着隐姓埋名,只当自己死了,到草原上安安静静地陪伴贺兰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在她身边做一个尽心尽责的丈夫,他们白头终老,就够了。


    他想着永生永世不回长安。


    可正是那一夜,他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另嫁他人,梦到了母亲的哀嚎,他才下定了决心。


    他不说话了,只是低低叹着气。贺兰月也只好抱着自己的膝盖烤火,一言不发。这些话聊过,他们多想亲近亲近对方,听一听更多的故事,最后的结果反而是把距离拉远。


    要在这落脚一夜,现下时候又早,就这样沉默下去也太诡异了。贺兰月拿着树杈在地上画圈圈,主动和他搭话:“殿下那一身功夫真是厉害,特别是你那脚力,就和话本子里写的轻功似的。你是从哪学来的呀?”


    李渡默不作声。


    她哦了一声,讥讽他:“依殿下方才的话,还说对我爱的死去活来呢,长安的事情全瞒着我就算了,这点小秘密也不肯告诉我。”


    李渡终于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是胡丹教我的。”


    求仁得仁,贺兰月这下可傻眼了。她那一身奇技淫巧,偷袭招数,也是胡丹教给她的。原来她和李渡,一个明枪,一个暗箭,居然师出同门吗?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可是胡丹走南闯北,又做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会那些趁人之危的小伎俩不奇怪。李渡那身功夫却不是一个杂技班主会有的,这家伙不会唬她吧。


    “怎么可能?胡丹一个养豺狼虎豹的,他怎么会轻功?”贺兰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李渡无奈道:“瞧不起人了是罢?他可是童子功,九岁时练习,到如今已有二十四年。”


    “什……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殿下胡说八道什么呀,胡丹今年也才二十三岁呀!”


    李渡幽幽地瞥向她,噗嗤一声笑了,也并不反驳。似乎明摆着告诉她,你遭胡丹骗了。


    她看出来了,可是才不会被他挑拨离间。胡丹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哪里像三十几岁的人。就算是老来俏,也不能俏成这样罢?


    说不准遭胡丹骗的人,是他自己呢!


    毕竟胡丹和他们草原兄妹是拜过把子的,和李渡,说不准只是东家和劳工的干系。疏远着呢!


    李渡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却懒得说破。当年他们大月族的人和胡丹相识,还不是因为他成全贺兰月,离开草原,又嘱托胡丹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他在娘肚子里就认识胡丹了,她拿什么比?


    两人正为了胡丹腹诽对方,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几声胡大侠。又听见有人说:“胡大侠你放心好了,我家弟弟亲眼所见,你要找的两个人就在这呢。”


    “欸,这句胡大侠你敢说,我还不敢应呢。”对方闷闷回应。


    贺兰月蹭一声站起来,以为马上就要见到胡丹。不曾想进来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吓得李渡抽剑而起,母鸡护崽似的挡在她前头。


    那汉子拱了拱手:“小的名叫胡二刀,奉人之命,受人之托,送二位贵人回宫。”


    以前在皇宫,她睡不着觉,在夏典正嘴里听过这个故事。十几年前的洛阳,有个姓胡的英雄好汉,行侠仗义,武功高超,被人奉为关中大侠。


    她还以为是夏典正编出来哄她玩的呢。


    想必这个胡二刀,就是那位关中胡大侠了罢。


    李渡一听见这个名字,立即收了剑,她也就渐渐笃信了这一点。胡二刀很快将他们送回行宫,送别了胡大侠,她又见到了胡大哥。


    “胡丹!你从乞丐窝里逃出来啦?”贺兰月远远地对着他招手。


    胡丹笑着挠挠头,随即给李渡送上一份折子。说这是白蛇娘娘留的信,不知从哪来的,可是落了款,说是专门给殿下你看的。


    李渡坐在大殿中央的书山里,一左一右两个官员给他端茶倒水。他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展开那折子。


    她也悄悄地在他身后踮脚偷看。


    这白蛇娘娘先是深情款款地问候了他一番,夸奖他楚王爷一表人才,说他们有缘分。后又娓娓道来,说自己正在洛阳产卵,生下一窝两个蛇蛋,百年才这一回,很是宝贵。


    那大坝的位置正是她孵化蛇蛋的巢穴,他们已经叨扰她太久,几乎忍无可忍。


    最后急转直下,破口大骂让李渡滚出洛阳。


    李渡气笑了,“真是马后炮,本王已经决心将运河改道,再不建这座大坝。”


    那两个官员吓得给他跪下:“殿下万万不可啊,这工程已经耗费多年时间,搭进去无数人力财力。何况运河改道,若是不经过此地,只怕要比原先多出两倍的路程。”


    “呸。”李渡顺势踹了左边的这个一脚,“那再搭进去十年时间好了,你是聋子还是瞎子?这个老蛇妖要下蛋,到时候真金白银搭进去,她再水漫金山给你大坝冲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他从地上爬起来,马上要下去号令。


    却又被李渡叫住:“等等,你这个蠢相毕露的家伙,真要去修那又臭又长的旧道不成?奉我的命,重金悬赏能人志士,给我规划出事半功倍的图纸来。”


    “殿下,只怕这不容易啊,哪有更绝佳的路径?”他犹豫道。


    李渡蹬了他一眼:“那你便去给我为民除害,把这白蛇娘娘的脑袋给我砍下来。”


    他们终于连滚带爬地离开。


    贺兰月不说话了,眼见着李渡徐徐翻到折子的最后一面,上头方方正正写着一个名字,是那白蛇落款的名字,她果真和戏里的白素贞一样姓白。


    她叫白玉蛮。


    李渡瞧见这名字,忽然气愤地将那折子摔在地上。犹嫌不够解气,将它捡起来,摔了又摔。她真不懂这人的脾气,方才白蛇在信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也没见他这样呀。


    后来贺兰月才知道,李渡的母妃,那个萧贵妃,她姓萧名玉漱,乳名蛮蛮,这个白蛇冲撞了他母妃的名讳不说,还大有占李渡辈分上便宜的意思。


    就像隔着折子跳出来,叉着腰在说,小子小子,我是你娘,还不快快放下屠刀。


    这白蛇娘娘到底是真叫这个名,还是化名成这样故意气李渡的,贺兰月也不得而知了。


    第55章 接头


    马眼睛前一撇黑鬃毛, 和人的刘海似的,胡丹牵着它穿越黑咕隆咚的夜,摸一摸马鼻子, 呼吸都是湿冷的。李渡已经不知道在殿里坐了多久, 目光是沉塘水, 望不出情绪。


    “殿下息怒。”他立在他身侧, 劝慰道。


    李渡轻声笑了:“一个名字罢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人家未必是那个心思。”


    胡丹低着头,唔了一声。


    李渡转过头去, 在灯下捏自己的鼻梁骨,叹了口气, 疲态尽显。他怨气冲天地惋惜起来:“胡丹,我宁愿当年和娘在一起的人, 是你——”


    羞恼蹭一下窜上来,胡丹的脸颊滚烫得发痛, 屈着膝徐徐跪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渡, 哀求道:“殿下, 我从未求过你什么, 如今, 我只想求你收回这句话。”


    他是人牙子走街串巷贩卖的小奴隶, 萧小姐是兰陵萧家的千金。哪怕只是这样轻轻一句话, 在胡丹眼里,也跟玷污了她似的。


    李渡却只是镇定地摇了摇头:“你要我再说一千遍,一万


    遍,我也是这样说的。你到底已经富有千金,倘若她当年跟你走了, 如今也是个富妇人。你何曾会苦着她,天冷了有人暖脚,天热了有人摇扇,比起贵妃的名头实在得多,总比做一个吊死鬼好。”


    他把那风轻日暖的日子描绘出来,于胡丹而言,却犹如万刃凌迟的残忍。


    他哭天抹泪,给李渡磕了三个响头:“求求殿下收回这话,就算是殿下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能拉我去凑伴,亵渎了她呀!”


