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昏迷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是谁把她送回了大魏的军帐,只知道他们又要快马加鞭把她护送回长安。
到了含凉殿里,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跪着求皇帝把她送回去。
“胡闹。”他嗤了一声, “你不算算月份, 马上都要临盆了。他死他的, 你们母子活你们的,难不成你还要给他殉情不成?”
皇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看着她以头抢地:“他死了我也不要独活。求陛下把我也送到突厥去,他们杀了我也好, 剐了我也罢。我要和七哥死在一起,我和肚子里的娃娃, 我们一家要死在一起。”
“他可没死。”皇帝心不在焉地往出看,闭紧的殿门下有一线灯火, “他被俘虏以后和几个突厥王子称兄道弟。整日整日吃酒,赌博, 玩得不亦乐乎。倘若你知道你心爱的哥哥是这样一个懦夫, 你也愿意和他死在一起吗?”
“我愿意。”她迟迟不肯起身。
皇帝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根本无法理解她。如今李渡必死无疑, 他已经打算留她一命, 不想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搭进去。偏偏她自己倒是受不了了, 为了李渡要死要活的。
“那好, 我成全你。”皇帝抬手指了指她的肚子,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等你把它生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这个外祖会亲自把它扶养大。”
她哽咽地抬起头:“女儿知道了。”
此后皇帝对她的态度也变得不咸不淡,反倒对她腹中的胎儿格外上心。他怕它生而痴傻,招来了好几个贴身的保母, 命木工做一整套圆角的寝具。他怕它生而丑陋,打了一副小小的金丝面具给它遮面。
它来得太巧,如今长舒入狱,女儿和他闹翻了天,他确实众叛亲离。所以他把自己最后一丝人情味倾注在了这个胎儿之上,寄希望于亲自扶养它长大,得到一份没有污染的爱戴。
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他的。
他走过屏风,看向铜镜,看着自己鬓边稀疏的白发,看着李宝仪和李宝善两个女儿美丽年轻的容颜,竟时隔二十多年,生出想哭的错觉。
皇帝忍不住去想。
倘若二十多年前,那支箭射向他的时候,他没有推皇后出去挡箭,而是拿出大丈夫的气势把她护在身后。会不会,那箭会不会也只是射中他的胳膊,射中他的腿,并不会致命,也不会妨碍他坐上帝王宝座。
皇后还会因此一改往日的冷淡,爱上他这个丈夫。他可以高高兴兴地牵着妻子的手,身后跟着两个姐姐妹妹叫着彼此的黄毛丫头,微笑着走上承天门。
又或是十几年前,他赐死魏王以后,召来萧玉漱,轻声安抚她一下,不要命十几个黄门轮番逼问她和李轻这十年还有没有见面。
她也不会死。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萧玉漱的确是被他逼死的。
李轻,贤妃,杨刑简,通通是死有余辜。他却从未想萧玉漱死。
他只是把她召到含凉殿,想安抚安抚她,可见她在李轻死后泪流满面,忽地生出一股邪火。他愧疚于让她侍奉公公,便给她十年盛宠,空置六宫,举国皆知。结果她就是这样没良心,惦记着十年前的旧人,为他流泪伤心。
所以那日他挥袖而去,派了十几个黄门对她严刑逼供。
那七日里她吃得少,穿得少,只要一睡着,就会被黄门喊醒追问,你梦中流泪是否是因为暗有奸情,所以睡觉是几乎没有的。慢
慢的她精神错乱,不堪重负,悬梁上吊而死。
他抱着她的尸体,已是追悔莫及。
后来陈道然指着他大骂:“若是贵妃心中有鬼,或是惦念旧情随李轻而去,李轻死的时候,她为什么不马上拔剑杀死自己,还要被你苦苦磋磨七日?”