    “不提这些了。”李渡在夜色里唉声叹气,“她这时在做什么呢?”


    胡丹如实相告:“她到太子殿下寝宫里去了。”李渡投来一个诧异的目光,他又补充了一句,“先是太子的人给她塞了一张字条,她自己在廊下坐了一刻钟,终于还是过去了。”


    李渡哦了一声。


    他又紧忙问:“要不要我去把她带出来。”


    李渡挥手:“不必,太子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那等她回去了,殿下要不要摆驾过去,告诫一下太子。”他见李渡摇头,加重了语气,“告诫他不要乱说话给贺兰月听。”


    李渡还是不在乎:“不必,什么也不用做,等贺兰回来了,把这匹马牵去送给她就成。太子说什么不重要,她是不会信的。”


    却不知道那头太子说的,贺兰月全信了。


    风急促吹来,把步摇拍到她脸上,太子替她摘下去,拿尖锐的那头指着那鬼面具。


    他咬牙切齿:“戴这破面具的家伙,他要把你三哥我害死。我如今毁容了,谁都想叫我死,把我从太子之位上赶下去。当年我自请废去太子之位,他们见父皇不愿意,还让我当洛阳避避闲言碎语,都快气死了。”


    当然,这是他应得的,他脸上丑陋的疤痕都源于对父亲的忠诚。那年洛阳宫失火,陛下陷于火场之中,他把陛下救了出来,自己却遭穿心之火烧毁了半张脸。


    这片孝心天地可鉴。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觉得他既毁容,没有资格承天受命。唯独陛下不会这样觉得。


    “你的意思是说,他故意戴着你的面具,出去行凶作恶,都是为了捉你的错处,好让你被废。”贺兰月的脑筋转得都快打结了。


    太子把几案拍得邦邦响:“不愧是我的妹妹,太聪明了!我因救陛下毁容,无论群臣怎么催促,陛下都没有废我之意,甚至还让我到洛阳避风头。偏偏我也争气,连贵族子弟最寻常的错处也从未犯过。他只好构造罪证,陷害我,让我不得不被废,甚至被处死!”


    贺兰月的心鼓鼓胀胀的。


    难怪香积寺那时,李渡扮上鬼面,特地和那些武僧杀人案牵扯上干系,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到了长安,更是大张旗鼓起来,甚至还不惜宣扬李家气数已尽这种流言,搬起石头来砸自家的脚。


    原来是这样。


    若是太子说个别的给她听,她还真不一定信。可若说是李渡为了皇位陷害兄弟,她可真是深信不疑了。


    他就是这种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之人。


    她倒吸了一口气,试探道:“那三哥以为,这个陷害你的人会是谁呢?”


    贺兰月见他胸有成竹,更紧张起来,只见他狠狠拍了一下几案,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


    李昭淡淡吐出两个字——


    “梁王!”


    贺兰月无语。她在心里骂他是傻子,面上却只能点点头。


    真相都摆在你眼前了,这也能猜错。猜错就罢了,选中的还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位。梁王对自己盲婚哑嫁的王妃都能不离不弃,怎么会屑于陷害自己的兄弟上位呢?


    “妹妹以为呢?这梁王离太子之位就差我这一个绊脚石了,加之我才上位时还小,并不懂事,时常对他长吁短叹。说自己难堪大任,一心想过闲散日子。他心中可能生起妒心,觉得我是故意炫耀给他听的!”


    贺兰月只好在他期望的目光里赞同他。


    她相信了他,也笃定李渡就是那个凶手。可她不打算告诉他。


    毕竟她早做了决定,再不要管李家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自相残杀,分个胜负罢!如果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女人能阻止这一切,他们也不会这样兄弟阋墙、父子相杀,百年不消停了。


    可她没想到,太子居然为她打算好了一切:“明日我会请人送你到牡丹桥上去,和我旧日的一个手下接头。将来要是风波烧到洛阳来,我直接先将你送走。哥哥死一百次都在所不辞,可我答应过娘,要护着你长大。”


    贺兰月一再推脱,太子坚持如此。她心里更不是滋味,更别说她孤零零回到寝宫的时候,胡丹又送来李渡给她的汗血宝马。


    他答应过,就履行了。


    她忽地懊恼起来,为什么他们都对她那样好,她却这样自私自利,只求自己安全就好呢?


    可她本来就不属于这呀,就算她什么都知道,又能做什么呢?就算她真去做什么,会不会弄巧成拙,害死谁呢?原来要死的人没死,原来不该死的因为她死了。这算不算她是凶手呢?


    想到这里,她头痛欲裂。好在二哥过来,把她搂进怀里,好在他们可以你侬我侬地一起挑灯,一起倒到床榻上。好在她很喜欢他的身体。


    她可以沉溺于此。


    只是到了意尽阑珊的时候,她又想起李渡来。想起山洞里的日日夜夜,想起在山下破屋里,他是如何缠着她要,化作一根藤蔓攀在她身上。那时的他总喜欢摆出没她不能活的架势。


    她忽然好心痛。


    隔着一座宫室,一道长廊,李渡抬眼去看墙上起此彼伏的剪影,心下大乱,只好更用力地去按弄自己的鼻梁骨,以求宁静。


    第二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贺兰月被太子的人带去牡丹桥接头。桥洞下有老人家在划船,她差点以为这就是太子的手下,上去寒暄,结果被人家当神经病赶走了。


    她只好按兵不动。


    可见着来者是谁时,她真恨不得是自己有病:“胡二刀胡大侠?”


    他要给她行大礼,贺兰月拦住了。


    她和他闲谈起来,这才发现胡二刀根本算不上什么旧时手下。只不过是当年太子被赶到洛阳,他的太子妃差点被人所害。胡二刀将她送走避难,得到太子重金奖赏,因此结缘。


    “胡大侠真是行侠仗义,忠肝义胆!”她发自内心夸赞了一句。


    胡二刀难为情得很,摇了摇头:“哪里的是,小的不过是忠人之事,受人之托。还有,姑娘可别叫我胡大侠了,我听着害臊啊!”


    “那我叫你什么呀?”贺兰月纳闷。


    胡二刀摸摸脑袋:“你就叫我胡二侠罢。”


    “胡二侠。”贺兰月哈哈笑起来,“这样论资排辈的话,你前头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胡一刀啊。”


    胡二刀听完这话,如遭雷击,手忙脚乱地否定她这话。她正疑惑,忽感乌云密布,天气急转直下,仿佛暴雨将至,就要轰得洛阳城灰飞烟灭。尽管如今不建大坝,不修桥,她还是下意识看向牡丹桥身。


    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行在上头,白纱轻衣,妇人发髻,娉婷袅娜一闪而过,全然白素贞的打扮。


    想都不用想,这肯定就是那个白蛇娘娘白玉蛮了。


    雷声在这时轰隆隆响起来,胡二刀也看见了那白衣女子,仿佛见鬼一般,吓得把她一起按在地上。他们沿着桥洞滚下去,胡二刀的裤袋里掉出东西来。


    贺兰月帮他捡起,抬头看见的居然是豺狼虎豹兄弟山寨的铭牌。


    她像被点住穴,一动不动,只能听见五雷轰顶的声音。可很快,她就要起身逃跑。胡二刀拽着她,被她一脚踹开,她这才发现胡二刀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的大侠?


    他绝不可能是关中大侠。


    贺兰月来不及想,撒腿就跑。可不知为何,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往白玉蛮的反方向跑去的,跑着跑着,倒是越来越近。那道白影几乎被人强推到眼帘里,走得近了,才发觉这白玉蛮高大异常,并无蛇尾,可能是个男人!


    好在白玉蛮是背对着她的,她才有机会拿起泥巴往自己身上抹,静悄悄地躲在草丛里。可过了一会,她听见骏马吁


    吁的叫声,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将她拉出草丛。


    她对上了李渡愤怒的双目,心里却浮想联翩。


    从前,李渡扮成鬼面人制造恐慌。如今,他也能扮成白蛇,达成不为人知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妹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我们大魏第一coser李渡[彩虹屁]


    第56章 沥血


    运河改道的那一日, 皇帝吐了一银壶的血。


    内侍跌跌撞撞前来报信,左右侍卫皆是一脸惶恐,官员们嘴里念叨着怎会如此。李渡更是发怒, 提着内侍的坦领破口大骂:“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陛下近日的吃食可曾有过异常。”


    贺兰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吓得直往后倒。


    那内侍摔跪在地:“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陛下身体并无中毒迹象呀, 还是长安的老太师发现了端倪,那改道的图纸有问题!重新规划后的运河又细又长, 就和一条白蛇似的,直取陛下皇陵的心脏之处。”


    “那贱畜人呢?”李渡大动肝火, 将案上的东西全横扫到地上去的,“画这新图纸的贱畜人呢?”


    “跑……跑了。”他连连磕头, “图纸才交上来,运河刚动工, 他就立即收拾包袱跑路。”


    “跑了?”李渡气性上来,拿靴尖在他脸上狠狠一踹, “给我抓回来收监!把他给我查个底朝天。”


    从牡丹桥回来那日, 李渡便到处叫嚣有人要谋害公主, 让她从早到晚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这下好了, 贺兰月可算把他的阴谋都收之眼底了。


    他谋划这白蛇局, 假扮白玉蛮, 促进运河改道, 就是为了克死皇帝罢。


    可她明明记得,李渡在香积寺时说过,他压根不信这些牛鬼蛇神,难道是走投无路了,才动用这种邪术吗?偏偏还真奏效了。


    这下可真是兴师动众了。


    整个洛阳都贴起告示来, 缉拿这个画师,纵使给的理由是携款潜逃,偷了楚王爷的私己,百姓们还是看出这事不小。连李渡也换上戎装,配上环首刀,牵着一只豹子亲自搜捕他。


    他要出宫去,贺兰月自然又被他关起来了。


    行至长廊,听见两个宫女在嚼舌根,从天说到地,而且这里头还有她的事。


    “真有白蛇呀?”小个子的那个撅着嘴,一脸不信。


    高个子的拿扇子在她脑袋上一打:“当然啦,牡丹桥附近住的人全看着了,穿着白衣,才在那桥上走过来,立即天降乌云。连宝仪公主也瞧见了,你以为殿下为什么要亲自看着她?”


    “不是说有人要谋害她吗?”矮个子的直摇头。


    “瞎,你傻啦,这楚王殿下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他们两个有私情。他怕白蛇缠上她,害了自己的心肝肉,这才编了个理由。你昨夜没听见吗?那公主在楚王的偏殿里,又喘又哭呢!”


    矮个子的愤愤不平:“才不是这样的呢,公主才不是这样的人,她以前还赏过我金瓜子呢。肯定是楚王逼她的,昨夜她叫过以后,分明还打了楚王一巴掌。”


    “小孩子家家不懂,那叫情趣!之前驸马给她别个簪子,就能气得楚王上去打人。她不给楚王希望,他又怎么会疯成那样呢?”高个子的撇撇嘴。


    贺兰月气死了,听见他们的故事被编得这样引人入胜,香艳暧昧,简直恨不得跳出去让她们闭嘴。可是她越是发怒,她们就更要觉得是她狗急跳墙,确有此事了。


    她和李渡的确有过私情,可昨天夜里明明清清白白的!


    至少她是清白的。


    从牡丹桥回来,她察觉李渡要把自己往他寝宫拖,顿觉不妙。她就不从命,从角门跑到穿廊,又从穿廊跑到正殿,最后被李渡在偏殿抓住,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后来李渡要把她绑在那,给她气哭了。


    那捆手的锦带稍微松了松,她趁乱扇了李渡一巴掌。


    他撇去嘴角的一点血,咬牙切齿地对着她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子,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回来。就跟狗似的。


    估计就是这一下,让那些宫女看了场活春宫。


    李渡的人把她又关进偏殿里,棂条窗从外头推上,里头的天都黑了。她抱着膝盖坐在蒸笼上,总觉得洛阳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大约,会死人了。


    她想到这一点,真的好担心二哥。她可以不管大魏的闲事,可是二哥又怎能一样呢?他如父如兄,如今又是她的丈夫,天底下最亲的一个男人,她怎么控制得住不去为他忧心呢?


    却不知道二哥亲手抓住了李渡缉拿的要犯。


    那男人被踩住了脖子,低声呜咽:“好汉饶命啊,好汉饶命,我只是拿了钱办事。”


    贺兰胜松了松脚,这男人才要开溜,又被胡丹整个拎起来,重重砸在身后的大石头上。胡丹从靴页子里抽出刀来,攥得手筋崩起,就要往他眼睛里扎:“畜牲,你怎么没早点死啊,贱畜……”


    这男人一头雾水了半日,对着他的眼睛,终于恍然大悟:“小刀,怎么是你呀小刀。你快放下我,我是萧二呀,你忘了,小时候我还跟在你屁股后头跑呢。”


    “闭嘴!”胡丹厉声呵斥,“卖姐求荣的贱骨头,你还有脸说这些!”


    二十五年前,那时还是萧家大小姐的萧贵妃嫁给王爷的第二子,胡丹像陪嫁丫鬟一样跟着嫁过去,时常见到这个二弟来找姐姐索要财物。再后来,他便打着我萧家空有名望却朝中无人为由,叫姐姐姐夫给他安排职务。


    自然,他们没有应允。


    后来姐姐生病,他来看望,发觉王爷看向这个儿媳的眼睛不是那么单纯。


    他心里默默计划起来,想出萧家双姝为幌子,打算让姐姐假死,改名换姓成探病的堂妹,再将姐姐名正言顺地送到王爷床上。正好他岳丈的亲哥哥崔乘又是王爷的妹夫,他便让岳丈代为献言献策。


    王爷采纳了,姐姐从王爷的儿媳变成了王府的萧孺人。他也得到了想要的官职。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王爷无比争气,很快登上皇位。姐姐受封四妃之首的贵妃,整个萧家都跟着沾光。


    他借着这份殊荣在长安过了十年顺风顺水的好日子。


    胡丹扔了刀,转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说,说你是怎么到洛阳来的,不然我就掐死你。”


    他大哭起来:“我不敢,我不敢说——”


    胡丹也不跟他废话了,直接往死里掐,眼见着他整张脸都红了,呼吸停滞,直翻白眼,估计一口气也不剩了。


    他终于急促地拍打起胡丹的手臂:“我说,我说……当年皇帝赐死姐夫,姐姐跟着走了。皇帝气愤之下,便寻求邪术将他们镇压。他派我将姐姐姐夫的尸体运到洛阳,才到城门外,那两个官兵突然对我拔刀,我情急之下杀了一个,跑了出来,后来一直在洛阳讨食为生。”


    “可曾有一个字骗我?”胡丹又从护膝里抽出一把刀,对准了他。


    他举起四指发誓:“绝不曾,绝不曾。如若有一个字骗你,就叫我浑身长疖,不得好死!嗳,嗳,这不正因如今穷困潦倒,我才被卷进去。有人叫我把图纸交给楚王,就能拿钱。早知道这事不简单,我死也不会沾手呀!”


    “尸体呢?”胡丹懒得理会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呀。我只听见他们说,要拿一块大石头,把他们的尸首砸烂了。然后埋起来,再在上头盖房子盖桥,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胡丹忽地仰头看向天,怔怔道:“倘若三堂会审那日,叫你指认收卖你那人,换你狗命一条,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自然愿意!小刀,你留我一命,姐姐在地下会谢谢你的。”他直点头。


    贺兰胜察觉到胡丹要发作了,只好拉他走:“胡丹,不要理这个泼皮了,走罢——”


    “胡丹?你怎么会叫胡丹?”身后的萧二嘶吼出声。


    这小刀奴隶出身,并无姓名,因为拿着一把柳叶


    刀将姐姐从野狗群里救出来,得名小刀。他怎么会叫胡丹呢?胡是姐姐母家的姓,丹是她的字呀!