他声称贵妃病逝,要将她风光大葬,却梦见她来索命,又害怕地把她和李轻的尸体运到洛阳镇压。
后来,他和李渡也父子相疑,如今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就算手握大权,世界也迟早要抛弃他的。他不知道此时弥补一些什么,将来死了以后,能不能免去被阎王审判,打入十八层地狱。
近处是无数座峻宇雕墙,远处是青山,地平线上的晓色照进来,显得他不是那么衰老了。皇帝对着铜镜,陷入无尽的沉思之中。
在这之后的第三日,贺兰月听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赎李渡回来。
突厥人说太子可是一国之本,必须要皇帝下点血本,拿凉州、瓜州两地来换。大家都觉得突厥人狮子大开口,不可理喻,皇帝却言辞恳切地写下诏书,希望突厥人不要伤害太子。
他一定会交出两座城池。
朝臣恳切地求他三思,他却只是叹着气,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想换回儿子的老人。何况他感应到自己时日不多,太子是国本,他已经来不及培养那些年幼的孩子,损失了他的代价远远胜过划地。
贺兰月得知了此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的。
一面是高兴李渡终于可以回来了,谁也不用死了。一面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李渡哪里值得瓜州凉州两片这么大的州县呢?
他撑死了值一个小小的鸡冠子山吧。
她安心养胎,皇帝也不再关着她,她天天都住在宝仪的宫里,躺在她臂弯里说话歇息。今天她悄悄抬起头来:“以后,凉州瓜州还能收回来吗?”
宝仪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吧,丢不了。”
更漏的声音越来越轻,宝仪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她很快就睡着了。等她醒来以后,脖子上却多了两把架着她的大刀,宝仪被人押着跪在殿门前。
夜风呼啸着,外头的火把高高举起来,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太子已死,吴王将立。
吴王,十三郎。
她很快恍然大悟,这是一场宫变,她们多半要死在十三手里了。
外头的十三郎杀进了承天门,又杀进了中朝,内朝,眼见着前路坦荡,仍由他踏过,正信誓旦旦地给自己戴上帝王冠冕。
皇帝声称一定将李渡赎回来,愿意付出两座城池作为报酬,实则却将李渡逃跑之事出卖给突厥人。他如今被抓回去了,听说是受了火烙之刑,撑不住,死了。
他刚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杀了进来。
十三郎走过空荡荡的御街,有条不紊地往含凉殿走去。要不然多久,他就会成为那里的主人,成为皇宫的主人,成为大魏的主人。
他想到这里,急切地加快了脚步。
却不知自己的部下倒戈,从他身后狠狠地挥出大刀,将他砍成了两段。其他士兵也只是看了一眼,提着他的人头,去到公主殿汇合。
戴着半面银丝面具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那是他们从前效力的旧主,一直以来待他们好得像家人一般的先太子李昭。他们早在昨日就被李昭说服倒戈。
尽管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李昭死而复生,知道他毁容以后绝对登不上皇位,他们不会有任何从龙之功的奖励。可见到他 ,想起旧情来,还是甘愿听命于他。
他把两个妹妹解救出来,安慰她们,让她们千万不要害怕。
随即便让胡丹带她们离开。
胡丹领着她们两个,披上黑衣,从东边的方向离开。走过御桥,他感觉后头的脚步轻轻的,下意识地回过头,才发现走在最后面的贺兰月已经不见。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腰间,发现少了一把刀。
显而易见,是被贺兰月换衣裳时偷偷拿走了。
方才李昭简单解释了一通,她已经知道了,皇帝假意赎回李渡,实则调虎离山,把李渡逃跑的消息出卖给突厥人。又趁着突厥人抓捕他的时候,派二哥去杀入王城。
等突厥的士兵们被调到王城应战的时候,南北方都防守空虚,他又加紧派大魏的援兵从南面杀入突厥。
他用李渡的死换来了战争的胜利。
而她,她要亲手杀了他,要他给李渡偿命。
上回她在含凉殿里睡着,明明殿门紧锁,皇帝却凭空出现了。她记得那时博古架上的黄绸掉落在地,意识到含凉殿里有个暗门。
后来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趁请安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踩点过几回,已经知道从哪进去了。
暗门她打不开,只能抱着自己的肚子从暗道爬进去。她小心翼翼的,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终于到了暗室里,拿刀子在墙角上割出一条缝隙,探出一根芦苇管子,查看里面的状况。
她看见皇帝垂头丧气地坐在御座上,身旁两个士兵架着大刀。
贺兰月眯了眯眼睛,忽地毛骨悚然起来。
因为她看见了李渡走了进来,挥挥手请两位士兵离开。
那个死在突厥的李渡,那个就算逃跑成功了,快马加鞭回到长安也至少需要两个多月时间的李渡。他不但回来了,看样子,这场宫变还和他脱不了干系。
皇帝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屠杀。
他问他,你不应该在突厥吗。
李渡没说话。
他在被捉到突厥之前,便用何故和自己做了替换。护送贺兰月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早就回来了,他一直都在长安,静静地为皇帝的死期煽风点火。
李渡只是微笑着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该叫你什么?阿爷?阿翁?还是说——”
“表哥?”