    贺兰胜一声令下,已经有几个侍卫上来将他擒住收监,胡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他一路走到一所民宅里去,胡二刀见他来了,立即跪在他跟前。


    “一刀哥,弟弟宁死不辞!”他行了个跪拜大礼。


    胡丹并没有说话。


    胡二刀又磕了个响头:“不就是为哥哥去死嘛!当年哥哥救了我,又让我家中老母吃饱了饭,您是关中大侠,我是无拳无勇,借着您的名头我已经在洛阳过了数不尽的好日子。这些年我无时无刻想着可以为哥哥去死。”


    “二刀——”


    “哥哥放心好了,您的主子就是我的主子,为了主子洗刷冤屈,含笑九泉,为了送害死她的狗崽子早点死。二刀就算死了,也是笑着去死的。”


    胡丹百感交集地站在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走入这决绝的夜。


    另一头,贺兰胜走进了一座比夜晚还寒冷的宫殿。


    李渡静静坐在殿中央,将一把剑扔在地上,抬头凝视着他:“驸马爷,好出息呀。陛下给你封官,让你到洛阳来,还赐你一把御剑。你说说看,这御剑要用来斩谁啊。”


    贺兰胜屏息了片刻,如实相告:“陛下说,到洛阳以后,倘若发现大王和公主有私情,在下可以随时用这把剑,斩去大王的首级。”


    “当然,你当然可以。”李渡冷笑了一声,“如今整个洛阳宫都知道我和自己的亲妹妹有染,驸马怎么还不快点动手呀?”


    第57章 赔偿


    “我不会这样做的。”


    这是贺兰胜转身离开前,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李渡不说话了,一个人到了窗边,神色漠然地盯着飞来的信鸽, 那是长夜里的白舟, 无声无息地从长安来到他身边。他从爪间取下信来, 轻轻展开, 目光紧紧盯着纸张尾巴的落款。


    萧唤云。


    长安的那一头,才把新的信鸽放飞的萧唤云, 正在给病榻前的女人喂药。那女人骨瘦如柴,却如枯木逢春, 苍白的手臂渐渐有了血色,额头上的珍珠抹额被汗水浸湿, 手上一捆白巾,方便咳得厉害时吐血。


    也方便大夫根据血的颜色查验她的健康。


    她病恹恹地抬起头:“你给他下的是慢毒, 为何只下一次?既下了毒,又为什么给他下解药。”


    萧唤云只是一笑而过:“这不是姑娘该问的事情, 你把病养好, 唤云就该去请菩萨的安了。”


    她没必要告诉她。


    何况一鼓作气毒死皇帝, 哪里是容易事。


    如今依她看, 更重要的是不叫人起疑。于是她在皇帝吃了十年之久的药里稍动手脚, 又马上在第二日的份额里头加了解药。


    这般无声无息, 相互抵消, 又是极其偶然的一次,就连御医也没发觉。


    仿佛真的是白蛇攻心,硬生生把他的心头血挤出来了。


    榻上的女人几乎是含着一口气:“他会叫梁王监国吗?”


    萧唤云摇了摇头:“他看中了梁王,自不会允许梁王在他生前碰到半点权力,皇帝要一个洁净美好的太子。替他处理腌臜事的, 将来都是替死鬼。”


    她又问:“他夜里为什么发癔?”


    “他叫嚣着萧贵妃回来了,她变成白蛇索命来了。”萧唤云虽是如实相告,却默默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榻上的女人奄奄一息地抬起头,望天不语。她心里在想,也许不只是怕萧贵妃回来索命罢,他害死的女人不少,里头还有她的娘。


    第二日的皇帝下旨,称老太师献言,洛阳城的牡丹桥年久失修,若遇洪涝,必遭冲垮,命李渡将桥身加固。至于运河改道之事,李渡已经停工,不必他多言。


    夜晚李渡收到信官传来的旨意,恭敬无比地目送他离去,终于笑了。


    他可算知道他的娘在哪了。


    尽管他不打算早早将她解救,但是他还是笑了。笑得有点悲凉,却又实在算得上轻快。他步履盈盈,一刻也不停地走到了贺兰月歇息的偏殿,解了外头的锁,迫不及待地走到她面前。


    贺兰月吓了一跳,抱紧身上的衣裳:“殿下要做什么呢?”


    他这时哪有这个心思,却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招惹她:“你说呢?怎么,你和你的好郎君不分昼夜地干那些好事,轮到我就不行了?”


    李渡咬牙切齿地加重语气:“他就那样好,连床榻上的事我都比不了?真比不了,你在我身子底下怎么叫得那样大声?”


    贺兰月烧红了整张脸,见他扑过来,更是吓得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披帛逃跑。两个人围着偏殿的左侧绕柱追赶,却不知道她跑得越快,李渡越兴奋。


    她趁机溜到一角,就要跳窗逃跑,这一下彻底激起了李渡的征服欲。


    李渡一个箭步上去,就要将她从窗上扒拉下来。不曾想夜里微微亮着四束光,对上外头的眼睛,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贺兰月的腿可还跨在窗上呢,这下只好尴尬地对着宫女傻笑。


    李渡挂不住脸,故作严肃:“看不出来吗?洛阳总有人闹事,公主不听话,还总想跑到宫外玩,做哥哥的教训她呢!夜里没什么事传唤你们,就先下去歇息罢。”


    那两宫女头也不敢抬,赶紧谢恩。


    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她们叫住:“你们要敢往外说,仔细自己的皮!”


    她们才走,李渡就立即将她扒了下来,扔到榻上去。贺兰月吓得直往后缩,李渡却已经开始大模大样地脱衣裳,宽大的衣带一下就抽出来,和那玩意似的。


    她还要跑,又被李渡拽着大腿拖过去,从裙底下被他脱了亵裤。


    贺兰月急坏了,伸出手去抢:“你还我。”


    “贺兰,你对着我流口水了呀。”李渡并不争辩,反而还坏笑一声,“贺兰呀贺兰,平日里我怎么看不出你那么喜欢我呢?”


    贺兰月被他说的心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明明很干爽。这下叉着腰,理直气壮的:“大骗子,臭飞贼,你把东西还我。”


    李渡嗤了一声,压过去,食指轻轻一捻:“嗯?谁说是那里了。你没对着我流口水,可我看你这景象可是等不及了。蓬门今始为君开?”


    他把手指提起来给她瞧,正有晶莹的水珠滴下来,也许外头在下雨。


    她的脸嗡一下红了,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李渡闷着头挨打,却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在榻边上。他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地站着。


    “我不要,不要这样——”贺兰月感觉他心里准没想好事,也准不会干好事,挣扎着蹬他。


    却不曾想他突然拿巴掌狠狠在她屁股抽了一下,和揍小孩似的。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他动你。动你几次,我就给他卸成几块。”他冷笑道,“看来你也不是很在意他的死活呀。”


    贺兰月惊慌失措,回过头哀求:“不要,殿下不要……我求求你了,从小那么多兄弟姐妹,二哥和我最亲了,他死了我得多难过呀!那天是吃了药的缘故,我才和他胡来的。”


    李渡听得心上阵阵作痛,却抓住了他从未发觉的一点。


    “你的意思是,在你被药住之前,你们从未有过?”他见贺兰月点点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贺兰月卸了力,摔在榻上,忍无可忍:“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为什么啊?还不是心里有殿下,殿下失踪了半年,成婚那时心里难受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想这些。再看看殿下呢,还给我的都是什么,天天吓唬我欺负我。”


    他像被她不声不响地扇了一巴掌,歪着头一言不发。


    原来是他亲手把贺兰推到她那二哥怀里的吗?原来这几日窗上激烈的倒影,那些刺痛的时刻,都是他求仁得仁,活该吗?


    哪怕她在草原上早嫁给过贺兰胜,也为着他们的情谊守身如玉吗?


    他在心底想,李渡呀李渡,你真是个懦夫,你为何不愿意和她早点相认呢。这些年你们所受的相思之苦,怪不了谁,要怪只能怪你是个胆小鬼!


    他又把她的手握住,贺兰月心想,这人肯定又要当禽兽了,又想到他拿二哥威胁自己,只好闭上眼睛。可她没想到,李渡会把她搂进怀里去,他的前胸贴着她


    的后背,感觉很是坚硬。


    垫在她脑袋上的下颌也是,感觉得到它硬朗的形状。


    他在她头顶上低低地叹气,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殿下不生气了吗?”她最讨厌李渡发火了,小心翼翼去问。


    “嗯。”李渡别过脸,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两下,“只要你以后疏远他,至少不要和他做夫妻了,你只把他当二哥,好吗?”


    贺兰月不肯回答,他也只好先置之不理:“那就先歇息罢?我们慢慢来,慢慢来,贺兰,我们还来日方长呢。”


    他微笑着取来一把玉梳,像奴仆一样给她做好寝前的准备。秀发一旋一旋梳下来,披在贺兰月肩上,也披在他的肩上。他是那样体贴入微,却意外刺痛了贺兰月。


    她仰起头,阴阳怪气地讽刺他:“殿下不愧是已经做了父亲的人,有女儿的人,给人梳起头来都这样熟练——”


    “你说什么?”李渡察觉到不对劲,“你胡说什么呢?”


    她已经忍了够久,指责声不绝于耳:“殿下还想装到什么时候?那天,你在我身上泄过欲,把那蚕丝的被子往我身上一扔,立即出去见你的女儿了。县主把那小女奴往你怀里一推,说着什么六亲不认,认贼作父的话,你就高高兴兴把女儿认下了。”


    李渡被她骂得晕头转向,却渐渐领悟了一切。他又急又气,一把掐起她的下颌,恨得直咬牙。


    “你这个大傻子。”他差点气晕过去,“我算是那小女奴的舅舅。她的父母各有婚约,却又惦记私情,生了她,只好养在道观里。最后她跑出去丢了,被人当成奴隶转卖,终于找回来,她父母心疼她,请我帮忙养在府里。”


    贺兰月怔了怔,发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又觉得李渡要气得岔气了,只好将身子往后躲了躲。


    李渡却喋喋不休:“还有,我哪里在你身上泄欲,又往你身上把被子一扔出去了?哦,我忘了,忘了你那日正是个小瞎子,你看不见,看不见是你腿上的水先滴湿了我的袍子。看不见我还替你掖了掖被角。”


    他说得好像都有道理,贺兰月的脑子乱七八糟,心虚地抿了抿唇。


    李渡却不打算放过她:“说罢,你要怎么赔我?”


    “赔什么?”


    “你不但误会我,还投进你二哥怀里痛痛快快爽了几次,狠伤了我的心,你要怎么赔我。”


    “殿下拿主意罢,我肯定尽力补偿你。”


    他这下理不直气也壮了:“我要你和你二哥保持距离!”


    李渡原本只是想试试她,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在万般犹豫下,点了点头。他顿时心如擂鼓,简直心肝脾肺都要被敲碎了。他又快活又痛苦,情不自禁伏下身去,狠狠在她肩膀上咬了两口。


    “我都赔你了,殿下还想干什么?”贺兰月不服气。


    李渡笑了笑,隐晦的目光并不难懂:“贺兰,我总觉得今夜你还得赔我点别的。”


    第58章 天下


    榻上三面都有围屏, 漆金的棂格,青铜的阑干,一面系着大红的帐子, 男人女人躲在里面。在里头追赶了一番, 女人压住了他, 在上头起起伏伏。


    双脚舒服地踢蹬起来, 男人按住她的腰窝,暗暗使劲。


    贺兰月很快上气不接下气。


    “够了吗?赔殿下的够了吗?”她呜呜哭起来。


    “远着呢。”他在身下动腰。


    这下弄得她不上不下, 很不是滋味。她兴奋起来,只觉得浑身燥热, 由不得自己了。那颇具肉感的腰肢在上头扭动,却很轻盈有劲, 像带雪的柳条在人脸上轻抽。


    洪流涌来了,她的身子都绷紧。又如梨花带雨, 春风得意,流了李渡一腿。


    她痴醉地揉起自己的乳。


    李渡没好气地看了一眼, 把她的手拽下来:“谁教你的?”见贺兰月满面春风地看着自己, 他更生气起来, “跟哪个臭男人学的?”


    贺兰月一头雾水, 很快被他抱了下去, 推到榻上, 背对着他。


    她的腰被押住, 低低地贴在衾被上,双腿却高高翘起。到底是喜欢这滋味,她没当一回事,只当李渡要换个花样。


    方便借力,可以狠狠欺负她。


    这时满脑子邪念, 更想起六年前他们是怎样变化花样去睡觉。浮想联翩了片刻,弄得她的身子都在抖,她难免期待起来。


    可李渡居然只是托着她的臀,在上头假模假样打了一巴掌,不轻不重的。他冷笑了一声:“和他做这档子事的时候,也这样风情万种呢?难怪把他迷成这样呀,贺兰姑娘,你还想迷住几个男人?”


    不是方才惩罚她的力道了,贺兰月却更觉煎熬。


    她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渡:“殿下在说什么呀?你就这样放着贺兰不管吗?”


    不仅无辜,还蛮无所谓地蹭了蹭李渡的大腿。


    他呃了一声,满脸烧红,吃醉了一般往后一倒,却更用力揉了揉她的臀,随即轻轻的,又是一巴掌。他恼羞成怒地告诫:“谁许你乱动了?”


    谁许你在贺兰胜身下这样动了。


    他倒是想骗自己,贺兰和她那二哥多半只是例行公事,没什么意思,偏偏他见证过,偏偏他连骗自己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她勾得他浑身的血都滚了,却又害得他的意识一寸一寸冷下去。


    李渡忽地撒开手,转身去穿襕袍。贺兰月更是傻眼了,躺回榻上去,捏着被角,婉转地哭起来,和一不小心撞破脑袋的小夜莺似的,哭得这样好听,这样百转千回。


    哭得李渡的心一揪一揪的。


    他又立即倒回去,却被她勾住了脖子。贺兰月得逞了,立即变了脸,止住哭声,嘻嘻笑起来:“我就知道殿下在乎我。”


    李渡的脸色骤然下降,又要抽身离开,被贺兰月轻轻地拉住了。


    “我不许殿下走。”她仰着头哼了一声,“你把我勾出火来,想穿起裤子不认人?你这样子,我以后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终于犹豫起来,想到她的承诺。


    既然她已经答应和那家伙划清界限,既然他现在已经是赢家,就应该大大方方揽着她的手宣告。


    如若做个逃兵,他跑了,等一下又便宜别人了。


    李渡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脸:“那你告诉我,你要谁?”