心如死灰的皇帝突然抬起头来,面目狰狞地看着他:“你,你是魏王的孩子?你是杨刑简和贤妃的孙子?”
李渡嗤笑一声,坦荡地点了点头。
他不但不是皇帝的儿子,不是李家的皇子,甚至不是李家的人。他爹魏王是贤妃和她的养兄,皇帝的表叔杨刑简所生,理应当姓杨。所以他也应该姓杨。
皇帝近乎崩溃。死到临头,他也认了,懒得和自己的子孙去斗了。
没想到换来的是改朝换姓,这天底下落到杨家后人手中。
金的换银的,银的换金的,他真是做了亏本的买卖。他的亲女儿被这假儿子带了回来,最终爱上了他,还要看着他杀死自己的亲爹。
他打碎了一个瓷瓶,挥舞向李渡,死也要带上他一起,却被李渡很轻松地一脚踹翻。
他人至暮年,如何同一个正值青春的男人搏斗呢?
他倒在地上,被李渡肆意地踩踏着。很快,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痛苦地发出几声哀鸣。殿门又开了,胡丹捧着李渡的宝剑进来。
李渡轻轻掠过了胡丹一眼:“拿剑来。”
胡丹奉上那把剑,李渡高高举起来,狠狠劈下去,溅得满脸鲜血,双眼极红,渐渐也扭曲得不像样子。他不急于杀死他,看他往出爬去,先砍断他的双腿,又砍去他的双手,踩着他的脑袋,要他好好看看自己愤怒却痛快的模样。
他把他凌迟成一片一片,他把他虐杀了。
贺兰月毛骨悚然,差点摔在地上。
他那极长极长的黑眼睛,在深夜里往上吊着。看起来是那样愤恨,
是那样怨气冲天。他终于肩膀一耸,猛地把剑扔到地上去,却仍在剧烈地呼吸起伏。
她从前在草原上见过,这是杀红了眼的样子。
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庞是那样窄细,那样陌生。
她看见他一步一步靠近了博古架,盯着芦苇管子看,渐渐出神。她忽地害怕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暗道外爬。
她发现了他不得了的大秘密,知道李家江山已经落到旁人手中。杀父仇人睡在他枕边,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睡在他枕边,谁都会彻夜难眠。
李渡肯定会杀了她的,撑死了留下他们无辜的孩子。
甚至,甚至他连孩子也不会放过。
也许,他会像杀死皇帝一样,一刀一刀劈下来,杀死皇帝怀有身孕的女儿。尽管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却也有着害他全家惨死的仇人的血脉。他都杀红眼睛了,肯定再也想不起来他们的海誓山盟。
说不定,他会像皇帝一样残暴,杀光所有李家人。
她就算叫了二十几年的贺兰月,也不能改变自己是李宝善的事实。
贺兰月流着眼泪逃出暗道,抱着自己的肚子往前跑,穿过一座座被血洗得干干净净的宫殿,远远的看见一盏灯,后头传来一声叫唤。
“有个女人跑过去了!”
她回头看去,李渡已经快追上来了,更是哭天抹地地往前跑。
身后越来越远的宫殿是那样惨淡模糊,浮在长安城上空的不知道是浓雾还是细雨,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耳边的声音都凝固住了。
李渡举着火把,照亮前方,不顾一切地往前追,看着她挺着大肚子狂奔,又急又气,终于气急败坏地大喊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她却什么也没听见。
贺兰月不知道迷雾的上方有星星,有月亮,不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很快这个王朝会继续重返一片祥和景象,只知道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如今反过来要杀自己。
她只能不顾一切往前头跑去。
跑过一扇扇门,走过一座座楼,两个人你逃我追,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
她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扭头看去,李渡好像不见了,被她甩远了。贺兰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开了一扇殿门,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去,用殿内的厚帐子把自己藏住。
就在她细细喘息着的时候,李渡一把将帐子揭开了。
她的脸颊红红的,热了一身汗出来,除此以外,没什么不适。只是瞪着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眨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挑着眉,坏笑一般:“贺兰,我早就说过。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守住一个惊天大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番外很快会更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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