    她嬉皮笑脸地支起身子,在李渡手臂上掐了又掐,又用巴掌重重打了两下他的腰腹,认认真真检查过。她念念有词:“殿下过关了,这些日子没有瘦掉嘛。不过若是待会你要敢偷懒,下回我可就不要你上我的床榻了。”


    他也算被人当成物件核验了一遭,李渡这下彻底恼羞成怒了。


    他气笑了:“把腿给我打开。”


    贺兰月没想到后果会是这样,她不但被李渡弄得在他身下摇摇晃晃,还被人用手指在乳上勾勾画画。他像官员丈量土地似的,一笔一笔涂抹过去,弄得她又羞又恼。


    她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咬出血来,李渡还更得意了。


    用那血刺呼啦的手指在她身上画得更加起劲。


    第二日醒来,贺兰月把自己的所有金首饰都找了出来,连头上戴着的都不放过,拿帕子包好,交给李渡:“还请殿下帮我把它们都融了,融成一个很大的金饼饼,我要拿给二哥。”


    李渡瞪了她一眼:“昨天你才答应——”


    他又像捉奸一样盯着自己,贺兰月气死了:“正是因为这个。我们草原上结过婚的男女要和平分开,男方是要送女方一个金饼的。我想着过错毕竟在我,所以就由我送给二哥罢。”


    李渡根本不


    理她,转头就走,却在走至槛前时,忽地大笑了一声。直到傍晚时分,也没人送她的首饰去融,不过李渡的手下倒是送来一块巴掌大的金饼,主动领她去找二哥。


    她已经很多天没回他们的寝宫,满是愧疚地穿过去,恭恭敬敬地交给二哥。看出二哥欲言又止,她扭头:“小兄弟,你可以先下去,让我们说几句话吗?”


    侍卫拱手:“请便。”


    寝殿只剩他们两个,贺兰月像犯了错一样低着头。


    贺兰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如若我没猜错,是他逼你这样做的罢。”


    她挥挥手,坦诚相告:“是我情愿的。二哥如果气不过,可以打我骂我,更可以永远不见——”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


    “二哥。”这比以往犯的任何错都令她愧疚,贺兰月也始料不及。


    “阿月,你要和他在一起,二哥当然不反对。”贺兰胜叹了口气,“只要你快乐就好,你和谁在一起,全凭你心意就好,二哥比任何人都怕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就。”


    他说得贺兰月已有眼泪掉下来。


    却又急转直下:“可是,我已经决定带你回草原,奴儿时后天会来接我们走。阿大死了,一年前就死了,李渡比我更早知道,却从未打算告诉你。”


    “什……什么——”


    她的心一下就被捏碎了。


    长安城是个迷宫,洛阳城也是个迷宫,她早就对这两个地方望而生畏。可她这才发现,李渡的心比迷宫更可怕。


    她像走进了一个怪圈,每当开始相信李渡,每当她决定把心交给这个男人,就会发现他有更大的秘密瞒着自己。他把她当什么,不许她有自己的忧愁和痛苦,只许她高高兴兴等待他的宠幸是吗?


    为什么都瞒着她。


    贺兰胜告诉她后天在哪里汇合,又静静地看着她泪如雨下,飞快地走远。


    扪心自问,他和李渡一样卑劣。他们一样不想让伤心事将她污染,一样不想让她绝望,让她痛苦,所以剥夺了她知情的权力。


    如今要带她走,又拿出来当把柄一样递给她。


    他可以不和她在一起,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更可以远远地祝福她。她不想和他做夫妻了,他自会重新帮她择婿。可是,他绝不会把她留在大魏,留在李渡身边。这太危险了。


    他听着贺兰月隐隐的抽泣声,忽地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尽管她几乎哭瞎眼睛,可等晚上李渡回来的时候,她也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笑脸。甚至还上前去,替他摘了氅衣,躲在他怀里取暖。


    李渡心一紧,把她搂紧:“怎么了,贺兰,发生什么了?”


    他是明知故问。


    洛阳城里他的眼睛不比皇帝的少,傍晚就有人来报,说是贺兰驸马不知和公主说了什么,她跑了出来,哭了一路。就算回到这里,也叹气抹泪了半日。


    龟兹的商队往洛阳走,贺兰胜上那买了几回东西。


    那时他就已经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更知道贺兰胜对她说了什么。


    坦白来说,他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她。只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想好怎样面对贺兰月失魂落魄的双眼,更别说,她有可能做出出格的事情。


    她为了九岁时义结金兰的姐妹,可以以生命为代价去复仇。为了才认识的郭二小姐,险些把眼睛哭瞎。如今是从小教养她长大的人死了,她会不会郁结难消,油尽灯枯。


    或者冲动之下去跳河跳墙呢?


    李渡很害怕。


    她迎合的笑里偶尔闪过一丝麻木木的神情,李渡看出来了,却更心疼她,把她抱得更紧更紧,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喘不上气,李渡也是。


    在戏班,在五王府,在香积寺……一路上风不平浪不静,他早就放弃了原本的计划,想送她回到草原。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的阿大死了,群龙无首,草原上极有可能被人挑起战争。


    小时候,李渡听过一个宝瓶的故事,修为极高的恶鬼躲在里面,倘若有人拔了塞子,它就许以功名利禄,换走人类最宝贵的东西。


    故事里的人大多犹豫着接受,最后过得颠沛流离,悔不当初。


    他想,如若这时有个宝瓶摆在他眼前,他一定会拔了塞子,用自己所有的寿命去换贺兰月一生无忧无虑,无病无灾,换她远离一切战争、权力斗争、地痞恶霸……


    可惜天底下根本没有恶鬼,更没有这个宝瓶。


    一切无解。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长夜里叹气,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可是,百姓和权贵能做到的事情总是天差地别,皇子和皇帝也一样。


    曾几何时他也叫嚷过,要贺兰就足够,他根本无心涉足长安,不要这天下。那时县主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以为不要天下就得美人?没有天下,你连美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护不住。”


    他绝不能停下。


    第59章 逃离


    日头又升起来, 贺兰月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件大事。


    她已经笃信李渡就是白蛇娘娘,却没想到她会和李渡一起会见她的真身。面对着她的轻纱白衣,贺兰月恍惚起来, 如若白蛇是李渡装神弄鬼的谎言, 面前的这个娘娘又是谁呢?


    难道李渡也是邪祟变的吗?如今一分为二, 一个是他, 一个是眼前的娘娘。


    可她又发觉不对。这白蛇娘娘如她那日所见,个子高大。举止却轻柔, 那一双细嫩白净的手从纱下探出来,一颦一笑, 都是贵族女子的架势。


    “运河既已改道,娘娘就该安心孵卵, 何必让小辈耽误您的百年大业呢?”李渡扶着几案,要笑不笑的, 似乎也不知道对面来者何意。


    “你们把我的人给收监了!还问我为何而来?”对方扯着尖细的嗓子,气势汹汹, “我的孩子们才刚出世, 我叫他替我取三钱长安的雨水, 喂给孩子们吃, 好方便他们以后修炼成仙。你们把人带走算什么事?”


    李渡抄起一把折扇, 轻轻挥动:“你说的可是关中大侠胡大侠?娘娘莫急, 若他清白无辜, 我们自会放了他。”


    “我怎能不急?”她怒而拍桌,完全护犊心切的模样,“他是我豺狼虎豹四个义子的大哥,换你你能不急吗?”


    贺兰月被她这模样唬到了,又见李渡还要争辩, 赶紧摇了摇他的肩膀。在草原上,最可怕的就是才下崽的母兽了,她们会不顾一切撕碎敌人。


    李渡只好缓和了语气:“娘娘你看这样如何,我派人将三钱雨水送到你手里。至于胡大侠,等三堂会审以后,我李某人再给你个交代。”


    贺兰月的呼吸都停住了。


    这白蛇娘娘在洛阳城就跟土皇帝似的,她觉得还是不要得罪她好了。若是闹得洛阳大乱,想必她明天就不能跟着二哥顺顺利利回草原去了。


    神仙一怒,王爷一怒,遭殃的还是她这个小女子。


    她见白蛇娘娘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李渡在这时抬起眼,手里的秘色瓷碗松松落地,啪的一声,摔杯为号。更不知道何方突然暴起,带着一列卫队围上来,拿剑戟团团指着白蛇娘娘的脖子。


    卫队脚踏着洛阳行宫的地面,似乎要把这座城池都震碎。


    那白蛇娘娘忽地仰起脖颈,像妖怪化形似的,在纱下张开血盆大口。白纱明明阵阵翻飞,却看不见她的脸。


    可等贺兰月听见一声巨响以后,呛人的浓烟忽然拔地而起,绕梁三尺不绝,等烟消退之时,白蛇已如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警告:“李


    七郎,你敢耍我,你不得好死!”


    烟雾阵阵扑入她鼻中,几乎催得人晕厥。贺兰月记得小的时候,草原上的兄弟们喜欢玩一种叫飞蛇炮的摔炮,那气味极其难闻,这白蛇娘娘方才喷出的毒雾,又是那炮仗的千倍万倍。


    那些士兵们怒目看着,就如被魇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发抖。


    夜晚贺兰月装作害怕,拉着李渡的袖子哭哭啼啼的。


    “我抱着你,你就不怕啦?”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偷看,发现李渡眼中甚至还有几分得意,这下她更觉得自己早就该远远离开他,心里一点愧疚都不剩了。


    贺兰月点点头:“是呀,殿下陪我一起歇息我就不怕了。”


    她拉着李渡睡下,因为她强打着精神硬撑,自然没有睡去。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女子对男子最天然的仰慕,却是在鬼鬼祟祟地观察他。终于,她看见李渡先行睡着。


    贺兰月想着再缓缓,等他睡熟,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就是一刻钟。


    她险些睡着,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在摇晃,摸了摸肩膀,湿漉漉的酸水,像是呕吐物。她以为自己中毒了,吓了一跳,一扭头,更是不好了。


    李渡开始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她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跑到外头喊救命。


    御医来了以后,仍惴惴不安地追问:“殿下这是怎么了,能治好吗?”


    眼见着约定的时间逼近,她一面惦记着李渡,一面惦记着二哥,就像要被人活活撕成两半。


    她头痛欲裂,没顾上御医的满面愁容,只听见他说公主放心,于是卸下李渡曾经送她的半块玉佩,悄悄塞在他枕下,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


    她见御医给他喂了药,以为他没事,以为这只是短暂的昏睡。李渡已经苏醒了,虽然意识不够清醒,却眼疾手快抓住了她:“公主要到哪去呢?”


    贺兰月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我去给七哥找更多的御医来。”


    他松开了手,贺兰月终于无所顾忌,悄没声儿地朝宫外的方向狂奔。她几次三番陷入回忆,想起和李渡在草原上大婚的那天,居然已经恍若隔世。她心里浮起多少不舍,终究都按耐住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又想起香积寺的时候,她追着那鬼面说要替夫报仇,这时想来,恐怕那羞耻的话全都被李渡收之于耳了。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她的心又酸又痛,纵使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也根本拦不住这万千思绪。


    最后的最后,她想到在山洞的日子,想起山下破屋的日子。她摘野菜,李渡打猎,男耕女织,相依为命。李渡总喜欢靠在她肩上,哪怕她只是起身喝口水也不许,他说,没了你我就不活了。


    这些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回首看了一眼。看着那一座座漆黑的宫室,看着那千回百转的穿廊,她想着,李渡也许还会在这里经历生老病死。可她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别就是永远了。


    世界变化得真快,曾经她也想过,要陪着李渡到大魏,要爱他千万年不改变。将来躺到冷冰冰的棺木里,也要挨着他,不离不弃。


    可如今,走了就是真的走了。


    “阿月。”二哥的呼唤声把她的视线拉回眼前。


    贺兰胜早在助楚王查案时踩好了点,这一处矮墙是雷劈坏的,还没来得及修。他拿自己的肩膀给妹妹垫脚,等她的手抓稳了墙身,再将她用力一顶。妹妹爬上去以后,又拉着他,给他借力。


    他们两个从东门逃走,一路往牡丹桥头去。


    桥洞下老船夫还在划船,她认错过人,叫他骂过一回,挥挥手让二哥别上前。没想到二哥径直拉着她过去,那老船夫摘了斗笠,居然是对着他们憨笑一声的奴儿时。


    奴儿时把他们拽上小船,言之有物地告诉她逃跑的计划。


    说是先借着这小船划到洛阳城外去,然后和龟兹的商队接头,再跟着商队回到草原,此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连通关文牒都给他们伪造好了。


    盗用了一男一女两个奴隶的身份,说是随商队来的。


    贺兰月听得很是感动,忽然跪下来,给奴儿时磕了个响头。


    “豁,你到了大魏那么久,骨气都没了。”奴儿时把目光移向船外,“我是你的表哥!我帮你是应该的,跪我做什么?”


    奴儿时是他们的娘家人。


    阿耶其实是有妻子的,他们也是有母亲的,可是贺兰月对她印象并不深,因为龟兹老可汗死了,她生下四哥便风风火火地骑马回了家,去给她哥哥出谋划策。后来,她和阿耶就像走婚一样,一年团圆一个月。


    更多的时候,是阿耶到龟兹去见她。


    她是贺兰月很仰慕的一个奇女子,但真要说起来,其实并不亲近。


    所以贺兰月也没有奴儿时是她表哥这个概念。


    二哥把她拉起身来,这时的奴儿时忽地对着船窗尖叫了一声。他们也去看,却发觉乌沉沉的天气下有个白衣蛇女飘过,从那桥头一飞到了桥尾,船剧烈地翻涌在河道里,就跟意外闯入聊斋的世界一般。


    是这个白蛇娘娘因为李渡迁怒于她,找她算账来了吗?


    贺兰月扒住床阑干,整个身子随着船身摇摇晃晃,颠簸不停,已经有水漫进来,冰凉凉的一阵,浸湿了她的鞋袜。她想要跳入水中,以此保住二哥和奴儿时,船身却忽然稳稳当当继续向前。


    外头一片风平浪静。


    原来是二哥跳出去,到了岸边,死死扒住船身。他用力推了一把,又把船送回河道,随即跳回船中:“没事的,方才有个漩涡。”


    她松了一口气。


    白蛇娘娘不一定是奔着她来的,毕竟她在宫里有所耳闻,凡是天气不好的日子,她都会出现在牡丹桥头,像个枉死的人,阴魂不散的。


    抬起头,船尾巴是那样稳当,她逐渐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穿过牡丹桥,到了一座更大的桥,洞门大开,几束微光射进来,大约是漏下来的月光。


    贺兰月满怀希冀地望过去。


    如果是在草原的夜晚,看到这样一束一束的光,千万不要久留。因为那肯定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上,正在准备伏击你的豹子或狼。可此时此地,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觉得这是回家的希望。


    阿大教过她,死亡是懦夫才会害怕的事情,他从不害怕,只要等他百年以后,作为孙女的贺兰月可以在他发丧的时候走在队伍前头,吹响双簧的苏尔奈。


    她的心轻快起来,默念着一句话——


    阿大,孙女回来了。


    第60章 告别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皇帝也看到了这样的亮光。龙榻两旁皆有豹头扶手,他抓着直起身子,亲眼所见严丝合缝的穹顶上射出两束微光。


    长安宫的建筑一砖一瓦都是精心建造的, 抬头望去, 宛若天上宫阙。那龙图腾旁站着手持刀剑的豺狼虎豹, 在深不见底的后方, 似乎有人睁着眼睛。游动而来,类似蛇精。


    那声音从天上来:“陛下, 是我呀陛下。”


    皇帝大惊失色,连忙追问:“是谁, 你是谁?”


    “妾是蛮蛮呀。陛下把我压在牡丹桥下,一条白蛇游过来和我说话, 她听了妾身的往事,觉得我可怜, 便把身子给我用了。”


    “你!”他的神色陡然下坠,“你不是在洛阳吗?你怎么会在长安。”


    “陛下傻啦?妾如今是妖怪呀, 自然是来去自如。陛下, 听说你总是和人说我坏话, 又时常掉眼泪说想我, 蛮蛮也好想你呀, 你到地底下来陪蛮蛮罢——”


    都说眼见为实, 耳听为虚, 可皇帝听见的,真真切切就是已经死了的萧贵妃的声音。绝不会有错,他听了十年,绝不会有错。


    他忽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可驻守寝宫外的侍卫也听见了这天外来音,虽是怕受罚, 但更怕受死,一个也不敢进来。


    他跌跌撞撞,连


    摔带爬跑出去,气得拿剑身往侍卫身上打,没有章法地发泄了一通,更是一脚把最近的一个踹了下去。滚到远远的地方,撞到了角落的县主身上,她并不理会,缓缓走过来,阶下站成一排的侍卫都给她请安。


    为首的那个疑惑:“县主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严厉,罕见得发了火:“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隔着一整条御街我都听见陛下传唤你们,一个个都在这站桩装木头?”


    县主今夜随着母亲长公主一同住在宫中,只隔着一条御街,离含凉殿的确不算远。


    她上前去,扶着陛下进殿,给他倒上滚滚的茶水,扯了几句知心话安抚这位舅舅。


    很快有个穿官服的男人请了示,慌里慌张走进来报信:“陛下,陛下,梁王妃薨了,夜里忽地吐血,御医当场说的不治而亡,一下人就没了。”


    皇帝这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瞪了他一眼:“既说完了,还不下去?”


    他支支吾吾,猛地跪下去,终于开口:“方才有人收了洛阳的信鸽,说是楚王殿下夜里突然毒发,先是口吐白沫,后来又吐了整整一银壶的血。御医说,说……”


    “说什么!”


    “说殿下大抵是没治了。洛阳路途遥远,飞鸽也要不少时间。恐怕这时……这时人已经没了……”


    县主见皇帝神色苍白,立即起身呵斥:“说什么晦气话!掌嘴!”


    只听见巴掌声此起彼伏,一口一个请陛下赎罪。


    洛阳的官员传信时并不诚实,狠狠添油加醋了一番,楚王夜间确有中毒迹象,口吐白沫之事也绝不有假,可他们提笔写下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口边连一滴血也看不见。


    不过三个时辰后,他却真的口吐鲜血。


    这时的长夜里已有日出的微光,贺兰兄妹一行人的小船将要抵达,船身忽地左右翻滚起来,只听重如泰山般的一声,有人一脚踏入这里。


    李渡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用力把住船阑干。他轻飘飘地看了贺兰月一眼,一言不发,很快凄厉地咳起嗽来,吐出一口鲜血。


    染红了河床。


    他从头到脚浴在天将明的光雾里,那一口血沿着船尾弥散开,鱼儿接连跃过湿黏的红色河水。他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贺兰,我生命垂危,倒在榻上神志不清。你却和这个男人私奔是吗?”


    河边寒风里,贺兰月的泪水被吹飞,落入那股漫开的血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牙齿都在打颤:“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殿下那样严重——”


    “你不用说了。”李渡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一千句一万句,没有做出来的一半真。”


    贺兰月心乱如麻,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的实在太多了。


    李渡会有事吗?像阿大一样没命了,不会说话了,再也不会骂她教训她了?或者说他会把她抓回去,然后她就继续被困在大魏,永远回不去草原了吗?


    奴儿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把装着热水的银壶塞到李渡手中,和他勾肩搭背:“这位兄弟,我们借一步说话罢。”


    奴儿时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曾经也这样执着过。


    他是被捧着长大的,小时候的他其实脾气很坏。跟着舅舅去走亲戚,被贺兰月养的那只藏獒洛巴哈咬掉了一截裤腿,他气得踹断了它一条腿。


    她找他算账,还被他理直气壮骂了回去。


    血气方刚的年纪,手里拿把刀都热血澎湃,提到女人也是。大月族的表兄们问他要娶怎样的女人,他鼻子一翘,骄傲劲飞得比天还高。


    他说他要娶个天仙来,不美的坚决不要。


    那时的贺兰月为洛巴哈气不过,从哥哥背后钻出来,大放厥词:“就你这样的,还要娶漂亮姑娘?连丑八怪都不嫁呢!”


    他气得抄起马鞭在她身后追,贺兰月吓坏了,骑上小马狂奔,最后摔进小羊堆里,滚了一身泥。她哭哭啼啼地躲在自己二哥背后抹眼泪,说自己没有他这样的表哥。


    奴儿时也无所谓。


    那时的他目中无人,一个小姑娘说的屁话罢了,他会管?


    可第二年秋天,他提了羊来杀,外头的热锅呼呼煮着羊腿,草原上最大的节日在过冬之前,夜晚必定有场很大的欢庆。他和表兄弟们在外头酣畅淋漓地摔跤,射箭。玩得痛快了,进帐子歇息,贺兰月突然端了奶皮子来,和他道歉。


    小姑娘已经长开了,比他心里想的天仙还美,那双幽静的眼睛静悄悄地看着他,玲珑的身体像只溜达进来的小白鸟,让人懒得发脾气。


    她也是不记仇的,呵呵一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因为心疼洛巴哈,怕它的腿治不好了。而且呀,我们姑娘家都喜欢温柔的男人!表哥并不丑,只是要改改脾气。”


    她这回说的很公道,奴儿时都听取了。


    再见到她时,他已经完全改了脾气,贺兰月对他刮目相看,他的血一下热起来,单膝给她跪下。


    在大漠的圆月下,贺兰月吓得直挥手:“这是干什么呀?”


    奴儿时意味深长地抬起眼:“你不是说温柔的男人可以娶到漂亮媳妇吗?我已经很好脾气了,想试试漂亮成你这样的我能不能娶得到。”


    他有备而来,提前叫人牵了几十只羊做聘礼,没想到别人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聘礼相当,为了争夺心目中的妻子,在草原上决斗起来。后来阿大出来主持大局,说贺兰月其实是她二哥的童养媳。


    这事不了了之,他为此难受了一整年,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她和贺兰二哥在一起,一定会是一对幸福到百年以后的佳偶。


    她心疼他的辛苦,他体谅她的个性。男人女人在一起,爱很重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更重要。不然,爱之越深,最后落得的结果也只会是南辕北辙,恨之越切。


    夜风轻回,奴儿时已经和李渡到了岸边。


    他坦白说:“我看出来了,你喜欢阿月,可你们并不般配。”


    李渡嗤了一声:“你求娶过她,你也喜欢她。你以为拆散我们,就能高高兴兴和她在一起吗?”


    奴儿时笑着摇摇头,叫李渡别小看他。


    “贺兰二哥是草原上的英雄,男人中的男人。阿月呢,踏实,讲义气,能干,又美得和天仙似的,是草原男人眼里女人中的女人。放在大魏,说他们鲁莽,可放在草原,他们就是天生一对。谁要想横插一脚——”


    “他就是乌龟王八蛋!”奴儿时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我,也一样。”


    他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的情敌说话,更显得李渡心胸狭隘。


    李渡闭着眼,心平气和地思考这话。


    等回到船上,他的怒气已经消了一半。只是万分沉重地拿出一块玉佩,看了又看,依依不舍。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贺兰月离开时还给他的,偷偷塞到枕下,他马上察觉到了。


    他把玉佩塞入她的手中,咬着牙不去看她:“收好了,城东早上有营练,你们应当把船往西边划。”


    她心上大乱。


    李渡带着中毒的身子,追了她一夜,居然是为了和她道别吗?


    他的背影已经渐远,孤零零的,步履沉重,也许很快就会被这最后一点夜色吞没。河上哗哗的响声不绝于耳,也许很快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贺兰月忽然撒开腿追上去,扑进他怀里。


    李渡怔住了。


    他不是没有听见,毒发的痛苦无时无刻折磨着他,这具躯体将近一夜没有歇息,他变得迟钝,变得难以聚精会神。可他清楚地听见贺兰月靠近了。


    脚步声从轻到重,从


    慢到快。


    她跑出来的那一刻,无论多少不快,多少不甘,李渡都已经原谅她了,这下更是用结实的手臂把她抱紧。


    可她只是抬起头,敛目欲泣:“我走了,殿下在大魏一定保重身体。”


    含情脉脉的一句话,却让李渡彻底心碎了。


    她跑向他,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而是为了更好地离开。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